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桃4 · 7 怪老頭
格呂克警官哼了一聲走到壁爐跟前,脫掉大衣,使勁搓著兩隻被凍紅的大手。一個穿飛行服的人跟在他的後面走進來,朱尼厄斯大夫隨即關上大門,以免有更多的冷風吹進來。那個飛行員靜靜地找了個角落坐下,沒有開口說話,格呂克警官也沒向大家介紹他。
「現在讓我們先來認識一下吧,」格呂克皺著眉頭說,「我想你就是斯圖爾特小姐,你是羅伊爾先生,對吧?你呢,一定是布徹。」
特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怎麼?」他急切地問,「你找到兇手了?」
邦妮叫道:「他是誰?」
「不,請先別激動。我都快凍僵了,我們在外面耽擱了好長時間,因為飛行員說暴風雨就要來了。那個老先生在哪兒呢?」
「在樓上生氣呢,」埃勒里說,「你好像不太高興見到我,老朋友,你是怎麼卷進這件案子裡來的?」
格呂克咧咧嘴:「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們不是洛杉機人嗎?嘿,這火著得夠旺的。」
「我是說你這次是不是又靠捷足先登來爭得辦案權的呀?」
「你這會兒可別惹我,奎因。當我們在總部收到證實羅伊爾先生和斯圖爾特小姐均已死亡的照片後——那時我們已經知道他們被綁架了——我就給自己找了架飛機飛到那塊高地上去了,在那裡輕而易舉地說服了里弗賽德縣和聖伯納迪諾縣那些人。如果你要問,他們正巴不得由洛杉磯方面介入並接管呢,這件案子太大,他們管不了。」
「但是這案子對你來說不棘手嗎?」埃勒里嘟嚷著。
「啊,太簡單了。」警官答道。
「那麼說你已經找到兇手了!」特伊和邦妮同時叫起來。
「還沒有,不過我們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等一找到他,這案子就算結了。」
「等你們找到他,」埃勒里不服地說,「你是說『假如』能找到的話?」
「也許吧,」格呂克笑了,「不管怎麼說,這案子與你無關,奎因,只不過是一次很普通、很一般的追捕罷了。」
「你有多大把握,」埃勒里點著一支煙後不依不饒地問,「斷定那兇手是個男的?」
「你不是在說兇手是個女人吧?」警官嘲笑道。
「我是說有這種可能。斯圖爾特小姐,你和羅伊爾先生都在近處見到過那個飛行員,你覺得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特伊肯定地說,「別講傻話了,他是個男人。」
「我不知道,」邦妮嘆了口氣,集中精神使勁回憶著,「你其實也說不準。那身飛行服是男式的,可是女人也能穿。而且你看不見那人的頭髮、眼睛,甚至連臉也看不清。那付護目鏡遮住了臉的上半部,下半張臉又藏在了豎起的衣領里。」
「可他走路姿勢像男的,」特伊叫道,「而且對女人來說,她的個頭也太高了。」
邦妮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幾度:「胡說!好萊塢有的是男扮女裝和女扮男裝的人。我敢打賭,我本人就有那個畜生那麼高。」
「而且沒有人。」『埃勒里插嘴說,「聽到過那個畜生的聲音,這是那傢伙特別小心不開口講話的絕好解釋。如果是男的,為什麼要保持沉默?他完全可以偽裝一下他的聲音就行了。」
「你聽著,奎因,」格呂克哀嘆道,「別再生事了。好吧,我們不知道兇手是男是女。可是不管他是男的還是女的,我們已經掌握了身高和體型——」
「你准就知道嗎?鞋跟可以使人變高,那身飛行服既笨重又臃腫。不,你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什麼事?」
「就是那個飛行員的確會開飛機。」
格呂克的嗓子眼兒里不滿地咕嚕著。朱尼厄斯醫生在一片安靜中忍不住咳嗽起來:「我不想讓人覺得怠慢客人,不過——我是說,你們是不是趁現在離開這兒更好些呢?趕在暴風雨到來之前,警官?」
「嗯?」格呂克警官冷眼瞧著朱尼厄斯醫生。
「我說——」
「我聽見你說什麼了,」格呂克冷冷地盯著朱尼厄斯那張暗黃色的臉說,「你是怎麼了?有點兒緊張嗎?」
「不,當然不是。」大夫邊說邊向後退去。
「你是什麼人?又在這兒幹什麼?」
「我叫朱尼厄斯,是個醫生。我跟斯圖爾特先生一道住在這兒。」
「你是哪兒的人?認識布里斯·斯圖爾特和傑克·羅伊爾嗎?」
「應該說不認識。我是說——我在好萊塢見過羅伊爾先生幾次,而布里斯·斯圖爾特小姐以前來過這裡……不過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她了。」
「你在這兒多長時間了?」
「十年了。斯圖爾特先生雇用我來照料他的生活,應該說我幹得還不錯,待遇也還說得過去——」
「你是哪裡人?我沒聽見你的回答。」
「科羅拉多州的比尤納維斯塔。」
「有犯罪紀錄嗎?」
朱尼厄斯大夫跳了起來:「我的好先生!」
格呂克審視了他半天,然後和顏悅色地說:「沒有問題。」大夫這才鬆了口氣,退後幾步,抹了把臉上冒出的冷汗,「就我們目前所知,你關於死亡原因的推論是對的,奎因。里弗賽德縣的驗屍官也跟著他的上司飛到高地去了,他對屍體進行了檢驗——」
邦妮再次臉色發白。
布徹不客氣地打斷他:「朱尼厄斯大夫說得對,我們是該離開這兒把這兩個年輕人送回家了,你明天再找他們談話吧。」
「我沒事,」邦妮低聲說,「我很好,布徹。」
「到了現在這一步,」特伊也叫起來,「你越早開始越好。當謀害我父親的人還在某個地方自由自在地呼吸時,你說我能吃得下、睡得著、還能像從前一樣地說笑和做事嗎?」
警官接著說他的,就好像剛才沒有人打斷他的話一樣:「好了,正如我所說,初步檢驗的結果證實了他們都是死於大劑量的嗎啡中毒。」
「嗎啡是在用保溫瓶盛著的酒里嗎?」埃勒里問。
「是的,那酒里被人投放了嗎啡。在沒有做化學檢驗之前,大夫還不能肯定放了多少,不過他說每口酒里至少含有5谷嗎啡。(谷是英美最小的重量單位,1谷等於64.8毫克)我得叫我們的化學檢驗師布朗森一有空就趕緊化驗一下那兩個瓶里剩下的酒。」
「可我還是不明白,」邦妮皺著眉頭問道,「我們在起飛前都喝了那兩個保溫瓶里的酒,為什麼我們沒有中毒?」
「如果你沒有中毒,那是因為當時酒里還沒放嗎啡;有誰還能清楚地記得後來那只有蓋的籃子到哪兒去了?」
「我記得,」埃勒里說,「我被人群擠來擠去站不穩,只好在倒完最後一圈酒以後就坐在那籃子上,兩隻保溫瓶都放回籃里了。也就是說在瓶子被人拿走到我坐在籃子上這段時間裡我的眼睛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那個籃子。」
「那是一段空檔。你是一直坐在籃子上直到那位假冒的飛行員來劫持飛機嗎?」
「比那時間還要長,」埃勒里臉上的肌肉因激動而扭曲著,「事實上在他登上飛機後,是我站起身親手把籃子遞給他的。」
「那就是說酒是在飛機里被放的毒,咱們先把這事搞明白了。」格呂克看上去很滿意,「他控制了飛機,接過籃子後在酒里下了毒,然後起飛,等著傑克和布里斯喝酒——據驗屍官介紹,在開懷痛飲時這種毒藥一點兒特殊的味道也沒有——當他們雙雙中毒之後,他只消把飛機降落到那塊高地上,然後溜之大吉。這該死的、老練的冷血殺手!」
飛行員預見到的暴風雨終於來了。屋外像是有一千個魔鬼在咆哮,狂風猛烈抽打著這座小山頭,搖撼著這座老房子,敲擊著百葉窗令它格格作響。忽然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把整個山頭照得通亮,緊接著是一聲炸雷。
沒有人出聲。朱尼厄斯大夫拖沓著步子走到壁爐前,往火中又添了根木頭。
雷聲響了一陣又一陣,像是沒完了似的。埃勒里不安地傾聽著,似乎從雷聲中隱約聽出了什麼。他向四周看看,但是他那些同伴們好像都沒有意識到有何異常。
雷聲停了片刻,格呂克對大家說:「我們已經開始在全州範圍內調動人手追查那個開飛機的人,抓到他只不過是個時間早晚的問題。」
「可是這場雨,」特伊叫道,「會把他逃離高地的痕跡全沖光的!」
「我知道,我知道,羅伊爾先生,」格呂克安慰他說,「別發愁,我們會抓住他的。現在我想請你們這兩個年輕人給我講講你們的父母,他們的生活中肯定會有什麼線索的。」
埃勒里從靠近大門邊的椅子上拿起他先前放在那兒的帽子和外衣,不引人注意地溜到通向廚房的走道上,然後穿過廚房來到了外面。
屋旁的樹木都被大風颳彎了腰,瓢潑大雨劈頭蓋臉而來,就在他低頭的一剎那,又冷又硬的雨水已經把他澆得透濕。他在風中低著頭,抓緊頭上的帽子,藉助閃電的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遠處那塊降落飛機的地方模去。
黑暗中他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停住腳步大口地喘著氣。一架商用飛機停在機庫里那架短粗的小飛機旁邊,顯然是送格呂克到這兒來的那一架。機庫的門在風中大敞著。
埃勒里不耐煩地晃晃腦袋,在閃電那搖曳不定的弧光中睜大眼睛使勁兒向遠處望去。
然而空地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等待著。當下一道閃電來臨的時候,他急切地抬頭向空中張望。但是即使那上面有什麼東西的話,也都躲在厚厚的烏雲里了。
看來,一切都只不過是他的幻覺,他確實曾在雷聲中聽到過一架飛機的發動機聲的。
他開始循原路往回走了。
就在他剛想站在樹下喘口氣然後一個猛衝跑回屋裡時,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弓身蜷縮在屋檐下,臉朝著屋後。善解人意的閃電又來了,弧光中埃勒里看見那人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長滿灰白鬍須的、上了年紀的臉,臉上有著歲月刻下的深深的皺紋,兩片厚嘴唇張開著。看上去簡直是死人的臉,甚至更糟。埃勒里被那張臉上毫無掩飾的驚恐嚇呆了,那老人的神情就好像是猛然間發覺自己已經被惡夢中的幽靈逼到了一堵無法攀越的高牆跟前。
在接下來的黑暗中,埃勒里勉強可以看到那彎著腰的人影順著屋子一側艱難地蠕動,漸漸消失在屋後。
雨還在嘩嘩下著,埃勒里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全然忘記了自己置身何處,兩眼直盯著黑漆漆的前方。當人們都以為托蘭德·斯圖爾特先生正把自己關在上了門閂的臥室里瑟瑟發抖時,他獨自跑到這風雨肆虐的山頭上來幹什麼呢?
到底是為了什麼,就在他的親生女兒被人害死在飛機里僅僅幾個小時以後,他要如此荒唐地戴著飛行頭盔在自己的莊園裡四處遊蕩?
埃勒里看見格呂克警官正叉著兩腿站在壁爐前,嘴裡說著:「沒多大幫助……噢,奎因。」
埃勒里甩掉帽子上的雨水,把外衣攤開在壁爐前:「我聽到起降飛機的地方有點兒動靜,就去看了看。」
「又來了一架飛機?」朱尼厄斯大夫不無憂慮地問。
「那只是我的幻覺。」
格呂克皺起眉頭說:「別岔開我們的談話。那麼除了你提到的那位窮困潦倒的帕克以外,羅伊爾先生,你說你父親再沒有旁的仇人了?」
「據我所知沒有了。」
「我都快把幾星期前發生在馬掌俱樂部的那場風波給忘了,」埃勒里慢吞吞地說。
「那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那人只是因為被人識破身份而有點兒惱羞成怒。事情不會是這麼簡單的。」
「那人被氣得發瘋,」特伊簡短地下著結論,「一個瘋子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好吧,我們查問一下他。假如是他的話,為什麼他要連斯圖爾特小姐的母親也一起害死呢?他不可能跟她也有仇。」
「他可能以為她也跟那件事有關,」特伊急忙打斷他說,「一個人失去了理智是會那麼乾的。」
「也許吧。」格呂克看著自己的指甲又說,「對了,我還聽到好多傳說,都是關於你們兩家……關係不好的。」
壁爐中的火焰還在噼啪作響,外面的電閃雷鳴已經停止了,雨勢也減弱成了滴滴嗒嗒的小雨。
屋裡那位飛行員這時候站起身說:「我得看看我的老夥計去,警官。」隨後便出去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棒小伙」小聲嘀咕道:「全是瞎說。」
「我說錯了什麼嗎?」格呂克一臉天真地問他。
「傑克和布里斯不是和好了嗎?你不可能找到比他們的和好與結婚更好的證據了。」
「但是這二位又怎麼樣呢?」格呂克說,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沉默,「餵?」格呂克叫著。
邦妮的眼睛一直盯著警官上衣的最後一粒鈕扣,特伊轉過身去看壁爐里的火苗。
「這是無可否認的,布徹,我們從小就學著互相仇視,是在仇恨中長大的。當一樣東西像這樣每天從早到晚地灌輸給你後,它就溶進你的血液中了。」
「你也是這麼感覺的嗎,斯圖爾特小姐?」
邦妮深添發乾的嘴唇:「是的。」
「但那並不是說,」特伊慢慢轉過身接著說,「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害死了他們。你覺是這麼認為的嗎,格呂克警官。
「他可不能下這麼可怕的結論!」邦妮叫道。
「我又怎麼知道,」格呂克說,「那個關於在格里菲斯公園機場的機庫里遭劫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但是我們可以作證!」
「就算我們不能作證,」特伊咆哮著,「你想我會毒死自己的父親並在邦妮·斯圖爾特的母親身上報這個仇嗎?或者說邦妮·斯圖爾特會殺死她的母親和我父親嗎?你簡直是個瘋子。」
「我什麼也不知道,」警官目空一切地說,「什麼也不知道。我在高地上檢查你的飛機時從無線電話中得到消息,說是我們兇案偵破組的人找到了那個在飛機起飛前給斯圖爾特小姐帶口信的男孩。你可能會對此事感興起吧?」
「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是在機庫附近被人攔住的——他是市立機場那兒的聽差或服務員之類的人——攔他的是個又高又瘦、穿厚厚的飛行眼、戴護目鏡的人。」警官的語氣十分和緩,但他的目光始終在邦妮和特伊兩人身上打轉,「那人把一張紙條舉在男孩眼前,上面是用打字機打出的一行字,要他『告訴斯圖爾特小姐,羅伊爾先生叫她到機庫去。』」
「沒錯,」特伊輕聲說,「就是那個飛行員。多麼拙劣的把戲!」
「但這把戲玩兒成了。」埃勒里評論道,「你肯定那男孩沒撒謊吧,警官?」
「機場的人把他給開除了。」
「那張打了字的紙條呢?」
「他根本就沒碰過它,紙條只是拿給他看看的,然後那個假扮的飛行員就消失在人群中了,男孩說那人把紙條也隨身帶走了。」
邦姐生氣地站起來:「那你怎麼還能相信我們中的一個跟這可怕的犯罪活動有關呢?」
「我並沒說就是跟你們有關,」格呂克笑了,「我是說有這個可能。」
「你是說在我們被用槍逼著、被捆起來以後?」
「假如是你們中的一個雇了那高個子的傢伙把你們都捆起來——好讓人覺得這事與你們無關呢?」
「噢,我的上帝。」布徹舉起雙手叫道。
「你真是個蠢貨!」特伊粗暴地說,一屁股坐在長椅上,手托下巴發起呆來。
格呂克警官再一次笑了,走到他的大衣跟前,在其中一隻口袋裡摸索著。他又回到壁爐前,手裡拿著一隻大號的馬尼拉紙製成的信封,慢慢拆開上面紅色的蠟封。
「那是什麼?」埃勒里問。
格呂克的大手伸進信封,取出一件圓圓的、薄薄的藍色小東西,把它舉在手上。
「你們以前見過這東西嗎?」他問屋裡這些人。
大家湊近他身邊,朱尼厄斯大夫也跟著蹭過來了。那是一個藍色的薄片,上面印有一隻金色的馬蹄。
「馬掌俱樂部!」邦妮和特伊不約而同地喊出聲來,情急之下他們互相撞到了對方身上。他們挨在一起待了一會兒,然後又各自站開了。
「是在傑克·羅伊爾的衣袋裡找到的,」警官說,「這並不重要。」然而埃勒里注意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對待它的樣子,只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圓片那薄薄的邊緣,好像是怕一不小心全抹掉一個可能存在的指紋。
他把這小東西放回到信封里,又拿出另外一樣東西——一摞用曲別針夾著的碎紙片。
「這個別針是我的,」他解釋著,「我也是在羅伊爾的口袋裡發現這堆碎紙片的。」
埃勒里接過紙片,把它們在椅子上擺開,只用了幾分鐘就拼好了。這些紙片拼湊成了五張長方形的便箋,上面有「馬掌俱樂部」幾個字,是用藍色墨水印在每張紙抬頭處的金色馬蹄圖案上的。
每張紙上都寫有日期,時間前後跨度大約是一個月,最近一個日期是這個月的第二天。
用同樣的墨水字跡潦草地寫著的是IOU(意思是我欠你)三個字母、一組以美元符號打頭的阿拉伯數字以及傑克·羅伊爾的簽名。每個IOU後面註明的都是不同的數字。埃勒里皺著眉頭把這些數字加起來,總共是11萬美元。
「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警官問。
特伊難以置信他仔細察看著這些紙片,他似乎對簽名感到十分困惑。
「怎麼回事?」埃勒里連忙追問,「不是你父親的簽名嗎?」
「問題就在這兒,」特伊嘟嚷著,「是他的簽名。」
「五個全是?」
「全是。」
「你說問題是指什麼?」格呂克問道,「你不知道這些欠債嗎?」
「不知道。至少我不知道父親在亞歷桑德羅那兒輸了這麼多錢。11萬美元!」他把手插進衣袋,開始在屋內走來走去,「他一向是個粗心大意的賭徒,可是這一次……」
「你是說他輸了那麼多而他的親生兒子卻不知道?」
「我們很少談論有關錢的事情。我過我的日子,……」他慢慢坐在椅子上,「他過他的。」
他開始專心地注視著跳動的火焰。格呂克把紙片集中在一起,用別針別好,默默地又把它們放回到大信封里。
有人咳嗽,埃勒里轉身一看,又是朱尼厄斯醫生。他幾乎都把大夫給忘了。
朱尼厄斯緊張地說:「我想雨已經停了,你們應該可以安全地飛走了。」
「噢,又是你,大夫,」警官說,「你迫不及待地想擺脫我們,對嗎?」
「不,不,」大夫連忙申辯,「我只是想到斯圖爾特小姐,她得好好休息一夜。」
「你這下提醒了我,」格呂克看看樓梯說,「既然我到了這兒,怎麼也得跟主人談談。」
「朱尼厄斯大夫可不這麼認為,」埃勒里冷言冷語地說,「你就不怕大號鉛彈的襲擊嗎?聽說托蘭德·斯圖爾特在床邊放了支獵槍。」
「噢,是嗎?」格呂克邊說邊大步向樓梯走去。
「小心點兒,警官!」朱尼厄斯一邊叫一邊跑過去,「他還不知道他的女兒已經死了呢。」
「得了吧,」格呂克不以為然地說,「那位不肯露面的老先生沒準早就躲在樓上從鑰匙孔里偷聽上了。」說完他繼續往上走。埃勒里想起剛才老人站在傾盆大雨中的情形,不禁暗暗嘆服格呂克的判斷。老人已經知道了女兒死亡的事實,這一點毫無疑問。
他也跟在那二位後面向樓上走去。
越往上走,樓下廳堂發出的亮光就越弱,當他們來到樓梯頂上時,已經被一片漆黑和陰冷包圍了。
格呂克站在那兒不知該往何處邁步,抱怨道:「怎麼這該死的鬼地方連個燈也沒有?」
朱尼厄斯大夫趕緊邁著穩穩的步子從他身邊走到前面去。
「稍等一下,」他嘴裡說著,「燈這就——」
「等著吧,」格呂克警官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埃勒里也耐著性子等著,儘管他的神經此刻高度緊張,可是除了樓下傳來的火焰的嘶嘶聲和布徹小聲安慰邦妮的聲音外,什麼動靜也沒聽到。
「你怎麼了?」
「我好像聽到有人在爬,不過大概是聽錯了,這地方待久了會使人發瘋的。」
「我想你沒有聽錯,」埃勒里說,「我們那位老年朋友可能已經在這兒藏了一會兒了,偷偷聽著我們的談話,正像你猜測的那樣。」
「把燈都打開,朱尼厄斯!」格呂克大聲嚷道,「讓我們見識見識那隻老火雞。」
突如其來的燈光像變魔術似的在他們眼前展現出一間透風的大廳,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了不少家族先輩的畫像,在埃勒里看來這裡活像個畫廊——畫像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卻都無一例外地蒙著厚厚一層塵土,像框上滿是年代久遠的綠銹。廳的三面有好幾個扇門,都關得緊緊的,沒有托蘭德·斯圖爾特的影子。
「斯圖爾特先生!」朱尼厄斯叫道。沒有回答。他可憐巴巴地轉向格呂克警官說,「你都瞧見了,警官先生,你能不能明天再來?他現在大概心裡非常難受。」
「我當然可以明天再來,但我偏不,」格呂克執拗地說,「哪一間是他的老巢?」
大夫做了個絕望的手勢,哭出聲來:「他會殺了我們的!」他帶頭走到一個雙扇門跟前,儘量站得離門遠遠的,哆嗦著抬起手去敲門。
一個老人的聲音顫顫巍巍地喝道:「滾開!」埃勒里聽見了急忙往後退的聲音,似乎是這聲音的主人正從門的另一邊爬開。
朱尼厄斯大夫喊叫著逃走了。
格呂克抿嘴暗笑:「這老傢伙還真有一套。瞧他嚇得那樣!」他隨後高聲叫道,「過來,把門打開,斯圖爾特先生!」
「什麼人?」
「警察。」
「走開,離開我的家。我從不跟警察打交道!」剛才那顫抖的聲音現在已經變成怒吼了,像是因為牙齒不全,有的字聽上去含含糊糊的。
「你知道嗎,斯圖爾特先生?」警官嚴肅地大聲說,「你的女兒布里斯已經被人害死了。」
「我聽見她們說了,我也聽見你的話了,我現在要你出去!」
邦妮跑上樓來,哭著叫道:「外公!」
朱尼厄斯大夫怯怯地側著身子跟在後面,嘴裡哀求著:「請別這樣,斯圖爾特小姐,現在不是見面的時候,他會——不高興的,也會令你難過。」
「外公,」邦妮抽泣著,用力拍打著門,「讓我進去,我是邦妮。媽媽——她死了,被人害死了。現在只剩下咱們倆了,外公!」
「斯圖爾特先生,」朱尼厄斯先生小聲說,「您的外孫女邦妮·斯圖爾特在這兒呢。她需要您,先生。您不想開開門,和她說說話,安慰一下她嗎?」
沒有回答——「斯圖爾特先生,我是朱尼厄斯,請開開門呀。」
那蒼老、含混的聲音又出現了:「你們全都走開,不管是警察還是邦妮,我現在誰也不見。你們當中有死亡的氣息,死亡!死亡……」叫聲在最高音的地方停住了,他們分明聽到了身體重重倒下的聲音。
邦妮咬著手指頭望望身邊這幾位。布徹也跑上樓來。
格呂克輕輕說:「站開一點兒,斯圖爾特小姐,我們得把門打開。你也讓讓,朱尼厄斯。」
特伊這時也上來了,靜靜地站在大廳的另一頭,眯起眼睛注視著這邊的動靜。
格呂克警官猛地向兩扇門的交接處撞去,裡面有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門被沖開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大口地喘著氣。這令人窒息的片刻寧靜仿佛是那麼漫長。
房間很大,光線卻相當暗,家具和樓下大廳里的一樣都是又笨又重的那種;四條腿的英式大床是用雕花的橡木製成的,帶有暗紅色的天蓋,顯得十分雜亂;毋庸置疑,在床的一側靠著一支笨重的獵槍,主人隨手可及。就在他們眼前的地上,埃勒里曾在屋外瞥見的那位老人正蜷著身子躺著。他穿著一身法蘭絨睡衣,披一件羊毛質地的長袍,瘦瘦的腳上是雙厚襪子和拖鞋。屋內只有床邊的一盞棕色雲母石底座的檯燈亮著,壁爐里沒有生火。
朱尼厄斯大夫急忙上前在那一動不動的老人身邊跪下來。
「他暈過去了,恐懼、仇恨、焦慮……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不過他的脈搏還算正常,沒什麼可擔心的。請離開這兒吧,今晚想跟他談是不可能了。」
他站起身,彎下腰去,以對他那單薄的體格和他那把年紀來說相當驚人的力氣抬起老人那沒有知覺的身子,把他抱到床上去了。
「他大概是假裝的,」格呂克警官厭惡地說,「這個老頑固!來吧,各位,咱們飛回洛杉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