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桃4 · 16 變節者奎因
星期日早晨,埃勒里穿著寬大的睡衣褲坐在他廚房的小桌旁,看著布滿煤煙的烤麵包平板上正在烘烤的麵包,同時閱讀發布最新消息的晨報和一本名字為《撲克牌算命術》的書。晨報上沒有關於羅伊爾·斯圖爾特案件的消息。這時,電話鈴響了。
「奎因,」特伊急切地問道。「她怎麼說?」
「誰怎麼說?」
「邦妮呀!我托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噢,邦妮。」埃勒里使勁想了想,然後說,「啊呀,現在,特伊,我給你帶來了壞消息。」
「你什麼意思?」
「她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她堅持認為是你父親給她母親寄了那些信。」
「可是她不能!」特伊吼叫道,「這說不通。你沒告訴她我們去投遞公司那天幹的事嗎?」
「噢,當然說了,」埃勒里撒謊道,「但你不能期望女人會又有理智,特伊;像你這樣有經驗的男人應該知道這一點。既然沒什麼希望,你還為什麼不放棄邦妮?」
特伊沒有回答;埃勒里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噘著尖下巴咬牙切齒的樣子。
「我不能被她誤會,」特伊最後說,口氣異常堅定,「她已經把她自己完全給了我。她愛我。這我知道。」
「呸,每個女人都會做戲,更何況邦妮還是一位演員——」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女人知道得這麼多?我告訴你她不是做戲!」
「聽著,特伊,」埃勒里裝作不耐煩的樣子說,「我是一個經受著許多痛苦的男人,我早上這個時候心情不是最好。是你在問我,我也告訴你了。」
「我活這麼大了,也吻過不少女孩,」特伊嘟嚷道,「等真正的愛情來了,我卻沒有認識。」
「卡薩諾瓦(義大利探險家,這裡指亂搞男女關係的放蕩男人)這樣說過,」埃勒里嘆息道,「我仍然認為你應該去度假。去紐約玩玩吧。百老匯的熱鬧會使你忘掉邦妮的。」
「我不要忘掉她!該死,果真有那麼糟的話,我也將好漢做事好漢當。我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等一下,」埃勒里警告說,「不要自找麻煩了,特伊。」
「我知道如果我去跟她談,再次把她擁入懷裡——」
「你這樣做是想背上挨刀子嗎?她又收到信了。」
「還有信?」特伊幾乎不能相信地說,「可我還以為我們在那家投遞公司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裝走了呢!」
「她昨天給我看了一封信。是寫給她的。」
「給她的?」
「是,裡面裝著黑桃7.『一個敵人』。」
「要是星期四夜裡發出的信——那就不可能發自盧西的辦公室——啊呀,這就證明這信不可能是父親寄的!」
埃勒里絕望地說:「噢,她知道你父親不可能寄這一封。事情更糟了。她認為是你寄的!」
「我?」特伊簡直要暈過去了。
「是的,她現在認為整個一系列撲克牌信息都是由羅伊爾家想出來的。認為給布里斯的那些是你父親寄的,而現在這一封,顯然是新一輪信件里的頭一封,是你寄的!」
「可這……阿呀,她簡直是瘋了!我寄的?她難道真的認為我……」
「我給你說過她已經失去理智了。你不可能改變她,特伊。別再浪費時間了。」
「可她不能以為是我在追逼她呀!我應該能夠想辦法說服她——」
「難道你不知道世界上唯一確實存在的頑固物質就是女人頭腦里的觀念嗎?風在吹,但沒有用。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在改變話題,但我問你,你有打字機嗎?」
「什麼?」特伊嘟噥道。
「我說:你有打字機嗎?」
「怎麼啦,有。可是……」
「在哪兒呢?」
「在我製片公司的化妝室里。」
「你現在去哪兒?」
「去看邦妮。」
「特伊。」埃勒里只好說出一點實話,「別。聽我的話。你可能會……有危險。」
「危險?你什麼意思?」
「你完全聽得懂英語。」
「你聽著,奎因,」特伊激烈地說,「你是想告訴我說邦妮……你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發瘋。」
「你能聽我一句話嗎?在我告訴你沒問題之前,不要和邦妮說話。」
「可我不明白,奎因!」
「你得發誓。」
「可是……」
「我現在不能解釋。你能向我保證嗎?」
特伊不說話了。然後他厭煩地說:「噢,很好,」說完就掛上了電話。
埃勒里也掛上了電話,擦了擦手上發出的汗。簡直就像死裡逃生一般。在情場上他也是個生手,他也剛剛開始發現情慾的魔力有多大。那個頑固的臭小子!內心裡其實深不可測。奎因先生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恥辱。在他為了揭開案件真相而玩的所有黑色把戲中,這無疑是最黑暗的一幕!
他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緩慢地走進小廚房,帶著自己陰暗的想法開始進一步細讀那本關於算命和星星法院判案的書。
這時門鈴響了。
他心不在焉地過去打開門。
邦妮站在門外。
「邦妮!你,來了。快進來。」
邦妮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進門就一下子坐進了沙發里,抬起頭來用嫵媚的眼光望著他。
「今天天氣可真好!不是嗎?你的睡衣也很迷人,奎因先生。我剛才又被那輛黑色小汽車跟蹤了,可我不在乎——不管是誰——噢,還有,發生了一件最驚奇的事情!」
埃勒里慢慢地關上門。現在怎麼辦?然而他還是強作笑臉:「不管怎樣,情形總還有令人欣慰的一面——使我能和我們時代最可愛的女明星之一進行日常接觸。」
「也是最幸福的一個,」邦妮大笑著說,「你想試試用你那古典的大鬍子來引誘我嗎?噢,我覺得打情罵俏是如此快活!」她就像一個快活的小姑娘一樣在沙發上跳起又坐下,「你不想問問我有什麼事嗎?」
「你說什麼呀?」
「是說那件驚人的事嗎?」
「哦,」埃勒里依然表情嚴肅地說,「是什麼事?」
她打開包。埃勒里審視著她。她的淘氣顯得很不自然,以至於她表面的快樂高超的化妝都難以掩飾。她的臉上有快樂的酒窩,但眼睛下面卻畫著紫色的眼影。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剛被醫生通知她會痊癒的重病患者。
她從包里取出一個信封交給他。他接過信封,皺起眉頭;收到這麼一封警告信為什麼會對她的精神狀態產生如此反常的效果呢?當他取出信封裡面的撲克牌時,心裡的憂慮進一步加深了。
他沮喪地端詳著它。那麼就是它。要是他沒有記錯解碼單上的解釋的話……
「你不必去找那張黃單子了,」邦妮高興地說,「我已經記住了所有那些牌的意思。黑桃4的意思是:」不要再和你懷疑的那個人有任何來往。『這難道不令人愉快嗎?「
埃勒里坐在她對面,仔細檢查了那個信封。
「你看上去不高興,」邦妮說,「我想像不出為什麼。」
「也許,」埃勒里嘟囔道,「是因為我不明白它在哪個方面有那麼令人愉快。」
邦妮瞪大了眼:「但這張牌的意思是:」不要和你懷疑的那個人有任何來往。『你沒看見吧「,她興奮地說,」我昨天下午還以為是特伊寄的呢!「
邦妮呀,邦妮。埃勒里覺得非常生氣。先是特伊,現在又是邦妮。只有世界上最殘忍的人才會試圖把她臉上快樂抹去,那是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懷疑、痛苦、悲傷和死亡後,首次流露出來的純潔的幸福。
然而不抹去是不行的。這件事非同小可。埃勒里有一陣竟然想把真相告訴她。要是他能夠了解她的性格的話,告訴她真相可能會阻止她。但是那樣的話,她不可能不告訴特伊。要是特伊知道……他還是硬了硬心腸:「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興奮,」他說,語氣中加入了諷刺的味道。
邦妮注視著他:「你什麼意思?」
「你說你認為特伊昨天寄了那封信。顯然是你把問題看得過於簡單。是什麼使你改變了看法的呢?」
「怎麼,這張牌——就是你手裡的那張牌!」
「我沒法,」埃勒里冷冷地說,「跟上你的邏輯。」
她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你是說你不明白——」她搖了搖頭,「你在取笑我。在這個世界上我懷疑過和正在懷疑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特伊。」
「這又怎麼樣?」
「不管是誰寄這張牌,它的意思是很清楚的——它警告我說不要和特伊有任何往來。你不明白嗎?」她哭了,臉又紅了起來,「你不明白這就使特伊清白了嗎——信不可能是他寄的吧?如果他是所有這一切的幕後操作者的話,他會針對自己警告我嗎?」她得勝似地停了一下。
「在特定的情形下他會的。」
她臉上的笑容忽隱忽現,然後永遠消失了。她低下了頭,開始毫無目的地抓起提包的提手。
「我想,」她小聲說,「你一定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我對這類事知助不多。在我看來……」
「他非常聰明,」埃勒里語氣單調地說,「他知道你懷疑他,所以就給你發來一個精心設計的信息來消除你對他的懷疑。還真的讓你信了。」
他站起來,突然不能再忍受看到她堅定地拿起提包。同時他也意識她再次抬起眼睛,用一種敏銳而古怪的目光直視著他——一臉憂傷、懷疑的表情,使他覺得自己犯下了莫大的罪過。
「你真的相信這事嗎?」邦妮小聲問。
埃勒里急促地說:「等一下。我給你證明。」他回到臥室,關上門,迅速穿好衣服。
這樣會使事情變得簡單些,他腦子子裡儘量什麼也不想。
開車地到了馬格納製片公司,當她把她的敞篷車停在製片公司的車庫時,他說:「特伊的化妝室在哪?」
「噢,」她說。
她沒再說一句話,徑直帶他到了那條綠樹掩映的小街,找到了那間石頭平房。上了三個台階,到了門口,門上面寫有特伊的名字。門沒有鎖,他們走了進去。
桌子上擺著一台標準型號的打字機。邦妮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埃勒里走向打字機,從兜里拿出一張乾淨的紙,迅速在上面打了幾行字。
他把紙交給邦妮,從口袋裡抽出她剛收到的那個信封。
「打開看看,邦妮,」他語氣平淡地說,「對比一下兩張紙上面的字。看到字母b、d和t了嗎?上面有破損。」他沒有說明特伊機器上的字母鍵是新被挫過的,「字母也有破損。」
邦妮走到打字機跟前,仔細檢查了那三個鍵。她分別對字母b鍵、d健和t鍵作了檢查後說:「我明白了。」
「毫無疑問,這個信封和昨天那個信封都是在這台機器上打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問,以同樣懷疑的眼光怪怪地看著他。
「看起來很像。」
「那麼也就應該有一份黃色解碼單的副本了。沒有那個還不算完全。」
「聰明的姑娘。」埃勒里在抽屜里翻找起來,「我找到了!」他把那份解碼單遞給她,她不停地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邦妮冷淡地說,「你要把特伊交給格呂克警官嗎?」
「不,不,現在還不到時候,」埃勒里趕緊回答說,「還沒有確實的證據。」——她什麼話也沒說——「邦妮,不要把這事告訴任何人。離特伊遠一點。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邦妮說。
「儘可能離他遠一些。」——邦妮開了門——「你現在去哪兒?」
邦妮沒有眼:「當心!」她再次抬眼看著他,嚴厲地盯著他看了好長時間,目光深處閃現著一股從未見過的恐怖。
她快步走開了。過了半個街區後,開始跑了起來。
埃勒里用冷漠的眼光望著她。等她在一個拐角處消失後,他關上門,一屁股坐到椅子裡。
「真不知道,」他痛苦地想,「該給那些要命的愛情處以什麼樣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