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山 · 十八 地下軍

楊朔 《紅石山》
一九四五年五月的一天,王世武拿著個錛子,上了紅石山。他是得到羅區長的指示,特意去找董慶兒,為了執行中國人民領袖毛譯東同志當時給淪陷區所規定的任務:「^**人應該號召一切抗日人民……將自己組織於各色團體中,組織地下軍,準備武裝起義,一俟時機成熟,配合從外部進攻的軍隊,裡應外合地消滅日本侵略者。」慶兒在山上給游擊隊通風報信,已經成了條最可靠的關係。為了怕惹眼,王世武換上胡金海早先的一套破衣服,紅嫣嫣的,像個礦工。轉過山嘴,就聽見風機、卷揚機……響成一片。他順著偏僻小路,避開「老虎科」,繞到工人區,一路打聽著來到慶兒的土窯前,掀開破草帘子走進去,一邊問道:「慶兒兄弟在家麼?」 慶兒站起來,直愣愣地望著這個細眉細眼的細高挑。 王世武笑嘻嘻地小聲說道:「你不認識我麼?說起來都是熟人,我是你金海哥的──」 慶兒瞥見他的錛子,脫口道:「金海哥的姐夫,是不是?」 王世武拉著慶兒的手笑道:「就是,就是。今天我找上門來,想托你點人情,有木匠活幫我攬點做做。在家裡橫豎沒正經營生,閒著也不是事。」 慶兒狡猾地望著他,嗤地笑道:「你來了定規有門道,也不用哄我,別當我不懂。」 王世武拍拍慶兒的手笑道:「算你機靈,怨不得金海常常提起你。這件事,我也不好對你說,你也別露口風,往後自然會明白。眼時先替我攬點活,影住身子。」 慶兒想了想道:「木匠活咱摸不清,有活也說不上話。要當苦力還好辦。我們組裡死的死,跑的跑,杜老五正愁人手缺,我去說一聲,就說我爹活著的時候就跟你熟,你看好不好?」 王世武點點頭笑道:「這也好,就是要苦了我的臉,明天該變成關帝爺了。」 慶兒去一說,果然有點望。杜老五到底厲害,把王世武叫去,從眼梢瞟來瞟去,問長問短,挺不放心。幸好王世武是個精細人,早換了名字。他的嘴又巧,問了半天也問不倒,一點不漏縫。杜老五倒認為他靠實,一口答應留在組裡。上班以後,王世武很會做人,不跟人吵,不跟人鬧,一點都不咬群。裝車運紅,手腳自然不靈,有一個一差二錯,賈二旦瞪著窪口眼,剛要罵,他自己先倒罵道:「呸,我這個人有個屁用,只配回家給老婆洗裹腳條子!」說的賈二旦也笑了。 組裡人都愛親近他,一些年輕人更拿著他當寶貝看,有點閒空,便纏著他說書。說起來也怪,他肚子裡裝的陳谷爛芝麻,也不知道怎麼那樣多,今天是「說岳」,明天又是「梁山泊」,好像掏個十年八年也掏不完。慶兒更著了迷,整天粘在他身邊,像個尾巴。 過了十天半月,大家熟了,王世武已經看中脆蘿蔔嗓子等幾個有血性的人。一天夜裡,恰巧都擠在慶兒的土窯里,圍著他說古今。慶兒娘現在常攪點針線活,替些獨身漢縫縫補補,掙點零錢。她正坐在炕頭上,帶著燈補一件穿酥了的破紅褂子,推了慶兒一把說:「起來點,你把亮都擋死了,叫怎麼看得見?」 慶兒笑道:「娘,人家說的這麼熱鬧,你怎麼也不聽聽?」 他娘一邊做活,一邊說道:「聽書也不用手聽。我一個字也沒漏,你當我沒聽見。」就問王世武道:「後來戚繼光怎麼的啦?」 王世武坐在炕當中,眯縫著細眼,咳嗽一聲,又一字一句,不緊不慢地講起來,今黑間他講的是戚繼光大破倭寇的故事,早年從老人嘴裡零零碎碎聽到一點,便添枝添葉,順著嘴胡編。等他編到繼光怎樣單人獨馬,一連刺死十幾個東洋海賊時,慶兒娘停下針,聽出了神,嘆口氣道:「哎!於今要有他這樣個人就好了。」 王世武笑道:「話糙理不糙,古今中外,能人多著咧,只怪咱眼瞎,有眼不識泰山。單拿我自己來說吧,常聽人提起什麼幾路幾路軍的,可是心裡糊塗,老鬧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脆蘿蔔嗓子悄悄笑道:「你說的是八路軍吧!連這個都不知道,還配叫什麼百事通,簡直變成白屎桶了。」 王世武打了自己的後腦瓜子一下,笑道:「對啦,對啦,一點不錯。我真是仰巴殼下蛋,犁巴雞!各位都是遠處來的,走的路多,見的事廣,別光聽我耍貧嘴啦,也該講講這位豬八戒的本家故事,讓我開開竅。」 脆蘿蔔嗓子小聲嘆道:「你們都是正經人,也不必瞞哄你們,我家裡就是八路軍的地面,前些年秋里鬼子『掃蕩』,把我硬圈來下坑道,哪日哪夜不叫我想那伙人?可仁義啦,專替受苦人打算,地主想多訛詐一粒租也不行,真是咱們的救命星!」 王世武緊搖著頭道:「不信,不信,我就不信。人嘴兩張皮,說東又說西,要說是咱們的救命星,山上一萬多人,不死不活的,怎麼他們瞪著眼不管?」 有人搶著說道:「王大哥呀,你這麼個人,怎麼也咬著屎橛子不撒嘴!人家打上山,救出多少人去,難道就沒聽見說?」 王世武驚道:「這是真的麼?怎麼日本人常說他們愛吃活人?」 好幾個人齊聲說:「你還信這些話呢,放屁辣臊的,哄小孩也沒人信。」 王世武立時悄悄問道:「要是這麼著,你們為什麼不加入,也好有個救?」 大家都低了頭,不知誰咕噥道:「這事一來沒有門路,二來也擔驚受怕的,得有點膽氣。」 王世武道:「怕什麼,哪裡會走漏風聲?我先還糊塗,聽你們一說,心裡透亮了,倒真想加入。我們堡子里時常也有八路軍來,等我回去問問,要不要咱們,要就加入,你們看好不好?」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未後齊聲說道:「也好,你就回去問問吧。」 第二天,王世武告了兩天假,下山探親。回來時,還帶著一籃子糕分給組裡的夥友吃。前次那幾個都跑到慶兒的土窯里,眼巴巴地等著他。他一進屋,把手一拍,腳一跺道:「嗐,這個事真叫我懊悔不迭!」 大家瞪大眼問:「怎麼的啦?」 王世武悄悄道:「我這叫做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原先怎麼不早加入?你沒見人家羅區長,待人那個和氣呀,一聽說咱們要加入,喜歡的什麼似的,還告訴我說,日本的德國把兄弟什麼的……」便用手按著鬢角想了想道:「我也記不清了,不是『拉稀的』,就是『稀的拉』,反正是個屎包,前幾天叫蘇聯打癟了。這一下子,日本人算完蛋啦,於今還屎克螂掉在驢槽里,泥充大科豆!殊不知八路軍早把礦山圍住了,工人加入的更不在少數。」 慶兒娘放下針線,蹙著黃臉,幽幽地說:「便願有一天,老天爺睜睜眼,保佑保佑咱們這些苦命人!」 王世武望著慶兒娘笑道:「話糙理不糙,說什麼命啊,老天爺呀,都是沒有影的話!天下的人誰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要不是那些有錢有勢的勾結著敵人,拿著咱們當泥搓,難道誰還比誰少幾輩,為什麼要當孫子?^**能解救咱們,就是活神仙,求求倒有用。不過凡事還得靠自己,這回咱們加入,也得進進步,做點事情。」 脆蘿蔔嗓子問道:「怎麼就叫進步啊?」 王世武道:「進步就是說每人都該在山上多做些事,幫助革命。比方說山上有好人,也不壞人,凡是不取奸弄巧的,又可靠,務必拉在咱們一道,人越多,力量越大,越好辦事,── 這是頭一件。二件更要大膽才行。敵人在山上拚命弄鐵,無非想多造傢伙,來殺咱們的人,咱們必得變著方法跟他作對,不讓他隨心隨意。山上的鐵,也可以多弄些下山,好造槍。將來有一天,八路軍往裡攻,咱們往外殺,來個裡應外合!」 董慶兒把脖子一縮,伸了伸舌頭說:「這不是要命的事麼?」 有人怨他道:「要命就別干!瞧你那個兔子膽,沒等怎麼的先嚇哆嗦了!」 慶兒發急道:「哆嗦?我才不哆嗦呢!明天做個樣你瞧瞧,管保不比你差。」 當場王世武便悄悄地登記了幾個人的名字,慶兒也正式加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