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大毛兒皮貨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在人民文學出版社最早出的註解本《紅樓夢》中,有些條註解值得商榷。我曾為此寫過一篇小文,經有關單位轉給原注者,在新版中,都已修改了。其中有「大毛兒」一條,見第九回。現注云: 真毛的皮筒子如狐皮、貂皮、猞猁皮等都可以叫作大毛兒,但習慣多指白狐皮。 前者南方友人們偶然談起,感到還不夠清楚,這也是自然的。因南方天暖,不大穿皮衣,細毛皮貨更少接觸,所以覺得還有再稍微詳細解說一下的必要。 皮衣、皮貨分細毛皮貨、粗毛皮貨、大毛兒、小毛兒、直毛、彎毛等類,都是兩兩對照的。大毛兒是細毛皮貨,顧名思義是對小毛兒說的。在皮貨中,除去一般羊皮、兔皮、貓皮、狗皮等各種粗皮貨外,珍貴的細毛皮貨中,長毛可以御嚴寒的,習慣上都叫「大毛兒」。這要從高級皮貨的加工工藝說起。古語說:「集腋成裘」,這話是從實際生活中得來,是十分生動的。因為任何狐狸皮,都不能整張地拿來做衣服,先要根據狐狸的身體各部分,一一割開來。先割四大部分:背上長方塊,叫「狐脊」;身體兩側兩塊,叫「狐肷」;頭頸下一大塊,叫「狐膆」,四條腿叫「狐腿」,這是大的。還有小的,頭上一塊叫「狐腦門」或「狐腦頦」,兩隻耳朵叫「狐耳朵」,連最小的狐狸腳爪中心的一點點皮也利用起來拼成衣服,叫做「狐爪心」。因為所有的狐皮衣服,都是這樣把整張的皮割開來拼制的,因而一件皮衣就要用許多張獸皮來拼。而且拼成皮衣的半成品即皮筒子之後,因所取的部位都不同,所以毛頭也兩樣。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毛硬,有的毛軟,有的重,有的輕,有的保暖力強,有的差。其中以毛長、毛軟、最軟、最暖的最值錢。所謂「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連兩千多年前的聖人也認為這是難能可貴的。可見輕裘之為貴了。 仍以狐皮來說吧,毛最長、最軟、最輕、最暖的部分是膆子,所以用同樣一批皮張割開,分類縫製成的筒子,狐膆最貴,狐肷次之,狐脊更次之。以上三種毛都長,所以都可以叫做「大毛兒」。其他,狐腿毛不長不短,保溫也很好,最耐磨,可以穿用數十年,十分實惠,但不算「大毛兒」。至於狐腦門、狐耳朵、狐爪心等,那毛就更短,更不算大毛兒了。所以說狐狸皮是大毛兒,籠統地說說還可以,如果認真起來,那只有狐膆、狐肷、狐脊三種才真是「大毛兒」。同樣,其他一般不叫「大毛兒」的皮貨,如灰鼠,都是短毛的。第五十一回寫襲人母親死了,要回家去,臨走時來見鳳姐,鳳姐見她穿著「青緞灰鼠褂」,便說:「但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可見,灰鼠不算大毛的了。但在第四十九回中寫湘雲的打扮道: 穿著賈母給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發燒大褂子。 這裡又是「大毛黑灰鼠里子」,怎麼灰鼠又變成「大毛」了呢?這裡注意一個「黑」字,細毛皮貨中,最大路的除去狐狸皮、貂皮而外,使用最多的就是灰鼠皮。灰鼠中有淺灰、有白針者,叫銀鼠。如第三回寫鳳姐穿著「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其深灰稍泛紫色者,叫灰鼠,單取背上一塊皮,不要腹下白色的皮,就叫「灰背」,這些都叫灰鼠。如第六回鳳姐就穿著「石青深絲灰鼠披風」。另有一種比較稀少的灰鼠,背上的毛較長,是黑色的,腹下毛是煙色的,因比一般灰鼠毛長,所以叫「大毛黑灰鼠」。由此可見,在灰鼠中,也有叫做「大毛兒」的。這樣來看,「大毛兒」完全是表示珍貴細毛皮貨毛頭長短的一個概念,而非專指某一種獸皮了。 清代衣著因受滿洲八旗苦寒地區之影響,特別講究穿皮衣。《紅樓夢》中的人物,有的里外衣服全是皮衣。如第六回寫鳳姐:「紫貂昭君套」、「灰鼠披風」、「銀鼠皮裙」;第四十九回寫湘云:「里外發燒大褂子」、「大貂鼠風領」、「銀鼠短襖」、「狐肷褶子」等,這都是由里到外,無一件不是皮衣。現在人想來,是很難想像的了,其實這都是當時的實際情況。自然珍貴細毛皮貨,再配上鮮艷的刺繡綢緞面子,這都是親貴豪門家中的衣著。一般人在冬天也總得有兩件御冬的皮衣,那不過都是便宜的皮衣;最廉價而實惠的,自是老羊皮襖了。 在清代,從等級上分,有不同的穿用皮衣的規定。福格《聽雨叢談》云: 親王、郡王而外不准服用黑狐。文職一二三品,許服毳外貂鑲朝衣。武職三品弗及也。文四品、武三品,准服貂鼠、猞猁猻。五品至七品筆帖式、護軍校,准用貂皮領袖、帽沿。八九品官,不許服貂鼠、猞猁猻、白豹、天馬、銀鼠。若侍衛、翰詹科道、軍機章京。無論品級,均照三品服色……外毳之褂,公趨只准穿貂鼠、海龍。每歲十一月朔為始,二月朔止。雜色皮只充便服。 如按照《清會典》規定,不但皮衣有規定,皮坐褥都有規定:親王用貂,郡王、貝勒猞猁猻,貝子用白豹,鎮國公全赤豹等等,文武官一品用狼、二品用獾、三品用貉、四品青山羊等等。《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寫賈珍在月台上鋪了一個狼皮褥子負暄,這按品來說,夠上一品的氣派了。不過這條規定歷來並不嚴格,而且狼皮也是比較便宜的皮張,所以一般人家也有用狼皮褥子的。狼皮最能隔潮氣,即使泥地上鋪狼皮褥子睡覺,也不會受潮,得風濕毛病。 皮衣本是防寒的,但清代豪奢之家,卻把皮毛當作擺闊的東西。由珍珠毛、銀鼠、灰鼠、狐腿、狐肷、大狐膆等逐次穿上去,到了冬天,即使天氣不冷,也要穿許多皮衣,以誇耀他家的富貴,而且形成一種腐朽的風氣。嘉慶時張際亮《金台殘淚記》云: 西北早寒,涼秋九月,草上霜(裘名)翩然來矣。此後骨種羊、灰鼠脊、猧□腿、猞猁猻,因時遞進。若遇風天倚笛,雪地傳花,水獺海龍,如雲低亞,太史紫貂,宰相元狐,不足言也。 這則筆記,寫了當年穿皮衣的順序,即自九月份即開始了。看《紅樓夢》第四十二回,賈母生毛病,請了太醫院王太醫來看脈,「賈母穿著青縐綢一斗珠兒的羊皮褂子」,這個「一斗珠兒」是什麼呢?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六四年版註解道:「一種細毛捲曲像一片珍珠似的白羔羊皮,又名珍珠毛。」這註解還稍欠確恰,因為這中間有個關鍵性的問題未說明。即這是未出生的羔皮,俗名「肚剝羔」。說起來是很殘酷的,即母羊懷胎數月之後,快要生小羊時,將其屠宰,取出腹中小羊,取其皮貼在牆上,干後,集中去熟成熟皮,其毛雪白,一粒粒盤曲如珍珠,故曰「珍珠毛」,又叫「一斗珠兒」。如用同樣辦法,取名貴的黑色「骨種羊」的腹中羔制皮,其毛是黑灰色小圓圈,但毛尖都是白色的,因而叫「草上霜」,這就是《金台殘淚記》所說的了。珍珠毛、草上霜是最早穿的皮衣,實際只不過等於袷衣罷了。 獸皮的種類很多,同一種類也有很多差別。以狐狸來說,有草狐、沙狐、火狐、青狐、玄狐、銀狐等等。其中玄狐、銀狐最珍貴。清代皇帝過生日整壽,如五十、六十等,東北各省要進貢玄狐,但有時也不易得到。西清《黑龍江外記》記嘉慶十四年,嘉慶皇帝顒琰五十歲萬壽,貢品中應有九張玄狐,就因收購不到,缺了一項。狐狸皮分東口貨、西口貨,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內蒙,內地的狐皮比不上這些地方的。獵得的季節也不同,俗語云:「九月狐狸十月狼。」在九月間獵獲的狐狸毛頭最好。草地上的狐狸叫「草狐」,多為黃色,毛較粗糙,在狐皮中,最不值錢。沙漠中的狐狸,毛色灰白多,在狐皮中是極好的。僅次於稀有的玄狐、銀狐。《黑龍江外記》云: 沙狐號倭刀,貴遜元(即玄)狐……沙狐生沙磧。所謂「天馬」,蓋「舔毛」轉音,其腹皮也。烏雲豹,其頦皮也。土人輕裘尚此。 第五十一回中寫鳳姐給襲人的「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石青」是顏色,「刻絲八團」是繡的形式和花紋樣子,「天馬皮」就是沙狐肚皮下的皮,白色,毛很長、很軟,是十分高級的。「烏雲豹」,是沙狐頸下皮毛的別名,因為它毛頭最長、是青灰色,最輕,俗名「青狐膆」,是常用狐皮中最珍貴的。第二十回中,黛玉問寶玉:「怎麼你倒脫了青肷披風呢?」這「青肷」二字,就是「青狐肷」,也就是沙狐肷。狐狸兩肋皮毛輕軟,而且面積較大,是高級狐裘中的大路貨,統稱「狐肷」。一般草狐、火狐,黃色皮,左右兩肋拼在一起,毛頭有黃有白,俗名「金銀肷」。一種灰色草狐,兩肋皮有白有灰,成斑點狀,俗名「葡萄肷」。寶玉穿的「青肷披風」,是近似「葡萄肷」的灰色,但色較純,毛較長。 第五十三回寫賈珍「披著一件猞猁猻大皮襖」,實際也是類狐狸的一種動物,不過都出在寒冷的地方,尤其是吉林、黑龍江一帶,皮毛淡灰黃色,很長很軟。《黑龍江外記》說:「猞猁猻,國語(即滿洲話)曰『西倫』,轉為『舒倫』。虞者諱其名,稱曰:『威呼肯孤爾孤。』『威呼肯』,譯言輕也;『孤爾孤』,譯言獸也。」意思就是「輕獸」。這種皮又輕又暖,有的有斑點,很像「葡萄肷」。還有洋種猞猁猻,出在加拿大,但沒有國產的好(按,「虞者」,掌山澤之官,見《國語》、《孟子》)。 第四十九回寫湘雲的衣服是「貂鼠腦袋面子」,貂鼠是很小的,比黃狼(即黃鼠,俗名黃鼠狼)大不了多少,全面用它腦袋上那點皮縫件皮衣,那是要用上百隻貂鼠的。清代因為大臣要穿貂褂,規定東北吉林、黑龍江貂皮同人參等一樣,要經將軍、副都統等驗選,選出一、二、三等貢貂之後,選剩下的才准獵戶自賣。這些貂皮,都蓋印並刖去一爪以為憑證,不然便是私貨。獵戶出售皮張,都是整張的,到了皮貨商人手中,再由縫皮工人(俗名「毛毛匠」)縫製成各種衣服筒子。皮張不能用剪刀剪,只能用皮刀,像一斧頭形的圓刃刀由背面割。獸皮是不規則形的,那割下來的小片的皮張,如膆子、脊子、腦門等等也是不規則形的。把這些割開的小片皮了,分類歸在一起,膆子歸膆子,脊子歸脊子,腿歸腿,然後再按類縫製各種筒子。縫製的時候,第一從背面,俗稱「板子」,即革這一面看,在接縫處對針密密麻麻用絲或棉麻線縫在一起,針腳像現在的拉鏈一樣,自然是越細密、越平整越好。但技藝的高超還不表現在反面,而要看正面的毛頭如何。一色的如青狐膆、天馬等,從正面望上去,要渾然一體,毛頭平順,像一張整皮子。雜色有花紋的,要把花紋拼接好,順毛逆毛要拼好,最常見的是拼制紅狐腿。狐腿的皮原是裹在腿上的,顏色不一致,割成一頭大、一頭小的形狀,縫時要一排排對好,縫好後,成為黃黑相間的圖案,是十分漂亮的,俗名「干尖」。像湘雲那件「貂鼠腦袋面子」,那就更是要縫製成圓圈形圖案的皮張了。縫裘時,高手藝人能把沒有一個小銅錢大的零星皮子縫成皮襖,所以有「狐爪心」、「狐鼻棵」、「狐耳朵」等等,在毛毛匠手中,任何皮張都是沒有廢料的。這種工藝,過去東北女工最巧。《黑龍江外記》有一則云:「達呼爾女紅綴皮毛最巧。嘗見布特哈幼童服一馬褂,雉頭氄毛為之。均齊細整,無針線跡。」可以想見,這件用野雞頭上的細毛縫成的小馬褂,絕不比寶玉穿的那件俄羅斯的孔雀裘差了。 我國近古穿皮衣,都是毛朝里穿,獨有清代官吏五品以上冬日所穿貂褂,毛朝外縫製。最高級的紫貂,都用貂鼠脊背上的皮縫製,深咖啡色,毛有亮光。但一般不能用貂鼠頸下的皮。這要有特殊功勳的王公大臣,經封建皇帝特賞才能穿用,這叫「帶膆貂褂」,這同黃馬褂、三眼花翎一樣,視作特殊榮譽。如未經特賞,胡亂穿用,那就犯了「僭越」或「違制」罪,弄不好要殺頭的。縫完貂褂,剩下零碎的,用來縫製其他衣服,如第五十一回所說寶玉的「貂頦滿襟暖襖」,湘雲的「貂鼠腦袋面子」,都是縫完貂褂,剩下的小皮子經巧手藝人縫製的。湘雲的大褂子,因為面子是貂皮,形同貂褂;里子又是「大毛黑灰鼠」,別名「掃雪」,據傳這種小動物經過處,雪都會融化,可見皮毛之暖了。面子、里子都是保暖力極強的珍貴皮貨,所以叫「里外發燒」了。 裘皮的種類、好壞差別、縫製工藝,都是一種專門學問,我只結合「大毛兒」一詞拉雜談談,掛一漏萬,聊資談助而已。 另外,在崇彝所著《道咸以來朝野雜記》一書中,對清代穿著皮衣之制度、次序,有詳細記載,茲將有關者摘抄於下,用補前記之不足。 衣冠定製,寒暑更換,皆有次序。由隆冬貂衣起,凡黑風毛袍褂,如玄狐、海龍等,皆在期內應穿。由此換白風毛,如狐皮、猞猁、倭刀之類。再換羊灰鼠,再換灰鼠,再換銀鼠。銀鼠真者色微黃,奇貴。有以灰鼠肚皮代者,次者兔皮也,然最白。再換寒羊皮,即珍珠毛。皮衣至此而止。 以上這段,把清代穿皮衣的次序,由隆冬、即冬至以後,直到四、五九說起,直到天氣回暖,換綿衣為止。除皮衣之外,還有皮帽子。即所謂之「冠」。其文記云: 綿衣用黑呢冠、珠毛(即珍珠毛帽沿),銀鼠期用縱線冠,此種後來多不備,以其為期短且耗財也。灰鼠、洋灰(鼠)為中毛,冠用江獺皮。穿大毛衣服,冠用染貂,或染銀鼠。至貂冠(五品以上始得用)而止。若海龍尾冠雖珍貴,不入正式也。 關於皮貨的種類,作者也有十分詳細的介紹: 貂皮以脊為貴,本色有銀針者尤佳。普通皆略染紫色,不過有深淺之分。次則貂膆,即下頦皮。次則腋,俗稱曰肷。次則後腿,前腿毛小則狹,不佳。下者貂尾,毛粗而無光彩。若干尖、爪仁、耳絨,皆由匠人綴成為褂。此小毛便服。狐與猞猁、倭刀,皆以腋為上,後腿次之,膆次之,俗稱青頦、白頦。脊則最下,只能作斗篷用。猞猁有羊、馬之別,羊猞猁體小而毛細,馬猞猁既大而毛粗,故行家皆以羊為貴。倭刀佳者多黃色,聞有紅倭刀,珍貴無比,然未之見也。狐肷名目極多,有天馬肷,即白狐。紅狐肷,葡萄肷,即羊猞猁;金銀肷,青白肷等,不勝記矣。海龍雖名貴,只可作外褂,非公服所應用。其下者,如烏雲豹、麻葉子,雖大毛之屬,士大夫不屑穿矣。中毛衣較大毛不賤,真羊灰鼠與灰鼠脊子尤價昂,自昔已然也。若雲狐腿、玄狐腿二種,不恆見,其價尤貴;二種皆帶銀針,有旋轉花紋間之,極好看。 其所記皮毛種類,極為細緻全面,極有參考價值,因此有關者均摘引之。崇彝,姓巴魯特,字泉孫,號巽庵,別號選學齋主人,系咸豐時大學士伯葰之孫。伯葰字泉莊,一八五八年科場案為肅順等權臣構陷,被殺。崇彝所著之《道咸以來朝野雜記》,記清末掌議,極有學術價值,已故著名史學家鄧之誠先生極推重是書,以為「當與《嘯亭雜錄》並傳,非《天咫偶聞》等書所能望其肩背」。原為手稿,藏文如先生五石齋,余著文時,此書尚未出版,今為摘錄補入,以補余文之不足。 再崇彝氏所記,直記到三十年代,是書乃其老年筆錄者,或亦有記憶偶然失誤之處,或亦有說法不同處,如其說珍貴皮毛「烏雲豹」,「士大夫不屑穿」等等,或一時衣著流行之情況。並不是說「烏雲豹」不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