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山 · 三 坑道里
天變了臉,紛紛揚揚下了一夜雪。趕天明,北山後猛然起了風,一翻過山頭,就像百萬大軍,呼嘯著撕殺過來,吹得半空的大雪片子飄飄橫飛,漫山的積雪也捲起來,上天下地,白茫茫的混沌一片。
這樣壞天氣,工人們誰願上班。無奈「老虎科」的汽笛一早緊響,賈二旦 尖著嗓子叫道:「下點雪算什麼?你們也不是金枝玉葉,變的這樣嬌!誰不去就罰他一天工錢!」
工人的衣裳都是又破又爛,有個抽大煙的工人身上連一絲棉絮都沒有,光披著破麻包,腿上包著洋灰袋子。大家只好披上爛棉被,拿條草繩攔腰綁住,權且擋擋風寒。
他們頂著風雪,抖抖索索走到活地,點起黃銅小瓦斯燈,鑽進洞子,渾身的肉好像叫風撕得稀爛。大毛驢突然從黑影里閃出來。這是採礦事務所日本人冷野的外號,因他性子惡,動不動踢人。他的身後尾巴似的跟著兩條狗:一條是叫「富士」的狼狗,另一條是他的中國助手「爛剝皮」。
大毛驢舉起左腕,就著燈光看了看錶,嗚嚕嗚嚕地叫道:「怎麼的這樣晚!怎麼的這樣晚!」一邊不顧死活地亂踢一陣,攆著工人快走。
坑道里又潮又冷,頂上掛著一球一球的冰,溜光滾圓。每隔十來步便掛著盞電燈,散出些黃光,照著一片飛揚的紅末子,像是紅霧。來來往往的人看來都像黑紙鉸的的影子,扁扁的,變了原形。五顏六色更分不清,樣樣東西只顯得說紅不紅,說黑不黑,說黃不黃。
正是用風鑽朝礦層打眼的時候,到處只聽見風鑽突突地吼叫,把人都震聾了。
賈二旦帶著工人來到一座「拂面」前(順著礦層向上打紅的槽),上邊掛著盞小電燈,暗幽幽的,照見「拂面」的斜坡上放著一張鐵板做流子,許多「紅」堆在那,還沒運走。他提著瓦斯燈,拄著小鎯頭,先爬到高頭,掛起燈來,左手托著紅頂,右手拿小鎯頭東敲敲,西敲敲,側著耳朵聽了一陣,聽起來頂還結實,不至於塌,便招了招手,殷冬水就抱著個龍蝦似的二尺來長的風鑽,跟著胡金海爬上去。
打眼經常得三個人。胡金海眼精手快,殷冬水又有股蠻勁,兩個人一盤鑽,也就綽綽有餘。正在他們打眼的當兒,董長興跟慶兒等人都在裝車運紅。他們把「紅」從「拂面」的鐵板上扒拉下來,撮進骨碌馬(礦車),一輛一輛順著軌道推出去。骨碌馬冰的可怕,一沾手,像咬似的痛,大家就用肩膀推。董長興和那個抽大煙的工人合推一輛,鐵鈷轤碾得軌道轟隆轟隆響,震得耳朵嗡嗡的,好像灌滿水。
快到洞口,董長興一眼望見爛剝皮站在一堆柴火前。他知道這傢伙慣會豆腐里挑骨頭,詐財騙錢,怕他找碴,就連忙肘了他的同伴一下,推著車跑起來。
爛剝皮早在後面喝道:「慌什麼?又沒有鬼追命!」三步兩步搶過來,緊眨著左眼,拍著車沿罵道:「操你個奶奶,你們這是來騙誰,車裝的滿都不滿!」董長興明知他要詐財,可是腰裡掏不出錢。爛剝皮更火了,用手翻了翻「紅」,叫得更凶:「裝不滿也罷,怎麼還有石頭?非扣你們的車數不可!」
那個抽大煙的工人僵在洞口,風攪著雪,一陣一陣白旋風繞著他打轉。他肚裡無食,身上無衣,又有口癮,早凍的受不住了,渾身直打冷顫。爛剝皮對準他的腿腕子就是一腳,惡狠狠地罵道:「滾你媽的蛋,別在這裝蒜!」
那人哼了一聲,一頭栽倒,只是哆嗦。爛剝皮還不肯放鬆,對著他的頭又鏗鏗地跺了幾腳,一面罵道:「好雜種操的,再叫你裝死!我看你的腦殼硬不硬,硬就得幹活!」
那人蹬了蹬腳,不動了。董長興上去摸摸他的胸口,吃驚地道:「唉,他凍死啦!」
爛剝皮先還不信,用手試了試死人的嘴,也有點慌,隨後斂住神色喝道:「死就死了吧!反正有的是中國人,死一個半個不算什麼!」就把死人橫拖豎拉到洞外的溝沿上,拿腳一踹,死屍順著山坡骨碌骨碌滾到溝底去。風雪正緊,轉眼把死屍埋在大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