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六

梁斌 《紅旗譜》
夜深了,村落上煙靄散盡了,一個圓大的月亮,掛在樹杈上。長堤、喬楊,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案。孩子們還在門前小場上玩兒,吵吵嚷嚷,說說笑笑。 當人們在屋子裡說著話的時候,濤他娘在槅扇門外頭鍋台上坐著。朱老忠和他的孩子們回鄉了,她心裡似乎高興,也似乎更加多了煩愁。她想到馮老蘭,不一定肯讓朱老忠安生服業的過下去。她的心情,更加憂懼不安起來。害怕有另一種更大的禍事,降臨家門。等朋友們散去,她安排貴他娘一家子睡在婆婆屋裡,叫運濤到小棚子裡去睡覺。 運濤說:「家裡人多,我想上老驢頭大伯家去借個宿兒。」 濤他娘說:「不,孩子!家裡睡,到人家去睡幹嗎?」 運濤說:「我不想在家裡睡。」說著,扯起條被子就走了。 濤他娘眨動著眼睛,對嚴志和說:「忙把他趕回來,去!」 嚴志和說:「去的吧!」 濤他娘說:「你看,和他家春蘭,小小的人兒,一塊兒呆熟了。」 嚴志和說:「孩子家!」 濤他娘說:「孩子家,你想想他們還小嗎?」 嚴志和抬頭想了一下,說:「論說,正是年紀兒。」 濤他娘說:「就是嘛,不經點心,鬧出事兒來,光自惹人笑話。」 說著話兒,江濤在一邊聽著,他還悟不出是什麼事兒。一會兒,眼睫毛打架,脫衣裳睡下。白天,嚴志和雖然有朱老忠伴著,心上還是怪不好意思。扔下老婆孩子走了幾天又回來……他坐在炕沿上抽了袋煙,也就睡下。一家子誰也不說一句話。 濤他娘出了一口長氣,自言自語:「咳!為起個女人哪,真是不容易!下輩子再托生的時候,先問問閻王爺,他要叫我托生個女人,我願永遠在陰間做鬼……」 嚴志和聽濤他娘嘟嘟噥噥,捅了一下她的被窩口兒,說:「這幾天,你們怎麼著來?」 濤他娘把脖子一扭,說:「你甭理我,一個人飄流著去吧,回來幹什麼?說走,抬腿就走。上有老,下有小,誰給你服侍?」 嚴志和說:「你!」 濤他娘說:「我是你們使一輩子的丫頭?早想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嫁人。爹走了娘嫁人,看他們怎麼著?」 嚴志和說:「你忍心?」 濤他娘說:「你忍心?」 第二天早晨,濤他娘起來抱柴禾做飯吃。貴他娘聽得響動,腰裡系上個白布圍裙,走出來幫著做飯。 朱老忠和嚴志和也起炕了,大貴出來舀水洗臉。濤他娘聽老婆婆咳嗽得厲害,嘟噥說:「老人家一夜不得睡,老是咳嗽!」順手拿起個雞蛋打在碗裡,衝上開水端進去。 貴他娘說:「上了年紀的人,怎麼受得了?」 話音沒落,門外有人搭訕。是一個尖脆的少女的聲音:「志和叔,運濤呢?」 嚴志和在門外頭問:「清早立起,找他幹嗎?」 「有個事兒,問問他。」 嚴志和問:「昨兒後晌,他不是到機房裡去睡覺嗎?」 「是呀,今兒一早他就跑啦!」 嚴志和說:「許是下地了。」 那閨女笑了一聲,說:「我來看看你們來的客人。」一溜說,一溜跑,小跑蹓丟兒跑進來。 貴他娘一看,是誰家的姑娘。細身腰,臉盤黑黑兒的,兩隻大眼睛,骨碌骨碌轉著,就是臉龐長得長了一點兒。心上一喜,笑嘻嘻兒問:「誰家這麼好的大閨女?」 濤他娘低聲說:「老驢頭家春蘭。」 說著,春蘭到了眼前。她說:「看看你們來的客人。」 貴他娘閃開眼睛瞟著她,說:「看吧,這不是。你來幹嗎?」 春蘭說:「找運濤。」 貴他娘問:「找他幹嗎?他下地了。」 春蘭說:「找他問個字兒。」 貴他娘又問:「你倒是問字兒,還是來看客人?」 春蘭看這人新來乍到,倒不怯生,就說:「都是。」 濤他娘嘟噥說:「問什麼字?成天在一塊兒,也問不夠?」 春蘭乜斜眼睛瞄了瞄,見濤他娘不高興,也不說什麼,只是咯咯地笑。 濤他娘說:「回來再問吧!」 春蘭說:「我得上你們屋裡看看去。」 貴他娘說:「看去吧,門上又沒有絆腳繩!」 春蘭一進屋,和老奶奶、朱老忠,又說又笑。她早就聽得運濤說過「朱老鞏大鬧柳樹林」的故事,老早想看看朱老鞏的兒子是什麼模樣,今天一早就跑了來。朱老忠見來了老街坊的女兒,喜得拿出一個洋漆皂盒,那是日本產的,又鮮亮,又美麗,盒裡盛著塊鴨蛋肥皂。春蘭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個不夠。 外頭屋裡,貴他娘低聲問濤他娘,說:「昨兒晚上,你念叨的就是她?」 濤他娘眼睛瞅著槅扇門,啞模悄聲說:「可不是。」 從那年運濤學會了織布,家裡沒有房,就在春蘭家安了張織布機。趕上老奶奶鬧病,家裡人幫不上手兒,運濤常求春蘭幫著漿個線、落個線的。日子長了,兩人就好起來。運濤愛看閒書,春蘭也跟著認字。他耐心教,她心眼兒透亮,鑽著心兒學。不二年,就會看書了。這一來,兩人更戀得分不開了! 濤他娘嘆了口氣說:「咳!我老是跟志和說,忙把院裡小棚子支大點兒,把機子搬回來,他就是沒這個空閒。為了這點事,我老是提心弔膽。」 貴他娘問:「提心弔膽什麼?」 濤他娘說:「萬一鬧出個什么兒來,可不叫街坊四鄰笑掉了大牙。」 正說著,志和走進屋裡,春蘭一見志和就避出來。 貴他娘說:「玩兒吧!」 春蘭說:「不,家去。」 濤他娘說:「這兒吃飯吧,請你陪客。」 春蘭說:「不,快吃了飯,去點瓜。」 春蘭走出去,貴他娘在後頭問:「閨女,今兒多大啦?」 春蘭返回身兒說:「十七啦。」 貴他娘瞟著她說:「快到年歲兒啦!」 春蘭問:「什麼年歲兒?」 貴他娘說:「坐轎的年歲兒!」 春蘭一下子笑出來,說:「跟俺開玩笑,俺走!」說著抬起腿,咭哩呱噠跑出去。 貴他娘看著她的後影兒,笑著說:「好一條油亮亮的大辮子,搭拉到大腿上。人尖子,怪喜溜的個人兒!」 嚴志和聽貴他娘說話嘹亮,脾氣性格乾脆,走出來問:「你們說春蘭?」 貴他娘看著志和,嘻嘻地說:「可不是,快使上好兒媳婦啦,還不打發媒人過去。」 嚴志和說:「俺不希罕那個。」 貴他娘瞟他說:「多好的人兒。」 嚴志和說:「人兒好,吃她喝她?貼在牆上當畫兒看著她?咱莊稼人,就是希罕個莊稼人兒。這,插門閉戶也管不住。」 貴他娘說:「誰家不希罕個好看媳婦兒?」 嚴志和說:「我就不希罕。」 貴他娘說:「那就給你們娶兩房子麻疤丑怪。」 嚴志和說:「越是那樣的人兒,她心裡越悍實,才能好生跟你過一輩子。」 貴他娘說:「哪,當初一日,你就別娶濤他娘。」又瞟了濤他娘一眼,說:「小小腳兒,細細的腿腕兒,一走一打顫兒。」 嚴志和笑著說:「她,我也不希罕。說起話來,噥噥唧唧。走起道兒來,一步邁不了半尺。看你那兩隻大腳多好……」 不等志和說完,貴他娘張開大嘴,呱呱呱呱才笑呢! 朱老忠也在屋裡答了腔:「志和說的淨是背晦理兒。」 濤他娘唉聲嘆氣說:「咳!女人呀,沒個痛快時候。沒孩子的時候,寞寞落落悶得慌。一到了該生養孩子的時候,挺著個大肚子累得不行。盼得孩子出來了,又累得慌。明年又是一個大肚子,孩子出來了,更是累死人!」 貴他娘說:「老了就好了。」 濤他娘說:「老了?老了把老婆子丟在一邊!」 貴他娘說:「多生養閨女。大閨女嫁個團長,二閨女嫁個營長,三閨女呢……嫁個法官。」 嚴志和笑著插了一嘴,說:「唔,好打官司!」 濤他娘說:「好把老婆子押在監牢獄裡!」 一句話,說得一家子笑個不停。 老奶奶聽得人們念叨喜興事,也笑咧咧地說:「等著吧,等給運濤、大貴、江濤、二貴,都娶上媳婦的時候,我也就老的動不得了。」 貴他娘說:「盼著吧,大娘!娶了孫媳婦兒,好伺候你老人家。」 春蘭順著房後頭那條半明不暗的莊稼小道,走回家去。她家住在鎖井鎮後頭,一座小土坯房裡。一進門,先到運濤機房裡看了看。那架使了幾輩子的老織布機,不知用了多少麻繩頭兒、布襯條兒綁架著。機子一邊有條小炕,小炕上放著一個破枕頭、一條破被子。炕沿上擱著油燈,燈里沒有丁點兒油了。許是昨兒晚上,他看書看乏了,歪下就睡著,沒顧得吹燈,把燈油熬幹了。枕頭邊放著一套書,是《水滸傳》。 她一腳跨進里院,一進二門就喊:「娘!告訴你個新鮮事兒!」手裡拿著皂盒,在眼前晃了晃,藏進褂子大襟底下。 娘正在燒火做早飯,打灶旁探出頭來,問:「什麼新鮮事兒?」 春蘭說:「虎子大叔回來了。」 娘皺緊眉頭問:「哪個虎子?」 春蘭說:「忘啦?就是那個『朱老鞏大鬧柳樹林』的朱老鞏爺爺跟前的。」她把皂盒遞到娘手裡。 娘接過皂盒,想了想,恍然說:「喲!人們都說這人兒早沒了呢,怎麼又回來了?老鞏為那銅鐘的事氣死了,他下了關東。他姐姐,也跳河死了。那鍾,人家也砸銅賣了。」 春蘭說:「那是前年的事,運濤給我講了『大鬧柳樹林』的故事,我一夜沒睡著覺。莫非老財主們的霸道勁兒,一輩子也褪不了?真把人給氣死!」 娘說:「我可先說給你,那麼大閨女了,老是跟運濤在一塊兒,不怕人家說閒話?」 她好像沒聽見,不等娘說完,緊接著說:「運濤說,大地方出了個什麼『共產黨』,要什麼『……打倒土豪劣紳,反對封建』啦……」 娘白了她一眼,說:「甭聽他紅嘴白牙兒瞎叨叨,閨女家……」 春蘭搶著說:「他說,我也不信。說說要什麼緊哩?」 娘兒倆說著,老驢頭提著筐走進院來。他長下巴上長著一大綹鬍子,一路走,長臉子一顛顫一顛顫的。把筐放在院裡,慢慢吞吞走進堂屋,坐在吃飯桌旁,抽著煙問春蘭:「聽說朱虎子下關東回來了。我在地頭上掘地,是你又到運濤他們那兒去來?」 春蘭本是偷偷走過去的,不提防又叫爹看見。她正正經經說:「我去問運濤個字兒,趕上虎子大叔帶著媳婦孩子打關東回來,住在運濤他們家裡。」 老驢頭說:「又是去問他字兒!閨女家不做針線,老是看那閒書幹嗎?要是看慌了心……怎麼,他還帶回老婆孩子來?死不了就算便宜。別看出去了二十多年,人們都說他要是回來,跟馮家大院裡還有一場打不完的熱鬧官司。」 春蘭說:「嗯,虎子大嬸人兒還不錯,就是兩隻大腳片兒!」 娘說:「喲!那可是個什麼人,莫非自小兒沒有娘?有幾個孩子?」 春蘭說:「兩個小子。」 老驢頭問:「嗬,干渣渣的兩個大小子?有小子就好啊,像你吧,要是個小子呢,也就跟我幫上了。這個,就是不行!」 春蘭問:「我做的活兒少?」 娘盛上飯,老驢頭慢慢吃著說:「閨女家到底差多哩,出聘的時候,頂少賠上兩個大板箱。」 春蘭嘴兒一撅,說:「我就知道你怕花錢。」 老驢頭說:「我倒是不怕,我打算一輩子不讓你離開家。上無三兄,下無四弟,你走了,誰伺候俺倆?我早打算給你在家裡招下個人兒,又是女婿又是兒,將來也有人繼承我這份家業。再說,俺老兩口子百年以後,燒錢掛紙,你也不用來回跑了。」 春蘭一聽,臉上紅起來。端著飯碗靠在門扇上吃。她覺得心裡煩亂,揚起頭兒看看天上,看了老半天,忘了吃飯。 春蘭娘又跟老驢頭談起種瓜的事。她家每年在房後頭種上半畝瓜,倒是挺對春蘭的脾氣。夏天在園裡搭上個小窩棚,她坐在窩棚上做針線,守著一隻老母雞在斗子裡孵著一窩小雞兒。雞娃出來了,有黑的、白的、蘆花的……滿世界亂跑,吱吱叫著,在瓜秧里啄食瓜子兒、油蟲兒……真是美氣! 吃了飯,春蘭挑上筲,老驢頭背上筐,端上一瓢瓜子兒,上房後頭去點瓜。老驢頭刨坑,春蘭擔水。把水點在坑裡,等水滲完,再點上瓜子,埋上土。正點著瓜,看見朱老忠走過來,後頭跟著嚴志和。春蘭說:「爹爹你看,這打頭兒的就是虎子大叔。」 老驢頭貓著腰揚起頭來,瞅了一眼,看見來了兩個人,可是他不認得是朱虎子了。朱老忠走南闖北,路走得多了,走起路來,兩條腿一跩一跩的,走得挺快,眨眼到了跟前。 春蘭笑著問:「虎子叔,你們到哪兒去?」 老驢頭手裡拿著小鎬刨著坑,笑了笑,說:「你就是那朱虎子嗎?」 朱老忠笑笑說:「我就是朱虎子,朱老忠就是我。」 嚴志和說:「敢情你不認得他了?」 老驢頭說:「好啊!咱弟兄二十多年不見了,你走的時候,你們倆還沒有春蘭高,天天后晌在馮家大場裡『打招』(鄉村兒童的遊戲)。如今你回來了,我也成了老頭兒。」 朱老忠摸了摸下巴,說:「可不是,鬍子老長了。幹什麼?要點瓜嗎?我還帶來點金瓜子兒。」 老驢頭說:「一聽你就是有心計的人,打算回來好好種莊稼哩!」 朱老忠說:「咱是正南巴北的老實莊稼人嘛。」 老驢頭說:「哪,敢情好。我是年年在這房後頭點上幾分瓜,有這閨女看著,收拾著,倒是不耽誤我多少整工夫。賣了瓜,弄個零錢兒花,打個油,買個菜的。咳!死年頭,要是不使賬,幹什麼進個錢兒?」 嚴志和說:「今年種瓜,明年種瓜,這春蘭也成了瓜小姐。一到夏天,看見她黑天白日坐在這小窩棚上看瓜園。」 老驢頭說:「閨女家,可能幹什麼?……怎麼,你們上街?」 朱老忠說:「我去看看老明哥……你看,我走的時候,還沒有這條小道兒。」 老驢頭說:「可是呢,這條小道兒本來是沒有的。自從那年志和在我家裡安上張織布機,運濤一天三晌來來去去,把土踩硬了,再也長不出莊稼來,儘是長草。」 嚴志和說:「快別說了吧!你們春蘭,一天不知道上俺家跑多少趟。眼不眨,扭搭扭搭跑來啦。領著一群姑娘,到我那小北屋裡去聽運濤講書。」 老驢頭說:「反正是他們倆的事兒,要不,生生的就把莊稼地踩成小道兒?這不是一日之功。」 嚴志和說:「當然不是一天踩成的。」 他們一說,春蘭臉上騰的紅起來,只是彎下腰點水,不敢抬起頭來。點完那兩筲水,又擔起筲往井台上跑。她故意顫起擔杖,擔杖鉤磨得筲系兒吱吜亂響。那條扎著紅繩子的辮梢兒,在脊樑後頭不甩不甩亂擺動。 朱老忠暗自點頭說:「嗬!活跳跳的人兒,身子骨兒有多麼活潑,多麼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