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帘子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前面談到車圍子時,談到車檐前面的帘子。車有車簾,轎有轎簾,這些都是同車圍子、轎圍子一齊配套製作的。至於家中房舍,門有門帘,窗有窗簾,這些都是按季節隨時掛上去的。清代早期北京的房屋,一般連後來的所謂「風門」也沒有,全是對開門,少不了個帘子;雖然好壞大相懸殊,但帘子的名稱總是一樣的。在詩詞中,前人寫到帘子的詩句,是數也數不清的,什麼「朱簾暮卷西山雨」,什麼「羅幌卷,翠簾垂」,什麼「夢後樓台高鎖、酒醉簾幕低垂」等等,例子要多少有多少。這就是因為帘子在我國古代人民的生活中關係太密切了,而且總是構成美好的形象,所以經常作為文學作品的描寫材料。《紅樓夢》中寫到帘子的地方很多。如第八回寫寶釵房間道: 寶玉聽了,忙下炕來到了裡間門前,只見吊著半舊的紅綢軟簾。 如第十九回寫寶玉到黛玉房間時道: 寶玉揭起繡線軟簾,進入裡間…… 又如第四十一回寫到劉姥姥到了怡紅院寶玉房間時道: 一轉身,方得了個小門,門上掛著蔥綠撒花軟簾。 這三處都寫到很漂亮的帘子。當然,這也沒有什麼奇怪,只是每處為什麼都要加個「軟」字,這是什麼意思。有軟必有硬,「硬簾」又是什麼?這裡先簡單說明:「硬簾」就是帶夾板的帘子,不過習慣上沒有「硬簾」的叫法;「軟簾」則是沒有夾板的帘子。過去掛在堂屋通院子的房門上的帘子,不管竹帘子、夾帘子、呢帘子、棉帘子,都要用有夾板的帘子,增加重量,貼緊門框,避免風吹。一掛帘子一般都是三處夾板,即頭上掛處、中腰、下面及地處。每處兩塊木條把帘子夾牢,上面用五個銅墊圈和銅釘釘住。釘子腿是兩片銅在反面對分開。帘子壞了,夾板及銅飾件還可以拆下來重新使用。大院子的正房,中門十分高大,夾板帘子自然也很寬大,分量也重。如一個人進屋,從側面把中間夾板輕輕一掀,人就可側身而進了。如果打帘子讓客,客人多時,一個人打,就不能把帘子舉得很高,因而便要兩個人打。如第四十二回寫請太醫院王太醫給賈母看病時道: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請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帘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 這就是賈母正屋正門上,寬大的夾板帘子便要兩個人來打了。至於一般房舍的裡屋,也就是套間裡,都掛著沒有夾板的帘子,夏天掛各種細竹簾,春、秋、冬掛絲綢一類料子做的里外兩層的帘子,都不釘木板,很柔軟,出入方便,所以叫做「軟簾」。 《紅樓夢》中有個地方集中寫到帘子,就是第十七回。寫賈政帶著清客和寶玉到剛修好的大觀園中「試才題對額」時,忽然問到帳幔帘子的事,叫來賈璉,賈璉回道: 妝、蟒、灑、堆、刻絲、彈墨……帘子二百掛,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湘妃竹簾一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一百掛,黑漆竹簾一百掛,五彩線絡盤花簾二百掛,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都全了。 這張帘子的賬單子寫得十分熱鬧,但數字上都似乎有個小漏洞,即夏天的帘子多,春秋和冬天的帘子少。按道理,一個房門,最少要三掛帘子,一掛竹的夏天用,一掛妝、蟒等緞料的春、秋用,一掛氈的或棉的冬天用。這個單子中竹簾總數五百掛,而綢緞或氈的都各只有二百掛,即使包括夏天廊子上用的竹簾,似乎數字也差著一大截。 這張賬單中的帘子,在後面各回書中都曾寫到。如第四十回寫賈母和劉姥姥到了瀟湘館道:「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進來坐下……」這湘簾就是前面賬單中的「湘妃竹簾」。又如第五十回寫賈母同大家到了惜春住的「暖香塢」時道:「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暖氣拂臉。」這猩紅氈簾,就是前面賬單中的猩猩氈簾。 過去傳說猩猩血染東西不褪色,所以把鮮紅色叫猩猩紅。北京冬季寒冷,那時氈簾是冬天防寒擋風的恩物。清代道光皇帝旻寧的《養正書屋全集》中還收了一首他寫的氈簾詩,開頭四句道: 御冬良具孰為先?掩映簾帷制以氈。 蔽影無妨遮璧月,留看時復鎖爐煙。 …… 詩並不是好詩,只不過告訴我們一件事,即那時宮廷中也十分重視氈簾。不過一般的氈子都是白的,製成氈簾,也不過裝上夾板,沿上大寬黑絨邊,上下兩塊中間,再釘上「五蝠捧壽」或「延年益壽」的烏絨圖案花紋,但底子還是白氈,不好看。所以高級氈簾,都是猩猩紅的。當然這種紅氈簾,也都要裝木夾板,沿黑緞子或黑大絨邊,甚至要繡上平金花紋。大觀園中冬天各處都是用這種氈簾的。第五十一回寫怡紅院中襲人不在家,麝月半夜裡到院中去時的情況說:「麝月便開了後房門,揭起氈簾一看,果然好月色。」這就是在數九寒天裡,怡紅院前後屋門掛的都是氈簾,這裡雖未寫明「猩紅」,但可以肯定必然也是猩猩氈,怡紅院中絕不會掛白氈帘子的。 關於帘子,《紅樓夢》中有不少處很有詩意的描寫。如第二十七回中,寫黛玉與寶玉鬧了誤會,寶玉來到瀟湘館,黛玉不睬他,回頭卻吩咐紫鵑道: 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子,看那大燕子回來,把帘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 這幾句寫得完全是晏殊《踏莎行》的詞意,晏詞後半闋是: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這在意境上和黛玉的幾句話該是多麼相像啊?這回書寫的本是「四月二十六日」芒種節大觀園中的風物。暮春時候,閨閣閒情,在詞家是以典雅形象的語言表現的,而在小說家則以最樸素的白描手法表現出來,包括節令物侯、環境情況、情節氣氛、人物胸襟、感情變化,所有一切要表現的東西,都從淡淡的幾句話中,極為強烈地顯示出來,這是曹雪芹作為語言大師的「撒手鐧」,是最偉大的地方,古代任何大家在這一點上都是無法和他比擬的。這裡所寫的「把帘子放下來」,這是掛在窗子上的遮陽竹簾。什麼竹的?沒有寫明,是湘妃,還是漆竹,就無法猜測了。 另外,說到帘子,還聯繫到清代的禮節,那就是「打帘子」。「打帘子」在清代是一種重要的禮節。一同進門,主人給客人打帘子,下級給上級打帘子,晚輩給長輩打帘子,都是有講究的。據說清代軍機大臣每天進宮見皇上時,太監要迴避,各軍機依次前行,將到什麼南書房、養心殿等參見房舍門前時,五六名中走在最後的一名資格最淺,要快走幾步,搶在領班軍機的前面,趕到門前躬身把帘子打起,讓別人進去後,自己再進去。因此這名軍機大臣別名就叫「打帘子軍機」。所以《紅樓夢》第二十一回中寫到平兒不給鳳姐打帘子時,鳳姐說道:「平兒丫頭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起我來了」等等,這是很生動的符合當時社會生活的描寫。 帘子雖屬小物,但在《紅樓夢》的文字中,卻也起著很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