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佚史 · 第七章 光中人影
帛裂，客神哈梭最後之障除矣，金絲絳縷，紛紜滿地，糾阿迭修斯之足及織機桁柱。諸事已了，愛戀戰爭之圖史，今亦已歸消滅矣。然試視之，則當銀黃薄暗之中，座上海倫，儼然一玄妙之新婦與嬰兒世界欲也。其景玄美無匹，觀此覺世界傳說，皆不為過奇，而一切不可思議者，亦似悉歸實在。時海倫方疊手加膝上，俛其首，端坐座中，其美為百千美音之反響，姿亦諸有美色之鏡光，而又具常變不居之顏色。明月善變，彼蓋其愛兒耳。海倫在象椅中，金髮四披，狀如暘景，被素色疊衣，懸星石，化於胸次，猶冰海紅晶之化於日光，時有紅質下墜，點涴素衣，而旋涴旋潔，一如神語。
阿迭修斯舉首，見海倫容光絕人，心為之戰，如負大怖，體不勝持，宛睹一轉人為石之面，愛懼一時而至。海倫目亦驟張，唇際似尚滯歌韻，顧含懼而哆，恍如獨步郊原，遇死仇於月明之下，自冥司重來下界，攜其鬼禍，來趣向人也。阿迭修斯見海倫怖狀，亦轉增其懼，蓋神座幽深，此外更無人至，彼究何見而怖，且見者何耶？時海倫瞪其妙目，力視金甲，甲為巴黎斯故物，又視其盾，而盾繪白牛，亦巴黎斯徽識也，又視兜鍪，則面目正為瞼甲所蔽，不可辨認。海倫忽三呼巴黎斯，曰，「死亡已失汝乎？汝奚來？豈欲曳余就汝，使更向舊羞乎？巴黎斯，陳死人巴黎斯，孰賦汝勇，乃敢過斯人影前，為汝生時所不敢與面者乎？」因搓手大笑，蓋恐怖之乾笑也。阿迭修斯聞之，得黠策，因不直應，擬巴黎斯之聲，柔且美而含諷。以巴黎斯嘗誓於伊利阿前，得聞其語，故仿之至肖曰，「然。夫人，汝尚不恕巴黎斯耶？汝織古錦而唱故歌，顧胡以乃爾不情，竟未改其前狀？」海倫似懼，以暌隔雖久，而懼意不能悉泯，因答曰，「汝胡為集而傌我？汝幻形陷我足矣，何加辱之甚耶？」阿迭修斯又偽應曰，「舊事皆因愛而生，不名為惡，且昔之愛夫人者何限？顧悉以是死，惟我獨存，以愛力尚強，不為死屈。今者梗事送譴之人盡矣，多羅亦陷矣，昔之健者，今為死灰，獨愛尚生耳。夫人，汝寧不知人存一影，將不能愛耶？」海倫俛首聽已，色大赬，怒目頓足而叱曰，「去之！健者多以我死，良為余羞，今獨羞尚生耳。汝其速去！爾後無間死生，吾吻決不能再觸毀吾榮譽之凶唇，與幻作吾夫之假面矣。」海倫此語，證以古詩人所述，則巴黎斯初誘海倫，蓋以魔術幻形者也。阿迭修斯又曰，「海倫，吾進龕時，聞汝度曲，其聲似醒吾心，起吾魂中之愛念。而汝所久俟弗至之人，於是至矣，此人久為汝愛，汝亦將永永愛之。故汝歌時，吾來集此。吾巴黎斯為汝舊愛，亦為新歡，人鬼之中，惟餘一人將復為汝歡，顧汝乃終斥吾去乎？」海倫曰，「吾歌信然，以神啟余心，詔之為此。余心坎之中，亦誠有一人為余舊愛，而爾後之愛，亦將永永止此一人。顧汝巴黎斯罔人，則不在吾之胸次，今且語汝以此人之名，已足懾汝返諸地獄。此人者，吾當髫年自井行汲歸，乃遇諸車中，方涉歐羅津而過，又在多羅亦曾一面，時為乞人之狀，潛來城中。惟彼獨為吾心坎中人，今雖久逝，顧吾愛之於始，將復愛之至終，永遠更無變易。巴黎斯，今語汝以名，彼為阿迭修斯，勒兌之子，亦曰伊色加之阿迭修斯也。方吾歌時，惟彼永住吾心，無間時日。縱明神降怒，拂逆吾志，而以他人偶我，是適羞我已。」阿迭修斯聞誦其名，乃知黃金海倫信愛彼一人，俄覺心無所著，似欲透甲而出者，遍思不得一語，因徐起胄之眉甲。海倫流盼及之，識其面，信伊色加之阿迭修斯也。既識，忽按目斥曰，「噫巴黎斯，汝作偽到底矣。海倫曩故未言，今言之，而汝遽偽作已逝健兒之狀，不論人鬼，此為最羞。巴黎斯速行。汝既幻吾夫美納羅之形，貽余大恥，今猶欲試其故技乎？吾當吁䄂斯大神以神錐掊汝，否也，吾弗呼䄂斯，即名阿迭修斯足矣。阿迭修斯，阿迭修斯，汝其來自冥界，擊此巴黎斯罔人。以汝逝矣，而彼猶辱汝也。」海倫語竟，睘目而視，伸其兩腕自語曰，「阿迭修斯趣來！阿迭修斯趣來！」
阿迭修斯前，徐就海倫，其進甚緩，久之至前。黑色之目，與海倫碧瞳相射，遂曰，「海倫，愛爾俱孚之海倫，吾非鬼影，來自地獄以窘汝者。多羅之巴黎斯，吾亦弗知。吾阿迭修斯，伊色加之阿迭修斯也，仍為生人，居日光之下，遠來尋覓，且欲得汝就我懷中。以伊色加之亞孚羅大諦見夢，命余渡海而來，謂終當得汝，視胸次紅星為符。余遂漂流至此，入此廟門，聆汝歌聲，撕裂咈德之障，今究竟見汝矣。吾覘汝識怨偶巴黎斯甲，故偶仿其聲相戲，猶昔日吾伏多羅木馬腹中時，汝偽為吾眾婦人之聲也。吾今得自汝秘懷，汝甜蜜之愛，猶陽光之作，能發花香，使之外出。吾今話汝，吾阿迭修斯擐巴黎斯遺甲而至，自末次浪遊，來為汝歡，並為汝偶。」海倫卻立而顫，注視似疑，久而曰，「余猶記在伊利阿堂前，為阿迭修斯濯足，曾見膝下有白色創痕，使汝信非鬼物而為阿迭修斯者，可出痕示我。」阿迭修斯微笑，倚盾於柱，去其脮甲。是處有痕，為童時在巴那細亞為野彘所齧者，因曰，「夫人視之，痕在是，即汝見諸多羅堂次者耶？」海倫曰，「良然，吾已知汝決非異物，亦非偽形，信阿迭修斯來為吾歡，且偶我也。」乃凝盼不流，眼波萬疊。阿迭修斯亦不作一語，徑擁之。赤色之星，當胸而匿，僅有紅質落於甲上。海倫容光在金胄影中，亦轉益柔媚，阿迭修斯吻之，而喜淚溶溶，秀目均為融掩矣。
海倫微嘆，漸自阿迭修斯臂間引退，方啟其皓齒欲言，而顏色斗變，目中復滿懼意。回顧窗間有日光斜入，落於地上，色如黃金，第其中如拍翼者何物乎？豈僅微塵之舞於光中者乎？而日光之中，故無陰影，海倫又何以愕顧，如睹異物，來窺此二人相遇之狀乎？時海倫力制其懼，回身復語，而唇渦眼角，均含笑影曰，「阿迭修斯，汝誠人中狡夫，以詭計竊探吾秘，舍汝一人，誰能測此。爾時胄蔽汝面，故誤為巴黎斯，恐懼之中，乃名阿迭修斯，猶孺子之呼其母，以余素重斯人，故臨窘輒以為念。神雖弗言，而吾心固如是矣。余呼汝名，蓋不得已，欲以懾巴黎斯耳。顧此言本以逐巴黎斯使歸冥獄，而今反引阿迭修斯致之吾胸之前。今事已就緒，余無多言，以吾儕吻於神前，盟誓已結，前因夙業，殆所應爾。冥守諸雄，咸證誓言，今守者皆去，海倫之美不須更護，已付汝阿迭修斯。汝善自將，海倫爾後亦復為常人，以汝吻故，咒詛悉破。嗟夫，故者自故，吾夫逝於洛舍代蒙以後，余所見聞遭際，殊不勝言。第今有二事告汝，汝當以全智自覓其解。汝一生中雖前此未曾親我，顧吾知今日之吻，實非初接，且明神實啟余心，又知吾儕歡聚，期當不長，樂亦滋少，特後則繼續無疆，死亡不能為鯁。阿迭修斯，汝當知吾雖明神之女，顧亦不能弗瞑，在此瞑中，乃遺忘其經歷，且色相常變，無有定形，正如此間人所述。然我終當不死，若汝者為一世人，會且有死，顧亦僅如夏夜，其時至暫，聊以分日而已。汝當復生，仍如前世，而世世之中，吾儕終相遇相愛，自生度生，直迨終局之至。」是時阿迭修斯，又憶賴耶所述皇后夢境，顧亦弗言，以彼自忖凡美理曼諸事，當弗宣布，惟曰，「如是生者甚善，以世世之中，吾終得汝為吾歡也。」海倫曰，「然，阿迭修斯，汝爾後世世皆能得余，或如此相，或如彼相，汝終得之。以美有眾相，愛非一名也。顧汝得且復失，吾今語汝，如汝今生為健者，而世上健者正多，吾為眾愛，而吾又胡以不遍愛眾人？吾心雲已淨，乃能返憶過去，遠見將來。知吾僅為神人之器，用以終彼輩末路者耳，且吾又知吾之愛汝，僅爾一人。此愛蓋根於胚胎之時，即葬火焚燒，將不能燼。」阿迭修斯曰，「誠然，吾亦自覺往日之愛神女婦人，皆不逮愛汝之摯。汝蓋吾心，無是，吾弗活矣。」海倫曰，「且賡汝言，余聞汝作爾許語，入耳乃如妙音。」阿迭修斯曰，「然，吾將賡之，吾儕之愛甚暫，吾心告我亦云。吾知此為末次浪遊，不久即有死亡趣我，起於水濱。故吾敢問吾儕孿子，究竟何時一耶？如此生已促者，且容及時少相愛耳。」
此時海倫金髮被面，並蔽其目，如新婦之面衣。淵嘿久之，始曰，「今茲未能，如居聖地而婚，且觸神人之怒，盍以汝寓告我，當就汝耳？」既而曰，「否，是弗能直也。阿迭修斯聽之，明日中夜一時之前，其遲余廟外，吾以時出，汝在暗中，可憑胸前星石識余。定議相將以去，以汝應為吾夫，吾亦願為汝婦，爾後當體神示而行。吾意欲去格恩，以是地居民，乃月月為余而死。阿迭修斯吾歡，久別始逢，今又暫別矣。」阿迭修斯曰，「甚善，明日夜中，當遲汝塔門之外，吾亦欲去此弗居。第佛羅未歸，吾行非易，以彼親征，留吾為守宮掖耳。」海倫曰，「此容再議，今可去，以是間弗能多談人間情愛也。」阿迭修斯執其手，以吻親之，遂行，惟以彼顓蒙之智，竟不與言皇后美理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