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桃4 · 17 「情人舞」

埃勒里·奎因 《紅桃4》
埃勒里·奎因坐在特伊那間涼爽的屋子裡,獨自思考了好長時間。從許多方面來看,偵破工作總的是令人滿意的,非常令人滿意。但有一點卻很不盡人意,而這一點又恰是最重要的。 「又是老生常談,」奎因想,「雖然找到了問題的關鍵,但沒有解決它的辦法。難道只能等待而無所作為嗎?想想看,夥計,想想!」 他就這樣想著。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一直不停地在想,但一點用都沒有。 他站了起來,舒展了一下肌肉有些痙攣的四肢。就以他那挑剔的眼光來看,偵破工作的進展也是比較順利的,案情也已經日趨明朗、完整了。但關鍵問題得不到解決,整個偵破工作就全都卡殼了。他知道自己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就像是要包紮自己的受傷的手指頭一樣困難。 埃勒里強烈地希望自己能夠得到某種啟示。離開特伊的化裝室和製片公司後,他乘出租車回到旅館。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叫前台秘書把他的小轎車從車庫裡開出來。他把自己所收集起來的所有信件集中起來放在約翰·羅伊爾的便攜式打字機蓋下面。這時,電話鈴響了。 「奎因,」格呂克警官吼叫道,「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馬上,你聽到了嗎?」 「我聽見了嗎?我現在還有點自顧不暇呢,格呂克。」 「我現在什麼也不說。你趕快到我這裡來,用你那兩條飛毛腿儘快過來!」 「嗨,」埃勒里說,「要帶牙刷和睡衣褲嗎?」 「你該去做牢,該死的。快點出發!」 「我實際上已經走開了,格呂克——」 「你連你的親爹都敢出賣,」警官吼叫道,「我給你半個小時,一分鐘不能耽誤!」說完就掛上了電話。 埃勒里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啪地合上了打字機蓋,下樓鑽進自己的小汽車,直奔洛杉磯而去。 剛好用半個小時。 「怎麼啦?」奎因一見到格呂克便問。 格呂克警官坐在桌子後面,憤怒地鼓著兩個腮幫子,竭力表現出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呼吸也變得吃力起來。 「你拿的什麼東西?」他大聲說,手指著那台打字機。 「我先問你呢,」埃勒里故作扭捏地說。 「坐下說,別像這般油嘴滑舌了。你看到波拉·帕里斯今天的文章嗎?」 「沒有啊!」 「你是不會念英文呢,還是我們的報紙品味不夠高使你不屑一看?你畢竟還是一個有文化的人。」 「哈,哈,」埃勒里說,「我說你快別再這樣詆毀我了。你知道我多愛你嗎,寶貝?說吧,有話倒出來。」格呂克將一份報紙猛地扔給埃勒里。埃勒里抓住它,瞪大眼睛開始讀波拉·帕里斯文章中用紅鉛筆劃住的那一段。 「你自己怎麼解釋?」 「我說她可真行,」埃勒里有些恍惚地說,「波拉這個女人!真有心計。格呂克,你跟我說實話:你曾經遇到過一個如此完美地集智慧、美貌和魅力於一身的女人嗎?」 格呂克使勁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東西震得東倒西歪:「你以為你們很鬼精——你和那個討厭的女人!奎因,我不在乎告訴你我已經氣瘋了。我在說瘋活!當我讀到那段文字的時候,我恨不得趕緊發布拘捕令把你給逮起來。我真是這麼想!」 「找一隻替罪羊,對吧?」埃勒里有點同情似的說。 「你收集了所有這些信件!整整一個星期你一直瞞著我!你還裝作總部的偵探!」 「你的行動不慢呀,」埃勒里略帶尊敬地說,「波拉這裡不過是說布里斯·斯圖爾特不斷收到匿名信,而這些信都是通過一家郵政服務公司投遞的。幹得不錯嘛,格呂克。」 「不要奉承我!城裡只有一家投遞公司,我也只是剛抓住盧西那傢伙沒一會兒。他跟我講了你到他那裡得所作所為——一聽他說我就知道是你乾的。況且你還把你的姓名和飯店的電話號碼給了他。你臉皮可真厚!根據盧西的描述,我猜另外兩個人一定是特伊·羅伊爾和盧·巴斯科姆。」 「你真行。」 「我已經搜查了斯圖爾特的房子——沒有找到信——所以我想一定是在你手裡。」格呂克警官哭喪著臉說,「沒想到你竟然對我使這種可惡的伎倆,」他跳起來喊叫道,「快罷手吧!」 埃勒里皺了皺眉頭:「然而,這一秘密居然上了波拉的專欄,真讓我感到有點毛骨悚然。見鬼,她是從哪兒搞到的消息?」 「這我不管,」格呂克喊叫道,「我今天上午和她通話時甚至沒有提到這個問題——這有什麼用呢?你聽著,奎因,你是打算把這些信給我呢,還是非得我把你送進監獄裡給你點顏色看才行?」 「哦,信,」埃勒里踢了一下夾在雙腿之間的打字機,「都在這兒呢,還有撲克牌和那個惡棍打這份解碼單的打字機,以及他給國際投遞公司的信。」 「撲克牌?解碼單?」格呂克有些張口結舌,「機器?誰的機器?」 「傑克·羅伊爾的。」 格呂克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摸了模自己的眉毛:「好吧,」他克制了一下自己,「還是先聽你說吧。這個案子剛好由我負責。你先說說情況吧。」他吼叫道,「見鬼,你這傢伙,講呀?」 埃勒里暗自感到有些好笑。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講了一遍,從布里斯在傑克家裡收到那個法國女傭送來的頭兩張撲克牌開始。直到邦妮剛收到的匿名信。 格呂克警官坐在那裡凝視著那台打字機、那些解碼單、撲克牌和信封。 「當我發現給邦妮的兩封信是在特伊的打字機上打的,」埃勒里聳了聳肩,「就覺得有了結局。說老實話,格呂克,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準備出門把這一切告訴你呢。」 格呂克站了起來,嘴裡嘟囔這,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叫秘書進來:「把這些東西都交給布朗森去檢查,要仔細一點,包括上面的指紋。」秘書走後,他又開始踱起步來。 最後,他坐了下來:「給你說實話,」他坦誠地說,「在我看來,事情並不是那麼複雜。信上史密斯的簽名當然是假的了;罪犯這樣做只是為了巧妙地避免把線索引向自己。我從所有這些線索中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這個史密斯最初的計劃只是要幹掉布里斯,後來發生的事情使他對傑克也下了手。」 「這是基本的結論,」埃勒里小聲說。 「但傑克為什麼也被殺害了呢?罪犯到底為什麼要寄那些警告信?」格呂克揮舞著手臂說,「他現在對邦妮·斯圖爾特又打的什麼主意?你說呀!」他眯起眼睛看著埃勒里說,「你說說你為什麼讓我派人日夜跟蹤邦妮!」 「要是你沒有忘記的話,在邦妮收到第一封信之前,我就請你派人監護她了。」 「那麼,為什麼——」 「可以說是預感。後來邦妮收到了撲克牌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現在她被挑中了,」格呂克嘟嚷道,「我不明白。」 「你今天見過她嗎?」 「我知道這些情況後,就到處在找她,可她不在家,我的人還沒有新的報告。而且特伊·羅伊爾也不知哪裡去了。」 埃勒里的背上頓時感到一陣冰涼:「特伊也沒找到嗎?」 「沒有。」格呂克警官看上去很吃驚,「說說,你不認為他是這些信的幕後策劃者嗎?其實就是他——」他又跳了起來,「當然!你自己說過寄給邦妮的幾封信是在他的機器上打的!」他一把抓起電話,「米勒!快去一趟馬格納製片公司,把特伊·羅伊爾化妝室里的打字機拿來。要小心——別把鍵上的字母弄壞。」他掛了電話,搓了搓手,「當然我們得把他給穩祝證明他寄了這些信也不能證明他犯有謀殺罪。但是這樣我們對案件的偵破工作畢竟有了一個頭緒。他有充分的作案動機——」 「你是說他還殺了他父親不成?」 格呂克看上去有些不舒服:「哦,我說過我們不能急。還有很多問題需要弄清楚。奎因,在我採取行動之前,別把這事說出去。」 「噢,當然,」埃勒里乾巴巴地說。 格呂克警官咧嘴笑了笑,趕緊出去了。埃勒里點了一支煙又沉思起來。格呂克再次回來時,滿臉喜氣洋洋。 「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他。然後我會派人日夜對他進行秘密監視;我還會仔細搜查他的房間。也許我們還會發現與嗎啡和安眠藥有關的東西呢——對他的一切行蹤連續盯上幾星期。這就開始;當然這還只是個開頭。」 「你知道特伊本身不可能是那個蒙面飛行員。」埃勒里指出。 「當然不是,但是他有可能僱傭別人這麼做。他讓這個人用槍逼著把自己綁起來。邦妮可以作證。」 埃勒里嘆了口氣:「我真不忍心給你的熱情潑冷水,格呂克,但你全錯了。」 「啊?錯了?怎麼回事?」格呂克顯出吃驚的樣子。 「特伊從來沒有寫那些信——沒有,寄給布里斯的那些信也不是傑克寫的。」 格呂克吮了一下手指頭:「怎麼回事?」他顯得很失望。 「你可以檢查一下,這台機器上的字母h和r,」埃勒里慢吞吞地說。 格呂克皺著眉頭照做了,然後他那緊皺的眉頭又奇蹟般地舒展了,換上了一副愁眉苦臉:「被挫過了!」 「一點不惜。你要是檢查特伊的打字機時,會發現字母b、d.和t被用相似的辦法銼過。刻意損壞打字機的鍵只有一個目的——通過打字稿子識別機器。那麼,誰會刻意讓人輕易地認出這些匿名信背後的解碼單是用傑克·羅伊爾的機器打的呢?傑克·羅伊爾自己嗎?要是他寄了這些信的話,那就絕無可能。對特伊和他的機器來說也一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格呂克急躁地說,「這是圈套,上帝。」 「所以我們可以肯定。首先,傑克·羅伊爾沒有給布里斯寄撲克牌口信。第二,特伊·羅伊爾沒有給邦妮寄撲克牌口信。第三——這就出現了一種可能性——從採用同樣的方式來銼字母健這一事實來看,可以得出的結論是,這兩件事是同一個人幹的,所以這兩套口信也是同一個人發出的。」 「但這是陷害兩個人!」 「從我們所掌握的情況來看,罪犯最初的計劃只是要殺害布里斯,在具體實施這一計劃時想用寄撲克牌口信這種孩子氣的勾當來陷害傑克,通過傑克的打字機把人們的視線引向傑克,誣陷傑克為謀殺犯。」 「可傑克也被殺害了呀。」 「是的,我們已經知道真正的謀殺犯不得不改變最初的計劃。這一改變使他必須連傑克也殺害,這樣他就只好放棄對他的陷害。」 「但是撲克牌還在寄來。」 「因為謀殺犯事先已經安排好了具體的投遞方式,所以也就不想冒險來阻止這件事。現在想想,格呂克。原計劃改變後,傑克被殺害。然後,又把撲克牌寄到邦妮那裡。如果按照最初的計劃進行的話,傑克將被作為陷害的對象。但傑克一死,對邦妮的威脅就必須再找一個新的陷害對象。找誰呢?我們已經知道罪犯選中了特伊。整個案情加起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往下說,」格呂克警官急切地說。 「有人在利用羅伊爾—斯圖爾特兩家有積怨這一背景來掩蓋他自己的犯罪動機。既然他故意暴露這一動機,那就不可能是真正的動機。」 「是那個飛行員!」 埃勒里看上去若有所思:「那個飛行員有線索嗎?」 「連個鬼影也抓不住,我們仍在努力尋找。我自己都快沒有信心了。」他看著埃勒里。 「你知道我已經解除了對亞歷桑德羅的懷疑了嗎?」 「解除?」埃勒里翹起了眉毛。 「傑克欠他的11萬美元確實還了。這一點毫無疑問。」 「你以前懷疑過他嗎?」 格呂克顯得有些疑惑:「這你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你怎麼知道錢已經還了呢?」 「通過查銀行帳號。傑克星期四,14號上午在銀行兌換了一張11萬美元的支票。」 「肯定不是他自己的銀行吧;他們不會很快給他承兌一張那麼大額的支票。是托蘭德.斯圖爾特的銀行嗎?」 「你怎麼知道?」格呂克簡直就暴跳起來了。 「猜的。我確實知道那張支票是斯圖爾恃老頭簽的,日期是13號。我昨天剛去問過那個壞脾氣老傻瓜,所以知道這件事。」 「斯圖爾特幹嗎要給傑克那麼多錢呢?他根本沒有把傑克放在眼裡。他是不是真的開始看重傑克了?」 「我不這麼認為。這是布里斯的事。她那個星期三帶傑克去看她父親,為傑克的事去向老頭要錢,不是為了她自已。老頭說他給錢是為了擺脫他們兩個人。」 「聽起來不像是真的。儘管也不合邏輯,但簽字是真的;我們知道這個老東西確實在當時簽付了那麼多錢。」 「發生過別的什麼事嗎?」 「沒有。我們對傑克的女朋友們的盤查也漸漸取消了;每個人都有開脫的理由。而那些毒藥——算不上什麼線索。」埃勒里敲著他坐的椅子上的扶手。格呂克愁眉苦臉地繼續說。「但是這次陷害,要是特伊正在被陷害的話,最後寄給邦妮的撲克牌就是一個可怕的啞彈!我們現在對付地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傢伙呢?」 「一個將嗎啡放到人家雞尾酒里並給他們寄啞口信地傢伙。很不簡單,不是嗎?」 「也許,」格呂克警官滿有信心地小聲說,「或許從這算命的把戲中可以找到什麼線索。我知道布里斯對此很迷信,就像這裡多數瘋瘋癲癲的女人一樣。」 「沒有哪個迷信算命的人能夠忍受這麼一堆大雜燴,而其配方卻只是那張黃色的解碼單。」 「再說一遍好嗎?」 「我已經鑽研過了這套學說。我相信這些撲克牌不是由一個老練的算命者寄出的,可以斷定這個人對算命術知道的並不多。」 「你是說每張牌的那些意思是瞎編的嗎?」 「這到不是,每張牌的意思都有來歷。我發現唯一不大忠實原意的就是對梅花9的解釋,這張牌的意思一般都解釋為『警告』。我們的朋友埃格伯特使它的意思擴充了,把它說成是『最後的警告』。比較麻煩的是,解碼單上那幾張牌的意思是從幾種不同的占卜系統中摘出來混在一起的——你知道,這種系統很多。有的意思來自52張牌系統,有一個出自所謂的『21張牌打通關』系統;如此等等。還有,把一張牌撕成兩半,表明其意義同原來相反,這完全是埃格伯特本人的創新;任何系統中都沒有這種說法。還有……」 「哦,行了。你都把我給講糊塗了!」格呂克抓著腦袋大聲說。 「我想,」埃勒里說,「我已經說出要點了吧?」 「這些鬼事加起來等於頭疼。」格呂克嚷嚷道。 「你乾的就是這一行。」埃勒里以哲學家的口氣說,說完就走了出去。 他徑直上了好萊塢山,就像一隻回家的信鴿。一看見那所白色木結構房子,他那低落的情緒就得到了很大的寬慰,他跳躍的思維也穩定了下來。 波拉將他冷落在門外達20分鐘,使他看見房子時獲得的好心情立刻蕩然無存。 「你不能對我這樣,」在秘書帶他過去的時候,他以責備的口氣對波拉說,兩眼緊緊地逼視著她。她穿著線條明快的緊身長袍,看上去令人感到愉快。令他驚奇的是,不知怎麼每次見到她都會有一些令他肅然起敬的新發現!這回是她的左眼瞼,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斑非常可愛。給她的眼睛平添了許多情趣和特徵。他抓住了她伸出來的手。 「不能對你怎樣?」波拉小聲說。 「讓我在外面等。波拉,你看上去非常有味,我恨不得吃了你。」 「卡尼保(吃同類的動物)。」她放聲大笑,使勁捏了捏他的手,「你不提前打招呼,貿然闖到一位女士家,還能期望人家什麼樣的接待呢?」 「這有什麼區別嗎?」 「區別!你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傻嗎?你不知道女人都要找到藉口來換衣服嗎?」 「哦,就因為這個呀。你沒必要為我精心打扮。」 「我不是為你打扮!這是我最舊的衣服……」 「古老的詠嘆。你在用口紅。我不喜歡口紅。」 「奎因先生!我敢打賭你還穿著長短褲。」 「女人的嘴唇保持本色更具有無窮的魅力。」他把她拉近了一點。 「啊呀,你給我待著,」波拉趕緊說,往後退了退,「哦,你惹火我了!我總是對自己說我要像女王一樣對你保持冷靜和距離,而你總是試圖使我覺得像一個愚蠢的小姑娘和男人的初次約會。坐下吧,你這討厭鬼,告訴我你為什麼來。」 「來看你,」埃勒里溫柔地說。 「不要對我說這些。你的生命中從來就不會有什么正派、真誠、單純的衝動。這回是什麼?」 「哦……你今天的專欄文章里說到一點小事,我是說,關於那些信……」 「我知道了!你這個人真怪。」 「你還不了解那是否都是事實。」 「你這人連禮貌都不講。你剛才就在撒謊,還說你來這兒就是為了看我而沒有別的原因。」 「可實際上就是為了來看你。」埃勒里興奮地說,「信的事才是藉口。本來嘛,一個藉口。」 她對此嗤之以鼻:「你幹什麼都要找藉口!」 「波拉,我說過你有多漂亮嗎?自從我對那些電影女演員發獃以來,你才是我夢想的女人。對我的靈魂的完美的補充。我認為……」 「你認為什麼?」她吸了一口氣。 埃勒里拉了一下領子:「我想這裡有點熱。」 「噢。」 「這裡熱,好吧。你的煙在哪兒?啊!也是我抽的牌子。你真是一塊寶。」他緊張地點了一支煙。 「你是想說?」 「我想說什麼?噢,對了。你的文章里說到給布里斯的信。」 「哦。」 「你是從哪兒搞到這一重要情況的?」 她嘆了口氣:「沒什麼特別的秘訣。我的一個情報員從你的朋友盧西先生的朋友的朋友那裡獲悉你去了國際投遞公司。所似這消息到了我這兒,就像這個城市裡所發生的幾乎所有事情一樣。我把二和二加起來……」 「於是就得到了。」 「噢,不,一個冷靜而準確的四。對你的描寫也非常完美。一位瘦高的、面帶飢色的蠢貨,貪婪的目光左顧右盼。另外,你還留下了名字。」她好奇地看著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告訴了她。她非常安靜地聽他講。等他說完後,她拿起一支煙。他拿起火柴給她點菸,她瞟了他一眼並道了謝。然後她皺起眉頭開始思考。 「這是個陰謀,當然。可你為什麼要我別再就特伊和邦妮的積怨寫刺激性文章呢?」 「你不知道嗎?」 「在我看來,如果邦妮有危險,特伊一定是無辜的……」她停了一下,「看這兒,埃勒里·奎因,你藏著什麼事?」 「不,沒有,」埃勒里趕緊回答說。 「你剛才親口告訴我你為了將那兩人分開除了綁架之外已經什麼手段都用上了。為什麼呢?」 「一時……一時的興致。總而言之,如果非得讓我說的話,我認為我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 「噢,是嗎?可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但是我認為你做的並不好,先生。」 「啊?」 「你對這事的處理非常糟。」 埃勒里有些厭煩地看著她:「我做了,不是嗎?告訴我,我無所不知的密涅娃(智慧女神),你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她注視著他,美麗的眼睛裡略帶幾分嘲弄。 「多麼典型啊,」她小聲說,「真是莫大的諷刺。一位大人物居然會屈尊就此事聽一位俗人發表意見,況且還是位女流。噢,埃勒里,有時候我想你要麼就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男人,要麼就是最愚蠢的男人!」 埃勒里的臉微微有點泛紅:「這不公平,」他憤怒地說,「我承認我對你的行為很蠢,但是只要考慮到特伊、邦妮的處境……」 「你所做的事還不僅僅是蠢,寶貝。」 「活見鬼,」埃勒里喊叫道,一下子跳了起來,「哪兒?怎麼?你是我所見過的最令人生氣的女人!」 「首先,奎因先生,」波拉笑著說,「別對我大喊大叫。」 「對不起!但是……」 「第二,你應該請求得到我的忠告,應當信賴我……」 「信你?」埃勒里痛苦地說,「你怎麼能輕而易舉地弄清楚發生在機場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呢?」 「那不一樣。這是一個職業道德方面的問題——」 「你是憑你的女人見識!你會說那不一樣。我告訴你,波拉,原則上能完全是一樣的。另外,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我有什麼理由相信……」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會因此吃虧的,」波拉說,眼裡閃著光,「不。我想我畢竟還是可以提一些有益的忠告的。還可能會減輕你膨脹的腦袋。正是你拙劣地表現才導致特伊、邦妮現在的處境,正是因為你不了解女人。」 「這有什麼關係呢?」 「好,邦妮是個非常典型的女人,從你所告訴我的關於你的謊話和她的反應來看……奎因先生,你會遇到令你大吃一驚的事,我想這事很快就會發生。」 「我認為,」奎因先生不愉快地說,「你在吹牛。」 「呸!我們看來太醜惡了!笑一笑,寶貝。笑,笑呀。你看上去就像要把我吃了似的。好吧……但不是出自戀愛的動機。」 「波拉,」奎因從牙縫中說,「我這是我忍耐的極限了。你需要接受教訓。狗急了還跳牆呢。」 「這比喻很低級!」 「波拉,」奎因咆哮道,「我向你挑戰!」 「哎喲,多正式啊,」波拉微笑道,「觸犯了一下男人的虛榮心,他就跳起來,受不了。向我挑戰什麼呢?」 埃勒里重又坐了下來,冷笑了一下:「告訴我是誰殺死了傑克·羅伊爾和布里斯·斯圖爾特。」他的眼睛仍然好奇地盯著她。 她的眉一挑:「你不知道……你,誰能知道一切呢?」 「我在問你呢。你有結論了嗎?」 「多麼無聊啊!」她縮了一下鼻子,「噢,要是我想猜的話是能夠猜出的。」 「猜猜看。」埃勒里嘲笑地說,「當然,這不會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我是說,女人不靠推論,而是靠猜測。」 「而你,你這個大男子漢,你只是靠大腦艱難的努力得出結論,不是嗎?」 「他是誰?」埃勒里說。 「你先告訴我。」 「我的上帝,波拉,聽你的口氣就像是在玩小孩子的把戲!」 「我幹嗎要信任你呢?」波拉小聲說,「你說過你也只是猜。只是你沒有用『猜』這個詞罷了。你說是『推理』,或者類似的什麼詞。」 「可是老天有眼,」埃勒里煩躁地說,「我確實不是靠猜。這是靠科學!」 「那也不成。」她再次嘲笑道,「你把名字寫下來——就是你猜出的那個名字——我也照做,寫好後我們相互交換紙條。」 「很好,」埃勒里咆哮道,「你破壞了我的整個理性生活。這太孩子氣了,看來,你非得接受教訓不可。」 波拉大笑著取來兩張紙,還遞給他一支鉛筆,轉身迅速在她的紙上寫了些什麼。埃勒里猶豫了一下。然後也使勁寫下了一個名字。她轉過身時,他蒙住雙眼。 「等一下,」埃勒里說,「我提一個進一步的建議。拿兩個信封。」 她看上去有些困惑,但是照辦了。 「把你的放在那個信封裡面,我把我的放在這個裡面。」 「可是為什麼呢?」 「照我說的做。」 她聳了聳肩,把自己的紙條裝到信封里,封上口。埃勒里也照做了。然後他把她的信封裝進了自己的皮夾子,並把他的信封遞給了她。 「不要打開,」他嚴厲地說,「一直要到我們把那位朋友抓住為止。」 她又笑了起來:「那樣的話,恐怕它們永遠不會被打開了。」 「為什麼?」 「因為,」波拉說,「罪犯永遠不會被抓住!」 「是嗎?」埃勒里輕柔地說。 「噢,我這麼認為。」波拉小聲說。 他們相對無言,過了好長時間。她眼中的嘲弄加深了。 「你憑什麼如此肯定?」埃勒里最後問。 「沒有證據。連哪怕一點可以拿到法庭的證據也沒有。除非你能幫我找到證據。」 「要是我能將那位埃格伯特抓捕歸案,」埃勒里說,眼裡閃著光,「你會認錯嗎?」 「那樣就會證明是我錯了,不是嗎?」她低聲說,「但是你證明不了。」 「你願意打賭嗎?」 「當然。要是你能向我保證,」她翹著長長的眼睫毛看著他,「你現在沒有任何證據。」 「沒有。」 「那麼我就不會輸——除非是罪犯徹底瘋了,無緣無故地自己跑去自首。」 「我看,」埃勒里說,「那傢伙根本不會這樣做。你想賭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嗎?」 她低下了頭:「這……是個廣義的說法。任何合理的要求。」 「讓輸者帶贏者去馬掌俱樂部,」埃勒里小聲說,「算不算合理呢?」 她的眼中又閃現出一絲不久前看到的那種驚恐的神色。他幾乎有些後悔了。但是這種神情稍縱即逝了。 「沒膽量吧,」埃勒里譏笑道,「要是這個令人討厭的條件碰到了一位女士的隱私的話。我知道你不會願意。」 「我沒有……說……不願意。」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 她又溫柔地笑了起來:「無論如何,我一點都不用擔心你會贏。」 「打賭就是打賭,否則就不是。」 「打賭就有兩種機會,否則也就不是打賭。要是你輸了,你願意放棄什麼呢?」 「可能我的……」 波拉的眼裡又掠過一絲新的東西,但那不是恐懼。 「你的什麼?」她追問道。 「嗯……」 「你想說什麼?」 「你知道,波拉,」埃勒里避開了她那熱切的目光說,「我想要你感謝我為這一案件所下的結論。」 「但你剛才差點說出來……」 「你給我提供了重要的線索。」他語調平淡地說,不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那兩條重要線索。」 「埃勒里·奎因,我真想揍你一頓!誰在乎那個呢?」 「所以,」埃勒里用同樣平淡的語氣說,「我為此將一輩子永遠感謝你。」 「一輩子?」波拉溫和地問,「你說一輩子嗎?」 她緩緩地走近他並且在他身旁停了下來,她離他是那麼近,以至於她身上的芳香味撲鼻而來,他的腦袋開始飄了起來,而他卻像一條嗅出了危險的狗一樣開始往後退縮。 「你一輩子嗎?」她小聲說,「噢,埃勒里……」 這時她桌子上的一部電話鈴響了。 「該死!」波拉跺著腳大叫一聲,趕緊跑向辦公桌。 奎因先生用手帕擦了擦自己冒汗的臉。 「什麼事?」波拉不耐煩地沖話筒說。然後就專心聽著話筒。她臉上的生氣漸漸消失了,直至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像戴了一副紙面具。最後她默默地掛上了電話。 「波拉,出什麼事了?」 她頹然坐進了那把矮搖椅:「我知道你的做法是錯誤的,我斷定邦妮看穿了你那拙劣的表演。但我萬萬沒有想到……」 「邦妮?」埃勒里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出什麼事了?」 「我親愛的全知先生,準備接受一次打擊吧。」波拉含糊地笑了笑,「你一直在試圖讓邦妮和特伊掐架。為什麼?你必須告訴我。」 「這個……那個人應當能夠明白、相信,並且同意。」埃勒里咬了一下嘴唇,「波拉,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再折磨我了。他是誰,他說什麼了?」 「是我的一個朋友,合眾社的。恐怕你的那個人在幾分鐘之內就將知道這一可怕的事實,除非他全身麻醉,包括眼睛和耳朵。」 「什麼可怕的事實?」埃勒里扯著嗓門喊道。 「一個小時以前,邦妮·斯圖爾特,摟著特伊·羅伊爾的脖子,就像是怕他飛走似的,接受了合眾社的採訪——把他們都召集到她在格蘭代爾的家裡——她向全世界發布了一條特別的消息。」 「發布消息?」埃勒里少氣無力地說,「什麼消息?」 「大意是說,明天,星期日,24號,她,邦妮·斯圖爾特,就將成為泰勒·羅伊爾的夫人。」 「我的上帝!」埃勒里咆哮一聲,猛地向門口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