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四十八
江濤在北操場和馮大狗談著話，張嘉慶正在南操場上站崗。他手裡拿著一根軍棍，脊樑靠在牆頭上，抬起頭看著藍色的天上，數著一顆顆銀色的星子。他在盤算全市有多少米麵鋪，哪個離得最近……猛的聽得噗嚓一聲響，從路西投過一卷東西來。在薄明中，伸手一摸是大餅，還溫溫兒的。可惜距離太遠，還有一卷卷的大餅落在牆外頭，牆外有大兵在把守。張嘉慶跑到指揮部，夏應圖正在長椅子上睡著，把他搖醒說：「吃食送來了……大餅！」他把一塊香噴噴的香油大餅掖到老夏嘴裡。老夏咽下去，說：「好香！」立刻跟著張嘉慶走到南操場。
聽說外面送來了吃食，同學們都跑來看。見一卷卷的大餅落在牆外，掂著兩隻手兒，說：「嘖！嘖！看！怎麼辦？怎麼辦？」
張嘉慶把腳一跺，說：「哎！看我張飛的！」他把老夏拽到一邊，研究了一個計劃。
老夏叫人們拿紅纓槍嚇跑了崗兵，把繩子拴住張嘉慶的腰，放在牆外去，把一卷卷的大餅拾上來。還沒拾完，那個青胡碴子小軍官，帶著一隊兵趕過來。老夏連忙拉起繩子，把張嘉慶斤斗骨碌系上來。小軍官撲了個空，向崗兵們脊樑上亂抽鞭子，憤憤地罵：「真他娘的沒用！咱們又得多站幾天崗！」
這幾天，人們一頓飯能吃到一角餅。
吃光大餅，反動派還是不退兵。站崗的時候，人們只好眯細著眼睛，看著飄渺的天空。天上有白雲朵朵，幾隻蜻蜓飛過去，忽有幾隻圓東西，像燕子從天上飛下來。
江濤跑上去一看，是燒餅。才說動手去拾，人們嗚嚕地跑上去，抓起來放在嘴裡。江濤不去搶燒餅，立在桌子上向西一看，是嚴萍和幾個女伴站在土崗上，燒餅就是她們投過來的。嚴萍看見江濤，打了個手勢，又連拋了幾個。
保定市工會和學聯，發動了工人，青年學生，給二師同學們送糧。幾天裡，人們靠著天上飛來的燒餅充飢。站崗的時候，仰著頭望著天空，唱著：「喜哉，快哉，天上掉下燒餅來！」江濤一看見燒餅，就想起嚴萍，眼前閃著她美麗的影子。
人們吃不到東西，情緒有些低落。護校委員開會的時候，張嘉慶又發了大話：「看我的，有的是米麵！」江濤說：「張飛！又發什麼瘋？人們吃不到東西，情緒更加低落。」張嘉慶說：「管保你們吃到東西！」經過夏應圖的同意，張嘉慶把武裝購糧的計劃，在會議上談了，張嘉慶要親自領導同學們武裝購面。談著，他鎮著臉，眨著眼睛，徵求人們的同意。
晚上，老夏和張嘉慶，兩人趴在床板上，仔細計劃了這個行動。
第二天清晨，天晴得明朗朗的，崗兵們靠著牆，拄著槍打瞌睡。張嘉慶起了床，圍著牆轉了一溜遭，查看了崗哨。把人們召集到指揮部，宣布了購面的計劃，勾當不大，是個武裝行動。這是第一次出馬，人們都摩拳擦掌，心裡突突跳著準備戰鬥。老夏把人們分成三隊：他自己帶兩三個同學管開門閉門。老曹和老楊帶十幾個人，出門向北沖，堵住北街口。江濤和張嘉慶帶著十幾個人，出門向南沖，負責購面。分配好了，拿好了武器，在角門底下等著。老夏拿著一桿紅纓槍登到桌子上，向軍隊講話：
「士兵弟兄們！二師同學為了抗日，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反動派抱定不抵抗主義，要把東北四省送給敵人……指揮你們包圍學校，逮捕抗日青年……今天我們實在餓不過去，有願和『抗日』交朋友的，請行個方便……」
士兵們瞪著兩眼聽老夏講話，心裡想：「原來是這麼回子事！抗日嘛，咱是贊成的。」
這時，江濤指揮人們把大門嘩啷啷打開了。大黑個子老曹帶著人，拿著長槍短棍衝出去，大喊：「沖呀！沖呀！」一直向北沖，堵住北街口。
張嘉慶綁好了鞋子，殺緊了腰，手裡拿著紅纓槍，帶著十個粗壯的小伙子，從門口衝出去。一出門口，叉開兩條腿，瞪起黑眼睛，抖得那杆紅纓槍滴溜溜轉，槍尖上閃著明晃晃的刀光。張開嘴大聲吼著：「士兵弟兄們閃開，抗日隊伍出來了！」人們也在喊著，緊跟著衝出門去。張嘉慶在頭裡大聲喊叫：「嗨！閒人讓開！是抗日的朋友，走開吧！槍尖朝著反動派戳！嗨！大刀光砍反動派！嗨！是朋友的別害怕！」喊著，橫起腰，端著長槍，一股勁往南沖。
江濤也在後頭喊：「誰敢反對抗日，看槍……沖！沖！沖呀！」
崗兵一看這個陣勢，向回卷作一團。張嘉慶帶著同學們朝崗兵衝過去，追得骨骨碌碌，一直向南跑。一個個咧起嘴瞪起眼睛，變了臉色。
小軍官慌裡慌張跑了來，他怕二師學生衝出市外聚眾起義。立刻吹著哨子，把崗兵帶到寡婦橋上，做下隱蔽工事，等候截擊。
可是，他們走不到寡婦橋，走到下關街口就站住，路東有一家小面鋪。張嘉慶把三十塊洋錢向櫃檯上嘩啷啷一扔，說：「掌柜的！看好，十袋面！」
說著，帶著人跑上去，手疾眼快，每人背起面袋返身向回跑。掌柜的以為他們要集體行劫，嚇得渾身打抖。張嘉慶向回里跑著，看見一個人失足，骨碌地倒在地上。他又跑回來，伸手抓起面袋背在脊樑上，拽起那人來就走。江濤作後衛，崗兵一趕上來，他就瞪起眼睛沖一陣。人們丟了刀他拾著，丟了槍他也拾著，拾了一抱刀槍跑回來。他們冒出滿身大汗，個個像水裡撈出來的，幾乎喘不上氣來。
張嘉慶憋住氣，出了一身絕力。力氣出過去，身上滲出涼汗來，他疲乏了，手裡拎了褂子走回北樓。一上樓梯，小腿肚子軟顫顫的，打起哆嗦，腳尖兒反射得像要跳起來。他又退下來，扶著欄杆，歇憩一下，小肚子抖得不行，頭也發暈，天搖地轉的。他低下頭，使拳頭砸著眼眶子，合了一會眼，才慢慢走上樓去，睡在鋪板上。
老夏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坐在他的頭前，摸著他的頭髮。他慢慢睜開眼來，看著老夏，半天不說一句話。
老夏問：「你累了，我還不知道你有這本事。」
張嘉慶猛地抬起頭，說：「這就叫人急了造反！」
老夏把張嘉慶的手，擱在自己手上，一字字兒說：「英雄呀，同志！英雄呀！」說完了這句話，他低下頭，再也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