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 · 第十五章
六十二
太陽剛剛落下西山的谷口,炮聲又隆隆地轟響起來。人民解放軍的鐵錘,向被縛在袋囊里的七十四師開始了猛烈的打擊。
炮彈張起翅膀,從四面八方的陣地上飛向高空,又從高空撲向各個山頭、崮頂、谷里、崖邊的七十四師的據守點。它們首先發出戰馬嘶鳴般的、深山虎嘯般的嗥叫,然後炸裂開來,再發出山搖地動的怒吼,矗起騰空的煙柱,吐出嫣紅的火舌。
敵人的地堡群跳舞了,毀滅了。石塊、泥土、鐵絲網、鹿寨被炸得粉碎、狂飛。
敵人們在瀰漫的黑煙里、熊熊的火光里,四處奔竄,有的和石塊、泥土同時粉碎,有的摔跌到陡峭的山崖下面。
「好啊——!」
「我們的大炮發脾氣了——!」
「我們的大炮呀——!」
「打得好准啦——!」
攻擊部隊的陣地上、山頭上、村莊上爆發出歡呼的聲浪。
太陽的殘輝給驚天動地的爆響嚇退了,天空的星星給嚇得不住地打著顫抖,驚惶地眨著眼睛。
敵人舉行了還擊。
雙方的炮彈在空中交流對射,撕裂著沂蒙山夜晚的大氣,散播著濃重的火藥味。
戰鬥的前奏曲——炮戰在激烈地進行著。
這正是步兵準備出擊的時候。
二排副排長丁仁友被調到另一個連當排長,接替他職務的楊軍,率領著秦守本班和洪東才班,隱伏在敵人據守的三八五高地下面的一條峽溝里,和排長林平率領的張華峰班所在的左翼的斜坡,形成一把老虎鉗子,準備向三八五高地上的敵人實行夾擊,奪取這個高地,消滅這股敵人。
「你還怕炮嗎?」楊軍想起漣水戰役的時候,秦守本聽到敵人的炮響,蜷縮在掩蔽部里的神情,笑著問秦守本道。
「不怕了!早就不怕了!」
「現在,挨到敵人怕我們的炮了!」楊軍狠狠地說。他不由得摸摸自己背上的傷疤。
「什麼時候,我們有飛機,就更好了!」張德來自言自語地說。
「遲早我們也會有的!」秦守本拍拍張德來,說。
「飛機有什麼用?總不能到地下來跟我拼刺刀!」安兆豐遞過一句話來。
又是兩顆連發的炮彈擊中三八五高地上的大地堡,一些碎石塊像飛沙一樣地撒落下去,打到敵人身邊,石塊碰著石塊,炸起一簇火花,飛舞在敵人的眼前。
「你們看!你們看!」周鳳山低聲地叫著。
所有人的眼睛,仰看著兩百多米前面的高地。
高地上的鹿寨著了火,敵人在火光里像喪魂失魄的一群老鼠,亂奔亂竄,發出隱隱約約可以聽到的嚎叫聲。
李全提著卡賓槍,躬著腰,提輕腳步,從背後急迫地跑來,向林平和楊軍傳達連長石東根的命令說:
「連長命令,馬上出擊!」
於是,在又有兩顆炮彈從頂空飛向三八五高地的時候,這個排的三個突擊班就一齊沖了出去,直逼面前的高地。他們在炮彈炸響的聲浪里,接近到高地的咽喉——一個小山包子底下。敵人發覺了,機關槍、步槍的子彈密集地掃射下來,在他們的耳邊、頭頂上面、脊背上面穿擦過去,像惶急的流星似的。秦守本帶著機槍射手周鳳山衝到最前面。周鳳山把機槍架在小山包的尖端上,和敵人對擊著。秦守本自己則緊緊地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彎曲著身子,打著步槍。
這時候,楊軍帶著洪東才班,繞到小山包右邊的一個缺口裡,占據了一個給炮火摧毀了的敵人的破地堡,逼近到敵人的身邊,向攻擊秦守本班的敵人展開火力攻擊。敵人的火力又立即掉過身來,集中地射向破地堡旁邊的洪東才班。這樣,秦守本和周鳳山便在敵人火力轉移的當口,衝上三八五高地的邊沿。跟著,王茂生帶著班裡的人接了上去。
大概有七八個敵人從另一個破地堡里跳出來,撲向秦守本和周鳳山占領的陣地,扔擲著手榴彈,湯姆槍的子彈噴泉一般地潑射出來。
王茂生穩定了身子,對準著黑隱隱的戴鋼盔的一群敵人,射出了子彈,敵人倒下一個,又倒下一個。他在黑暗裡隱約地看到再一個敵人倒下去的時候,手榴彈在那個敵人的手裡轟然爆炸,炸死了那個敵人自己,也炸倒了那個敵人身邊的其他的敵人。
林平帶的張華峰班,乘著這裡打得激烈的時機,悄悄地一鼓作氣地衝到了高地的邊沿,接著就爬上高地的頂端,向躲在地堡里的和暴露在高地上的敵人,橫掃直撲,展開狂風暴雨似的攻擊。
「衝上去!」
楊軍一聲吶喊,所有的戰士就一個個狂奔野跑,冒著彈雨,登上了山頭。
於是,在三八五高地狹小的頂端上,展開了激烈的面對面的拼戰,子彈在眼前炸響,刺刀在眼前閃著亮光,手榴彈在眼前爆裂,火、血、煙,敵人的耳、目、口、鼻,他們的叫喊、奔竄,都成了眼前耳邊的清晰的現象。
變得兇猛如虎的張德來,在懸崖邊上擒住了跟他身體同樣粗大的一個敵人,兩個人手裡的槍都摔到遠處去了。他氣粗粗地鎮壓在那個敵人的身上,膝蓋壓跪在敵人的肚子上,一隻手抓住敵人一隻膀子,他的另一隻手卻又給敵人的手牢牢抓住;他沒法子,只得用他的腦袋碰擊著敵人的腦袋,用他的膝蓋拚命地壓著敵人的肚子,死命掙扎的敵人兩隻腳不住地摔摜著,踢打著他的屁股,顛動著他,企圖翻轉過來,再把他壓倒。他想喊叫別人,誰知越是氣急卻越是喊不出聲來。他憤怒極了,便張開嘴巴,用他那尖利的大牙齒,猛力地撕咬著敵人的臉肉,這樣,敵人便痛急得慘叫起來。敵人這一聲慘叫,給了張德來一股新的力量,他的一隻手從敵人的掌握里掙脫出來,喘出一口粗氣,把膝蓋抬高起來,隨又用力一壓,兩手狠狠地卡住了敵人的脖子,敵人便再也不動了。隔了一會兒,他爬起身來,甩起一腳,那個敵人便滾到崖下去了。
他向崖邊狠狠地啐了一口,吐出了一攤膠黏的那個敵人臉上的鮮血。
「做你娘的大夢去吧!」
他罵了一句,拾起自己的和敵人的槍,氣喘吁吁地坐到山崖邊的一塊石頭下面,把疲乏極了的身子倚靠在石頭上。
他的心裡又高興,但又感到驚懼,他暗暗地對自己說:
「這是我這一輩子頭一回打死人!」
這時候,他把著石塊,向山崖下面看了一眼。他沒有看見那個死了的敵人,山崖下面黑洞洞的。
「我不打死你,你會打死我的!不是我狠,是你們的心太狠了!」他聽見有人喊叫他,便一邊心裡說著,一邊走向隊伍集結的地方去。
一小群敵人躲進到一個地堡里,進行著頑強的抵抗,兩挺機關槍的子彈,從地堡的洞口裡向外噴射著。因為地堡是巨大的石塊砌成的,像一座小山,對它,子彈的攻擊無效,手榴彈也顯不出威力來。於是進行了喊話,要敵人們繳槍投降,敵人們不但不甘屈服,槍彈反而打得更加猛烈,而且不知死到臨頭地叫著:
「七十四師是不投降的!」
「要繳槍到跟前來拿!」
這使得所有的人都氣怒得握緊拳頭,咬牙切齒,憤慨地喊著:
「消滅他們!全把他們打死!」
秦守本、王茂生、洪東才、張德來他們大怒大罵是不用說了,連張華峰班的大個子馬步生也怒氣衝天地叫罵起來:
「老子非叫你投降不可!山頭都拿下來了,一個烏龜殼還能保住那幾條狗命啦?」
大批的榴彈扔擲過去,在地堡頂上和地堡的周圍爆炸著,憤怒的戰士們,一個猛撲,衝到了地堡跟前。
「停止!」
楊軍大喊了一聲。
戰士們沒有聽清,怒火燃燒著他們的心和全身,仍然猛烈地攻擊著。
「停止!停止!」
林平接著喝令道。
戰士們有的退了回來,有的伏在地上,停止了攻擊。
「秦守本,把隊伍帶下來!」楊軍厲聲地喝令著。
伏在地堡跟前手裡抓著榴彈的秦守本,貼著地面滾了下來,別的戰士們也滾著、匍匐著離開了敵人的火力射擊。
洪東才班也退了下來。他班裡的一個戰士,在向地堡衝擊的時候,腰部中了敵人的槍彈,倒在地堡前面的鹿寨旁邊。
「不打啦?」秦守本氣呼呼地問道。
「為什麼不打?硬拼是不行的!」楊軍瞪著秦守本說。
「不硬拼怎麼辦?」秦守本咕嚕著。
「動動腦筋!」楊軍抑制著惱怒,說。
林平接受了楊軍的建議,把幾個班的班長、副班長找到面前,舉行短促的火線上的「諸葛亮會」[1]。
林平的眼光在黑暗中向每個人的臉上掃視一下,低聲地說:
「楊副排長的意見,我同意。我們要想想辦法把這個地堡解決,山頭已經拿到手,不要為消滅幾個殘餘的敵人死拼硬打!」
「大家想想辦法,有意見提出來!」楊軍接著說。
會議在最緊張的氣氛里進行,三個班的正副班長爭搶發言。山頭的一角上,發生著激烈的低聲的爭論,低沉的但是急迫有力的聲音,像打機關槍似的。每個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亮光,互相對望著。大家的臉都繃得很緊,聚精會神,渾身熱燙燙的。
約摸有十來分鐘光景,會議結束,各自返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
洪東才帶著一個戰士,急匆匆地奔下山去。
土山頭上,集中了洋鍬,挖掘著通向敵人地堡的壕溝。泥土和石塊在洋鍬底下格格咋咋地響著、跳動著。
三挺機槍安放到直對敵人地堡的槍口,不時地點放著一兩發子彈。王茂生的一支步槍對準敵人地堡的一個槍口,打著冷槍。
已經捉到的二十多個俘虜里的兩個,被帶到敵人地堡附近,掩蔽在一個打壞了的地堡後面,向敵人據守的地堡哀號般地喊叫著:
「排長!繳槍算了!我們都繳了!」
「排長!他們不殺我們!我受了傷,他們還給我包紮傷口!繳就繳了吧!」
兩道半人深的壕溝接近了敵人的地堡,敵人發覺了,但是他們的槍口已被嚴密封鎖,設置在壕溝前面的障礙物,使他們不能得到火力射擊的效果。
地堡里的敵人恐慌、動搖起來,嘰嘰哇哇的受了傷的哭聲和爭吵聲,從地堡里傳出來。
洪東才和一個戰士背著兩個帶長杆的炸藥包,從山下跑了回來。
「排長!繳槍吧!他們要用炸藥炸了!」一個俘虜高聲地顫抖著喉嚨喊道。
「不繳!」地堡里敵人排長的聲音,從槍洞口傳送出來。
兩挺機槍對著地堡洞口,暴雨一般地猛射起來。安兆豐和洪東才班的一個爆破手,從溝里爬到敵人的地堡近邊,推上了炸藥包。
楊軍厲聲地命令道:
「同志們!臥倒!炸死敵人!」
兩包炸藥的導火索急速抖動,騰起了紫紅色的火焰。
像大炮一樣,不,像急風暴雨里的巨雷一樣,吼聲猛烈爆響,全山搖動,地堡的石塊炸得粉碎,碎石塊在黑煙瀰漫和紫火沸騰里飛跳起來。地堡炸毀了,地堡里的敵人毀滅了,那個口喊不繳槍的排長和另外兩個士兵卻沒有喪命,他們三個從煙火堆里爬了出來,慘叫著舉起兩隻沾滿了血污的發抖的手臂。
「看你投降不投降!」
「看你那個狗熊樣子!」
張德來、馬步生和其他的戰士們紛紛地怒罵著。
三八五高地戰鬥勝利結束。
鄰近的山頭上的爭奪戰,還在激烈地進行著。
林平、楊軍一面把捉到的二十多個俘虜和繳到的槍支彈藥,派人解送到後面去,一面帶著隊伍,從三八五高地向南面四五〇高地——虎山左側的東孤峰前進。
東孤峰上的敵人一個連,正向一排、三排做著最後的抵抗。二排趕到,立即接受連長石東根的命令,投入了戰鬥,繞到敵人的背後,肅清了山腰上敵人的一個班,搶上了東孤峰的峰頂。
敵人的一個連被殲滅。在午夜十二點半鐘,石東根連完成了奪取兩個高地的艱苦的激烈的戰鬥任務。
這是楊軍回到前方來第一個戰鬥的夜晚。
他為這個夜晚的戰鬥生活所深深激動,他的心裡滋生起極大的、長久以來所沒有過的真實的喜悅。他在東孤峰峰腰上的窪子裡,斜躺在排長林平的身邊,聽著四面交響的戰鬥的聲音,望著各個山頭上火花的閃跳,他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熱浪滾滾的海洋里。身子有點兒顛簸,心也跳得厲害,他眼前的重重疊疊的峰、巒、崮、岱,確像是海水的波浪一樣,波浪接著波浪,一望無際。
「小楊,疲勞了吧?」林平輕聲地問他。
「唔,好久不打仗了!」
他感到疲勞,覺得腰酸,頭也有點暈眩,山、天上的星星和黑空,不住地在他的眼前旋動著。
「明天,你到後面休息休息去!」林平拍拍他,說。
他突然坐起身來,兩手向前伸起,對空中使勁地打了兩拳,說:
「不用!你休息去!」
「連長對我說了,要我們兩個輪班。不要把兩個都打累了,到緊要關頭使不出力氣來。」
「那你先休息!」
「你剛從後方回來,體力不行。」
「大半年不打仗,只干一個晚上就下火線,那還行?我的體力,沒問題!」
說著,楊軍在山頭上跳蹦起來,抖抖身子,做出非常輕鬆、毫不疲勞的姿態。
「你看,你捏捏看,我的身體養得多結實!」他一面說,一面把膀子伸到林平身邊,要求林平捏捏看。
林平在他的臂膀上捏了一捏,覺得他的肌肉確很結實,便點著頭唔了一聲。
「我跟連長說去,我不休息,要輪班先輪你!」楊軍拍著林平的肩膀,孩子似的鼓著嘴巴說。
下半夜,隊伍在東孤峰上度過。他們枕著槍桿,身上覆著繁星,飲著初夏之夜的涼風和潔露,挨擠著躺在一起。
六十三
第二天的黎明時分,張靈甫下了最嚴厲的命令,對人民解放軍舉行最猛烈的反擊。
瘋狂的敵人用最集中的炮火和最強大的兵力展開攻擊,企圖奪回昨夜失去的萬泉山和三八五、水塘崮、楊家寨、東孤峰等幾個高地。炮彈、子彈漫天遍野地飛舞狂嘯,上百架的飛機障蔽天空,炸彈成串地錐楔到石層里和泥土裡,仿佛要把整個的沂蒙山毀滅似的。
楊軍終於接受了上級指揮員的決定,在四五〇高地背後的山洞裡首先輪班休息,和他同時留在這裡休息的,有指導員羅光、四班班長張華峰、六班副班長王茂生和其他五六個人。
炮彈和炸彈連續地落到洞口外面,黃煙向洞口裡飛躥,陣地上的吶喊聲,隱約地可以聽得到。
有幾個同志呼呼地睡著了。兼任黨支部書記的羅光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著手裡小本子上的黨員名單,嘴裡喃喃地念著一個一個的姓名。張華峰到隔壁山洞裡的炊事房去幫助殺豬了。王茂生坐在洞口,手裡抱著過去是楊軍用的那支步槍,向天空里張望著,不時地把槍舉起來,朝天空的敵機瞄準。
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楊軍很是焦灼不安。
「指導員,不要派人到陣地上看看嗎?」楊軍低聲問道。
「不要!」羅光隨便地應一句,還在看著他的小本子。
「我去看看吧!」
「不要去!」
「我還是上去換林排長下來吧?」
「晚上就挨到你上去!他會下來換你的!」
楊軍渴望戰鬥,為戰鬥所誘惑,一顆充滿仇恨的心越來越不安起來。這時候,多種多樣的感覺絞繞在他的心裡。他覺得昨天夜晚打得不過癮,沒有殲滅到大量的敵人,他覺得只打了一個夜晚就輪到休息,仿佛是一種羞辱。他覺得秦守本比過去膽大,但是有些魯莽,他有點不放心。他覺得在昨天晚上的戰鬥里,為了要掌握兩個班,他沒有能夠沖在戰士們的前頭,像在過去的許多戰鬥里那樣,用自己的槍彈和刺刀痛快地殺傷敵人。可是,連長、指導員明白地交代他:「你的任務是幫助林平掌握和指揮一排人進行戰鬥,不同過去那樣,是一個班長,只要帶好十來個人就行。」
「秦守本表現怎麼樣呀?」沉默了一陣,楊軍問羅光道。
「好的!夠條件!他打了報告。」羅光點著小本子上秦守本的名字說。
「到現在還沒有入黨!這個人,不油條了吧?」
「好得多了!還有一個毛病,喜歡向李全打聽消息,小廣播。」
「他告訴我了,張華峰批評了他。」
這時候,三架敵機在低空里掃射著機關槍,山底下有兩個人給打得伏在一條小水溝里,王茂生正舉起槍來準備向敵機射擊。楊軍見到王茂生要打飛機,急忙跳到洞口,蹲在王茂生的身邊。
「指導員,打它一架下來!」王茂生對羅光要求著說。
「你打吧,能打幾架就打幾架!」羅光回答說。
可是,飛機飛走了。
溝里的兩個人沾滿了一身泥水,小心地爬起來,快步地走到洞口邊來。
楊軍把手掌遮住陽光一看,來的是團政治處主任潘文藻和他的警衛員。他轉身告訴羅光,羅光便走到洞口外面來迎接潘文藻。
「好難找!」潘文藻氣喘吁吁地說。
羅光引他到山洞裡歇下來。
「你們打得怎麼樣?這一仗打下來,又解決個大問題呀!」潘文藻說。
「是呀!大家一句怪話沒有!剛才打得很猛,聽槍聲,這一陣子鬆了一些。」羅光回答說。
頂空的飛機突然又打起機槍來,潘文藻看到王茂生手裡拿著槍舉向天空,問道:
「你把槍拿在手裡幹什麼?有本事就打它一架下來!沒有本事,就不要亂放槍,浪費子彈。」
王茂生回頭望望潘文藻,提著槍跑了開去。
「我們也在建設空軍,上面有通知,還要再挑選一些身體好、文化水平高的幹部、戰士去訓練。」潘文藻伸頭望著天空說。
「夠條件的,我們連里還有幾個!」羅光說。
王茂生奔到一個小山尖子上,隱蔽在幾棵小白楊樹底下,把槍口瞄向晴朗的天空,等候著射擊敵機的機會。
王茂生的射擊技術,在昨天夜晚的戰鬥里表現了明顯的效果以後,他就進入了興奮、欣喜、難以入睡的狀態里。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頭,就是擊中他所射擊的目標。最初,他只想擊中固定的死目標,在萊蕪戰役里,他擊中了敵人師長的飛跑著的一匹馬以後,便滋生起射擊運動中的目的物的念頭。昨天夜晚,他這樣做到了。現在,他想擊中空中急速飛行的敵機。潘文藻的話:「有本事沒有?有本事就打它一架下來!」羅光的話:「能打幾架就打幾架!」給了他雙重的刺激,也是加倍的鼓舞。他的腦子裡有了擊落敵機的念頭的同時,又漾起擊落敵機的有趣的想像——敵機冒著青煙,燃燒起來,栽跌在他的眼前,連飛機上的駕駛員和射擊手一齊粉身碎骨。……
小鬼李全背著短短的卡賓槍,從四五〇高地上走下來,走到山中腰,敵機發現了他,他拚命地奔跑著,偽裝著的小小的身體,像一棵小樹給大風吹斷了根似的,直向山下面飄落下來。敵機嗥叫著追逐著他,他見到情勢不好,便伏倒在光禿禿的無可隱蔽的山坡上。一架紅頭尖嘴的敵機一頭猛衝下來,潑灑著大量的暴雨般的子彈。李全的四周,跳起連續的閃亮的火花,飛機的翅膀和尾巴幾乎掃擦到他的身上,帶著一股疾風在他的頂空掠過,仿佛要把他吞下肚去,或者要抓住他把他帶到天空去似的。
早就按在槍機上的王茂生的食指,閃速地扣動一下,子彈在槍口吐了一小團青煙,嘶叫著穿過陽光,攔頭射向李全頂空的敵機。敵機的掃射突然中斷,最初還昂著紅鼻子向上空躍起,但隨著就轉身向下,接著又翻倒過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在空中顛簸搖擺,忽而左傾,忽而右斜,不到幾秒鐘,肚子下面便泄出灰黑色的、像一把大掃帚似的煙帶。再接著,就燃燒起來,冒出紫紅色的火光。
「飛機起火了——!」伏在山坡上的小鬼李全,站起身來,撕裂著喉嚨喊叫著,然後,從山坡上斜跑過去,急步飛奔地追蹤著搖搖下墜的敵機。
在三四公里開外的山谷里,敵機墜落、焚毀了,敵機的駕駛員兼射擊手,連跳傘保命也沒來得及,正如王茂生想像的,他的生命和那架敵機同時葬送在山腳下面。
兩個山洞門口站滿了人,叫嚷著看著敵機被擊中以後的毀滅的景象。又有敵機「嗚嗚」飛來,但是沒有人躲避它,許多人七嘴八舌地指著飛入雲霄的敵機,嚷叫道:
「飛低些!不敢了吧?」
「來吧!想吃花生米,叫王茂生給你一顆!」
楊軍跑上小山尖子,緊緊地摟住王茂生的脖子,把王茂生抱了起來,笑著連聲地說:
「打得好!打得好!」
「這支槍好!」王茂生說。他的臉在晌午的陽光下面,顯得又紅又亮,激動得連說話的聲音都發著顫抖。
楊軍拿過王茂生手裡的槍,翻來掉去地看著,用手指頭點著槍托子,笑著說:
「你這個傢伙,遇到神槍手使喚你了!好福氣!」
潘文藻現出驚奇、快慰的神情,問羅光道:
「打飛機的那個戰士,叫什麼名字?」
「王茂生!」羅光告訴他說。
「獎勵他!我馬上報告師部、軍部發嘉獎令!」
他立即拿起電話筒,直接地要到軍政治部主任徐昆,把王茂生擊落敵機的情形,大聲地報告一遍,要求軍部立即給戰士王茂生傳令嘉獎。
他打過電話,向羅光說:
「可以發展他入黨!」
「他是參軍來的,在地方上就……」
「參軍來的,成分好,更要發展!」
「在地方上就入了黨,是我們連的支部委員。」
「啊!那好!一個革命戰士,要思想好,還要戰鬥技術好。野戰軍政治部、軍政治部指示,要在火線上發展黨員,舉行火線上入黨宣誓。挑選一些勇敢的、誠實的、肯學習的,吸收到黨內來!我來,就是要跟你們談這個問題的。」潘文藻對羅光說。
「我們打算這樣做!」羅光說著,把黨員的情況和發展對象的情況,向潘文藻敘述了一下。
「不要打算不打算的!在火線上考察幹部、戰士對黨的忠心,在火線上發展優秀分子入黨!要提高戰鬥力,保證勝利,這是重要的環節!過去,我們對這一點認識不足!」
羅光點著頭,應諾著。
潘文藻帶著喜悅,匆匆地走了。
敵機跌落的地方過遠,李全在山頭上看到它已經燒掉了,便折轉回來。
他過度興奮,滿頭大汗地奔跑而來,幾次跌倒在沒有路的山坎子上,一隻手給荊棘刺破,流著血。鞋子磨壞了底,腳掌摩擦著堅硬的石塊,發著難忍的疼痛,他的腳步卻仍然是飛快的。
他不知道飛機是什麼人打中的,當是它自己起了火。一到洞口就叫罵著:
「活該!沒打死我,它自己倒開了花!你們看到吧?一個『小流氓』[2]炸掉了!掉到東邊山窪里!」
羅光抓住他的胳膊,說道:
「你的手出血,趕快去包好!誰救了你一命,你還不知道?」
有人從洞裡邊拿出紅藥水和紗布給他,他一邊裹著傷處,一邊張大眼睛問道:
「誰打下來的?指導員,是你打的?」
「我有那個本事就好了!」羅光笑著說。
「趕快去跟王茂生跪著磕個頭!不是他,你准給飛機抓去做俘虜了!」洞口裡的黑處有人冷冷地說。
李全的眼睛在洞裡洞外搜尋著王茂生。有三架敵機從遠遠的地方斜飛過來,王茂生正在山尖上小白楊樹底下,準備再一次地射擊敵機,李全看到了他,便跑向那裡去。
「小鬼!」羅光喊住李全,問道:
「你回來幹什麼的?山上打的怎麼樣?」
李全這才想起自己回來的任務,於是又跑轉回來,站到羅光面前,喘息著報告說:
「敵人攻了兩次,都給打垮下去了。林排長帶了輕花,不要緊。山頭下面躺了二三十個敵人的死屍、傷兵。連長說,估計敵人還要攻,中飯不要送上去,就送點開水、大蔥、蘿蔔乾子,啃干饅頭算了,肉留晚上吃。」
「還有嗎?」羅光覺得他說說想想,恐怕他忘了什麼,問道。
「沒有了!……啊!連長說『沒問題』,要你放心,……啊,他還說:『敵人再來,叫他們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沒有了!」
說後,李全便一溜煙地跑到小山尖子那邊,摟住王茂生,把他的臉磨著王茂生的脖子,嗲聲地說:
「海門老鄉,仗打完了,我請你的客!跟你慶功!」
「請客吃什麼?」楊軍接話問道。
李全笑笑,說:
「什麼好吃,吃什麼,請你做陪客!」
東孤峰上的槍聲又劇烈地炸響起來。
李全的嘴吻著王茂生腰間掛著的水壺嘴,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水,又急忙地跑回陣地上去。
楊軍回到山洞裡,臉色又顯出激動不安的神情。
「小鬼說林排長帶了輕花。」他望著羅光說。
「你又想上去換他?留點力氣慢慢使!」羅光笑著說,拍拍他的肩膀。
楊軍的嘴巴一張,羅光就看見了他的心。他只得默默地坐到一邊去。
「昨天下午,你還告訴我黃營長跟你談的那番話。黃營長的話,是戰鬥的經驗教訓,我覺得非常對!你受過傷,我也受過傷,受傷、犧牲都不算什麼,革命,還能不流血?應當把仇恨化成力量,化成無敵的力量,愛惜它,寶貴它。我們的生命,是自己的,又不全是自己的,又是屬於黨的!」
羅光的聲音很清脆,同時又很沉痛、親切。他的這一段話,使楊軍默默無言,不禁回想起他從後方動身以前的深夜裡,黃弼流著淚珠向他說著那一番話的情景。他的心裡,為自己沒有能夠深刻理解和接受黃弼的教育而感到痛苦難過。
槍炮聲越來越猛烈。羅光急速地走出洞口,側著耳朵向高處聽著。楊軍跟著走出去,緊緊地貼到羅光身邊,仰望著硝煙瀰漫的東孤峰。
六十四
在李全跑回到山頭上的時候,山頭上只有一挺機槍懸在崖邊朝著崖下噴吐著火花,不停歇地射擊著。隊伍在敵人第三次進攻被阻滯的當兒,已經反擊到山下去,在山腰上的小樹叢里、草窩裡,和敵人展開了白刃戰。敵人,有的拚命回竄,有的把槍摔掉,躲藏到狹窄的崖溝里,有的在悲慘地號叫著,有的還在掙扎抵抗,和解放軍的戰士扭成一團,在站不住腳的陡坡上翻上滾下,抱著腿的,扭著腰的,互相角力、拳擊、摔跤。這是昨晚到現在的十幾個鐘頭以來最激烈的一場血戰了。
連長石東根手裡的快慢機槍口上,冒著青煙。他伏在一塊大岩石後面,朝著三個向他衝來的敵人輪轉地射擊著。三個敵人中的一個,頭埋在一堆草里,槍舉在頭上向石東根開火,兩個從石東根的左右兩邊包上來,端著刺刀閃亮的美國步槍,槍彈從刺刀旁邊穿射出來。他們距離石東根只有三十多米光景。
石東根的怒火燒到臉上,滿臉通紅,冒著豆大的汗珠,子彈連續地射出去,卻總是打不中敵人,那兩個向他奔來的敵人,一個是矮小細瘦的傢伙,一個又高又大,像個泥菩薩,他們一股勁向前竄,挺胸凸肚,搖頭晃腦,仿佛喝醉了酒。那個高大的,給石塊絆了一跤,跌得很重,像下跪似的,兩個膝蓋一齊彎曲下去,墊在堅硬的石頭上。他咬咬牙,罵了一聲,又爬起來向前氣喘吁吁地顛撲著。那個矮小的瘦傢伙奔跑得很快,像癩蛤蟆似的跳跳蹦蹦,張大嘴巴,汗水拌和著黑灰、鮮血、污泥,把他那張瘦臉弄得已經不像人臉,只有兩個小眼球還顯得出來,一眼望去,活像一隻骯髒的猴子。
石東根非常憤怒,但也有些慌亂。這是手榴彈最有效用的時候,他卻忘了使用這個武器。在慌亂中,他又安上一夾子彈在槍膛里,對著那個矮小的猴子射擊著。
形勢顯得很危急,他不能後退,他沒有想到後退,而後面正是一個懸崖,也無處好退。他決心等候敵人來到身邊,和敵人肉搏一番。
匆匆奔來的小鬼李全,在五十米開外,一眼看到連長處在三個敵人的圍擊之下,不要命地跑了過來,牙根緊緊一咬,就一縱身從兩丈來高的崖壁上跳下來。真是湊巧,他的身子正好跌落到那個頭部埋在草里的敵人身上。敵人給他跌撞得哇地叫了一聲,撞到石頭上的腦袋幾乎完全粉碎,立刻出了大量的血,不再動彈了。李全的眼睛紅得像燒著了火,卡賓槍的子彈格格叭叭地飛向那個泥菩薩般的大高個子,大高個子在離石東根十幾步遠的地方栽倒在陡坡上,兩腿朝上,頭朝下,像一條曬蛋的瘟狗。石東根得到了救兵,從岩石後面跳出來,猛撲向矮小的猴子。猴子慌忙回竄,迎面又碰上李全,在李全兇猛的槍擊之下,矮小的猴子還想死裡逃生,摔掉手裡的步槍,一轉身就朝好幾丈高的懸崖下面跳去。他在還沒有跌到崖下的半空里,吃了石東根連發的三顆子彈。
石東根把李全死命地摟抱到自己的懷裡,像是要把李全一下子揉碎似的。他的汗珠像檐水一樣地川流著,滴到李全的頭上。
「連長,我來晚了!」李全氣喘喘地說。
「不晚!剛好!」石東根抹著李全頭上的汗水,感奮地說。
隊伍趁勢追擊敵人,一直追到山腳底下。
石東根和李全吶喊著衝到山底下去。
在山底下,歇了半個鐘頭光景,營指揮所來了命令,隊伍仍舊回到原來的陣地集合。
這一個戰鬥,只捉到一個俘虜,攻擊東孤峰的一個營的敵人,大半逃了回去,約摸有兩百個敵人被擊倒在山上、山下,死屍和傷兵躺了一大片。
捉住一個俘虜兵的是安兆豐。
安兆豐沒有打死這個敵人的原因,一來是這個敵人雙膝跪在他的面前,連連地求饒哀叫,二來是聽口音,這個人很像是他的家鄉一帶的人。
可是,張德來對他卻大為不滿。
「你的飯省給他吃!我們打死的,你要捉活的!」張德來氣憤地叫著。
「他是蘇北家鄉人,……」安兆豐解釋著說。
「在火線上還管他家鄉人外鄉人?你們東台人就是家鄉觀念深,對敵人也講家鄉人不家鄉人的!」張德來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發著紅火,更大聲地嚷著。
「你們阜寧人沒有家鄉觀念?他繳了槍!」
「你看!統統打死了,就是你留個活的!」
「張德來,是你不對!只要敵人投降,就不能再打死他!」周鳳山對張德來批評說。
「周鳳山說得對!」夏春生說。
「我不同意!」張德來氣洶洶地走向俘虜的身邊去。
俘虜渾身發抖,連忙跪到張德來面前,連連磕頭作揖,長滿疥瘡的兩手合攏一起,像求仙拜佛似的。
「我是在路上給他們抓去的,我是……我是……」他悲傷而又惶急地叫著。
張德來看到俘虜的那副樣子,又哭又叫,面黃肌瘦,滿臉皺紋,兩眼下陷,心就有點軟了。仔細看了一眼以後,忽地吃了一驚,他覺得有些面熟,再入神定睛一看,他愕然地愣住了:
「啊!你是孫福三?」張德來驚叫著問道。
俘虜的頭低下去,更大聲地號哭起來,叫著:
「饒我一條命吧!……饒……饒我……一條……命吧!」
聽說是孫福三,安兆豐、周鳳山他們趕快走近到俘虜跟前,蹙著眉頭認看著。他們越看越像剛到隴海路北的那天夜晚開小差逃走的孫福三。
「不是孫福三是誰呀?」安兆豐叫了起來。
歇在一旁的秦守本和許多人一齊奔過來。
「看你!看你糟蹋成這個樣子!只是半年工夫,就叫人認不得你了!二十七八歲的人,變成了四五十歲的乾癟鬼!嘿!活現行!替我們阜寧人丟臉!」張德來慨嘆著說。
「好呀!開小差跑到反動派那裡打我們!」
秦守本暴怒起來,甩起腳來,就朝孫福三的身上踢去。孫福三連忙躲讓開去,匍匐在地上哭泣號啕著說:
「是給他們抓去的,我不肯干,他們嚴刑拷打,打得我渾身是傷呀!叫我坐老虎凳,逼我干啦!我寧死不屈呀!想跑跑不掉呀!……」
「你還寧死不屈?你胡扯瞎吹!不要鼻子!你拿槍打我們!我當班長的第二天,你來參軍,第七天你就跑掉!」秦守本氣抖抖地怒罵著。
「我一槍沒有放呀!……我錯啦!我該死呀!……我再不跑啦!……我要拿槍跟他們拼啦!……」孫福三跪在秦守本跟前,哆嗦著說。
「把他帶下去!不要在這裡哭呀嚎的!」石東根氣憤地命令道。
逃跑以後給敵人捉去強迫當兵的孫福三低聲哀求道:
「班長,不殺我吧!」
「誰是你的班長!」秦守本狠狠地瞪著孫福三吼道。
孫福三帶走以後,山頭上的戰士們好一大陣沒有做聲。張德來氣憤得歪扭著頭,只是不住地吸菸,安兆豐連聲嘆氣,秦守本則抱著膝蓋,氣得兩眼通紅。
「真倒霉!捉到一個俘虜,又是個開小差的逃兵!」周鳳山冷冷地說。
「什麼逃兵?是敵人!」洪東才說。
「唉!許是給敵人抓去逼住乾的。」張德來咕嚕著說,嘆息著。
「你又可憐他了?你不是說要打死他的麼?」安兆豐朝張德來瞟一眼,點著指頭說。
張德來瞪瞪安兆豐,把頭歪扭過去。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留點精神打仗!」帶輕花的排長林平說。
受了重創的敵人,沒有再舉行反擊。大家躺的躺,坐的坐,歇息在東孤峰上和暖的陽光里。
「王茂生不在,要是他在,這一回,他至少打倒十個八個!」坐在破地堡旁邊的秦守本惋惜地說。
提起王茂生,引起疲累不堪的李全談起了王茂生打下飛機的事情。像連長和指導員在隊前講話似的,他站到人群中間,把紅鼻子敵機怎樣追他、打他,王茂生怎樣打下那架飛機,那架飛機又是怎樣燒起來、跌下去的情形,神情活現地講說了一番。
「真的?」秦守本問道。
「騙你幹什麼?班長同志!」李全伸頭豎眼,大聲地說。
「我看到一架飛機肚子底下冒煙的!」
「我也看到栽到那邊山底下去的!」
「能打下飛機,那不簡單!」
許多人你爭我搶地談論起來,讚不絕口。
「是打下了一架?」石東根還有點不大相信,問李全道。
「是的!不是,我怎麼回來晚了?」李全為的竭力證實確有其事,語調響亮地回答說。
這時候,兩個意氣相投的人——新聞記者夏方和文化教員田原,出現到山峰上來。兩個人的臉,給太陽曬得紅紅的,像是塗上一層油似的發著亮光。
李全見到他們跑來,便對大家說:
「你們不信問新聞記者!」接著,他轉臉向夏方問道:
「新聞記者同志,你拍了死飛機的照片沒有?」
「拍好了!是偵察機,F26U.S.A.,打得准!真是神槍手!」
夏方用手掌抹著滿臉的汗水,拍拍身上的照相機,讚嘆著高聲說。
「班長,什麼油?礙事?」張德來轉動著眼珠,問秦守本道。
秦守本答對不出。田原解釋著說:
「U.S.A.就是美國!這架飛機是美國造的。」
「國民黨、蔣介石的什麼東西不是美國造的?槍、炮、子彈、飛機,樣樣都是!」洪東才說。
「連他們的心也是美國造的!」秦守本說。
「美國就是蔣介石的老子!」安兆豐接著說。
「叫副班長再干他幾架下來!」張德來拍著大腿,狠狠地說。
伏在山崖邊和林平他們向山下觀察的石東根,向背後高聲談笑的戰士們急忙地擺擺手,大家停止了談論。夏方和田原躬著腰溜到石東根的身邊去。
山下的敵人仿佛要發動第四次攻擊的樣子,一條山坎子裡擠滿了敵人,對面山頭上也有敵人活動。石東根隱隱地看到敵人用繩子把大炮向山頭上吊。山頭上有些人下來,下面又有些人向山頭上爬。石東根判斷,那是敵人的炮兵移動陣地,計劃用大炮居高臨下地轟擊東孤峰,支援步兵的攻擊。
他把李全喊到身邊,把他看到的情況告訴李全,叫李全趕忙到營指揮所去報告,並且把剛才的戰鬥經過報告營長王鼎和教導員李泊。
李全顛起兩腿,急匆匆地跑到左邊的山下去。
隊伍進入了準備戰鬥的位置。
石東根叫田原、夏方回到山下去。
田原和夏方都不肯下去,要求留在山上參加戰鬥。
「下去!把後方照管好!準備擔架!敵人馬上還要向這裡進攻。」石東根對田原說。
「我不怕!我要參加!」田原搖晃著身子說。
「沒人說你怕!」
「那我在這裡看看!」
「趕快下去!叫幾個民工來,把繳到的武器彈藥運下去,帶五箱手榴彈來!」
「我留在這裡吧,連長!我要拍幾張照片,也給你拍一張。」夏方微笑著說。
「我這個笨相,不要你拍。要看,給你們看看!」石東根把望遠鏡擲給夏方。
夏方和田原伏下身子,兩個人輪換著看了一陣山下和對面山頭上敵人活動的情形,夏方拍了幾張照片。
兩個人只得悶悶不樂地背了幾條繳到的步槍,回到山後面去。
等了許久,一直到太陽偏西,敵人還是沒有動靜。
山下送了晚餐來。兩大桶小米粉和小麥粉摻和做的熱饅頭,兩大桶豆角子燒肉,兩大桶開水,放在經過了辛苦戰鬥的戰士們面前。
「衝鋒!消滅它!」有人叫著。
戰士們圍成一團一團,大吃大咽起來。
「同志們!多捉俘虜,多繳槍!明天還有肉吃!」
大家飽餐以後,一個矮胖子炊事員大喊了一聲,炊事員們便挑著六隻空桶和繳到的一些槍支,搖搖蕩蕩地走下山去。
「好的!這一回繳幾把菜刀、飯勺子給你們!」秦守本在炊事員們的背後喊叫著說。
六十五
敵人處在恐慌、危急和飢餓的狀態里。
七十四師被分割出來裝入到解放軍的袋子裡以後,後路和交通運輸線就被切斷了。幾天幾夜以來,他們的槍、炮只是拚命地傾腸吐瀉,得不到一點補給。他們的馬還可以啃啃青草、樹皮,他們的軍官還可以剋扣軍糧,他們的士兵就只得挨飢受餓。
他們所到的集鎮、村莊,都是一無所有、一無可吃的了。可吃的,已經給他們搶空吃盡。更困難的,是水井早被人們填塞封死,而沂蒙山的溪水又極少極少,特別是在孟良崮的周圍。大自然的建造者仿佛在千年萬代以前,就預計到要在這個時候使他們陷於困境似的。他們盼望落雨,從天上掉下水來,這幾日卻一直是晴天,只見浮雲、迷霧,不見落下一滴雨水。
他們惟一的救命之源,就是從南京、徐州來的空運空投。
在解放軍陣地上,指揮員、戰鬥員們卻比平時吃得更好。在他們飽餐一頓以後,天色接近黃昏的時候,二十五架深灰色的運輸機,拖著笨重臃腫的身子,惶恐地而又懶洋洋地為飢餓的敵人們送晚餐來了。
這種運輸機(解放軍的戰士們把它叫做「大呆瓜」)呆頭呆腦地在兩千米以上的高空里東張西望了一陣,才擲下一個一個降落傘來。傘里裹著一箱一箱彈藥,或者一袋一袋饅頭、麵包、罐頭和盛滿了水的橡皮囊、水壺等等東西。
降落傘在飛機肚子裡落下來以後,像是白色的大棉花球,在空中悠悠地飄遊,隨著風勢向下徐徐降落。有的因為沒有打開,便不住地翻著斤斗,在半空里急速旋轉。下面是青山、綠野,上面是霞輝照映的蒼空,蒼空和青山、綠野之間,飄蕩著這麼一些大棉花球,使本是煙火瀰漫的戰場,暫時地改換了一番景象。
新戰士們和居民們覺得驚奇,有人甚至有一種美的感覺。
但是,許多人則是見過多次了,像石東根、羅光、楊軍他們,早在去年七月里,就在宋家橋見到過。他們知道這是戰爭景象的一種,這種景象到來的時候,就是敵人接近死亡的時候。那些白色的降落傘,不是什麼救命的神丹仙寶,而不過是敵人的裹屍布和招魂袋罷了!
由於敵人被壓縮到不到十公里方圓的狹小地區,空投區域過小,加上晚風拂盪,空投的技術又是那麼拙劣,在解放軍對空射擊的火力之下,飛行員不免恐懼慌張等等緣故,降落傘帶下來的彈藥和食物,只能有一小部分落到敵人自己的陣地上。
為著爭攘搶奪這一小部分彈藥和食物,敵人的陣地上出現著混亂、紛擾的現象。一個降落傘還沒有落到地面,便有大群的官兵奔搶上去,一旦落到地面,就把傘布撕扯成無數碎片,傘里裹著的那些東西——特別是吃的東西,就立即被搶盡奪光。有的甚至為了飢極奪食而開槍動刀,互相廝打起來。
有一部分墜落到解放軍陣地上的時候,使得戰士們極樂狂喜,爆發起一陣一陣的歡呼。
「再丟幾個來吧!」
「送禮嗎?越多越好!」
「連收條都不要打!」
大家望著眼前攤成一片的人造絲的降落傘,望著「大呆瓜」,嘻嘻哈哈地笑著、跳躍著、叫喊著。
還有一部分墜落在敵我對峙的兩軍陣地中間。
東孤峰下面的山溝里、山坡上,對面敵人占據的高地的坡崖上,就有十二三個。有的拖掛在馬尾松、白楊樹上,有的懸吊在崖壁上,有的鋪展在青草地上、麥田裡,其中有兩個正好蓋在敵人的屍體上。它們像一堆一堆積雪,在斜輝里發著刺目的亮光。
對面高地上的敵人們,鬼鬼祟祟地躥下山來,用向解放軍陣地進攻的姿態,企圖把兩個陣地中間的降落傘搶奪回去。
沉寂了半天的戰鬥又發生了。
所有的機關槍、步槍一齊瞄準敵人,等候射擊。
楊軍率領他的二排三個班,從山側的一個彎曲的峽溝里,躲避著敵人的眼睛,悄悄地滑繞到山下面去,向敵人背後包抄過去。
約摸有四十來個敵人左顧右盼地緩緩前進,進了幾步又伏下身子,過一會兒,又向前爬幾步,仿佛蛙跳似的,用機槍的猛射,掩護著前面的兵士爬進。天色漸漸黑下來,只見一個一個黑點在地上跳下冒上,子彈跳出槍口的火花,開始看得明顯了。似乎敵人還離得很遠,有兩個攤在那裡的降落傘,卻在蠕蠕移動,傘布摩擦在石頭上和勾掛在樹枝上被拉扯撕裂的聲音,位置在最前面的戰士可以隱約地聽見。
東孤峰上和山腰上,好像一個人沒有似的那樣肅靜,敵人的槍彈只是亂飛,襲上山頭,奔向上空,撞擊著岩石。沒有遭到一槍的還擊,敵人心裡得意得很。
許多降落傘紛紛地蠕動起來,白光在蒼茫的夜色里抖動。
從他們背後,突然飛起了鮮紅的三顆曳光彈。
緊接著,羅光手裡的駁殼槍炸響起來,一陣瀑布奔騰一般的槍聲咆哮了,幾十個敵人全部釘在山溝里、坡崖上,在猛烈的火力攻擊下面動彈不得,有的就嚇得裹藏到降落傘里去。
楊軍命令三個班占據了三個要點。兩個班截住敵人的歸路,配合山上的攻擊,他自己則帶著張華峰班,撲向敵人的兩挺機槍的陣地。不久,那兩挺掩護前進搶傘的敵人機槍,成了啞巴。兩個射擊手,一個喪了命,一個給張華峰和馬步生擒住,做了俘虜。
東孤峰上的戰士們下了山峰,撲滅著進退無路的敵人。
敵人的大炮悲吼轟鳴,炮彈連續地落下來,但那已經無濟於事了。
經過二十分鐘的戰鬥,四十多個敵人,有三十五個被俘虜,其餘的都被打傷、擊斃,橫倒在溝里、崖邊。
俘虜們按照戰勝者的命令,倒背著下了機柄的槍,三個一起,四個一塊兒地把降落傘抬上了東孤峰,東孤峰上宛如鋪了一片白銀。有一些傘上沾了血跡,有一些給槍彈穿了洞。傘裡面裹著的彈藥和食物,卻都還原封未動。
因為民工抬運不了,有些降落傘和降落傘里的東西,還是給俘虜們背著、抬著,一齊押下山去。
到了山下,降落傘帶來的食物,到底還是給這些被俘的兵士們吃了。他們確是餓暈了頭,疲睏地癱倒在地上,啃著乾麵包。坐在山頭上的張德來,掩著火光抽著煙,像是惱悶惆悵的樣子。
「這個打法好!」安兆豐在他的身邊說。
「好是好!就是打死的沒有幾個!」張德來菸袋銜在嘴裡,憤然地說。
大多數戰士們卻都感到意外的滿足。
「買的沒有饒的多!上半天打得那樣吃力,只捉到一個乾癟鬼,還是個開小差的,這一下捉了三十多,又搞到二十多個降落傘!」秦守本斜躺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右腿擱到左膝蓋上,哼著鼻音,得意洋洋地說。
「降落傘裝的什麼好吃的東西呀?指導員!我們也得弄點嘗嘗吧?」洪東才向羅光問道。
「對呀!我同意!」不知是誰接著說。
不久,押俘虜下山的張華峰班和李全回到山上。他們帶回兩個沉重的麵粉袋子,放到羅光身邊。
「同志們!慰勞品來了!」李全亮著嗓子叫道。
坐著的站了起來,睡著的跳了起來,不少人同聲問道:「什麼慰勞品?」
「蔣介石慰勞的!蔣介石說你們大家打仗辛苦,把他的七十四師消滅得差不多了,特地從南京用飛機運來這一點慰勞品。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大家不要客氣,吃一點!」羅光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對戰士們說。
大家知道是降落傘里好吃的東西拿來了,聽了羅光這一番話,都不禁大笑起來。
麵包和牛肉乾子在戰士們的嘴裡大嚼起來。
吃了東西以後,大個子馬步生在這一天裡第一次發起議論來:
「這一回,七十四師死路一條,怕不行了!」
「『馬路燈』,你也說七十四師不行了?」有人問他。
「怕不行了!」
「『怕』不行了?」
「唔,怕不行了!」
「不行就是不行!『怕』什麼?」
馬步生沒有再說什麼。和他說話的周鳳山,為的鼓勵他,把沒吃完的半個麵包擲給他,他又接過去大口吃了。
楊軍覺得這個戰鬥打得很巧妙,又很有味道,渾身的力氣還沒有使出一半,戰鬥便勝利結束了。繳獲大,俘虜多,他的排只負傷了一個人。他躺著默想了一陣,不禁對自己暗暗地問道:
「七十四師就這樣不經打了嗎?」他搖搖頭,坐起身來,仰臉望望星光燦爛的天空。仿佛什麼人在他的肩臂上拍了一掌,他突然地站起來,走到羅光的身邊去。羅光在假寐著,他又轉回身來。
戰士們還在嘁嘁喳喳地、精神抖擻地談笑著,他走到他們跟前,低聲地說:
「同志們,好好休息一下!等一會還有戰鬥!」
* * *
[1] 「諸葛亮會」是部隊中的軍事民主會議,它的任務是大家出主意,想辦法。
[2] 戰士們稱敵人的偵察機叫「小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