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英勇勳章 · 第7章

青年像被發現犯了罪似的退縮著。老天爺,他們畢竟打贏了呀!這個愚蠢的戰線竟然呆著不走並成為勝利者。他能聽見歡呼聲。 他踮起腳尖往戰鬥的方向看去。一團黃色煙霧在樹梢上翻騰,從下面響起步槍嗒嗒嗒的聲音。嘶啞的叫喊表明部隊在前進。 他吃驚而憤怒地轉過身,感到自己被冤枉了。 他心想自己之所以逃跑,是由於就要被消滅。作為部隊里小小的一員,他很好地進行了自救。他說,他曾考慮到在那樣的時刻,假如可能每個小小的一員都應該自救,隨後軍官們才能把一個個小兵重新組合起來,展開一場正面作戰。而假如在那種時刻沒有一個小兵十分明智地進行自救,擺脫迅速降臨的死神,那麼,唉,哪兒還會有部隊呢?顯而易見他是根據非常正確、值得讚揚的準則採取行動的。他那樣做頗有遠見,富有策略。只有了不起的人才會那樣跑開。 他想到戰友們。那條脆弱的藍色戰線卻抵擋住了打擊並取得勝利,他為此越來越痛苦。好象一個個小兵的盲目無知背叛了他。他們堅守陣地,缺乏理性,以此將他推翻粉碎,而假如明智地考慮一下他們就會相信要堅守陣地是不可能的。他作為一個在暗中看得很遠的開明人,是因為有了出眾的理解與知識才逃跑的。他對戰友們大為氣憤,明白可以證明他們個個是傻瓜。 他不知隨後自己出現在營地里時他們會怎樣議論。他在心裡聽見大聲的嘲笑。愚鈍的他們無法理解他那更加敏銳的觀點。 他開始深深地可憐自己。他受到了不好的待遇,被一種無情的不公正行為踩在腳下。他曾懷著天底下最正當的動機明智地採取行動,結果只是被可恨的環境挫敗。 他對於戰友們那種麻木的動物般的反抗,抽象的戰爭,命運,這些東西在他心中膨脹。他低頭拖著腳步向前走去,大腦一片混亂,充滿了痛苦和絕望。他陰沉地抬頭望著,每聽到什麼聲音都會顫抖,這時眼睛便會流露出一個罪犯的那種表情來——覺得自己罪大惡極,將受到嚴懲,知道自己無話可說。 他從一片片田野鑽進密林里,似乎決心將自己埋葬。他希望遠離聽得見發出啪啪槍聲的地方,仿佛它們是人說話的聲音。 地上是雜亂的藤蔓和灌木,樹子越來越密,像一簇簇花束遍布各處。他不得不弄出很大響聲一步步向前。那些攀緣植物被他兩腿鉤住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好象它們的小枝被從樹皮上扯掉一樣。他無法博得這片林子的歡心,在他向前移動時它總是發出抗議。他把相互纏繞的樹和藤蔓分開時,被擾亂了的葉子便揮動它們臂一般的枝條,轉過來面對著他。他唯恐這些嘈雜的動作和聲音引來士兵看他,所以他尋找著黑暗錯雜的地方走得遠遠的。 一會兒後步槍的射擊聲漸漸減弱,大炮在遠處隆隆作響。忽然間太陽顯現出來,林中充滿了光輝。昆蟲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好象在齊聲磨著牙齒。一隻啄木鳥冒失地將頭在樹上碰著,一隻鳥兒愉快地飛去。 死神的隆隆聲消失了。大自然此時仿佛沒有了聽覺。 這片景色給了他自信。這是一個擁有生命的美麗曠野,是和平之地。假如她那羞怯的眼睛不得不見到鮮血她就會死去。他覺得大自然就是一個女人,對於悲慘的場面極其厭惡。 他向一隻快樂的松鼠投去一顆松樹果,它害怕地啁啾著跑開,在高高的樹梢上停住,小心翼翼從一根樹枝後面探出頭來,露出恐懼的神色往下看。 此種現象使青年感到欣喜。這便是自然規律,他說。大自然已給了他一個信號。那隻松鼠一旦意識到危險就立即跑掉。它才不遲鈍地站在那兒把毛茸茸的肚皮給子彈露開,仰望著富有同情的天空死去。與此相反,它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而它也不過是一隻普通的松鼠呀——無疑根本不是同類里像哲人一樣鎮定自若的松鼠。青年漫步著,感到大自然與他心心相印,用存在於陽光下的證據加強了他的論點。 一次他發現自己幾乎陷入一片沼澤地里,不得不在叢生的植物上行走,注意著別讓腳觸到油滑的泥潭。有一會兒他停下看看周圍,發現有隻小動物突然跳進一片陰暗的水裡,隨即捉到一條光亮的魚冒出水面。 青年又鑽進密林。樹枝被拂開時發出的雜音使他聽不見了大炮的聲音。他往前走著,鑽進有可能是越來越陰暗的地方。 最後他來到一個地方,這兒一些高高的拱形樹枝形成小禮拜堂。他輕輕推開呈綠色的門走進去。松針像柔軟的褐色地毯鋪在地上。光線如修道院裡的一般半明半暗。 他在離門口不遠處停下,看見一個東西時驚恐萬分。 一個坐在那兒背靠一根柱子般的樹的死人正盯住他。屍體身上的制服一度是藍色,現在已呈綠色了,讓人悲哀。它的眼睛直盯著青年,已經變成在死魚身上可見到的那種暗淡的色澤。它的嘴張開,原來紅潤的色澤已黃得驚人。蒼白的臉上爬著一些小螞蟻,有一隻正沿上嘴皮推著一包什麼東西。 遇見這東西時青年尖叫起來,一時在它面前呆若木雞。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雙似乎明亮的眼睛。死者與生者久久地交換著眼神。然後青年小心地把一隻手放到身後,摸到一棵樹,並靠著它一步步後退,臉始終對著那東西。他害怕如果自己轉過身屍體會一下跳起來悄悄跟在他後面。 一根根樹枝碰著他,威脅著要把他推到屍體身上去。他的腳也漫無目標地亂踩,被荊棘纏得很緊,他從這一切微微得到一種要他碰一下屍體的暗示。想到自己的手碰到它上面他就渾身發抖。 終於他猛然擺脫把他與此處束縛的鐐銬,迅速逃離,全然不顧下層叢林。他老想到在那張蒼白的臉上貪婪地擁擠著、並可怕地膽敢向那雙眼睛爬去的黑螞蟻,這一情景跟著他不放。 過了一段時間他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傾聽著。他想像某種奇異的聲音會從死者的咽喉里發出,叫著向他可怕地進行威脅。 禮拜堂入口附近的樹在和風裡沙沙作響。這座守衛中的小建築籠罩在一種令人憂傷的寂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