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山 · 十九 火山
現在,礦山已經變成一座火山了,雖說沒噴火,地面早頂的晃搖起來。凡是日本人都掛上槍,不三不四的特務繞山轉。天一黑,山上山下,山左山右,瀝瀝拉拉地常響冷槍,最善於聽槍的老鬼子也辨不出是種什麼槍,引得各山頭的炮樓子亂放羅鍋炮。
活地里更不穩。燈炮子用不上三四天就碎了,風鑽的零件扔得七零八落,風簽用著用著便不見了,火藥費的不像話,可不見多出紅。爛剝皮早就疑心是工人把風簽火藥一類東西送給了游擊隊,工人們辯白道:「頭上有青天,憑良心說話,山上有萬兒八千人,人多手雜,你就是有十隻眼,哪裡看得過來?」
爛剝皮緊眨著左眼罵道:「無風不起浪,沒水不行船,反正你們脫不了牽連!」但又抓不到真憑實據。
破壞越來越凶。機器一開,變壓器會忽然燒起來,怎麼也查不出是誰把變壓器油倒幹了。有一天,風機正開足馬力,外邊猛然響了一聲,工人慌得趕出來一看,只見一個二百五十噸的風缸蹦起一丈多高,摔到山溝里去。細一察看,原來誰把風缸的送風門關上,氣出不去,憋的蹦走了。
急得日本小隊長廣島瞪著牛眼,擂著桌子叫道:「馬猴子(八路軍)!馬猴子!里里外外統統的是馬猴子!」
於是亂抓人。不過也是瞎詐唬,「皇軍」先就怯了,不見太陽不敢動,一出事就拿自衛隊煞氣,罵他們跟八路軍一個鼻孔出氣。這些偽軍當真也不可靠,有時三個兩個,連槍帶人,無緣無故不見了。
八月十號那天,情形更亂。採礦所的日本人急頭癩臉地催著工人拆幾架一百馬力的風機,當天要往張家口運。聽說張家口那面怕人炸,急著要用風鑽打山洞,好藏飛機。日本人急得要命,工人卻像老太太坐牛車,慢吞吞地不慌不忙。直弄到深夜,好歹才把一架風機的零件裝上火車。
火車不便再誤,先開走了。下了礦山,順著黑沙河套往前直奔。鐵道旁一路是些狼煙墩台,黃土壘的,丈把高,古時候邊境吃緊,便在墩上漚起狼糞來報警。車頭的燈一會亮,一會滅。再一亮時,司機忽然發現前邊的鐵道扒了兩太丈多長,翻到一邊。他連忙煞住閘,要停車,炸彈就響了。墩台上,墩台後,轉出大群的人,有農民,也有今夜剛從山上下來配合的工人,直撲上來。手榴彈炸的天響,閃著紅光。閃光里,影影綽綽望見一座墩台上立著個人,正在揮著牛槍發號施令。這是胡金海。
火車一打趴下,胡金海跳到車上,繳了路警的槍。游擊隊把坐車的工人集合在一起,胡金海揚了揚長眼眉,就像蝴蝶動著須,大聲說道:「鄉親們,你們受驚了!咱們扒鐵道,是要斷絕山上鬼子的去路,大家也不用害怕。今天還有樁天大的喜事告訴大家:夜來八月九號,蘇聯跟日本開仗了!單是八路軍,日本還招呼不住,再加上蘇聯,眼啾著就要了他的小命!這就是咱們全國大反攻的時候來啦!」
工人們聽說一聲,樂得雙腳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著游擊隊衝上車,又砸又摔,一霎眼工夫,車上的風機早破壞得五骨不分屍,七零八落。胡金海拿了包炸藥,塞進車頭的汽筒里,接上芯子,點著火炸了。然後他把大拇指和食指塞進嘴裡,打了幾聲口嘯,游擊隊就地捲起一陣風,眨眨眼不見了。
那伙子配合游擊隊襲擊火車的工人也散開,各自悄悄地轉回山去。慶兒便是其中的一個。他們各戴著老虎鉗子,是專門來起道釘的。
慶兒太興奮了,一時半刻也不能安生,走到半山坡,又從腰裡摸出個雷管,按上芯子,點著扔到半空,炸的像槍響,引得炮樓里又放起羅鍋炮。
但當他推開窯門走進家時,杜老五卻把他迎頭堵住,擎起手槍,沉著驢臉問道:「你這一整宿到哪去啦?又不是夜班。」
慶兒一時說不出話。他娘道:我說明天是你爹的陰壽,你連夜下山買紙錢去了,他又不信。」
杜老五乜斜著眼,呲了吡大金牙,抓住慶兒就翻。先翻出那把鉗子,又翻出幾塊黃炸藥,張開左手扇子慶兒一巴掌,咬著牙罵道:「小兔崽子,還想在我面前耍歪掉猴的!我早看透了你這個壞蛋,釘你不止一天了,還有什麼說的!」
便用手槍狠命戳了慶兒的心窩一下,把他押到沙子地自衛隊去,下了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