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 · 第十四章
五十八
經過六個半小時的長途山地急行軍,劉勝、陳堅率領的兩個營,在十點半鐘到達了垛莊。莊上駐的敵軍七十四師一個輜重連,在十五分鐘的時間內,被趕到前頭的軍的偵察營殲滅了。在副軍長梁波的直接指揮下,部隊在占領這個要點,補上了我軍合圍的缺口以後,劉勝、陳堅團的隊伍又一口氣前進五公里,擊潰了敵人的兩個連,搶占了二四〇高地。恰巧部隊剛剛占領了二四〇高地,腳步還沒有站穩,就碰上敵人試探性的突圍部隊闖了過來。「什麼人?」我軍戰士一聲吆喝,隨即展開了猛烈的火力射擊,出乎敵人的意外,他們「此路不通」了,他們試探性的突圍部隊,遭到迎頭痛擊,跌跌爬爬地逃了回去。
如果這支從魯南敵後插翅飛來的隊伍,不是十點多鐘占領垛莊,並且接著攻占二四〇高地,而是在十二點鐘或者更遲一些完成這個戰鬥任務,這個敵人——七十四師,就完全可能逃出人民解放軍的包圍,那麼,我軍就喪失了這一次聚殲敵人的戰機。現在的形勢是這樣:蔣介石的整編七十四師,從敵人第一線主力八個師的整體上,被人民解放軍鋒利的刀子剜割出來,裝進了袋子,原來可以透氣冒頭的袋口,給緊緊地封扎住了。
就是說,敵人從此失去了他們惟一的突圍逃生的道路。
後續部隊在夜半以後到拂曉之前洪水一樣地涌到垛莊地區,和楔入在敵人夾縫裡的南北桃墟一線的友鄰部隊,結成了堅強的滴水不漏的包圍線。
圍殲七十四師的激烈的戰鬥,就在眼前。
這個敵人,不同於萊蕪戰役里的新編三十六師、四十六軍和七十三軍,那些是蔣介石的一等二等的精銳部隊,這是七十四師,這是蔣介石的特等精銳部隊,這是「天之驕子」,最大的一張王牌,是五大主力的頭一個。據說,這個七十四師從來沒有打過敗仗。師長張靈甫,也不同於李仙洲他們,他是蔣介石的心腹、嫡系,是蔣介石手下最出色的一個「常勝將軍」。
深夜的槍聲沒有能夠侵入張靈甫的夢境,他睡得很酣沉。沂蒙山的初夏之夜,吹拂著沁涼的山風,他的身上蓋著美國出產的青灰色的羊毛毯子,兩隻手交叉著,按著平靜的胸口,打著均勻的重重的鼾聲。
參謀長董耀宗是個細心謹慎的人,接到垛莊和二四〇高地失守的告急電話以後,曾經感到一點驚慌,但他沒有去驚動他的主管長官。在輕輕搖晃著的燭光下面,他看到師長張靈甫的臉色是安詳的,仍舊呈現著這些日子以來的那種自得自豪的神態。
「不要大驚小怪的!明天再說吧!」
他用抑制著的最低的聲音,回了五十一旅旅長的電話。他在張靈甫的屋裡緩緩地徘徊幾步,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入睡了。
清晨,天氣晴朗,恬靜無雲的高空,飛機成群結隊地展翅飛來,在張靈甫聽來,飛機的嗡嗡噠噠聲,比爵士音樂還更優美,一聽到它,他的腳步就要起舞。他起得身來,走出屋子,深深地吸進了兩口沂蒙山的朝氣,便信步地向山頭上走去。他的左腿是受過傷的,走起來有些吃力,但他還是撐持著他的象牙抓手的烏木手杖,喘息著向上爬著。他和這裡的山發生了感情,昨天早晨和下晚,他接連地上過兩個山頭,面前的孟良崮,他已經上去過一次,現在,他還要再上一次。他覺得這個山峰的長相很怪,怪得像一個莫大的碾盤。對整個的山來說,這個碾盤一樣的崮是山峰,矗立在雲端里,崮的本身卻又是一塊平原,有些地方生長著一些淺草,西北角上的一處,很像他的南京公館裡的那個草坪。自然,它不及公館草坪那麼平坦,上面有些凸起的石塊。依他設想,孟良崮頂上,可以排上一個團的步兵,同時設置上八門到十二門榴彈炮,可以俯瞰射擊敵人,敵人即使生了翅膀,也極難攻得上來。這個想法,在他的腦子裡閃動過,但它沒有停留到一分鐘就迅速消逝了。他認為這樣的打算是完全不必要的,實際上,戰爭絕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還使他感到有趣的,是孟良崮的山勢陡險,兩面是懸崖絕壁,懸崖絕壁的隙縫裡竟伸出幾棵小小的馬尾松來,像傘似的。另外兩面,一面是個陡坡,陡坡下面是一條屋脊似的山嶺;一面是比較平坦的斜坡,坡上有一條隱隱的極少有人走過的小路,路兩邊是犬牙交錯的石塊,石塊和石塊中間,生長著一些野草雜木。
他的勤務兵,牽著他最喜愛的四匹馬當中的那匹醬黃色的一號馬,跟在他的後面,在看到他走得吃力的時候問道:
「騎馬嗎?」
他沒有回答,撐著手杖,沿著斜坡走了上去,並且拒絕隨從副官和勤務兵的攙扶,登上了孟良崮。
不久,董耀宗騎著馬緩緩走來。因為師長沒有騎馬登上崮頂,他也就在坡腰下了馬,一步一步喘息著向上爬行。到底是比師長大了幾歲,由於兩個勤務兵的扶架,他才上得崮頂,走到張靈甫的身邊。
「甫公!你的身體真是健康!」董耀宗氣喘吁吁地說。
張靈甫點點頭,眼睛向四周環視著。
他的身材魁梧,生一副大長方臉,嘴巴闊大,肌膚呈著紫檀色。因為沒有蓄髮,腦袋顯得特別大,眼珠發著綠裡帶黃的顏色,放射著使他的部屬不寒而慄的凶光。從他的全身、全相綜合起來看,使人覺得他有些蠢笨而又陰險可怕,是一個國民黨軍隊有氣派的典型軍官。
他傲然地俯瞰環視了一陣以後,用手杖指畫著說:
「這是個很好的戰場!你看!你看!」
他的聲音粗啞,肩膀張得很闊,參謀長和他身邊所有的人的眼睛,緊跟著他的手杖頭子旋轉著。
「唔!是好!多好的戰場呀!」董耀宗搖頭晃腦地連聲地說。
一陣晨風襲來,張靈甫的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隨從副官從勤務兵手裡拿過一件綠色的美國夾克來,披到他的身上。
「風大,下去吧!」隨從副官的聲音聽來像哭似的,在風裡顫動著。
張靈甫右眼角下面的一塊肥肉,和隨從副官的聲音同時地顫動一下,仍舊站在原處。風,把他身上的綠夾克吹落下來,隨從副官隨又拾起來,抖抖(其實,它並沒有沾上泥土),又披到他的背上。
「立馬沂蒙第一峰,立馬沂蒙第一峰……」
董耀宗咬文嚼字地沉吟著,眯縫著他那鼠樣的眼睛,斜視著張靈甫,仿佛是說:
「甫公,我這個詩句怎樣?」
張靈甫點點肥碩發光的腦袋,笑笑,大聲說道:
「好!仗打完以後,把你這句詩刻到下面的陡壁上!」
「那要由你揮毫題名。」董耀宗說著,諂媚地笑了起來,笑容在兩個眼角上停留了好久好久。
飛機越來越多,兇猛地向山谷里俯衝下去,打著機槍,漫山遍野地扔著炸彈,緊接著,響起了密集的雷樣的炮聲。
張靈甫舉起特大的望遠鏡,瞭望著。
煙柱迅速騰起,有一兩處村莊現出熊熊的火光。
「不消滅他們,也要驅逐他們!讓陳毅、粟裕知道厲害!」董耀宗吸著雪茄菸,張目倒眉地說。
「絕不是驅逐他們!驅逐他們到膠東三角地區,迫使他們過黃河,是第二、第三個方案,是中策、下策,是最不得已的方案。要實現第一個方案,徹底地毀滅他們!解決山東戰局!讓共產黨知道我的厲害!讓杜魯門[1]相信我們的力量強大!」
張靈甫的手杖在孟良崮的黑石塊上敲擊著,手杖的銅頭和石塊發出噠噠噠噠的響聲。他的說話聲幾乎是嘶喊著的,像是對他的部屬頒發戰令,又像是對坐在南京的蔣介石效忠的宣誓,同時,又像是對山下的解放軍發出警告似的。
過了幾分鐘,張靈甫眼裡的凶光向群山又瞥了一下,再一次地顯露了他那俯瞰塵寰的自豪的氣概以後,下了崮頂,帶著滿懷興奮的心情,回到坡腰下面的屋子裡。
喘息稍稍平定以後,董耀宗沉思了好久,終於怯怯地說:「昨天夜裡,你睡著了,五十一旅陳旅長……」
「怎麼樣?」張靈甫不介意地問道。
「垛莊一線,敵人來了增援部隊。」
張靈甫的臉色稍稍沉了一下,旋即又恢復了正常。
「也沒有什麼,不沉著,輜重連的騾馬丟了幾匹。」董耀宗又補充說。
張靈甫突然站起身來,看著壁上的地圖說:
「好!好!這一仗打成了!我擔心的是他們不敢應戰,他們來了,那就正中下懷!他們只當我是條好吃的魚,可不知道魚刺會卡住他們的喉嚨!」他越說越是得意,越想越是興致勃勃,接下去,他提高了聲調說:
「耀宗兄!胡宗南拿了個延安,那有什麼味道?空城一座!戰爭,最重要的是消滅敵人的實力!我們跟共產黨打了二十年,不明智之處,就是得城得地的觀念太重,不注意撲滅敵人的力量。共產黨的戰法是實力戰,我們也要以實力對付實力,以強大的實力撲滅他們弱小的實力。」
董耀宗仰望著對方精神振奮的神態,噴著青煙讚嘆著說:「甫公的眼光是銳利的!見地卓絕!」
「再不改變方針、戰法,是危險的!這一番,我要創造一個驚人的奇蹟。我們是第一號主力,我不做榜樣,誰做榜樣?誰又配做榜樣?誰又有資格創造奇蹟?」
「這當然是責無旁貸、義不容辭。不過,……」
董耀宗的話被張靈甫的手勢打斷。
「不過什麼呢?我的部隊,是鋼鐵的隊伍!是打不爛、斬不斷的。平原戰,打過,山地戰,也打過!兵強馬壯,火力充足,怕什麼?」張靈甫的眉毛直豎起來,高聲地嚷叫著。
稍稍停頓一下以後,他走到參謀長身邊,聲調轉低,拍著參謀長的肩頭說:
「你的為人,忠心報國,對我,情深意厚,是我常常跟你說的。可是你憂慮多於樂觀,深思但是缺乏果斷!」
「我憂慮的是——」
「是什麼?」
「我們的外線部隊二兵團、三兵團,特別是我們一兵團的三縱隊七師、四十八師,他們桂系的部隊,是不是真心誠意地與我們密切合作。」董耀宗又走到地圖邊去,順手拿過張靈甫的手杖指畫著說:
「現在的形勢是:我們這個師,以孟良崮為核心,拉住了敵人的手腳,敵人在我們的四周,敵人的外圍又是我們的友軍,形勢是非常非常好的。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的友軍,不在我們。他們能跟我們同心協力,從外向里攻,我們再從里朝外攻,敵人就處在夾攻當中,奇蹟就必然出現,戰局就大可樂觀。否則,我們的處境,……前途……就……」
關於「否則」的下文,他已經想到,但他避諱了它,沒有表達在語言上,只用他的低沉的聲音作了透露。他深知他的主管官張靈甫是忌諱一切不祥不吉的字眼的。
「立刻報告兵團湯司令!不!立刻報告南京國防部!」
張靈甫的厚嘴唇抖動著命令道。
董耀宗立刻提起兩條瘦長腿,急匆匆地跑到隔壁的屋子裡,站到報話機的旁邊,對報話員說:
「立刻!立刻要南京國防部!」
五十九
張靈甫抓著手杖,在屋子裡緩緩地徘徊著。
殷勤的隨從副官給他沖了一杯糖分很重的牛奶,拿了一些餅乾和蛋糕,放在牆邊一張不大潔淨的桌子上。
他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手向隨從副官擺了擺。隨從副官和勤務兵們輕腳快步地走了出去。
他拿過剛剛送來的昨夜的作戰記錄,瞧著,然後,眯縫著眼睛坐到床沿上。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仿佛覺得有些苦味似的,咋咋舌頭,放一塊餅乾到嘴裡,緩緩地嚼著。餅乾不脆了,粘牙,於是,又喝了一口牛奶,漱了漱,把粘在牙上的餅屑沖刷到喉嚨里去。——這樣吃食的動作,張靈甫是很少有的,和他那大嚼大咽的習慣正相違反。他自己知道,他有了心事。
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時候和任何場合,他都顯示著他有著飽滿的樂觀情緒,有著豪邁的氣度和堅強的自信;就是當著他的妻子、兒女的面前,也是這樣。這是他這位中將師長受到同僚和部屬讚佩、信服、崇仰的特質。他的同僚們、部屬們常常這樣說:
「我們師長的氣色、風度,就是七十四師的靈魂,就是天下無敵的標誌。」
這種說法,沒有誰反對過和懷疑過,張靈甫也自當無愧。為了保持這個靈魂和標誌的尊嚴,他的臉色從來就嚴峻得像一片青石一樣,他的眼光總是仰視或者平視,走路,哪怕是坐在吉普車裡,也是挺直寬闊的胸脯,昂起光禿的腦袋,顯出威嚴的令人畏懼的神態。就是那根手杖吧,在別人手裡,常常是拖著或是用力地撐持著地面,他則總是把它當作指揮棍或者當作幫助他的語言表達思想的工具,絕不使人感到他是因為走路的艱難才需要它的。
只有在他單身獨處四旁無人的時候,他才會稍稍地表現出內心的某些憂慮和苦惱來。——這幾乎是一個秘密,不但他的參謀長、隨從副官沒有察覺得到,就是他家裡所有的人也沒有看出來過。
現在,參謀長站在隔壁屋裡的報話機旁邊,和他們的國防部長陳誠通著無線電話,隨從副官和勤務兵出去了,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沉思著。
陽光在門外顯現出來,屋子裡發著光亮。張靈甫面容上的愁絲,在光亮下面漸漸地明顯起來。孟良崮高峰上的晨風向他撲來的時候,他的身子也不過微微地抖了一下,現在,坐在陽光照耀的屋子裡,反而不由得抖索起來,有著寒冷的感覺。
他想到他和他的七十四師的當前處境,是在沂蒙山的重重環抱之中,周圍是他的對手——共產黨的第三野戰軍的主力部隊。他的心頭突然驚悸地跳了一陣,仿佛是單身進入深山遇到猛虎似的。他又想到,在共產黨軍隊的外圍,是李宗仁、白崇禧的廣西軍,雜牌的四川軍、東北軍。他們的心,他們的戰鬥勇氣,……他輕輕地搖了搖肥大而沉重的腦袋。越想,他越是攔禁不住地想到了令人懊惱的萊蕪戰役,想到了李仙洲的七個師突圍被殲的不幸遭遇。突圍,他覺得是最可怕的,也是最愚蠢的舉動。昨夜,他已經做了試探,參謀長和作戰記錄已經明白地告訴他,作為後門的垛莊已被堵死,二四〇高地已被敵人占領。他的眼睛向牆壁上的地圖瞟了一下,那正是不能失掉而現在已經失掉的一條通路的關口。其他幾個方向,他的部隊早已和敵人面對面,開始了激戰。眼前的命運怎樣呢?你死我活,還是我死你活,是非拼不可了。他把他的肥黑的大手連連地翻了幾次,一會兒手心向上,一會兒又手心朝下,仿佛是看看指紋筋脈瞧相算命似的。
「怎麼會想到這些的呢?」他心裡向自己發問道。
他從床沿上站起來,大步地走到門外,把不久以前拋開的「立馬沂蒙第一峰」的憧憬追了回來,仰起頭來,望著崇高闊大的孟良崮,心裡起誓一般地說:
「好吧!拼戰一場吧!」
董耀宗從隔壁的屋裡走出來,神情緊張地告訴他說,國防部長陳誠要和他親自說話,他便急步地走到隔壁屋裡,站到報話機旁邊去。
他向對方報名問好以後,就一直地站立著,以一種越來越振奮的姿態,聽著對方的聲音。
屋子裡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到他的臉色上。他的臉色支配著所有人的心情,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使所有的人都進入了勝利在握的、喜悅的、樂觀的、興奮的境界裡。
他用連續的鼻音、不住地點頭和淡淡的笑聲,應諾著對方的說話,在他的感覺里,對方吐出的每一個字音都是有力量的,有堅強的勝利信念的,是信任他、鼓舞他的。
「開花!我這朵花是要大開特開的!」在聽完了陳誠口授的機宜以後,張靈甫高聲地喊叫道。
他的聲音發出強大的煽動力,使參謀長驚訝得目瞪口呆,使副官張大了嘴巴,發出無聲的大笑,使屋子裡所有的人,向他投射了尊敬的興奮的眼色。
陳誠所說的和張靈甫的見地完全一樣。張靈甫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以後,善觀氣色的董耀宗跟著進來,嘴角上現著笑容,露出黑牙根子說:
「好吧!來一次驚人大舉!消滅陳毅、粟裕所部,就有了東南半壁!」
剛才的帶有悲觀意味的想頭,從腦子裡驅除出去了。張靈甫把手杖抓在手裡,不停地搖盪著,重聲地咳了兩下,把冷了的牛奶一口氣喝了下去,大嚼大咽地吃起早點來。
陳誠用堅定的聲音,明白地告訴張靈甫說:
「這一戰役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的輝煌勝利!……陳毅、粟裕所部已經落入預設的圈套,註定了滅亡的命運。……一個多月以前,我們的勝利在西北,攻下了共產黨的首府延安。一個多月以後的現在,我們的勝利在東南,在你們的腳下。……總裁、委座對這個戰役抱有無限的希望。……我已經下了最最嚴格的命令,命令外線部隊不顧一切地同你們密切呼應,你們也要不顧一切地同他們密切配合,來一個內外夾攻,盡殲頑敵!……你們,要中心開花!實行開花戰術!你們,七十四師,是總裁、委座最親信最卓越的鐵軍。靈甫!奇蹟,由你雙手創造!……祝賀你!一定成功!一定勝利!」
幾分鐘以後,張靈甫精神煥發地向所屬他的各個旅長,頒發了堅守現有陣地、待令總攻的命令。
不久,徐州前線指揮所發來的一份電報,使他分外地驚喜起來。他把看過的電報朝桌子上一扔,幾乎是吼嘯一般地說:
「是我手下的殘兵敗將!」
參謀長拿過電報來,慌忙得連老花眼鏡也來不及戴上,就把電報遠伸到膝蓋上,抖抖索索地看著。
「好!不是仇人不見面,不是冤家不碰頭!」董耀宗大聲地說。
電報告訴張靈甫說,據魯南某部可靠的情報,沈振新部一個軍,昨晚渡過沙河,星夜向沂蒙山區猛進。
「情報怕是可靠的。嘿,就是來得慢了一點。昨晚到垛莊一線,占二四〇高地的,可能就是這個部隊。」董耀宗看過電報,走到地圖跟前,哼著鼻音說。
「那就好極了!好極了!」張靈甫張起稀疏的黃眉,擊著手掌,像剛才一樣地吼叫道。
參謀長跟著他擊著手掌,煙黃色的臉上也出現了興奮的表情。但是,他的做作顯得很不自然,使善於掩飾內心活動的張靈甫,一眼就看得出來。從今天早晨起,直到現在的兩三個小時以內,他的語調總是低沉、微弱、帶著顫音,現在的笑顏,分明是外加上去的。
「你有什麼心事放不開嗎?」張靈甫突然問道。
「沒有!沒有!」董耀宗急忙地回答說。
「你的早點還沒有吃?」
「我太興奮了!太興奮了!一興奮,我就廢寢忘餐!這,甫公,你是知道的!」
「唔!你是忠於黨國的人!」
「我有心事,是不會避諱你的!」
「戰爭的勝負,決定於不拔不移的最高的自信!」
「這,我絕無疑問!」為了掩飾,也為了使張靈甫絕無疑問,董耀宗改用他的悲音接著說:
「半個月前,我接到我的兒子從華盛頓的來信,說他病得很沉重。」
「是嗎?我看得出,你有心事。」張靈甫冷冷地說。
「絕不是關於戰爭、關於局勢方面的!」
「我絕對信任你!你去查問一下,打個電話給仁傑[2],他在五十一旅,昨夜占二四〇高地,到達垛莊一線的,是什麼部隊?是不是在漣水給我們消滅過的那個部隊?軍長可叫沈振新?」
董耀宗走了出去。
張靈甫又給自己製造了一個獨自沉思、展開內心活動的機會。
大半年以前,在漣水城外淤河灘作戰的影子,漸漸地在他的腦子裡明顯起來。
那是深秋時節,他記得,他的部隊集結在淮陰、王營一線。
第一次向漣水進攻,他沒有得手,傷亡了三千五百個官兵,受到了多年來少有的一次挫折。半個多月以後,又舉行了第二次進攻,奪得了漣水城,敵人被擊敗,他宣告勝利。但是,他的官兵又傷亡了四千多個。兩次交鋒的主要敵手,都是沈振新的那個軍。——那個敵人,是勇猛的,經得起打的。他深深知道,他的敵人叫他付出了重大的代價,才獲得一座空無所有的漣水城。
他想起了他的兒子一般的營長張小甫,他因為負重傷被俘。
他在四個多月以前,接到過張小甫化名寫的一封信,張小甫發誓地告訴他說:「我的心是不會變的。」這時候,張小甫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晃動了一下,他剛從沉思里抬起頭來,張小甫的影子卻又立即消逝了。
他的身子不禁微微地哆嗦起來,仿佛又有一陣寒風侵襲了他。
他的思潮又迴轉到眼前的形勢方面來。
「第三次交手吧!」他默默地自語著。
他在屋子裡咬著牙根走動著。當日頭掀開一片灰雲大放光芒的時候,他卻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昏黑,心跳得厲害,有一片恐懼的黑影,蒙到了心上。
他感到簡直是從來沒有過的慌亂和不安。
幸而董耀宗的腳步走得很重,使他來得及恢復他的臉色,把慌亂、不安和恐懼驅除開去,換上他那堅定、樂觀、自信的神情。
「要他們查去了!蔡副師長、陳旅長都在陣地上,電話沒有接通。」董耀宗告訴他說。
「要他們把捉到的俘虜送來!」張靈甫命令道。
董耀宗稍稍愣了一下,揚揚瘦骨嶙峋的手,走近一步說:
「要捉到俘虜那得在戰鬥展開以後。昨天夜裡,只是小接觸。」
張靈甫把手杖在地上敲著,突然又興奮地說道:
「這個敵人是不可怕的!」
「唔!是的!其他的敵人同樣是不可怕的!」董耀宗應和著,語調昂揚地說。
六十
下晚,張靈甫騎著他的三號馬——淺灰色的蒙古馬,視察了幾個陣地,滿意地回到師指揮部所在地以後,作戰處的一個參謀向他報告說,前方部隊在二四〇高地附近捉到了一個俘虜。
張靈甫的身子很是疲勞,想休息一下。聽到這個報告,他又振奮起來,兩條眉毛豎立到腦角上,揮著手杖,大聲地說:
「馬上帶來!馬上!」
「在路上,馬上就押到!」參謀回答說。
參謀去了,在參謀的背後,張靈甫的手杖繼續地揮動著,繼續地響盪著他那有些嘎啞的聲音:
「這才是我的部隊!這才是七十四師!」
半個小時以後,一個俘虜被押到張靈甫的面前。
這個俘虜,長長的身材,長方臉,三十四五歲的年紀,嘴巴長得很尖,上唇上翹,有兩個微微發綠的眼珠,發著閃閃的亮光,面部的血色是充溢的。不胖,但也不算過瘦。腦蓋上有個銅元大的傷疤,左眼眉缺了半截,那裡也有個疤。他站在張靈甫面前 ,兩隻長手下垂著,低著頭,看著地面,在張靈甫的鐵青的臉色面前,他的身子打著顫抖,站不穩當的腿腳,不住地緩緩移動。張靈甫是以一種驕傲的興奮的心情迎接這個俘虜的,現在,俘虜到了他的眼前,他卻呆愣住了,他卻啞口無言地坐在一張破椅子上,連手裡的手杖也不知道揮動了,仿佛服了烈性的麻醉劑,失去了知覺似的。
「是共產黨放你回來的?是你,自己逃回來的?」
站在一旁的董耀宗低聲地問道,終於打破了屋子裡沉鬱、重濁、僵死的氣氛。
俘虜的眼睛朝董耀宗怯怯地瞥了一眼,以更低的聲音回答說:
「我……我自己……逃回來的!」
這個俘虜,現在不是俘虜,六七個月以前,他做過人民解放軍的俘虜。他曾經是七十四師的少校營長,他就是在漣水被俘的那個張靈甫的部屬張小甫。
張靈甫喜愛這個對他崇拜的人,也想念著這個人,但現在這個人來到面前站立了五分鐘之久,他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在這個時候,張小甫竟然說是逃回來的,他不相信。
「誰叫你們把這個畜生帶到這裡來的?」張靈甫朝著隨從副官、勤務兵他們暴怒地責罵道。
「不是師長命令帶來的?」隨從副官囁嚅地說。
「我命令你們把俘虜帶來,他是什麼俘虜?他是共產黨的俘虜!他是在火線上向共產黨投降的!」張靈甫在屋子裡咆哮著,凶焰逼人的眼睛,氣怒得頓時漲紅起來,手杖敲擊著桌子,桌上的茶壺、茶杯翻倒了,殘餘的茶和牛奶從桌縫裡滴流下來。
隨從副官見到師長這等少有的暴怒,慌忙地把張小甫帶向外面去。
「把他身上搜查一下!」張靈甫命令道。
「他不是那等人!身上還會有武器?」隨從副官回過頭來,苦著臉說,隨即帶著張小甫走了出去。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他的心是紅的是白的?你知道他沒有赤化?」張靈甫跟在後面喊叫道。
張靈甫在屋裡惱怒氣悶了一陣,身子感到很不舒服,躺在床鋪上懊恨地長吁了一聲。
隨從副官輕輕地走到他的跟前,顫聲地問道:
「做幾個水波蛋來吃?」
張靈甫輕輕地搖搖腦袋。
「小甫想見見你,說有話想跟師長談談。」隨從副官靠在他的耳邊低聲地說。
張靈甫沒有表示什麼,眼睛微微地閉上。機靈的隨從副官隨即走了出去。他熟悉地知道師長的習慣:當你向他提出要求他不表示不同意的時候,就是同意的表示。
「還是跟他談談,從他那裡也許能知道一些敵人的情況。」董耀宗走到張靈甫的面前說。
「他不會是逃出來的,定是共產黨的詭計。」張靈甫肯定地說。
董耀宗沉愣一下,點點頭,說道:
「我看,小甫這個人不至於信仰共產黨的主張。」
「很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李仙洲還不是發了通電反對內戰?海競強還不是要共產黨的電台廣播了他的家信?」
張靈甫說著又站起身來,怒氣又漸漸地浮到他的紫檀色的臉上。
董耀宗見到師長又惱怒起來,便沒再說話,默默地站在門邊,向遠處茫然地望著。
張小甫又被帶了進來,站立在師長張靈甫的面前。
「你做了俘虜,還有臉見我?」張靈甫抑制著惱怒責斥道。手杖在張小甫看著的地面上,連連地敲擊著。
「我受了重傷,不得已。」張小甫自覺無愧地說。
「是共產黨派你回來策反的!」張靈甫斷定不疑地說。
董耀宗、隨從副官和張小甫一齊驚訝地望著他。
「是共產黨要你回來進行活動的!你可以再回到他們那裡去!你告訴他們,我是打不敗的!他們想打敗我,是做夢!我不是李仙洲,我不是李華堂、謝文東[3]!我的隊伍是鐵打的!鋼鑄的!想把我打敗,把七十四師打敗,是螞蟻想搬動泰山!」
張小甫有些震動、恐懼,身子不住地搖晃,他竭力地保持著鎮定,張靈甫的這種姿態,他是熟悉的,要大怒大罵一場,他是估計到的。他倚到牆壁上,頭還是低垂著。
「我效忠師長,我效忠七十四師,心是不變的!」隔了好一會兒,張小甫才抬起頭來,平緩地懇切地表白說。
「我不要你效忠!我要打死你!」
張靈甫舉起手杖,滿臉怒氣地叫著。由於董耀宗的攔阻,手杖打上了牆壁。張小甫沒有閃避,仍舊低著頭站在那裡。
「來人!帶走!關起他來!」
勤務兵把張小甫帶了出去。
「他受傷被俘,有情可原。」董耀宗輕聲地說。
張靈甫怒氣未消,紫色的臉變得鐵青。
一個小時以後,張靈甫的隨從副官來到張小甫被囚禁的小屋子裡。他帶來兩包香菸,一盒火柴,四個罐頭和一些糕餅,放到張小甫面前,拉住張小甫的手說:
「師長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你,忠心耿耿,師長也是知道的。他發你的脾氣,是一個長官的威嚴,是教訓你,也是教訓部下。你不要難過,不要誤解師長的好心!」
「這個,我知道。師長叫我活,我不敢死,師長叫我死,我不敢活!這些東西,你帶回去吧!」張小甫喃喃地說,把香菸、罐頭等等推送到隨從副官的身邊。
「師長面上氣你,心裡歡喜你。許多許多人被俘變了心,連李仙洲那樣的副司令長官都投降了共產黨,你,還是自己跑回來,師長心裡能不高興?這兩包煙,是我送你的,罐頭,是……」
隨從副官朝門外望望,有個衛兵站著,便壓低聲音說:
「罐頭、餅乾,是師長要我送給你的。他把部下的每個人都看成是自己的兒子一樣,這,你也是知道的。」
張小甫揉揉淚濕的眼,緊緊地握著隨從副官的手。
「我擔心,形勢不好!」
「我也擔心!陷在共產黨幾十萬人的包圍圈裡!這一回戰事,唉!」隨從副官嘆息著說。
「你告訴師長,他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真是他們放你回來的?」
張小甫微微地點點腦袋,接著又惶懼地把腦袋搖了搖。
「你告訴我!你我是把兄把弟,什麼話不好說?我還會害你?」
「我想跟師長詳細談談,他簡直不容我開口!」
「昨天夜裡,我聽到他說夢話。」
「夢話?說的什麼?」
「沒聽清楚。總之,他這兩天心情不好。你知道的,他這個人沒有心事不發怒。今天,他罵了你,發了一頓脾氣,昨天,平白無故地罵我,也發了好大的一頓脾氣。他是長官,罵一頓,打一場,還不就挨挨算了!長官對下級還有不打不罵的?」
「唉——!」
「我真擔心!也許不至於怎麼樣。老頭子[4]這一回下了最大的決心,也許會把共產黨消滅了的。」
張小甫沉悶了好久,沒有做聲。隨從副官吸著煙,同時替張小甫燃著了煙。煙霧在閉塞的小石頭屋子裡迴繞著。
張小甫猶疑了好一大陣,終於把他回來的實情——得到華東解放軍負責人的同意,回來勸說張靈甫放下武器,和平解決戰事,一一告訴了師長的隨從副官。說後,他恐懼地問隨從副官道:
「師長不會殺我吧?」
「我不告訴他,現在還不能跟他說,他在氣頭上。放下武器,他不會肯的!」隨從副官低沉地說。
「要我死,我就死吧!」
「不會!他要殺你,我陪你死!」
說著,天黑下來。
炮聲突然地爆響起來,有幾顆炮彈落在莊子附近和面前的山坡上,濃煙烈焰立刻升騰起來。
這是張靈甫指揮部門前第一次出現的現象。
村莊裡外騷動起來,很多人叫嚷著、奔跑著。有兩匹馬掙脫了韁繩,跑進田野,跑到山坡上、山溝里,馬夫們跟在後面追逐著、喊叫著。
張靈甫拿著手杖,站在門裡向炮煙突起的地方張望著,一個不祥的灰色的形狀古怪的影子,在他的腦子裡晃動起來,他臉上的肌肉禁不住地抖動一下,為了驅除古怪的影子,他把帽檐用力地朝下拉拉,並且重重地咳嗽一聲。
「不要難過,小甫!在這裡休息休息!」
隨從副官說了,又握握張小甫的手。在又一顆炮彈在村口爆炸以後,他便慌張地離開了囚禁張小甫的小石屋子。
六十一
這天夜半以後,張靈甫從五十八旅的陣地先羅山、王山莊、鐵窩一線視察回來,精神的振奮,達到了幾天以來、也是長久以來所沒有過的程度。他卸下肩上的夾克,解開衣扣,抓起桌上的一本活頁簿子,當作扇子在臉前急速地搖動著,把隨從副官調給他的一杯牛奶咖啡,一口氣喝了下去。
「再來一杯!」他把杯子擲到隨從副官手裡。
「早點休息吧!吃多了……」隨從副官望著攤好毯子、被單的床鋪對他說。
「不睡了!太興奮!」他大聲地說。
他認為今天一天和夜晚的戰鬥,打得十分滿意。五十一旅占領的水塘崮、楊家寨一線,五十七旅占領的艾山和艾山以東的高地,重山和重山以南的高地,經過整天半夜的戰鬥,只失去兩個不重要的小高地和一個村莊,五十八旅占領的馬牧池、先羅山、盤山一線陣地,屹然未動。八十三師占領的萬泉山下面的兩個村莊失落敵手,主陣地萬泉山還在自己手裡。這使他特別感到高興,不能打的八十三師,編到他的作戰縱隊里來,在他的指揮下面,就變得堅強起來。他覺得戰鬥打得越來越對他有利,敵人靠近到身邊來,給他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確信:到一定時機,來一個總攻擊,便可以全部地擊滅敵人。參謀長和他所擔憂的第二、三、四三個縱隊,七師、四十八師、二十五師、二十八師、五十七師、六十五師,據剛接到的電話說,在昨今兩天,也都有不小的進展。從越來越近的炮聲判明,他們的動作還是積極的。
他在屋裡走了幾步,用手指頭彈去燒焦了的燭芯,使燭光更明亮地照在他的精神煥發的臉上。以孟良崮為中心殲滅華東共產黨軍隊的時機,已經迫在眉睫。——他這樣想著、斷定著。
他興沖沖地走到隔壁通話室里,連續地向第一兵團湯恩伯總司令、南京國防部陳誠部長,愉快地報告了今天的戰況。最後,他在無線電話里向湯恩伯、陳誠高聲地說:
「請轉陳總裁、委座,請放心,靈甫絕對不辱使命!戰局完全樂觀!」
他回到自己屋裡,又喝了一杯濃稠的牛奶咖啡。
「參謀長呢?」他舔舔嘴唇問道。
「睡了。」隨從副官回答說。
他走到參謀長董耀宗門口,從門縫裡看到屋裡有亮,便推門進去,沒有睡熟的董耀宗,給他沉重的腳步聲驚醒,立刻爬起身來,行色有些慌張地問道:
「還沒休息?有什麼事嗎?」
「剛回來。沒有什麼。」
張靈甫站定下來,豪放地繼續說:
「我打算明天中午發起全面攻擊,時機成熟了。」
董耀宗覺得張靈甫下定這個決心有些突然,借著穿衣著鞋的動作,低頭想了一想,然後語調低沉地緩慢地說:
「明天中午……湯總司令的意圖怎麼樣?」
「已經報告他了。他還不是看我的決心行事?我們應當主動,掌握局勢,控制戰機!依我看,敵人剛剛在泰安打過一仗,兵力疲憊,今天一天一夜沒有大動,兩次攻擊萬泉山都沒有得手。據八十三師李師長報告,敵人至少傷亡三千之眾。五十八旅的陣地前沿,敵人整天沒有動作。盧信報告,敵人有撤退的趨勢。……」張靈甫說到這裡,拍拍董耀宗的肩膀,嗓音提高起來,把手杖在桌腿上重重地敲打幾下,繼續說道:
「用兵貴在不失時機,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人襲擊珍珠港,就是不失時機,美國在諾曼底登陸,也是不失時機,……我們也要不失時機,一鼓而下,發起全線總攻擊!」
他仿佛進入了美妙的夢境一般,臉上現出了少有的笑容,驕傲、歡樂、勝利的預感從他的內心深處迸發出來,使得參謀長董耀宗抑制不住地跟著他發出了笑聲。
「那得把李師長和三個旅長找來,嚴密地部署一下。」董耀宗踱了兩步說。
「對!要他們拂曉以前到達這裡!」張靈甫點著腦袋說。
董耀宗立即走出去,叫參謀處向八十三師師長和三個旅長發出舉行緊急會議的通知。
留在屋裡的張靈甫,發現董耀宗枕邊放著一封寫好沒有發出的信,隨手拾起看看,是董耀宗寫給他妻子親拆的分量很重的家書。
「他真的是掛念家事!」
張靈甫哼聲地說了一句,把信放回到枕邊去。
他走回到自己屋裡,剛坐下來,電話鈴就急迫地響起來。隨從副官問明對方是五十八旅旅長盧信,把話筒遞給他。
從電話里,他聽到令他驚愕的消息:八十三師的主要陣地萬泉山失守了。
「真的嗎?我不信!」張靈甫向對方說。
「亂得很!隊伍紛紛地朝我的陣地撤退,跟我的部隊發生誤會,互相打起來。我們一個營長給他們打死,他們一個團長被我們捉來了!」
「捉得好,我要槍斃他!」張靈甫氣怒地叫著。接著,他低聲問道:「你們那裡怎麼樣?敵人還是沒有動靜?」
「我們沒問題!小接觸!把八十三師調開去吧!在這裡礙手礙腳!下面吵著要消滅他們!」
「你找到他們師長,說是我的命令,要他們馬上打回去,給我把萬泉山拿回來!不拿回來,我就按軍法軍紀處置!把那個團長教訓一下,放回去!要他戴罪立功!……怎麼?……解到我這裡?……好吧!馬上解得來!」
張靈甫重重地放下話筒,臉像一塊紫豬肝那樣難看。肥大的身體忽地癱軟下來,光禿的腦袋蒸出了發亮的汗珠,兩道眉毛顫動著,眼裡噴著火星似的,直瞪著滿是龜紋的石塊牆。
「還是七十四師!只有七十四師!別的,一切隊伍都是豆腐渣!都是草包!」
他手指彈著膝蓋,自豪地說著,禁不住地「嘿嘿」地笑了兩聲。
隨從副官打了個熱騰騰的手巾把兒遞給他,跟著他氣惱地說:
「那些美國武器給八十三師他們用,多可惜!」
董耀宗急匆匆地走進來,攤開手掌說:
「糟啦!糟啦!」
張靈甫沒有做聲,只把眉頭輕輕地抬一抬,瞥了董耀宗一眼。董耀宗見到師長聲色不動,鎮靜如常,聲音放低下來說:
「八十三師叫不通,有線電話、無線電話都喊不應!」
「叫不應等一會再叫!」張靈甫坦然地說。
「就怕萬泉山……」董耀宗憂慮地說。
「我就打算他們守不住的!叫他們跟敵人拼拚鬥斗,雙方對消對消也好。」張靈甫冷笑著說,喝了一口溫開水,抖動著交疊起來的兩條粗腿。
董耀宗領悟到師長的意思:不犧牲別人,自己怎麼會強大起來?別的隊伍不打敗仗,怎能顯得自己的隊伍是常勝之師?想到這一點,董耀宗便冷靜下來,他的嘴角上很自然地現出來一絲會心的微笑。
「明天的攻勢?……」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道。
「你去睡吧!萬泉山,我已經嚴令八十三師馬上收復回來!」
張靈甫沉靜地說。
董耀宗抑制著驚訝的神情問道:
「萬泉山失掉了?」
「無關重要的陣地!」他說著,向董耀宗搖搖手。
惶惑的董耀宗沉愣了一陣,才輕腳慢步地走出了屋子。
張靈甫的心情難禁地沉重起來,明天發動總攻擊的計劃,像一盞明亮的燈火給萬泉山失守的一陣風撲滅了。但他沒有絕望,他想再擦著一根火柴,把明燈重新燃起。他確實有這樣的想法:丟了萬泉山未必就是惡兆。敵人越靠近身邊,就越方便把敵人擊滅。戰爭這個玩意,本來就是一種特別的賭博。跟共產黨軍隊作戰,就更加要有重本求利大注猛擲的勇氣。二十年來,不就是這麼一部戰史麼?自然,他也無法避免地這樣想到:這一注擲下去,必須贏個滿彩,「只許勝利,不許失敗!」蔣介石早就告誡過他。想到這一點,他又不能不有點心驚肉跳、惶惶惑惑了。
他看看錶,時間已到三點半鐘,離天明不遠了。他想睡睡,兩杯咖啡興奮著他,萬泉山失守的事件煩惱著他,猛然而起的炮聲、槍聲更加驚擾著他。他走到屋後的山腳下面,逆著風向聽著火線上送來的轟轟隆隆、格格噠噠的密集的聲音。他聽辨得出,槍炮聲最猛烈的地方,正是萬泉山方向。「是他們在奪回萬泉山」,他判斷著。他仰臉望望上空,上空黑漆漆的,像要落雨似的,他暗暗地笑起來,他希望落一場大雨,暴雨傾盆的氣候下面,敵人的攻擊就困難得多。占據高地的他的部隊缺乏飲水的問題,也可以得到解決。這樣,他就能夠爭取到較多的時間,讓外線部隊靠緊一些,更有把握地擊滅敵人。他看到在黑空里的孟良崮高峰巍峨地屹立在萬山叢里,信心便又加強起來,因為他很自然地聯想到他的七十四師,正和孟良崮高峰一樣,巍峨屹立,氣概雄偉,任何力量永遠打它不倒。他信步地繞道走到村邊轉角的地方,聚神一看,一個小小的石屋子門口,倒臥著一個把槍桿抱在懷裡的哨兵。
「這是什麼人住的?」他向身邊的隨從副官問道。
「小甫。」隨從副官告訴他說。
他踢踢那個哨兵,哨兵把頭朝衣領裡面縮縮,還是沉沉地睡著。
「叫他起來!」他對勤務兵說。
勤務兵猛地一腳下去,哨兵突然驚醒,急忙跳起身來,懵懵懂懂地兇狠地吆喝道:
「什麼人?」
哨兵一面吆喝,一面拉動槍機,把子彈頂上槍膛,做出準備射擊的姿勢。
「不要亂動!是師長!」勤務兵衝上去抓住哨兵的臂膀說。
哨兵慌忙地持好槍,打起精神來,站在小屋門口,兩隻眼睛在黑暗裡恐懼地望著張靈甫。張靈甫有些惱怒,很想把這個不盡職的哨兵責訓一頓,在他看來,在哨位上睡覺的現象,對他的軍威是一種褻瀆。但他正在想著別的什麼,只把手杖揚了一下喝令道:
「走開!不要站在這裡!」
心機靈快的隨從副官認為師長解除了張小甫的囚禁,隨即對呆如木雞的哨兵說:
「回去!這裡的哨撤掉!」
哨兵像犯罪得到恩赦似的,大步地跑了開去。
在勤務兵用電棒照亮下面,張靈甫伸頭向屋裡望了一眼,他的目光,恰好和剛被門外說話聲驚醒的張小甫的目光,交接在一條線上。他看到張小甫的眼邊仿佛在流著眼淚,回過頭來,又聽到張小甫一聲沉重的嘆息。
「把他帶到我那裡來!」
他向隨從副官低聲地說,然後走回自己的屋子。
張小甫來到他的屋子裡,靠著牆壁站著,正像從前當營長的時候見到師長的那個樣子,嚴肅、但又有些拘謹。
張靈甫輕輕地揮揮手杖,隨從副官帶好門,和勤務兵走了出去。
他比上午端詳得仔細,看到了張小甫頭上和眼角上的傷疤,微微地驚動一下,同時,他又發現張小甫比過去胖了一點,臉上氣色正常,肌肉豐腴,不像是當了大半年俘虜遭受苦難的樣子。
他沉默了許久,才指著張小甫身邊的凳子,要張小甫坐下來,張小甫解除了緊張的心情,但還是正直地坐在師長面前,等候師長說些什麼。
「你的傷是他們給你醫好的?」張靈甫問道。
「是的。」張小甫回答說。
「你應當自殺!不應當要共產黨給你醫治!」張靈甫半閉著眼睛說。
張小甫沒有羞辱的感覺,坦率地說:
「我想到過自殺。」
「又為什麼不自殺?」
「死,我不怕!死了,我就回不到師長身邊!」
「我要你回來做什麼?我缺少你這樣的一個人,就當不成將軍,打不敗共產黨?」
「師長栽培我,提拔我,恩情不能不報。死了,恩情未報我良心不安。」
「你有良心,就不該降順共產黨!」
「我是重傷被俘。」
「你的心給共產黨染紅了。你參加了共產黨!」
「沒有!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共產黨也絕不會要我。」
「他們不會要你,那倒是真的!你沒想到過參加共產黨,怕不一定!……你想回來提我的首級去報效共產黨!」
「我絕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他們對你很好!給你醫治傷口,讓你吃得肥肥胖胖的!」
「共產黨對我……」
「共產黨對你比我對你的恩情重,救了你的命是不是?……你信仰共產主義是不是?你還說你的心沒有變?」
張小甫沉默著。在張靈甫連續詰問之下,他感到難於開口辯解。
張靈甫的態度跟上半天不同,話說得那麼尖刻,陰險兇狠,神態卻很冷靜、沉著,一直沒有動怒,仿佛戲訕似的,不時地在話語的間隙里夾雜著不冷不熱的笑聲。大概是越來越猛的炮聲激動了他,他突然站起身來,因為發現面前有人坐著,又立刻坐了下去,做出比先前更為沉靜的神態,用更和緩的語調說:
「我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你!就是共產黨派你回來搞陰謀活動,我也不在乎。你能把我的部隊拉走,你就拉走吧!你既然是我的舊部,我這個人施恩不圖報效,對人但求仁至義盡,在我這裡,有飯給你吃。你想回到共產黨那裡吃高粱煎餅,吞山芋葉子,啃樹皮,我也不留你!」
他揚揚手,叫張小甫出去。張小甫感到受了過分的委屈,臉色陰沉,眼角上滴著淚珠,張著淚眼望著張靈甫,依舊坐在那裡。
電話鈴吵叫起來,張靈甫走到電話機前面。
電話里的聲音急迫慌亂,他的眉頭禁不住地鎖皺起來,背向著張小甫連聲問道:
「啊?啊?什麼?……東孤峰,……水塘崮,楊家寨放棄?……啊?」聽完五十一旅旅長的報告以後,他又放低聲音,神色泰然地向對方說:
「不要慌張!讓敵人深入!丟掉的山頭趕快給我拿回來!兵力集中,不要過於分散!……我在孟良崮!」
他喝了一杯熱茶,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向張小甫問道:
「他們的計劃怎麼樣?想下海,想過黃河?」
張小甫搖搖頭。
「真打算跟我決戰?……想在我身上發橫財?把我當李仙洲?」
張小甫又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眨眨眼睛說。
「連他們的意圖、計劃你都替他們瞞住我?你回來幹什麼?是真的回來對付我的?」
張小甫覺得說話的時機到了,他從張靈甫對電話筒說的話,驚愕的神情,故作鎮靜的姿態,對他說話的全部內容,透視到這位將軍的內心,掩藏著對於當前局勢,對於七十四師以及將軍自己的命運的驚惶、恐懼。他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從容地懇切地說:
「我是自己要求得到他們同意才回來的,我不隱瞞師長。我認為內戰不應該再打下去。八年抗日戰爭剛剛結束,現在,又打內戰!為內戰犧牲人命,百姓受苦。我沒有死,為打內戰而死,不值得。……我擔心師長,擔心七十四師兩萬多人!……萊蕪戰役,五六萬人被俘的被俘,死的死,傷的傷,泰安二戰,七十二師全部給人家消滅掉。……眼前這一仗,不知又是什麼結果!路上,山溝里,麥田裡,儘是死屍,有的受了傷沒人問,倒在山溝里。戰爭!我害怕!厭惡!這樣的戰爭有什麼意義!對民族有什麼好處!我沒有別的話說,師長的前途,七十四師的前途,請師長想想,考慮考慮!」
張小甫哭了起來,淚像泉水樣地滴落下來,低著頭,兩手蒙著臉,他的悲慘傷痛的聲音,充塞在小屋子裡。張靈甫仿佛受到了感染似的,嘆息了一聲,許久沒有說話,呆呆地斜坐在破椅子上。這種行色,是他近來不曾有過的。在他的感覺里,張小甫確是忠實於他的,在這一點上,張小甫的心確是沒有變。但在另一方面,張小甫的心變了,變得使他感到可怕。張小甫跟幾個月前完全不同,變成了悲觀的厭戰反戰的人,變成了對他和七十四師的這支王牌軍隊完全失去信心的人。他覺得頭暈眼花,活生生的張小甫,竟然在一轉眼間,幻化成一個黑幢幢的鬼影,在他的眼前跳躍起來。張小甫痛哭流涕的聲音,像無數的針刺一般,扎到他的肌肉里,他的身子感到麻木,禁不住地哆嗦了一下。萬泉山、東孤峰、五十一旅的幾個山頭相繼失去,敵人的攻擊貼近到身邊來,……這些徵候,確實使他感到逐漸明顯的威脅和恐懼,他的心頭上也就跟著蒙上了一層暗影。但是,他的本能、幻想、驕傲感、頑固的自信等,像爐底的燃料一樣在他的心底繼續燃燒,還在給他熱力,支持著他,又像命運的魔王似的,慫恿著支配著他不甘在現實面前低頭屈服。於是他又震怒起來,他感到受了不可容忍的羞辱,滿臉火辣猩紅,突然地敲擊著手杖,喊叫著:
「滾出去!我不怕犧牲!我要戰到底!我不要你去替我求和!我不會死!我要征服共產黨!」
他舉起手杖,咬著牙根,猛力地朝張小甫的身上打去。不知是由於他的氣力已經衰竭,還是對張小甫存有什麼希望,或是別的什麼緣故,他的手杖舉得很高,用力很猛,落下去卻是很輕,而張小甫仿佛看透了張靈甫內心的種種隱秘似的,還像今天早晨一樣,沒有怎麼躲讓,身子倚在牆上,任他打著。
隨從副官、勤務兵奔了進來,把肩上挨了不輕不重的兩杖的張小甫拉開,帶了出去。
「唉!——」張小甫怨憤地沉重地嘆息一聲。
屋裡的燭光給張靈甫掀起的風威撲滅,茶杯、水瓶等等跌碎在地上,紙片飛滿一地,破椅子翻倒在牆角上。
「關起他來!把他銬起來!」他嘶喊著命令道。
像故意激怒他,跟他作對似的,電話鈴又急迫地響起來。
炮彈連續地落到門前的山溝里,騰起沖天的煙霧,爆起雷樣的轟響。
他的力氣仿佛已經用盡,沉重地躺倒在床鋪上,捫著喘息未定的胸口,閉上兩隻充血的隱隱刺痛的眼睛。
他沒有接聽電話,任它噹噹噹噹地吵叫著。
* * *
[1] 杜魯門系當時的美國總統。
[2] 「仁傑」即蔡仁傑,是七十四師副師長,在這次戰役中為我軍擊斃。
[3] 李華堂是蔣匪軍第一集團軍上將總司令,謝文東是第五集團軍上將總司令。二人均在東北戰場為人民解放軍所俘。
[4] 國民黨里的人們,照青洪幫的習慣,稱呼蔣介石為「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