紅星佚史 · 第七章　阿迭修斯最後之戰

是時佛羅之軍，已指惡恩進逆九弓蠻族。臨行，監軍謁阿迭修斯，執手而誓，謂爾後臨陣進退，一聽所命，如佛羅旨，且歸其歐列圖玄弧與歐黎耶路青銅之劍，並良矢數束，束二十四枝。阿迭修斯得兵大喜，立取弓試之，張其弦，弦張而聲作，蓋末次之鳴，為死亡前兆。雖惟阿迭修斯解其意，而軍中將士，亦無弗聞，覺幽獰如怪水精魂之呼泣，因大驚異，咸謂是人不同凡輩，殆屬地下靈祇也。少選，阿迭修斯登車，車制用青銅，特以備戰者。令發，軍遂行，宵征極驟，昧爽，止於小山之下。山低而延，即以是為障，立營少頓。逮日出，阿迭修斯離營，偕一將士登山而望，見前有隘路出群山中，長約十負郎有奇，前接大道，兩側山趺，皆向道作斜面。上為危岩，受日熱熏炙而裂，又滿黃沙，因減其險阻，沙中生叢莽，落落如肢體之毫。山左即息訶水道，而山水之間，不容徑過。阿迭修斯望已下山，逮軍中傳食既，復乘車疾馳至隘路遠端視狀。其處河流左曲，抱大平原，九弓之蠻聚焉。阿迭修斯相其軍，狀至雄偉，眾分族而營，每族二十千人。越營遠眺，則見亞佉亞人彎首大船矣，船皆曳泊海灣，半乘岸上，一如數年前泊伊利阿時狀。阿迭修斯細審平原隘路，荒海高山，又約計敵眾，心中滿貯戰樂，而戰爭之智慧亦醒。蓋在人間領袖中，惟彼獨精戰術，而彼亦思乘此最後之時，博一極大之戰。遂回車，召士卒整行伍備戰，特數較蠻民頗寡，僅矛兵十二千，弓兵九千，馬兵二千，車三百乘而已。阿迭修斯遂周行軍中，鼓其勇氣，謂今日必掃敵人，使悉離此土。言時，忽有鷹自右來，逐蒼鷺殺諸空際。鷹者羅亞聖鳥也，軍中皆噪，遊子見兆亦喜，呼曰，「兒郎視之，羅亞之鳥，已殺此水國遊行之賊矣，吾儕進掊海蠻，亦當如是。」 阿迭修斯又召將士咨議，簡良士數人，令奔敵告佛羅軍中惡耗，謂大軍悉屯峽谷遠端，依山障而營，待敵進擊。既去，又召弓兵之長，命領眾伏路旁山上之荊叢中待敵，又集矛兵命偕弓兵行事。獨兵車弗動，匿於山下。設伏已，諸將率兵分去，僅留馬兵。未幾諜者返報，蠻民已空營來襲，亞佉亞人則否，但屯水次守其舟寨。阿迭修斯遂命馬兵過峽谷立平原迎敵，若遭進攻，當蹣跚退行，終乃疾遁入谷，作怯敵狀。此軍自為之長，乘車領之，進止悉如其命。時馬兵已陣平原之外，敵亦漸逼。赤日中天，映射無數矛尖，狀至奇麗。軍中少騎者，而有兵車，多劍兵，此外有矛兵與投石之兵不可計數。軍來亦以族分隊，每隊悉端坐族長，乘室車，側侍寺人女侍，執扇或銀障為蔽日光。阿迭修斯見之如怖，立退入陣後，乃陰遣使者，令告將士，攻其最前軍，少混戰而勿力斗，逮視將軍入谷，乃急從行，狀如疑慮，以誘敵前逐。將奉令進戰，被擊旋退，已而復前，惟人人作懼色，似不欲肉薄者，敵進遂益猛。阿迭修斯疾轉其車，竄入道中，馬兵隨之徐退，敵見狀，大笑而嚎，聲徹雲外，且力躡不舍。阿迭修斯回顧，亦大笑應之，時兵車已過夾道，繼以騎兵，後即蠻族，來如怒潮之襲岸。阿迭修斯出，俟於谷外，見峽中漸滿敵軍，比第一族之半，方入峽口小平原，而阿迭修斯已驅車登山，立車上發其信號，舉金盾耀之，凡三次，馬兵皆合聲以呼。第一閃時，山側叢莽中，突現兵士之胄，再閃即聞大聲，為弓兵搖其箭箙，及金盾三舉，則箭雨猝集，空氣為昏，如孤島海鳥，聞舟子驚呼而醒，自危岩飛出，數以千計。但聞利鏃著甲，聲如冰雹，顧敵猶不亂，逾死者力前，惟駕車之馬多傷，皆狂躍，衝決行列，踐踏兵士，多死者。少選，眾漸思遁，或仍冒死猛進，有空車多乘，衝突四走，而箭雨亦不少住，猶死颶時作，人死輒以千計。於是九弓之蠻遂敗，死傷大半，漸思退走平原。阿迭修斯復大呼，命馬兵追擊，且自山後出兵車合襲之。眾乃疾前，歌朋泰爾之歌，為勢極猛。阿迭修斯斗見蠻民中有壯士，漸近峽口，雄碩而黑丑，蓋漓蒲族之王也。拈弓潛射之，貫其胸，伏車立殞。眾爭逸，而兵車已衝突疾前，車後益以馬兵，阿迭修斯則乘車從馬兵之後。敵眾殘軍，皆恐怖狂瞀，遂大奔。矛兵即乘而攻之，如獵人之乘逃兕，佛羅馬兵復橫進，踐以蹄鐵。峽道中悉滿血腥，甲冑箭刃旌旂，炳炳照人眼目，顧旋即散落，至末乃淨無所有，但余死人從橫於亂石之徑而已。峽外平原，一望都黑，皆殘敵逃人，各族散亂，如陶瓦者合紅黃色土，揉為一丸。昔日九弓之民，今乃安往，光榮傲樂，亦零落盡矣。 阿迭修斯再集士卒兵車列為陣，馬兵則出而追襲，俟於敵壘之側。已而敵之殘眾漸聚，數可二十千，亞佉亞人獨據舟前作重列，人悉持盾，按位屹立。阿迭修斯領軍徐度沙原，直面敵營而止，相距可二弓。其營如弧，息訶在前作弓弦狀，環營有深溝，溝外又有土城，營後亦作溝垣各一道，垣臨水，其外泊舟，舟唇翹然。亞圭澥之軍實聚於是，即遊子國人亞佉亞民也，皆操長矛，即當日戰多羅城下者，又咸秉舊日徽識，有密舍那之雙獅，波離派多子之騂踔，波離派多者毗利子也，又有洛舍代蒙之黃鵠，克烈忒王之雄兕，洛兌思人之薔薇，雅典人之蜥蜴，及他種標識，皆故友親朋所用。顧今日視之，乃為仇讎之幟，在羅亞境地，鷹翼影中，為異國之王戰也。遊子乃命令官出語垣後敵眾，令降，蓋彼輩已臨絕域，為息訶所環，舍此別無去路。惟敵既目擊死傷，乃轉狂易，且知生而為奴，良不如死，又自審其眾壯健，尚不亞佛羅之軍，以彼等露處牆外，逼於日光，疲於戰鬥，又遠經沙野，半為勞軍。時禁軍將士亦前白阿迭修斯，請今日勿戰，以士卒皆惓，馬亦飢嘶，求其水草。而阿迭修斯弗欲，答曰，「吾誓於佛羅而來，謂必一舉覆九弓之民，使無遺丑，格恩乃免於禍害。今此處既不宜營，復無糧食芻草，使余返者，敵且鼓勇復前，而亞佉亞舟師亦與俱進，吾輩又不能再出誘敵之策。以彼族經此，增一智矣，其往集汝眾，吾且前擊敵營。」將遂俯首去，見其戰略甚精，尊為上將，無敢抗命者。阿迭修斯分軍為三，己居中堅，徑趣敵之營門。以惟此間有堅土甬道，足行車馬，令發三隊皆前，而垣上以矛矢下射，多殞，遂退，如狂濤觸石，洶洶而返也。阿迭修斯又命左右夾進，各負死者為盾，至壕次投屍填之，中軍則小駐察戰狀，以俟守者之敗。未幾，佛羅右軍小勝，即有敵赴援，俾弗得入。阿迭修斯急命抽車軸從之前，乘虛撞門，垣上弓兵，爭抽矢射攻者，多死，而門亦遂圮。阿迭修斯引車瞥入，方入而右翼卻，左翼亦潰，中軍見狀而懼，猶疑不進者少頃，敵已蜂擁守缺，遂不得入。阿迭修斯獨閉圍中，亦弗能出，顧不懼，且臨戰心益大歡，擲盾於青銅車板之上，抽長矢出箙，大呼趣御者曰，「御者前，御者前！雄獅蒙難，野狗皆離而自去。趣前趣前，使阿迭修斯當如是死者，乃壯死耳。」御者乃禱其神，揮鞭擊馬，馬狂竄，突入敵陣，巨弓忽鳴，弦亦作聲如鳴燕。矢已疾前，一將飲羽，弦又鳴，矢又出，一王墜車，如泅者之投淵，齧沙而卒。阿迭修斯呼曰，「海賊，盍深入地中，會且得汝寶藏？御者前，野狗觀望，雄獅當如是死耳。」眾見狀皆駭，車行敵中，縱橫絕無所阻，直過中營。利矢所向，著人立蹶，而敵矢則觸甲悉墜。眾益驚，咸大噪謂非凡夫，殆戰爭之神，下助格恩，為蘇德克明神，或無敵之巴爾也。皆望影而竄，以阿迭修斯暴怒，大類剌美綏斯在契多部落中時，亦如戰王莽都，見者立靡，相率奔逸，心志咸向水濱。阿迭修斯在後驅之，如牧人驅一歲之犢子耳，俄而有流石中御者之目，墜車立死。轡既緩，二馬失調，車遂不進。少焉又有矛剚右馬之胸，亦死，車軸隨折。敵意安，漸復反斗，有劫御者屍，剝其甲裳者。阿迭修斯乃一躍下車，越屍而過，持矛舉其盾。 是時敵方前逼，忽群動如有所震，見有人排人叢擁進。阿迭修斯越敵眾冠羽矛影間望之，其人黃髮露頂，高出人叢者一肩，手不蒙盾，亦不甲不胄，膚色美而潔白，上黔青紋作人馬長蛇海獸之狀，肩圍白熊之革，綴以金扣，作野豕形，眼碧色，凶厲有光，持松樹一小株，上附石斧，量似極重，而製作粗率不光。進呼曰，「若輩灰色侏儒，讓乃公路，讓乃公路，容一男子來見此壯士。」蠻民乃作大環，繞其人與阿迭修斯，立而觀戰。其人率爾問曰，「若何人？來何自？居何所？又孰為生汝之父母耶？」阿迭修斯曰，「吾誓以告汝，吾亞佉亞王子，勒兌氏子，人呼隳城人阿迭修斯者是也。顧汝誰氏？且屬何方？吾料汝未必有城居耳。」其人揮巨斧如中律令，隨口而謠，辭意至為粗鄙，略曰， 「勒屍多列庚，是我種族名。 吾儕生鄉無廬舍，冬來無晝夏無夜。 海邊森森有松樹，松枝下，好居住。 有時趁風波，還去逐天鵝。 我父唏涅號狼民，狼即是我名。 我拿舟，向南泊，滿船載琥珀。 行船到處見生客，贏得浪花當財帛。 黃金多，戰聲好，更有女郎就吾抱。 我告汝，汝莫嗔，會當殺汝隳城人。」 至是，乃大呼奔阿迭修斯，舉巨斧力劈。惟阿迭修斯乘獨謠時，已小立略移位置，落日紅光，正照其面。巨人將前，即舉盾迎日光耀其眼，眼眩，遂不能擊。阿迭修斯急揮劍斬其袒露之右臂，中肩，此擊蓋盡全力，歐列圖之劍皆陷。臂斷，握斧而墮，惟為擊過猛，致刃亦迸破四散，僅餘銀靶。阿迭修斯嘻笑而呼曰，「汝食人者，今竟何感耶？」蓋聞此人所謠，乃知與異族遊人，今竟再覿，此即往日破其舟師，食其士卒者，中夜日光之地，食人族勒屍多列庚也。是時巨人亦不仆，伸左手拾石斧，右臂已殊，尚緊握柄上。其人暴怒，力齕斧木，又厲齒嚼其石，唇吻間皆生泡沫，忽而大吼，舉斧力擊阿迭修斯之頂。盾墜，金胄亦裂，阿迭修斯不能支，一膝著地，覺四周皆昏，惟力攀大石為援。以戰處故為廟址，其時尚在蒙那古皇以前，今已廢盡，獨余大石，蓋古神人石像之首，以花剛石為之，或為名王，或為荒神，已不可識。阿迭修斯伸兩手握之，已而起，忽大呼迸力舉石，其量重如一車，徐衡之，直投勒屍多列庚之胸。其人斧方再下，受石而退，擲其斧。巨石正撞其心，胸骨內陷，顛頓良久，仆地如樹株，黑血四溢，滿於須吻，遂死。眾愈駭，退走益遠。阿迭修斯大笑，狀如天神，思舊負今乃得償，此擊良為痛快。顧此亦隳城人阿迭修斯手中最後之一擊矣。 第八章　以待阿迭修斯歸也 阿迭修斯既作神笑，悟收局且近。垣中敵眾，與垣外將士，皆驚怖失措。久之，敵中有呼者，操各處方言噪曰，「殺之殺之！」顧懼不敢前，惟遙列為環，如群犬之圍大豕。亞佉亞人望戰，亦呼曰，「赦之！」其人悉列第二重垣後，故不與戰，但止舟側為衛。垣外之佛羅將士亦呼曰，「救之！」然亦無敢進者。俄而全軍大嘩，似驚且懼，聲漸漲，滿於大野，合呼曰，「哈梭哈梭，哈梭至矣。」阿迭修斯疾顧，乃見金車一乘，自沙陂疾奔營門，白毛雙馬，體遍汗血，奔騰如雷，履血路而過，如朝陽之馬，行血色天也。車上立老人，枯槁而渺小，倚轅驅車。海倫在其次，紅星宛然，金髮輕妙，因氣四飄，立而前望。斗見所歡阿迭修斯獨陷敵中，乃大呼掣其面衣，容光煥發，落於人目，如月光透薄霧而出。戟手指門，又返招佛羅之軍，軍中大，狂奔遂其轍後，以海倫所向，人必隨從，無問歷生死戰和，無有阻者。車先行向營，守兵見車中人美相，咸大叫，方言雜作，謂情愛神女，來援戰神矣，乃奔突四走，或痴立如醉，雙馬沖之立仆，轢而死。時車已入門，軍士隨進如大潮，賴耶驅車，直至阿迭修斯破車之側遂止。阿迭修斯狂喜而號，一躍登海倫之車，微語曰，「汝竟就我於末次之戰乎？詎汝信吾歡海倫，抑以余迷於人血，瞀於矛光，臨命近而生妄見乎？」海倫婉答曰，「阿迭修斯，妄見非也。余誠海倫，已悉一切，並知汝過。自余計之，止一細事而已，第汝既忘神言，而彼愛仇，復張罟獲，故汝亦應自受其殃，終此世中，海倫不為汝有。今視之，汝軍已無主而囂，彼敵尚多，如暴風雨，矛尖閃閃將出如電光矣。阿迭修斯且前，了此一重公案，故鬼之言，亦且踐耳。」阿迭修斯返顧，召將士兵卒，整之成列，遂前隨血色明星而行，奮擊殘敵，如海風怒吹，洪濤卷野，白波騰躍，石岸悉沒浪影中，不可復見。於是凶戰之前，惟有紅星獨耀，永無滅時，而情歌斐亹之音，亦貫戰死囂而出，永永無復已也。 時九弓之民已盡，佛羅軍乃前攻第二重垣，垣為亞佉亞人築以衛其舟師者。軍前，領金車一乘，上立遊子與海倫。亞佉亞長者，伏垣內觀蠻民受殲狀，皆駭絕。一將突呼曰，「噫，來者誰氏？擐金甲狀如吾國人，率佛羅之軍終占勝著，究何人耶？」有老將前視，答曰，「吾曾一見如此甲，曩有擐之者矣。彼人之鎧，蓋類普利安子巴黎斯物，惟巴黎斯陳死久矣。」一將又呼曰，「且彼美何人？胸懸紅星灼灼然，與金甲之壯士偕，其相為美之自相。當眾生入滅，而彼乃高歌不輟者，又何人耶？」老將復前視答曰，「誠然，吾亦曾一見如此人矣。其人喜歌詞，相亦美之自相，胸際懸星，永耀不熄，蓋伊利阿之海倫也。緣彼美故，致世界入冥，死亡靡已，顧海倫亦久死矣。」時阿迭修斯亦昂首望亞佉亞人冠飾，及盾上標識，大都素諗，曾偕其祖父戰伊利阿城下者，不覺心動，倚車泣曰，「嗟夫！吾運胡為至此？將使我末次戰爭，乃為異地之王，自敵其國民與故友親朋之息子耶。」海倫曰，「阿迭修斯勿哭，咈德策汝使然耳。須知運命為物，至凶而無可易，並人間憎愛，亦弗關情也。阿迭修斯勿哭，其進敵亞佉亞人，汝於此中，將得其死數。」阿迭修斯遂起，驅車徑前，而心極怏怏。想朅來矢窮劍折，已無可戰，僅有殘卒數千，盤散車後而已，乃止軍勿行，令賴耶策其馬，徐近垣，察可攻之地。守者競以矢石矛刃投車上，顧終局未屆，遂無傷，亦不損賴耶與駕車之馬。利矢雖下，近海倫皆傍飛而去，如有情也。賴耶驅車時，漸以佛羅之死，與焚哈梭祠至海倫出險事，告阿迭修斯。阿迭修斯知運命如斯，聽之亦不詫，但曰，「賴耶，此正終局時矣。緣美理曼終當追跡吾曹，弗能見棄，吾今留此蹤跡，彼且後我來矣。」因視地上死人，彌望不可計極，徐點其首。言次，車已近垣，垣上亞佉亞老將在焉。默揣阿迭修斯金甲，較諸巴黎斯，又審車上人容光，衡以愛爾俱孚海倫之美，遂拈弓向前射之，前倚視其飛路，正當海倫之胸，矢將著，立墜，而人弗傷，乃大驚。海倫舉首視之，其人頓悟，固彷彿往日從克忒王伊特美紐戰後，煙焰漲伊利阿廢城時，在愛爾俱孚舟中相見狀也。老將又視遊子金盾，見白牛之章，為普利安子巴黎斯徽識，昔屢見諸多羅城上者，乃大怖，揚雙手號曰，「汝曹亞佉亞眾，趣遁趣遁，且趣歸，勿更滯此凶地。彼處車中，乃立愛爾俱孚陳死之海倫，與巴黎斯，來報伊利阿舊怨於當日戰士子孫矣。爾曹趣遁，勿俟禍至，無能免矣。」亞佉亞人懼而大嘩，相語以鬼至，痴立者良久，如羊群之見伏狼，已而皆下垣，向舟而奔。佛羅軍乘而擊之，登垣馳逐，眾大亂，就舟次格鬥，死者枕籍。舟亦多焚，或留岸上。惟殘眾若干，已推舟入深水，下其槳，以俟戰事之究竟。 日既匿，昏黑不復能戰。阿迭修斯臨岸，立車上遙望之，蓋久戰而疲，且弗欲多殘其國眾。亞佉亞人殘艦亦漸退，戰且闌矣。時舟中突出一人，齡頗稚，而威毅軼其儕輩，使眾趨舟，自為殿，獨拒埃及來軍，令弗前逐。阿迭修斯見狀，自念是人良，必亞佉亞之健者，殊可念也。少年出立最高甲板之上，自焚舟余火光中，睹阿迭修斯甲影，遂取巨弓射之，且大呼曰，「敢奉巴黎斯鬼，此汝仇阿迭修斯與首㛭子台勒戈奴之贈也。」呼聲方至阿迭修斯與海倫之耳，而箭與俱至，中阿迭修斯，著股甲連身鎧之隙，貫之，傷極烈。阿迭修斯知定命且盡，死亡已起於水濱，如赫兌域中惕歷希亞鬼魂所告語者，遂落其盾與歐列圖皂弓，以一手攀車桁，一手環海倫之頸。海倫力不勝重，搖搖如蓮葉之當風。阿迭修斯亦高呼報之曰，「嗟夫，首㛭子台勒戈奴，汝何作？干怒明神，乃降厥凶，致汝自殺其生父。首㛭子聽之，吾非巴黎斯，乃伊色加之阿迭修斯，生汝者也。今汝貽我以死，起於水涘，應故鬼之豫言矣。」台勒戈奴聽已，知已手弒其父，即年來遍歷天下所求之大名阿迭修斯也，大呼自沉，其侶力拯之，得不死。未幾潮上，舟亦順流而去，而台勒戈奴者，乃信如神言，始終得一面其父，並聞其聲。亞佉亞人亦悟此即漂流無跡之遊子，今統佛羅禁旅，出御九弓之蠻，遂不復疑佛羅大捷與設伏之奇計矣。 美理曼乘車逐海倫之後，過狹谷血路，直橫平原，碾死人而過。及營外，乃見是中但滿死傷，亞圭澥焦舟余火，尚熒熒如燭。美理曼大呼曰，「誠哉佛羅臨死而智！世間獨有此人，乃以微軍占巨勝。今已救格恩之冕，當憑阿施利之靈，加彼首矣。」呼時，車已貫九弓營址，直達內垣。軍士見後至，咸大呼以迎。阿迭修斯垂死，臥於水次，火光耿耿，照海倫紅星與金甲之上。聞呼，乃自海倫胸間強舉其首，問曰，「兵士皆噪，何也？」賴耶曰，「以皇后美理曼至矣。」阿迭修斯曰，「任其至。」美理曼至，舍車而步，士卒皆避道，俯首為禮。後至阿迭修斯臥所，默然直視之。阿迭修斯又漸舉首，微曰，「後無恙。吾已了佛羅所託，九弓既殲，舟師亦破，格恩永脫仇患矣。顧佛羅安在，吾將及未死前為返報也。」美理曼曰，「阿迭修斯，佛羅晏駕矣。嗟夫，汝且勿死，行自為佛羅耳。」阿迭修斯曰，「唉，後美理曼，吾知之矣。佛羅死，汝殺之，將以得我。顧今日者，獨死亡得我耳。佛羅血灑汝身，其量重哉。余行所屆，汝且俱來。汝既殺佛羅，而于海倫復逞其狡謀，致我失彼，而猶欲殺之，特縱盡汝力，終弗能害。今我且死，為爾許戀愛戰爭與浪遊之終局矣。死趣我於水濱，誠哉！」美理曼枯立無言，其心幾裂，其憂苦中，遂並忘對海倫之憤恨。海倫言曰，「阿迭修斯，汝死信哉，特不過少許時光。逮汝重來，終當得我，我待汝矣。」美理曼亦曰，「唉，阿迭修斯，吾亦且重來，爾時汝當愛我。噫，未來之境已開，我已知其究竟。阿迭修斯，吾輩在真如巨翼之下，行再遇耳。」海倫又曰，「阿迭修斯，逮吾輩再逢，無妄之幕，亦且時揭。」遊子垂死應曰，「咦，無問此處彼處，吾輩終當再見，而情愛嫌憎，亦復有其得失，迄於入死，然後再興。此中競爭，縱在別一劫波，亦弗能立決，必俟爾後惡墮於善，冥入於明。美理曼，汝可返思婚夜之幻景，而誦其隱言，今神與吾智，吾將於垂死呼息中，一為解答。須知必吾儕三人復為孿子之時，罪惡乃能淨盡，世界入於平和，而無妄之面，始揭其幕。嗟夫海倫，今別矣，吾負汝，當盟星者，今乃誓蛇，吾亦因而失汝。」海倫低應曰，「雖然，汝且復得諸西方聖域間也。」遂俯首以臂扶之，與之親吻，微作耳語。星上人血滴滴如露珠，落遊子之額，隨落隨滅，不得其跡。海倫言時為狀甚愉，其語微妙神聖，筆弗能述。阿迭修斯聞之，顏色頓發光耀，狀如神人，倏仰其首，逝于海倫胸臆。於是亞孚羅大諦之豫言踐，遊子阿迭修斯，竟死世界欲黃金海倫懷中也。 美理曼以手撫膺，立阿迭修斯足後，苦痛莫狀，朱唇為之轉白。海倫亦起立遊子首次，語後曰，「老姊，今見是事究竟矣。吾愛已失，汝亦何能獨得？否，汝勿獰視，我弗能害汝，並不害人，而人亦莫能害我。惟當汝未悟愛我之時，終且永永恨我，獨有罪惡為汝運命，苦痛為汝慰藉耳。」美理曼不答，海倫乃召賴耶囑之，賴耶流涕而去，已而復來，引兵士數人，皆秉炬火，前捧蠻民財帛車乘矛矢門楣槳楫及一切器具，累為一堆，舉阿迭修斯屍臥其上，胸置歐列圖皂弧。海倫又語賴耶，引火燃之。頃之煙焰並作，美理曼痴立良久，如在夢寐。堆中火漸烈，金甲閃然，穿火焰外耀，巨弓受熱，亦迸裂屈曲作聲，美理曼忽大叫，解所束金蛇投火中，操僵語曰，「汝古惡，不忠之參議，汝昔自火中來，今亦自火中去。」長老賴耶亦作僵語呼曰，「噫！後乃逞厥凶，汝自引蛇以近汝胸，且蛇何往者，汝且偕去。」時美理曼色轉定，漸就火側，似有陰引之者，直至邊際，舉聲大號，一擲入火中，臥阿迭修斯屍上。是時蛇受爇而醒，醒而漸大，繞美理曼與遊子數匝，昂首而笑。已而火益猛，二人之身，與所纏金蛇，俱入火心，不可復見。海倫旁立視殘火者又良久，徐下其幕，轉身入夜景荒林之中，行歌而去。如是者遊行至久，不知何所計極，以待遊子阿迭修斯之來歸也。 此種紀載，乃余長老賴耶，乘余未長眠前，作以貽世者。余墓甚華，在綏勃斯，已先時營之矣。余造此書，俾世之男子隨意讀之，或俾諸婦人，明神與以智慧，力能讀是書者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