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二十三

梁斌 《紅旗譜》
江濤離開槐茂胡同,刮陣風似的往回跑,第二天黃昏,跑回家來。離門口不遠,看見門上掛著白錢,眼淚一下子湧出來,說:「奶奶!她為運濤的事情合上眼了!」 他一進屋,見娘和爹在草上坐著。也不哭一聲,在奶奶身上一撲,摟住奶奶搖晃搖晃,又握住奶奶的手,把臉挨在奶奶的臉上。頭髮索索打抖,不一會,全身抖顫起來,用哆嗦的手指摸著老人的眼睛說:「奶奶!你再睜開眼睛看看我!再睜開眼睛看看我!」濤他娘見江濤難過的樣子,一時心酸,拉開長聲哭起來。貴他娘、順兒他娘,也哭起來。朱老忠、朱老明、嚴志和,也掉了幾滴眼淚。大家又哭一場。 朱老忠把江濤拽起來,說:「人斷了氣,身上不乾淨,小心別弄病了。」 江濤說:「我想我奶奶,她老人家一輩子不是容易!」 朱老忠說:「你爹病了,單等你頂門立戶呢,你要是再病了,可是怎麼著?」 江濤擦乾眼淚說:「不要緊!」 那天晚上,等人們散完了,嚴志和說:「江濤!你哥哥的事情,可是怎麼著?」 江濤說:「這事,說去就去。趕早不趕遲哩!」 濤他娘啞巴著嗓子說:「該快去,不為死的為活的,孩子在監獄裡……」 嚴志和說:「咳!去好去呀,我早想了,路費盤纏可是怎麼弄法?」 說到路費盤纏上,一家人直了脖兒。嚴志和說:「使賬吧,又有什麼辦法?要用多少錢?」 江濤說:「要是坐火車,光路費就得四五十塊錢。再加上買禮求人,少不了得一百塊錢。」 嚴志和說:「你奶奶一倒頭也得花錢。」說到這裡,他咂著嘴作起難來。 濤他娘說:「一使賬就苦啦!」 自此,一家人沉默起來,半天不說話。江濤想:上濟南,自個兒一個人去,覺得年輕,不知怎麼弄法。兩個人到濟南的路費,加上托人的禮情,運濤在獄裡的花銷,掉不下一百塊錢來。家裡封靈、破孝、埋殯,也掉不下五十塊錢。……嚴志和想:一百五十塊錢,按三分利算,一年光利錢就得拿出四十五塊。這四五十塊錢,就得去一畝地。三年里不遇上歹年景還好說,一遇上年景不好,就打蛋了。要去地吧,得去三畝。濤他娘想:使賬!又是使賬!伍老拔就是使賬使苦了。他老年間,年頭不好,使下了賬。多少年來,越滾越多,再也還不清了,如今還駝在身上,一家人翻不過身來。 當天晚上,一家人為了籌劃路費的問題,沒有好好睡覺,只是唉聲嘆氣的。嚴志和一想到這節骨眼兒上,心上就打寒戰。他想到有老爹的時候,成家立業不是容易。如今要把家敗在他這一代……左思右想,好不難受! 第二天,開靈送殯,三天裡埋人。依嚴志和的意見,說什麼也得放到七天。朱老忠說:「咱窮人家,多放一天,多一天糟銷,抬出去吧!」朱老忠主持著:不要「棺罩」,不要戲子喇叭。只要一副「靈槓」,把人抬出去就算了。嚴志和說什麼也不干,說:「老人家受苦一家子,能那麼著出去?」朱老忠說:「不為死的,為活的,一輩子還要吃穿,江濤還得上學,濟南還有一個在監獄裡的!」說到這裡,一家子又哭起來。朱老忠和貴他娘也跟著掉淚。 出殯的時候,嚴志和跟濤他娘穿著大孝,執幡摔瓦。江濤在後頭跟著。朱老忠、朱老星親自抬靈,哭哭啼啼把人埋了。從墳上回來,朱老忠說:「志和,你籌辦籌辦吧!也該上濟南去了,這事兒不能老是延誤著。萬一趕不上,一輩子多咱想起來也是缺欠。我看,咱明天走吧!」說完了,就一個人低著頭,踽踽地走去。 當天下午,嚴志和找到李德才,說:「德才哥,我磨扇兒壓住手了!」 李德才看嚴志和在他眼前,哭得兩隻眼睛像猴兒屁股。冷笑了一聲,說:「哈哈!你也有今天了?『革命軍快到咱這塊地方了』,『土豪劣紳都打倒』,『黑暗變成光明』,你的手就壓不住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他倒不了!看你們搗蛋?」說完了,眯著眼睛只管抽菸,眼皮兒撩也不撩。見嚴志和低著頭兒不愛聽,又恨恨地追問了一句:「這不都是你們說的?」 嚴志和不理他,只說:「家裡一倒人,運濤在濟南……」 李德才不等他說完,就說:「運濤是共產黨,如今國共分家,不要他們了,把他下監入獄,是唄?你們革命?滿腦袋高粱花子,也革命?看馮家大少,那才是真革命哩,拆了大廟蓋學堂,你們幹得了?沒點勢派兒,幹得了這個!老百姓不吃了你?你要使賬上濟南去打救運濤是唄?」 嚴志和說:「唔!」 耽了半袋煙工夫,李德才說:「小人家小主兒,我不跟你們一樣兒,去給你問問。」 李德才過了葦塘,上了西鎖井,一進馮家大院,門上拴著兩隻大黃狗,嗚嗚的趕出來。他貓下腰,齜出大黃牙,把狗唬住,溜鞧著步兒走進去。一直走過外院,到了內宅。正是秋天,老藤蘿把院子遮得暗暗的。馮老蘭正在屋子裡抽菸,李德才把嚴志和要使賬的話說了。 馮老蘭聽完了李德才的話,拉開嗓子笑了。說:「窮棍子們,也有今天了!那咱,他整天喊,打倒封建啦,打倒帝國主義啦!人家帝國主義怎麼他們啦?遠在外洋,也打倒人家?嫌人家來做買賣,買賣不成仁義在,打倒人家幹嗎?真是!扭著鼻子不說理!」 李德才說:「窮人們,斗大的字不識半升,有什么正行。」 馮老蘭說:「他們說,革命來了要打倒我馮老蘭。革命軍已經到了北京、天津,對於有財有勢的人們更好。顯出什麼了?沒見他們動我一根汗毛兒!」 正說著,馮貴堂走進來,見馮老蘭和李德才在一塊坐著,他也站在一邊。聽念叨革命軍的事,也說:「幸虧蔣先生明白過來早,鬧了個大清黨,把他們拾掇了。要不然,到了咱的腳下呀,可是受不了!」 馮老蘭瞪起眼睛說:「你還說哩,要是那樣,還不鬧咱個家破人亡呀!」父子兩人一答一理兒說著,不知怎麼,今天馮貴堂和老爹談得順情合理起來。馮老蘭一時高興,說:「革命這股風兒過去了,這麼著吧,我聽你的話,在大集上開花莊、開洋貨鋪。什麼這個那個的,賺了錢才是正理。」 馮貴堂一聽,瞪出黑眼珠兒,笑眯眯地說:「哈!咱也開軋花房,軋了棉花穰子走天津,直接和外國洋商打交道,格外多賺錢!」 李德才坐在這裡,聽他父子念叨了會子生意經,也坐麻煩了,嚴志和還在等著他。他問:「嚴志和想使你點賬,你看,周濟他一下吧,他兒子運濤在濟南押著。」 馮老蘭把眼一瞪,說:「他干別的行,幹這個不行。嚴運濤就是個匪類,如今陷在濟南。我要把錢放給他,不等於放虎歸山?還不如扔到大河裡濺了桌球兒!」 李德才說:「不要緊,利錢大點。嚴運濤不過是個土孩子,能幹什麼?」 馮老蘭說:「一天大,一天折個斤斗兒,錢在家裡堆著,我也不放給他。那小子,別看東西兒小,他是肉里的刺!好不仁義哩,要他個鳥兒,他就不給我。嚴志和去地,我要。」 馮貴堂說:「東鎖井那個地,不是坐鹼就是沙窪,要那個幹嗎?」他對這一行沒有什麼興趣,說完,就走出去了。 李德才說:「還是放賬吧,得點利錢是正理。」 馮老蘭把脖兒一縮,說:「嘿,『寶地』!」說著,滿嘴上的鬍髭都翹起來。 李德才笑了說:「你倒是記在心上了!」 馮老蘭說:「全村有數兒的東西,能忘得了?」 李德才順原路走回來,嚴志和還在那裡蔫頭耷腦呆著。李德才說:「錢有,人家不放。」 嚴志和一聽,碰了硬釘子,合上眼睛,頭上忽忽悠悠暈眩起來。使不到錢,去不了濟南,營救不了運濤。運濤那孩子在監獄裡受罪哩!他閉著眼呆了一會,才睜開。說:「你跟老人家說說,幫補俺這一步兒。」 李德才說:「你這人,真不看勢頭。你就不想想,你是歡迎革命軍的,他是反對革命軍的。那咱晚,你與他對敵,打過三年官司。」 嚴志和聽得說,瞪起眼睛,張起嘴,不說什麼。他想到馮老錫家去,馮老錫才和馮老蘭打完官司,輸了。馮老洪家門檻更高。想來想去,只有一條道兒——去「寶地」。他說:「別跟俺窮人一樣,他的新房都是我壘的。」 李德才不等說完,插了一嘴,說:「你圖了工錢。」 嚴志和死說活說,李德才又哈哈笑了,說:「你去地不行?」 嚴志和說:「哪!把我那梨樹行子去給他吧!」 李德才咧起嘴說:「我那天爺!那老沙沱崗子,人家馮家大院裡荒著的地,也比你那個梨樹行子強。」 嚴志和說:「那可怎麼辦?」 李德才說:「我知道?你到別人家看看去。」 嚴志和低下頭想了老半天:這是個死年頭,誰家手裡不緊?他貓著腰立起來,才說往外走,又站住。當他一想起運濤在濟南監獄裡受罪,「早去幾天,父子兄弟有見面機會。晚去,就見不到面了!」眼淚就流下來。 李德才用手向外擺他說:「算啦!算啦!有什麼難過的事情,回家去想吧,別叫旁人替你難受了。」 一句話刺著嚴志和的心,愣住一下,才伸起兩條胳膊,看了看天上,說:「天呀……把我那『寶地』賣給他吧!」 李德才問:「你肯嗎?」 嚴志和瞪直眼睛,掄起右手說:「賣,我不過了!」說著,他咬緊牙關,攥起拳頭,要想打人。 李德才說:「你這是幹什麼?發什麼狠?」 嚴志和低沉地說:「我不想幹什麼,我心裡難受。像被老鼠咬著!」他瞪出眼珠子,牙齒銼得咯嘣嘣響。 嚴志和決心出賣「寶地」,寫下文書,拿回八十塊錢來。進門把錢放在炕上,隨勢趴在炕沿上,再也起不來。 濤他娘問:「這是使來的錢?幾分利錢?」 嚴志和頭也不抬一抬,說:「不,去了『寶地』!」 一說去了「寶地」,濤他娘放聲大哭起來,說:「不能去『寶地』!他爺爺要不依!」 嚴志和幾天沒睡好覺,也不知濤他娘哭得死去活來,哭到什麼時分,就呼呼地睡著了。夢見運濤在鐵柵欄里,蒼白的臉,睜著兩隻大眼睛向外望著…… 送完了殯,朱老忠一個人走回去,坐在捶板石上抽了一袋煙。也不知怎麼的,自從接著運濤入獄的消息,不幾天,臉上瘦下來,眼窩也塌下去。連日連夜給嚴志和主持殯葬,心上像架著一團火,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渾身懶洋洋的。等把白事辦完,身上又覺得酸軟起來。可是事情擺著,他還不能歇下來;運濤在獄裡,等他們去營救…… 朱老忠正仰著頭看著天上,盤算這些事情,江濤走進來。到了他面前,也不說什麼,只是眨著兩隻黑眼睛呆著。朱老忠抽完了一袋煙,才問:「上濟南,是你去,還是你爹去?」 江濤說:「我爹身子骨兒不好,有八成是我去。」 朱老忠又低下頭,沉思默想了半天,才說:「你也想一想,你哥打的是『共案』,我可不知道你與他有什麼關係?」說完了,抬起眼睛看著江濤。 江濤還是低著頭,咕咕噥噥在想說什麼。朱老忠不等他說話,又說:「我聽人家說過,北伐軍到了北京,逮捕了不少共產黨員。那裡出過這麼會子事,先逮住了哥哥,押在監獄裡,兄弟去探獄,也被逮住了,兄弟也是共產黨員……」朱老忠說到這裡,不再往下說。 江濤想:從這裡走到山東地面,也不至於怎麼樣吧!而且年輕,還未出過什麼風頭……他倔強地說:「他們逮我,也得去看看哥哥!」 朱老忠說:「那可不能,這不是賭氣的事情,不能感情用事。」 江濤把自己不至於被捕的道理講出來,朱老忠才答應他去濟南。還說:「雖然這樣,我們也得經心,道上咱再細細盤算。」 貴他娘聽得說兩個人要上濟南去,走出來問:「你們什麼時候動身?也要帶些鞋鞋腳腳、穿的戴的。」 朱老忠說:「我想明天就起程……」 貴他娘不等朱老忠說下去,就說:「大秋來了,家裡……」 朱老忠說:「先甭說大秋,先說運濤在監獄裡押著。你給我包上兩身漿洗過的衣裳,兩雙鞋,還有大夾襖……咳!比不得咱進城打官司,這一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碰上什麼意外的事由,能回來不能回來。」 貴他娘問:「你還要替他打官司?」 朱老忠說:「也不一定,去了再看……」說到這裡,他又想起古書上說的:梁山泊的人馬,還劫過法場……想著,站起身,扳著腳,在院裡蹓了兩趟腿,說:「俺哥們還不老……」 江濤在一邊看著,這位老人的精神深深感動了他。問:「要帶多少錢?」 朱老忠說:「估計你們也沒有多少錢帶。多,就多帶。少,就少帶。沒有,就不帶。拿起腳就走,困了就睡,餓了沿村要口兒吃的。」 朱老忠一說,江濤流下淚來,說:「忠大伯!你上了年歲,還能那樣?咱還是坐火車去吧!」 朱老忠說:「咱哪裡有錢坐火車?我小的時候,一個人下關東,一個錢兒沒帶,儘是步下走著。」說完了,又吩咐貴他娘:「就是這麼辦,你和二貴把梨下了,收拾了莊稼,在家裡等著我。還要告訴你們,在這個年月里,不要招人惹人,也不要起早掛晚的。」又叫貴他娘做兩鍋乾糧帶著。二貴不在家,叫江濤幫著。朱老忠拿起腿走出來,他要上小嚴村去,看看嚴志和好了沒有。一出村,剛走上那條小路,看見春蘭在園子裡割菜,他又走回去,問春蘭:「明天,我要上濟南去看運濤,你有什麼話要捎去?」 春蘭彎著腰割菜,一聽,紅了臉,不好意思抬起頭來。眼裡的淚,像條線兒流在地上,說:「你要去嗎?」 朱老忠說:「明天就走。」 春蘭低下頭,囁嚅說:「我也想去。」 朱老忠說:「你不能去,咱鄉村里還沒這麼開通,你們還沒過門成親,不要太招風了。」 春蘭紅著臉立起來,也不看一看朱老忠,只是斜著臉兒看千里堤上。想起那天晚上,運濤走的時候,他們在這裡談過話,他順著那條道兒走了……她說:「你告訴他,沉下心,住滿了獄回來,我還在家裡等著他……」說到這裡,鼻子酸的再也說不下去,把兩手捂著臉大哭起來,眼淚從手指縫裡湧出來。 朱老忠由不得手心裡出汗,把臉一僵,直著眼睛說:「春蘭!你有這心勁就行,我要去替他打這場人命官司。只要你肯等著,我朱老忠割了脖子、喪了命,沒有翻悔,說什麼也得成全你們!」說到這裡,血充紅了臉。為了運濤受害,已往的仇恨,又升到心上,他心裡難受。清醒了一下頭腦,才忍過去。他說:「現在革命形勢不好,你在家裡,要少出頭露面,少惹動人家。咱小人家小主兒,萬一惹動了人家,咱又碰不過。在目前來說,是萬般『忍』為高。你知道嗎?」 春蘭說:「我知道。」 朱老忠說:「你給運濤有什麼捎的,也拿來吧!」說著,邁動腳步,走到嚴志和的小屋裡。 這時嚴志和醒過來,在炕上躺著,身上發起高燒。聽得腳步聲,他用一件破衣服把賣地的洋錢蓋上,不想叫朱老忠知道。 朱老忠一進門,看嚴志和臉上紅紅的,伸手一摸,說:「咳呀!這麼熱?」 嚴志和說:「發熱得不行。」 朱老忠說:「既是這樣,明天你就不要去了,我和江濤去。」 嚴志和說:「父子一場,我還是去看看他,我捨不得。」 朱老忠說:「這也不能感情用事,要是病在道上,有個好兒歹的,可是怎麼辦?」 嚴志和說:「看吧,明天我也許好了……」 朱老忠把濤他娘叫到跟前,對嚴志和說:「明天,我要去濟南打救運濤,你們在家裡,要萬事小心。早晨不要黑著下地,下晚早點兒關上門。要管著咱家的豬、狗、雞、鴨,不要作害人家,免得口角。黑暗勢力聽說咱家遇上了災難,他們一定要投井下石,禍害咱。在我沒回來以前,你不要招惹他們,就是在咱門上罵三趟街,指著嚴志和的名字罵,你也不要吭聲。等我回來,咱再和他們算賬。兄弟!聽我的話,你是我的好兄弟,不按我說的辦,回來我要不依你。」 嚴志和探起半截身子,流下眼淚說:「哥說的是。」 朱老忠又對濤他娘說:「志和身子骨不好,你就是當家的人兒,千辛萬苦,也要把莊稼拾掇回家來,咱自春到夏,耕種莊稼不是容易。一個人力氣不夠,就叫貴他娘、二貴、老星哥他們幫著。」 濤他娘說:「大哥說的,我一定記著。」 朱老忠說:「還有一點,想跟你說。運濤雖在獄裡,春蘭還是咱家人。她年輕,要多教導她,別尋短見。叫她少出門,因為人兒出挑得好,街坊鄰舍小伙子們有些風聲。再說,馮家大院裡老霸道也謀算過她,萬一遇上個什麼事兒,要三思而後行!要是她聽我的話,我拿親閨女看稱她,她家的事情,就是我家的事情。要是她不聽我的話,隨她走自己的道兒就是了,咱也不多管。」 說著,濤他娘也流下淚來。她哭啞了嗓子,上了火氣,再也說不出話來。 說著話兒,春蘭走進來,手裡拿著個小包袱,走到槅扇門,站住腳不進來。濤他娘啞著嗓子說:「孩子,進來吧,坐在小柜上。拿的什麼?」 春蘭把小包袱放在炕沿上,說:「是一雙軟底兒鞋,他在家裡時候,愛穿這樣的鞋。還有兩身小衣裳。」說著,烏亮的眼睛,看看嚴志和,又看看朱老忠。那是她做下等過門以後叫運濤穿的,她想叫朱老忠捎去。 朱老忠說:「春蘭,我還要告訴你,運濤在獄裡,江濤也要去濟南,志和病著,這院裡人兒少,你有空就過來幫著拾拾掇掇。你們雖沒過門成親,看著是老街舊鄰,父一輩、子一輩的都不錯。再說,你也在這院裡長大的。」 春蘭說:「大叔說了,就是吧。一早一晚兒我過來看看。」 一切安排停當,朱老忠抬腳走出來。嚴志和又要掙扎送他,朱老忠說:「不用,兄弟身子骨兒不好,甭動了。」就順著那條小路走回去。走到村頭,又走回來找朱老明,告訴他,明天要去濟南,家裡有什麼風吹草動,要他多出主意,多照顧。 嚴志和聽朱老忠說了會子話,有些累了,頭暈暈的。懵里懵懂,又睡過去了。恍恍惚惚,聽得門響,睜開眼一看,是江濤回來了。江濤說:「明天就上濟南去,忠大伯說,坐火車花錢多,就腳下走著。忠大娘正在蒸乾糧。」 嚴志和試著抬了抬身子,說:「咳!我還是想站起來。你們明天要走,扶我去看看我的『寶地』吧!」 「『寶地』賣了?」江濤才問這麼一句,又停住。想:賣了就賣了吧!他又想起「寶地」。那是四平八穩的一塊地,在滹沱河的岸上。土色好,旱澇都收…… 嚴志和說:「這是你爺爺流著血汗留下的,咱們一家人憑它吃了多少年,像喝爺爺的血一樣,像孩子吃奶一樣呀!老人家走的時候說:『只許種著吃穿,不許去賣。』如今,我把它賣了,我把它賣了!今天不是平常日子,我再去看看它!」 濤他娘說:「天黑了,還去幹嗎?你身子骨兒又不結實。」 江濤見父親搖搖晃晃走出去,也緊走兩步,跟出來。出門向東走,走上千里堤。沿著堤岸向南走,這時,太陽落下西山,只留下一抹暗紅。天邊上黑起來,樹上的葉子,只顯出黑綠色的影子。滹沱河裡的水,豁啷啷響得厲害。大楊樹上的葉子嘩啦啦叫著。歸巢的烏鴉,一陣陣叫。走到小渡口,上了船,江濤拿起篙來,把船擺過渡。父親扶著他的肩膀,走到「寶地」上。 「寶地」上收割過早黍子,翻耕了土地,等候種麥,墒壠上長出一撲撲的藥葫蘆苗,開著小花兒。腳走上去,就陷進一個很深的腳印。嚴志和一登上肥厚的土地,腳下像是有彈性的,柔軟得像踩在發麵團上走路,發散出一種青蒼的香味。走著,走著,眼裡又流下淚來,一個趔趄,跪在地下。張開大嘴,啃著泥土,咬嚼著,伸長了脖子咽下去。江濤在黑暗中,也沒看見他是在幹什麼,叫起來:「爹,爹!你想幹什麼?幹什麼?」 嚴志和嘴裡嚼著泥土,唔噥地說:「孩子!吃點吧!吃點吧!明天就不是咱們的啦!從今以後,再也聞不到它的氣味!」 江濤一時心裡慌了,不知怎麼好。馮老蘭在父親艱難困苦裡,在磨扇壓住手的時候,奪去了「寶地」,他異常氣憤,說:「爹!甭難受!早晚我們要奪回它!」 嚴志和瞪出眼珠子,看著江濤問:「真的?」冷不丁又趴在地上,啃了兩口泥土。 江濤一時愣住,眼淚順著鼻沿流下來。脊樑冷得難受,像有一盆冷水,嘩啦啦劈頭蓋臉澆下來,澆在他的身上,前心後心都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