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二十章 十字架的道路[2]
我看到黑色的蛇,[3]它在順著木十字架向上爬的時候受傷了。它爬進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的體內,轉化後從他的口中爬出,它已經變成白色。它盤在死者的頭上,像皇冠一樣,一道光在它頭上閃過,太陽在東方升起。我站在那裡觀望,感到十分困惑,一個巨大的重擔壓在我的靈魂上。但白色的鳥站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4]「讓雨下吧,讓風吹吧,讓水流吧,讓火燃燒吧。讓每一樣東西都得到發展,讓變化有出現之日。」
[2]2.實際上,這條道路通往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意味著要通過他,活出他自己的生命並不是一件小事,因此他被提升至非常重要。他不是簡單教導可以知道的或值得知道的知識,他活在其中。尚不清楚一個人要擁有多大的謙卑才能活出自己的生命。任何一個想要進入自己生命之中的人遭遇到的厭惡是無法測量的。反感使他生病,他使自己嘔吐,他的內臟疼痛,他的大腦陷入疲乏。他想設計出詭計幫助他逃離,因為沒有東西是一個人道路上所受折磨的對手。它異常艱難,難到沒有什麼能夠勝過這種折磨。很多人因為自己的恐懼去愛別人。我也相信有些人為了和自己挑起爭端而犯罪。因此我抓住阻擋我道路的一切不放。
3.[5]走向自己的人,要爬下去。來到這個時代面前的偉大先知呈現出悲慘可笑的外形,這是他自己本質的形式。他不接受它們,在別人面前驅除它們。但最終,他被迫和自己的貧乏共進最後的晚餐,出於同情接受自己本質的形式。[6]但這卻激怒了強大的獅子,它追趕迷失者,並把他們囚禁在深度的黑暗中。[7]像所有那些有力量的一樣,偉大的救世主想要從太陽般的大山子宮中噴發而出。[8]但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的道路把他帶到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前面,他開始憤怒。他對人類的愚弄和痛苦感到憤怒,因為他自己本質的力量強迫跟隨的正是基督已走的道路。而他大聲宣揚自己的力量和偉大,沒有人比他更大聲地宣揚自己的力量和偉大,而大地在其腳下消失。最後,他身上最低下的部分出現,即他的無能,將他的精神釘在十字架上,正如他所預見到的那樣,他的靈魂比軀體先死。[9]
4.還未把最危險的武器對準自己的人不會上升,想要上升的人必須向下爬,再把自己吊回來,把自己拉到獻祭的地方。但一個人在實現自己的外在可以看到的成功之前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是誤入歧途,/他能夠抓住自己的手。遭受的痛苦必然被帶到人性上,直到人徹底放棄滿足統治同胞的渴望和永遠希望其他人要保持一致的想法。在人睜開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道路和把自己視為自己的敵人並意識到自己真正的成功之前,大量的鮮血會一直流淌。你應該能夠自己生活,但不是以你的鄰居為代價。獸群不是他兄弟的寄生物和寵物。人,你甚至忘記你自己也是動物。實際上,你依然相信生命在其他地方會更好。如果你的鄰居也這麼想,那麼你們將大禍臨頭。但你必須確認他也這麼想,你們不能再如此幼稚。
5.你的渴望在自己身上自我滿足。除了自己外,你再無其他珍貴的東西可以作為祭品獻給你的神,你的貪婪會將你吞噬,因為這能夠使它疲倦和平靜,你將睡得很香,把每天升起的太陽當作禮物。如果你將其他東西和其他人吞噬,你的貪婪永遠得不到滿足,因為它會有更多渴望,渴望更多,最寶貴的,它的目標就是你。因此你迫使自己的欲望奪走自己的道路,你或許會要他人為你提供你需要的幫助和建議。但你不能再要求任何人,你對他人既不能有渴望也不能有期待,而只能對自己。因為你的渴望只能在自己身上得到滿足。你很害怕點燃自己身上的火。或許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你這麼做,既不是他人的同情,也不是你對自己更加危險的同情,因為你必須與自己一起生,一起死。
6.當你的貪婪之火將你吞噬的時候,除了灰燼外,你什麼都沒有留下,因此你沒有什麼是固定不變的。但吞噬你的大火已經照亮很多事物。如果因充滿恐懼而逃離自己的火,你會將自己的同胞燒焦,只要你不對自己有欲望,那麼你的貪婪帶來的痛苦折磨就不會消失。
7.是口講出話語、符號和象徵。如果語言是符號,它將毫無意義。但如果語言是象徵,它就意味著一切。[10]當道路進入死亡,我們被腐爛和恐怖包圍著,道路升到黑暗中,以拯救的象徵形式脫離口,也即是話語。它帶領太陽高升,因為在象徵中,與黑暗進行鬥爭的被束縛的人類力量得到釋放。我們的自由並不在我們之外,而是在我們身上。人可以被外在束縛,而如果人已經掙脫內在的束縛,那麼他也會感覺到是自由的。當然,人可以使用強有力的行動獲得外在的自由,但人只能通過象徵創造內在的自由。
8.象徵是從口中說出的話,人不是在簡單地講話,而是將原我的深度用有力量和巨大需要的言語表達出來,出乎意料地把自己置於舌尖上。這是一個令人吃驚和似乎是非理性的世界,但人將其視為一種象徵,因為它與意識心理不同。如果人能夠接受象徵,它就像一道門一樣,通往的是一個新的房間,而人之前並不知道這個房間的存在。但如果人不接受這個象徵,就像不經意地穿過這道門,而由於只有這道門通往內在的房間,那麼人肯定再次回到大街上,將一切都暴露到外部。但靈魂有巨大的需要,因為外在的自由對它沒有用處。拯救是一條通往很多道門的道路,而門是象徵。每一道新門最初都是看不見的,而實際上,門/首先要被創造出來,因為只有人深挖春天的植物之根,即象徵,門才會出現。
為了能找到曼德拉草,人需要黑色的狗,[11]因為如果要創造象徵,善和惡最初必然是結合在一起的。象徵既不能被想像出來,也不會被發現:它自己成形。它的成形就像人在子宮中成形一樣。懷孕來自自願的性交,接著要經過積極的關注。但如果深度已經懷孕,那麼象徵將自發生長,並由理智生出,像神的孕育一樣。但同樣,媽媽會像怪獸一樣撲向孩子,把它再次吞回去。
早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言語從我口中說出,但都被無情地謀殺掉,因為我不知道它就是救世主。如果我能夠接受它,新生兒將會迅速成長,立即變成駕馭戰車的人。言語是嚮導,中間的道路像天平上的指針一樣容易搖擺。言語是每天早上從水中升起的神,向人們宣告指引性的律法。外在的律法和外在的智慧永遠是不夠的,因為只有一種律法和一種智慧,即我日常的律法、日常的智慧。神在每天夜裡更新自己。
神以多種偽裝形象出現:因為在他出現的時候,他已經預設了黑夜的特質,夜晚之水的特質,而他夜晚便睡在這水中,在夜晚的最後時刻,他在水中努力更新。因此他有雙重且模稜兩可的表現形式,事實上,他甚至將心和理智撕開。在神出現的時候,他指示我向右走和向左走,聲音從左右兩側同時傳來。而神既不想我向左,也不想我向右,他想我走中間的道路。但中間通往的是最長的道路。
但人永遠看不到這個起點,他總是只能看到這一條和並非那一條,或那一條和並非這一條,卻看不到這一條本身也包含另一條。理智和意志靜止地站在原點,這是一種懸浮的狀態,會引起我的暴怒、我的反抗和最後我最大的恐懼。因為我什麼都看不到,無法再繼續等待。或者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這條路上的一切都高度出奇的靜止,而之前一切都在運動,這是一種盲目的等待,一種可疑的聆聽和摸索。人們很確定他們即將爆發。但解決之道正是源自這種張力,它幾乎總是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解決之道是什麼?它總是一種古老的事物,也恰是一種新的事物,因為已經消失很久的事物再次回到一個改變後的世界上時,它便是新的。在新的時代產生古老的事物就是創造。這是新的創造,並將我拯救,拯救便是解決之道的任務,這個任務便是在新時代生出舊的事物。人性的靈魂就像黃道十二宮的巨輪,順著道路向前滾動。一切都從低處向已有的高度不斷地運動,輪上的每一部分都會再次回歸。因此一切從前都再次流經這裡,周而復始,因為所有這些都是人性天生的部分,它是不斷向前往復運動的本質。[12]只有無知的人對此感到奇怪,但意義並不在相同事物的永恆循環上,[13]而是它在任何特定時間的循環創造方式中。
意義存在於這種方式中和循環創造的方向上。但我要如何創造自己駕馭戰車的人?或者我想成為自己駕馭戰車的人嗎?我只能用意志和意圖引導自己,但意志和意圖僅是我的一部分,因此它們不足以表達出我的全部。意圖是我的預見,意志是我想要的一個可以預見到的目標。但我要到哪裡尋找目標?我以自己目前對它的了解對待它,因此我把現在放到未來的位置上。以這種/方式,儘管我無法到達未來,但我卻能夠人為地製造一個永恆的現在。所有一切都將強行進入這個現在中,像騷亂一樣襲擊我,我試圖將它趕走,這樣我的意圖才能保留下來。因此我停住了生命的進程。但如果沒有意志和意圖,我如何能夠成為自己駕馭戰車的人?因此聰明得人不願意成為駕馭戰車的人,因為他知道意志和意圖肯定能夠實現目標,但卻破壞了未來的形成。
未來在我身上長出來,我沒有創造它,但卻又是我創造的它,但不是刻意和蓄意為之,而是違反意志和意圖。如果我想要創造未來,那麼我是在與自己的未來作對。如果我不想要創造出它,我又一次沒有充分參與到未來的創造中,一切皆按照不可避免的規律發生,我卻成為犧牲品。古人為強迫命運而設計出魔法,他們需要魔法決定外在的命運,我們需要魔法決定內在命運和找到我們無法想出的道路。我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都在思考是什麼類型的魔法,而最終我卻一無所獲。任何一個在自己身上找不到魔法的人應該變成一個學徒,因此我獨自來到一個居住著一位魔法師的遙遠國度,我很早就聽說他的大名。
[1] 1914年1月27日。
[2] 榮格在《花體字抄本》的頁邊上寫道:「1923年2月25日,黑魔法變成白魔法。」
[3]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道路上的蛇」(460頁)。
[4] 在《黑書4》中,是他的靈魂在說話。在這一章和《審視》中,我們發現在《黑書》中,一些屬於靈魂說的話變成其他角色來說。文本的改變標誌著對角色進行區分的重要心理過程,將他們彼此分開,做出區分。1928年,榮格在《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第7章中大致討論了這個過程:「分化自我和無意識人物的技術」(《榮格全集第7卷》)。在《黑書6》中,榮格的靈魂在1916年向他解釋說:「如果我沒有通過結合上和下將自己結合起來,那麼我將分裂成三部分:蛇,成為它或我漫遊到其它動物形式上,有生命力的邪惡本質,激起恐懼和渴望。人類的靈魂,永遠活在你身上。天上的靈魂,與諸神生活在一起,離你很遠,你也不了解,會以鳥的形式出現。」(附錄C,576頁)。榮格在《黑書》的這一章和《審視》中在文本上表現出靈魂、蛇和鳥的變化,可以被視為對靈魂的三重本質的認識和分化。榮格靈魂的統一性和多樣性的概念和艾克哈特的相同。在「第52次布道」中,艾克哈特寫道:「靈魂用她更高的力量碰觸不朽,而不朽是神,用她更低的力量碰觸時間,使她容易改變和偏向軀體的事物,使她降格」(《布道和論著》,第2卷,M.O』C.沃爾什譯[倫敦:沃特金斯出版社,1981],55頁)。在「第85次布道」中,他寫道:「有三種東西阻止靈魂與神相結合。第一種是她過於分散,她不是單一的:因為在靈魂傾向於生物的時候,她不是單一的。第二種是在她捲入到世俗之物的時候。第三種是在她轉向身體的時候,因為這時候她無法與神結合。」(《布道和論著》,第2卷,264頁)
[5] 《草稿》中繼續寫道:「『為什麼,』你問到,『人類不想接觸到自己嗎?』領先於這個時代且處在憤怒中得先知針對這一點寫了一本書,並為這本書取一個非常自豪的名字。這本書是關於人如何和為什麼不願意接觸到自己。」(461頁)。這裡指的是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6] 見「最後的晚餐」,《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294頁f。
[7]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最後一章,「腳步聲」,當高人們在查拉圖斯特拉的山洞口遇到他的時候:「那頭獅子猛然驚起,突然轉過身來,背向著查拉圖斯特拉狂吼一聲,朝山洞跳了過去。」榮格在1926年寫道:「查拉圖斯特拉般獅子的咆哮把所有『高』人喧囂的經驗都趕回到無意識的洞穴中。因此他的生命並沒有使我們相信他的教誨。」(「正常和病態心理生活的無意識」,《榮格全集第7卷》,§37)
[8] 尼採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結尾寫道:「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然後離開自己的山洞,就像早晨的太陽從烏雲升起,熱烈而強壯。」(336頁)
[9]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序言中,一個走鋼絲的人從鋼絲上掉下來,查拉圖斯特拉對受傷的走鋼絲的人說:「你的靈魂會比你的身體先死,因此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6,48;榮格在書中將這些詞用下劃線標出,22頁)。1926年,榮格指出尼采所預言的就是自己命運(「正常和病態心理生活的無意識」,《榮格全集第7卷》,§36-44)。
[10] 關於榮格對符號與象徵的區分,見《心理類型》(1921,《榮格全集第6卷》,§814ff)。
[11] 曼德拉草是一種植物,它的根與人形有很多相似之處,因此它們經常被用到魔法儀式中。根據傳說,在它們被從地下拔出來的時候,它們會尖叫。在「哲人樹」(1945),榮格論述到魔法的曼德拉草「當它們被綁在黑狗尾巴上拔出地面時,它們會尖叫」(《榮格全集第13卷》,§410)。
[12] 《草稿》中繼續寫道:「一切永遠是變化中的不變,因為車輪是在一條長長的道路上滾動。但道路要穿過山谷和高山。車輪的運動和車輪上每一部分永恆的循環是馬車必不可少的部分,但意義在道路上。意義只能通過車輪不斷的旋轉和向前的運動獲得。過去的循環是向前運動的固有特徵。這些只會為難無知的人,因為無知的人使我們阻抗相同事物必要的循環,或貪婪驅使車輪拉我們向上和偏離向上的運動,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將藉助這部分車輪一直上升到更高的地方。但我們無法再上升更高,而是下降到更深處,直到我們到達最底部。因此,請頌揚靜止吧,因為它使你看到你沒有被捆綁到伊克西翁的車輪上,而是和駕馭戰車的人坐在一起,他將向你解釋道路的含義。」(469~470頁)。在希臘神話中,伊克西翁是戰神阿瑞斯的兒子,他試圖誘惑赫拉,因此宙斯將他綁在不停地旋轉的火熱車輪上。
[13] 很多傳統中都有一切都在循環的概念,例如斯多噶學派和畢達哥拉斯學派,在尼采的作品中,這一特徵非常明顯。在對尼采的研究中,這一點是否應該從根本上被理解為一種保證生命持續的倫理準則還是一種宇宙學說已經引起巨大的爭論。見卡爾•洛維特,《尼采的相同事物永恆循環的學說》,J.洛馬克斯譯(伯克利:加利福尼亞大學出版社,1997)。榮格在1934年討論到這一點(《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第1卷,191~1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