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山 · 六 亡命的人

楊朔 《紅石山》
山頂上緊紅緊得正熱鬧。「老虎科」門前插起兩面綢子旗,一面紅的,一面白的,預備發給頭獎二獎。山頭上按著大喇叭,隔不一回,便有廣播放送出來,報告全山緊紅的新聞,還有音樂,唱著日本的流行歌。組長平時不見面,也上山了。哪組出紅出的多,日本人就給組長十字披紅。從早到晚,滿山的機器一刻不停。天一黑,滿壽山頂的大探照燈放出光來,雪亮雪亮的,掉了針也能找到。 洞子裡還是陰慘慘的。瓦斯燈的燈苗漸漸地不再發黃,越來越亮,胡金海就知道洞子外天黑了。自從殷冬水進了醫院,就換了董長興和一個脆蘿蔔嗓子的工人來抱風鑽。大毛驢拿著小鎬,帶著狼狗,兩條腿格外勤,時時跑上來,嗚嚕嗚嚕地叫一陣,催大家快干。他一來,胡金海裝得挺帶勁,一走胡金海就吹著口哨,慢慢地動著手腳。打完八九個眼,風鑽雖說照樣突突地響,可是風簽撞著紅石頭,光是咯啦咯啦響,不大肯往裡走。 脆蘿蔔嗓子對著胡金海的耳朵叫道:「風機房怎麼回事?風不硬,打不進去。」 胡金海擺擺手道:「管他呢,沒有風更好」。 打了一陣,眼都挺淺,頂多能裝兩卷火藥。董長興有點多慮,指著旁邊滿滿的一筐火藥道:「別的不怕,只是火藥裝不完,查出來怎麼弄?」 胡金海擰起蝴蝶須似的長眉毛,想了想,蹲下身撿出一些火藥,提起剩下的半筐藥,詭密地笑道:「你們裝藥吧,這些歸我擺布。」便帶上把鐵杴摸下「拂面」去。 他貼著邊溜到個黑角落去,擱下筐子,三鐵杴兩鐵杴挖了個坑,埋進火藥,又用杴平上土,拿腳跺了幾下,才要往回走,冷不防有人抓住他的胳膊腕子。…… 爛剝皮當場把胡金海揪到事務所去。董長興和脆蘿蔔嗓子也叫人押去了。事務所里電燈通明,大毛驢仰在一張搖椅里,腿蹺在桌子上。 爛剝皮顛著腳後跟走上去,把半筐火藥往桌上一擱,得意地眨著左眼道:「你看看,簡直反啦!連火藥都埋了,定規是要賣給八路軍。我望見他貼著邊溜,猜到有鬼。」 大毛驢霍地跳起來,也不問情由,左右開弓打了胡金海兩個耳光子,又卡住胡金海的脖子使勁地搖,搖得胡金海的帽斗都掉了。然後幾絆子把胡金海絆倒,氣凶凶地罵道:「操你個奶奶,你賣了多少火藥給八路軍?」 胡金海蹲起來,紅臉漲成紫色,呼哧呼哧地喘著,低著眼冷笑道:「別冤枉人,誰看見我賣給八路啦?今天風小,打的眼淺用不完,原打算埋著明天用……」 爛剝皮喝道:「他媽的,還敢頂嘴,非打不行!」 就有幾個人馬上把胡金海按倒。大毛驢掄起根鎬把子,沒頭沒臉地亂打一陣,打一下,問一句道:「你賣沒賣?你賣沒賣?」 胡金海一點不肯服軟,直著嗓子辯道:「我就沒賣!你們也不能骨頭上按花朵,瞎造是非!」 董長興往前走一步,顫著鬍子央告道:「掌柜的,他說的是實情,我們連八路的影也沒見,上哪賣呢?」 大毛驢的氣頭一轉,一撒手,朝著董長興撇過鎬把子去,正打中董長興的膝骨拐,痛得董長興撲鼕地跌倒。 又鬧騰一陣,大毛驢見一時問不出情由,緊紅緊的又急,揮著手叫:「先回去幹活,先回去幹活,一會再問!」 這夥人一走,大毛驢乏的要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閉著眼養神。「富士」望望主人,又望望窗外,打個呵欠躺到爐子邊去。昏昏沉沉中,大毛驢想著剛才的事,想到風機房,忽然好像有把鑰匙在他腦子裡一擰,弄開了竅,霍地睜開眼道:「他媽的,這些苦力明明是存心搗蛋,破壞緊紅,非辦幾個不可!」他正要站起身,門開了,胡金海像是道電光,颼地閃進來。大毛驢一呆,沒等定過神來,胡金海早竄到跟前,舉起手裡的洋鎬,劈頭打下來。大毛驢慌的拿胳膊一擋,跳起來想跑,第二鎬又打過來,恰巧打中他的腦袋,冒了血花。 「富士」嗚的一聲撲上來,咬住胡金海的破棉褲,使勁擺頭。胡金海連打幾鎬,打得它吭唧吭唧叫著鑽到桌子底下去。胡金海掄著鎬,又朝大毛驢的頭打了幾鎬,然後撇了傢伙,冷笑一聲竄出去。 剛交半夜,天陰得挺厚,風颳得正猛。他四下望了望,順著一道又高又陡的山坡爬上去,轉眼溶化進黑茫茫的夜色里。 一刻鐘後,有人到事務所來,發現大毛驢死在地上,死屍旁邊掉了個工牌,寫著胡金海的名字。自衛隊立刻四處抓人,早沒了影。連夜追到大壩口他姐姐家,又撲了空。一連鬧騰幾天,總訪查不出胡金海的蹤影。工人們紛紛揣測,認為準是胡金海那晚上逃走,天黑雪滑,摔死在哪個山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