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魘 · 二詳紅樓夢
——甲戌本與庚辰本的年份
甲戌本《紅樓夢》的名稱,來自這抄本獨有的一句:「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但是它並沒有標明年時,如己卯、庚辰本——庚辰本也只有後半部標寫「庚辰秋月定本」。
甲戌本殘缺不全,斷為三截,第一至八回、第十三至十六回、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在形式上,這十六回又自然而然的分成四段,各有各的共同點與統一性:(一)第一至五回:無雙行小字批註,無「下回分解」之類的回末套語——庚本只有頭四回沒有;(二)第六至八回:回目後總批或標題詩,回末詩聯作結;(三)第十三至十六回:回目前總批、標題詩——詩缺;(四)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回後總批。
第一回前面有「凡例」。「凡例」、第五、第十三、第二十五回第一頁都寫著書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占去第一行。換句話說,書名每隔四回出現一次。顯然甲戌本原先就是四回本,所以第四回末頁殘破,胡適照庚本補抄九十四個字。每四回第一頁就是封面,此外別無題頁,因此第十三回第一頁破損,「凡例」第一頁右下角也缺五個字(胡適代填「多□□紅樓」三字,留兩個空格)。
清代藏家劉銓福跋:「……惜止存八卷」。此本每頁騎縫上標寫的卷數與回數相同,但是劉氏當時收藏的「八卷」自然不止八回,而是八冊,共三十二回,是否連貫不得而知。
本文的原意,是純就形式上與文字上的歧異——總批的各種格式、回末有無「下回分解」之類的套語或詩聯、俗字不同的寫法、其他異文——來計算甲戌本的年份,但是這些資料牽連庚本到糾結不可分的地步,因為庚本不但是唯一的另一個最可靠的脂本,又不像甲戌本是個殘本,材料豐富得多。而且庚本的一個特點是尊重形式,就連前十一回,所謂白文本,批語全刪,楔子也刪掉幾百字,幾乎使人看不懂,頭四回也還保存一無所有的現代化收梢。此外許多地方反映底本的原貌,如回末缺詩聯,仍舊保留「正是」二字,又如第二十二回缺總批,仍舊有一張空白回前附葉,按照此本的典型總批頁格式,右首標寫書名。
尊重形式過於內容的現象,當是因為抄手一味依樣畫葫蘆,所以絕對忠於原文,而書主不注意細節,唯一關心的是省抄寫費,對於批語的興趣不大,楔子裡僧道與石頭的談話也嫌太長,因此刪節。
五○年間,俞平伯肯定甲戌本最初的底本確是乾隆甲戌年(一七五四年)的本子——以下概稱一七五四本,免與「甲戌本」混淆——不過因為涉嫌支持胡適的意見,說得非常含糊(注一)。他認為甲戌本即一七五四本的理由是:(一)甲戌本特有的「凡例」說:「紅樓夢乃總其一部之名也」,書名該是「紅樓夢」,而此本第一回內有:「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最後歸到「石頭記」,顯然書名是「石頭記」;前後矛盾。以上的引文,在較晚的己卯(一七五九年)、庚辰(一七六○年)本,就都刪了,是作者整理的結果。(二)甲戌本第十三回眉批:「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也。」(第十一頁下)甲戌本正是十頁,可見此本行款格式還保存脂批本的舊樣子。
如果作者為了書名的矛盾刪去「凡例」與楔子裡的「紅樓夢」句,放棄「紅樓夢」這書名,為什麼把「甲戌……再評,仍用石頭記」這句也刪了,以至於一系列的書名最後歸到「金陵十二釵」?最後採用的書名明明是「石頭記」,不是「金陵十二釵」。作者整理的結果豈不更混亂?甲戌本楔子多出的這兩句顯然是後添的,他本沒有,不是刪掉了。己卯、庚辰本刪去「凡例」與「紅」句、「甲」句之說不能成立。
至於甲戌本第十三回與此回刪天香樓後稿本頁數相同,這不過表示甲戌本接近此回最初的定稿,不是輾轉傳抄的本子。倘據此指甲戌本為一七五四本,那是假定一七五四本刪去天香樓一節,純粹是臆測。在這階段根本無法知道「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是什麼時候刪的。
吳世昌分析甲戌本總批含有庚本同回的回內批,搬到回前或回後,墨筆大字抄錄,有的字句略加改動。第二十六回有一條總批原是庚本畸笏丁亥夏批語,「則可知道這殘本的墨書正文部份,至早也在丁亥(一七六七)以後所過錄。」(注二)俞平伯認為這是書賈集批為總批,多占篇幅,增加頁數,以便抬高書價,與正文的底本年代無關。
陳毓羆指出「凡例」第五段就是他本第一回開始的一段長文;又,《紅樓夢》以前的小說,由批書者作「凡例」或「讀法」的例子很多,如《三國志演義》就是批者毛宗岡作「凡例」。甲戌本的「凡例」比正文低兩格,後面附的一首七律沒有批語,而頭兩回的標題詩都有批語讚揚,也證明「凡例」與這首七律都是批者脂硯所作。
陳氏又說在脂本中,甲戌本的「正文所根據的底本是最早的,因此它比其他各本更接近於曹雪芹的原稿。……在標明為『脂硯齋凡四閱評過』的庚辰本上已不見『凡例』及所附的七律。(注三)……在後來的抄本上刪去了這篇『凡例』(注四)」,也是脂硯自己刪的,否則作者不便代刪。
脂硯只留下「凡例」第五段,又刪去六十字,作為第一回總評,應當照甲戌本第二回總評一樣低兩格。庚本第一回第二段(全抄本也有,未分段):「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是第二段總評,與前面的一大段都是總批誤入正文。這第二段總批與甲戌本那首七律上半首同一意義,是脂硯刪去七律後改寫的。
最後這一點似太牽強。這條總批是講「此回中」的「夢」、「幻」等字象徵全書旨義。七律上半首: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第一、第四句泛論人生,第二、第三句顯指賈家與書中主角,不切合第一回的神話與「士隱家一段小榮枯」(注五),以及賈雨村喜劇性的戀愛。
陳氏說甲戌本正文的「底本是最早的,因此它比其他各本更接近曹雪芹的原稿」,似是根據俞平伯的理論——即甲戌本雖經書賈集批充總批,正文部份是一七五四本,脂本中的老大哥,因為它的第十三回接近刪天香樓時原稿——但是陳氏倒果為因,而且仿佛以為作者原稿只有一個,到了四閱評本,已經不大接近原稿——由於抄手筆誤、妄改?——又被脂硯刪去「凡例」,代以總批二則。至於為什麼不這麼說,卻寥寥兩句,含混壓縮,想必也是因為有顧忌,「甲戌本最早論」屬於胡適一系。
甲戌本第六回「姥」字下註:「音老,出偕(諧)聲字箋。稱呼畢肖。」(第三頁)「俇」字下註:「音光,去聲,游也,出偕(諧)聲字箋。」(第五頁下)現代通用「逛」,這俗字全抄本與庚本白文本都作「曠」,想必是較早的時期借用的字。白文本第十回又作「俇」——第十回寫秦氏的病,是刪「淫喪天香樓」後補寫的,所以此回是比較後期作品,似乎在這時期此字又是一個寫法,後詳。
正規庚本自第十二回起,第十五回用這字,也仍作「曠」(第三二一頁第八行),到第十七、十八合回才寫作「俇」,下註:「音光,去聲,出偕(諧)聲字箋。」(第三五二頁)
「諧聲字箋」是《諧聲品字箋》簡稱,上有:「姥,老母也。今江北變作老音,呼外祖母為姥……」「俇」,讀光去聲,閒俇,無事閒行曰俇,亦作俇。」(注六)甲戌本的抄手慣把單人旁誤作雙人旁,如探春的丫頭侍書統作「待書」——各本同,庚本塗改為「侍」;但是只有甲戌本「」誤作「」,看來「待書」源出甲戌本。
「俇」字注顯然是庚本第十七、十八合回先有,然後在甲戌本移前,挪到這字在書中初次出現的第六回。
甲戌本第六回劉姥姥出場,幾個「姥姥」之後忽然寫作「嫽嫽」,此後「姥姥」、「嫽嫽」相間。「嫽嫽」這名詞,只有庚本、己卯本第三十一至四十回回目頁上有「村嫽嫽是信口開河」句——吳曉鈴藏己酉(一七八九年)殘本同——與庚本第四十一回正文,從第一句起接連三個「劉嫽嫽」,然後四次都是「姥姥」,又夾著一個「嫽嫽」,此後一概是「姥姥」。可見原作「嫽嫽」,後改「姥姥」,改得不徹底。此外還有全抄本第三十九回內全是「嫽嫽」塗改為「姥姥」,中間只夾著一個「姥姥」。
庚本白文本已經用「姥姥」,但是「俇」仍作「曠」,第十回又作「俇」。第六回如果「姥」下有注,也已經與全部批語一併刪去。
甲戌本第六回顯然是舊稿重抄,將「嫽」、「曠」改「姥」、「俇」,加注。「俇」字注又加字義「游也」,比「字箋」上的解釋簡潔扼要,但是「姥」字仍舊未加解釋,認為不必要。這校輯工作精細而活泛,不會是書商的手筆。第十七、十八合回的「俇」字注與第六十四回龍文「鼐」注、第七十八回《芙蓉誄》的許多典故一樣,都是作者自注。「俇」字注移前到第六回,不是作者自己就是脂評人,大概是後者,因為「甲戌脂硯齋抄閱……」作者似乎不管這些。
甲戌本第六回比庚本第十七、十八合回時間稍後,因此甲戌本並不是最早的脂本。既然甲戌本不是最早,它那篇「凡例」也不一定早於其他各本的開端。換句話說,是先有「凡例」,然後刪剩第五段,成為他本第一回回首一段長文,還是先有這段長文,然後擴張成為「凡例」?
陳毓羆至少澄清了三點:(一)「凡例」是脂評人寫的。(按:陳氏徑指為脂硯,但是只能確定是脂評人。)(二)庚本第一回第一段與第二段開首一句都是總批,誤入正文。(三)「凡例」第五段與他本第一句差一個字,意義不同,他本「此開卷第一回也」,是個完整的句子,「凡例」作「此書開卷第一回也」,語意未盡,是指「在這本書第一回裡面」。
「凡例」此處原文如下:
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雲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言明是引第一回的文字,但是結果把這段文字全部引了來,第一回內反而沒有了。他本第一回都有「作者自雲」這一大段,甲戌本獨缺,被「凡例」引了去了。顯然是先有他本的第一回,然後有「凡例」,收入第一回回首一段文字,作為第五段。
第一回的格局本來與第二回一樣:回目後總批、標題詩——大概是早期原有的回首形式——不過第一回的標題詩織入楔子的故事裡,直到楔子末尾才出現。
「凡例」第五段本來是第一回第一段總批。第二段總批「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亦是此書立意本旨」為什麼沒有收入「凡例」?想必因為與「凡例」小標題「紅樓夢旨義」犯重。
「凡例」劈頭就說「紅樓夢乃總其一部之名也」,小標題又是「紅樓夢旨義」。正如俞平伯所說,書名應是「紅樓夢」。明義《綠煙瑣窗集》中廿首詠《紅樓夢》詩,題記雲「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蓋其先人為江寧織府……」詩中有些情節與今本不盡相同,脂評人當是在這時期寫「凡例」。寫第一回總批,還在初名「石頭記」的時候:「……作者自雲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凡例」是書名「紅樓夢」時期的作品,在「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之前。至於初評,初名「石頭記」的時候已經有總批,可能是脂硯寫的。「凡例」卻不一定是脂硯所作。第一回總批籠罩全書,等於序,有了「凡例」後,性質嫌重複,所以收入「凡例」內。
楔子末列舉書名,「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句上,甲戌本有眉批:「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庚本有個批者署名梅溪,就是曹棠村,此處作者給他姓孔,原籍東魯,是取笑他,比作孔夫子。吳世昌根據這條眉批,推斷第一、二回總批其實是引言,與庚本回前附葉、回後批都是《風月寶鑑》上的「棠村小序」。「脂硯齋編輯雪芹改後的新稿時,為了紀念『已逝』的棠村,才把這些小序『仍』舊『因』襲下來。」(注七)
吳氏舉出許多內證,如回前附葉、回後批所述情節或回數與今本不符,又有批語橫跨兩三回的,似乎原是合回,(注八)又指出附葉上只有書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沒有回數,原因是《風月寶鑑》上的回數不同。其實上述情形都是此書十廿年改寫的痕跡。書名「紅樓夢」之前的「金陵十二釵」時期,也已經有過「五次增刪」。吳氏處處將新稿舊稿對立,是過份簡單的看法。
那麼那條眉批如果不是指保存棠村序,又作何解釋?吳世昌提起周汝昌以為是說保存批的這句,即「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這句帶點開玩笑的口吻,也許與上下文不大調和,但是批者與曹雪芹無論怎樣親密,也不便把別人的作品刪掉一句——畸笏「命芹溪」刪天香樓,是叫他自己刪,那又是一回事——何況理由也不夠充足。
俞平伯將《風月寶鑑》視為另一部書,不過有些內容搬到《石頭記》裡面,如賈瑞的故事,此外二尤、秦氏姊弟、香憐玉愛、多姑娘等大概都是。但是吳世昌顯然認為《石頭記》本身有一個時期叫「風月寶鑑」,當是因為楔子裡這一串書名是按照時間次序排列的。甲戌本這一段如下:
……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詩略)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按照這一段裡面的次序,書名「紅樓夢」期在「風月寶鑑」與「金陵十二釵」之前。但是「紅樓夢」期的「凡例」已經提起「風月寶鑑」與「金陵十二釵」,顯然這兩個名詞已經存在,可見這一系列書名不完全照時間先後。而且「紅樓夢」這名稱本來是從「十二釵」內出來的。「十二釵」點題,有寶玉夢見的「十二釵」冊子與「紅樓夢」曲子,於是「吳玉峰」建議用曲名作書名。
楔子裡這張書名單上,「紅樓夢」應當排在「金陵十二釵」後,為什麼顛倒次序?因為如果排在「十二釵」後,那就是最後定名「紅樓夢」,而作者當時仍舊主張用「十二釵」,因此把「紅樓夢」安插在「風月寶鑑」前面,表示在改名「情僧錄」後,有人代題「紅樓夢」,又有個道學先生代題「風月寶鑑」。
那麼「凡例」怎麼徑用「紅樓夢」,違反作者的意旨?假定「凡例」是「吳玉峰」寫的,脂硯外的另一脂評人化名。他一開始就說明用「紅樓夢」的原因:它有概括性,可以包容這幾個情調不同的主題,「風月寶鑑」、「石頭記」——寶玉的故事——「十二釵」。「吳玉峰」為了爭論這一點,強調「風月寶鑑」的重要性,把它抬出來坐「紅樓夢」下第二把交椅,儘管作者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用「風月寶鑑」。
俞平伯說起刪天香樓事:「秦可卿的故事應是舊本《風月寶鑑》中的高峰。這一刪卻,餘外便只剩些零碎,散見於各回。」(注九)
「吳玉峰」後來重看第一回,看到作者當年嘲笑棠村道學氣太濃:「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分明對這書名不滿。在刪天香樓後更不切合,只適用於少數配角,因此「吳玉峰」覺得需要解釋他為什麼不刪掉他寫的「凡例」裡面鄭重介紹「風月寶鑑」那幾句:因為棠村生前替雪芹舊著《風月寶鑑》寫過序,所以保存棠村偏愛的書名,紀念死者。
「凡例」硬把書名改了,作者總是有他的苦衷,不好意思或是不便反對,只輕描淡寫在楔子裡添上一句「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貶低這題目的地位,這一句當與「凡例」同時。「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這句,是第一回最後加的一項,因此甲戌本第一回是此回定稿。如果這句是甲戌年加的,此本第一回就是一七五四本。但是也可能是甲戌後追記此書恢復原名經過。
庚本白文本「嬤嬤」有時候作「嫫嫫」,甲戌本第十六回更是「嬤嬤」、「嫫嫫」、「媽媽」相間。——「嬤嬤」是老年高等女僕的職銜,「媽媽」是小輩主人口頭上對他們的尊稱。但是甲戌本第十六回趙嬤嬤有時作「趙媽媽」,是漏改的江南話。全抄本偶有吳語(注十),作者北方話純熟後已經改掉了,南京話仍舊有,如「好(音耗)意」,作「故意」解。(注十一)——戚本一律作「嫫嫫」。全抄本統作「姆姆」——庚本第三十三回也有個「老姆姆」(第七六一頁),戚本同,是漏網之魚——與它通部用「曠」是一個道理,都是因為本底子是個早本,陸續抽換今本,起初今本的成份少,因此遇到「俇」字仍舊寫作「曠」,遷就原有的許多「曠」字,免得塗改;為求統一,後來也一直沿用下去。為了同一原因,無回末套語或詩聯諸回,戚本、全抄本都給添上「且聽下回分解」。「正是」二字底下缺詩聯的也刪了,不然看上去不完整。
吳世昌與俞平伯同樣認為甲戌本是書主或抄手集批充總批,以便增加書價。(注十二)但是一方面有刪批的潮流,而且刪節得支離破碎的楔子也普遍的被接受,顯然一般對於書中沒有故事性的部份不感興趣。多加總批,略厚一點的書不見得能多賣錢。
從戚本、全抄本看來,過錄本擅改形式都是為了前後一致化。甲戌本後兩截擴充總批,為什麼兩次改變總批格式,回目後批改回目前批,又改回後批?尤其可怪的是第十三至十六回忽然又興出新款,每回都有標題詩——頭八回也只有五回有——而詩全缺,「詩云」「詩曰」下留空白。如果「詩云」是原有的,書商為什麼不刪掉,免得看上去殘缺不全?
這些疑問且都按下不提,先來檢視沒問題的頭八回。
前面說過,甲戌本外各本第一回總批是初名「石頭記」的時期寫的,與第二回總批格式一樣,同屬早本。第二回總批有:
通靈寶玉於士隱夢中一出,今於子興口中一出,閱者已洞然矣,然後於黛玉寶釵二人目中極精極細一描,則是文章鎖合處……究竟此玉原應出自釵黛目中,方有照應。……
第八回借寶釵目中,初次描寫玉的形狀與鐫字,卻從來沒寫黛玉仔細看玉。第三回寶黛初會,寫玉的全文是「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繫著一塊美玉。」不能算「極精極細一描」。當晚黛玉為了日間寶玉砸玉事件傷感,襲人因此談起那塊玉,要拿來給她看。「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次晨黛玉見過賈母,到王夫人處,王夫人正接到薛蟠命案的消息,就此岔開。顯然夜談原有黛玉看玉的事,與後文寶釵看玉犯重,刪去改為現在這樣,既空靈活潑,又一筆寫出黛玉體諒人,不讓人費事,與一向淡淡的一種氣派。
第三回不但與第二回總批不符,也和第二十九回正文衝突。第三回賈母給了黛玉一個丫頭鸚哥,襲人本來也是賈母之婢,原名珍珠,給了寶玉。第八回初次提起紫鵑,甲戌本批:「鸚哥改名已」(第八頁)。但是第二十九回賈母的丫頭內仍舊有鸚武(鵡)、珍珠(庚本第六六五頁)。第三回賈母把鸚哥給黛玉,襲人也是賈母給的,這一節顯然是後添的。原來的襲人本是寶玉的丫頭,紫鵑與雪雁同是南邊跟來的。第二回寫黛玉有「兩個伴讀丫鬟」,不會只帶了一個來。
甲戌本第三回「嬤嬤」先作「嫫嫫」,從黛玉到賈政住的院子起,全改「嬤嬤」。寫賈政房舍一大段,脂批稱讚它不是堆砌落套的「富麗話」。寫桌上擺設,又批「傷心筆,墜淚筆」,當是根據回憶寫的。這一段想也是後加的。此後再用「嬤嬤」這名詞,是賈母把鸚哥丫鬟給黛玉,下接黛玉鸚哥襲人夜談看玉一節,是改寫的另一段。
庚本「嫫嫫」改「嬤嬤」,就沒這麼新舊分明,先是「嫫嫫」,到了賈政院子裡還是「嫫嫫」,進房才改「嬤嬤」;從賈母賜婢到黛玉鸚哥襲人夜談,又是「嫫嫫」。一比,甲戌本顯然是改寫第三回最初的定本,舊稿用「嫫嫫」,下半回加上新寫的兩段,一律用「嬤嬤」,不像庚本是舊本參看改本照改,所以有漏改的「嫫嫫」。
此回甲戌本獨有的回目「金陵城起復賈雨村,榮國府收養林黛玉」,這時候黛玉並不是孤兒,父親又做著高官,稱「收養」很不合適,但是此本夾批:「二字觸目淒涼之至」,可見下筆斟酌,不是馬虎草率的文字。
回內黛玉見過賈母等,歸坐敘述亡母病情與喪事經過,賈母又傷心起來,說子女中「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不能一見」,因又摟著黛玉嗚咽。此段甲戌本夾批,戚本批註:「總為黛玉自此不能別往」(甲戌本缺「總」字)。第十四回昭兒從揚州回來報告:「林姑老爺是九月初三日巳時沒的」,甲戌本眉批:「顰兒方可長居榮府之文。」同回正文也底下緊接著鳳姐向寶玉說:「你林妹妹可在咱們家住長了。」可見黛玉父親在世的時候,她不能一直住在賈家。此回顯然與第三回那條批語衝突。第三回那條批只能是指黛玉父親已故,母親是賈母子女中最鍾愛的一個,現在又死了,所以把黛玉接來之後「自此不能別往」。甲戌本這條夾批與正文平齊,底本上如果地位相仿,就是從破舊的早本上抄錄下來的批語,書頁上端殘缺,所以被砍頭,缺第一個字。
庚本、全抄本第三回回目是:「賈雨村夤緣復舊職,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原先黛玉初來已經父母雙亡,甲戌本第三回是新改寫的,沒注意回目上有矛盾。庚本是舊本抽換回內改寫的部份,時間稍晚,所以回目已經改了,但是下句「林黛玉拋父進京都」,俞平伯指出「拋父」不妥。也許因此又改了,所以己酉、戚本的回目又不同。
林如海之死宕後,勢必連帶的改寫第二回介紹黛玉出場一節。原文應當也是黛玉喪母,但是在姑蘇原籍,父親死得更早。除非是夫婦相繼病歿,不會在揚州任上。
甲戌本第四回薛蟠字文龍,與庚本第七十九回回目一致:「薛文龍悔娶河東獅」,第七十一至八十回的「庚辰秋定本」回目頁上也是文龍。甲戌本香菱原名英蓮,第一回有批語:「設雲應憐也。」第四回這名字又出現。庚本作「英菊」,薛蟠字文起,當是早本漏改,今本是英蓮、文龍。
甲戌本第五回有許多異文。第十七頁第十一行「將謹勤有用的工夫,置身於經濟之道」,上句生硬,又沒有對仗,不及他本工穩:「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同頁反面第一行「未免有陽台巫峽之會」,他本作「未免有兒女之事」,似較蘊藉。同頁與警幻仙子的妹妹成親「數日」,警幻帶他們倆出去同游。他本是成親「次日……二人攜手出去遊玩」,到了一個荒涼可怕的所在,「忽見警幻後面追來」,也是後者更好,甲戌本警幻陪新婚夫婦同游,寫得這東方愛神有點不解風情。三人走到這可怕地方,
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樑可通,寶玉正自彷徨,只聽警幻道:「寶玉再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
他本這一段如下:
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樑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後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
「淌洋」二字改掉了。大河改溪,「彷徨」改「猶豫」,都是由誇張趨平淡。刪掉兩個「寶玉」,比較緊湊,也使警幻的語氣更嚴重緊急。
同頁第十一行「深負我從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他本作「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也較渾成自然。迷津內「有一夜叉般怪物」,他本作「許多夜叉海鬼」。
唬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襲人媚人等上來扶起拉手說:「寶玉別怕……」
——甲戌本
庚本如下:
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
「唬得」、「慌得」都改現代白話「嚇得」,戚本只改掉一個,全抄本兩個都是「唬得」,此外各本同。「扶起拉手」改為「摟住」,才是對待兒童的態度。「喊叫『可卿救我』」的語意暗示連喊幾聲,因此刪掉一個「可卿救我」,不比「叫道:『可卿救我!』」就是只叫一聲。
秦氏在外聽見,連忙進來,一面說丫鬟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又聞寶玉口中連叫「可卿救我」,因納悶道:「……」
——甲戌本
他本作: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
甲戌本「秦氏在外聽見」,是聽見襲人等七嘴八舌叫喚寶玉,走進房來,才聽見寶玉叫「可卿救我」,因為夢魘叫喊實際上未必像夢中自以為那麼大聲。那間華麗的寢室一定很寬敞,在房外不會聽得見。秦氏一面進來,一面又還有這餘裕叮囑丫鬟們看著貓狗,可見她雖然照應得周到,並不當樁事。這一段非常細膩合理,但是沒交代清楚,「丫鬟們」又與襲人等混淆,儘管我們知道是她自己房裡的婢女。至於為什麼這樣簡略,也許因為此處文氣忌松忌斷,需要儘快收煞。
下一回開始,並沒有秦氏進房後的文字。顯然第六回接其他各本第五回,秦氏在房外就聽見寶玉夢中叫「可卿」,並沒進來。只有甲戌本第五回與下一回不銜接。唯一可能的解釋是第五回回末改寫過,第六回回首也跟著改了。甲戌本第五回是初稿,其他各本是此回定稿,這是最有力的證據。
為什麼要刪掉秦氏進房慰問?寶玉夢中警幻的妹妹兼有釵黛二人的美點,並沒說像秦氏。如果名字相同是暗示秦氏兼有釵黛的美,不過寶玉在夢中沒想到,那麼醒來面對面是否會發覺?總之此刻見面十分尷尬,將下意識里一重重神秘的紗幕破壞無餘。
因此其他各本改為秦氏在房外就聽見寶玉叫喊,囑咐「丫鬟們」看著貓狗,也改為「小丫頭們」,有別與襲人等。「襲人媚人等」安慰寶玉,改為「襲人等眾丫鬟」,因為今本沒有一個叫媚人的丫頭。但是前文剛到秦氏房中午睡的時候,「只留襲人媚人睛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各本都相同。那是因為第五回改的地方都在末兩頁,沒看見前面還有個媚人,所以留下這一個漏網之魚。
總計甲戌本頭五回,第一回楔子新加了一句,第二回改掉黛玉父親已故,第三回是新改寫的,第五回全新或新改。這五回都沒有雙行小字批註,那是新稿的特徵,還沒來得及把夾批、眉批用小字抄入正文。這樣看來,第四回薛文起、英菊改薛文龍、英蓮,此外也許還有更動,也都是此本新改的。
這是今本頭五回初形成的時候,五回都沒有回末套語或詩聯。此後改寫第五回,回末加了兩句七言詩(全抄本),又從散句改為詩聯,庚本又比戚本對得更工。
此書各回絕大多數都有回末套語,也有些在套語後再加一副詩聯。庚本有四回末尾只有「正是」二字,下缺詩聯,(內中第七回另人補抄詩聯,附記在一回本的「卷末」。)可見有一個時期每一回都以詩聯作結,即使詩聯尚缺,也還是加上「正是」,提醒待補。各種不同的回末形式,顯然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換換花樣,而是有系統的改制。
第五回回末起初一無所有,然後在改寫中添出一副詩聯。可見回末毫無形式的時期在詩聯期之先。
有幾回詩聯在「且聽下回分解」句下。不管詩聯是否後加的,反正不可能早於回末套語。
至於回末套語與回末一無所有,是哪一種在先——如果本來沒有回末套語,後來才加上,那麼第五回加詩聯之前勢必先加個「下回分解」,就不會有這一類只有詩聯的幾回。也不會有幾回仍舊一無所有,因為在回末空白上添個「下回分解」比刪容易得多,刪去這句勢必塗抹,需要重抄。顯然此書原有回末套語,然後廢除,不過有若干回未觸及,到了詩聯期又在套語下加詩聯。
第二十九回里「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大姐兒與巧姐是兩個人,姊妹倆。第四十一回劉姥姥替大姐兒取名巧姐——大姐兒與巧姐已經是一個人了。第四十一回還在用「嫽嫽」,更可見第二十九回之老。再看較後寫的一回,庚本第七十五回回前附葉有日期:「乾隆二十一年(一七五六)五月初七日對清。」第二十九回、第七十五回都有回末套語,因此早期、後期都有回末套語,比較特別的結法都在中期。想來也是開始寫作的時候富於模仿性,當然遵照章回小說慣例,成熟後較有試驗性,首創現代化一章的結法,爐火純青後又覺得不必在細節上標新立異。也許也有人感到不便,讀者看慣了「下回分解」,回末一無所有,戛然而止,不知道完了沒有,尤其是一回本末頁容易破損,更要誤會有闕文。
詩聯要像書中這樣新巧貼切的大概實在難,幾次在「正是」下留空白,就只好放棄了。
具有這兩種中期回末形式的回數不多,列出一張表格,如下:
(「戌」代表甲戌本。「全」代表全抄本。只有數目字的是各本相同的。「1718」是第十七、十八合回。)
甲戌本頭五回與第二十五回是廢套語期的產物,此外庚本還有七回也屬於這時期,散見全書。第六至八回有詩聯——各本同——屬於下一個時期,詩聯期。庚本第十七、十八合回也屬於詩聯期,因此是在詩聯期注「俇」字。同期稍後,把這註解移到第六回。
前面提過,第五回回末刪去媚人的名字,上半回仍舊有媚人,因為改的都在末兩頁,前面就沒注意。同樣的,廢套期與詩聯期也只影響各期間新寫、改寫諸回。廢套期未觸及的各回仍舊保留回末套語,到了詩聯期,如果改寫這一回,就又在套語下面贅上一副詩聯。這是表上「套語加詩聯」幾回的來源。但是內中第六、第七回是怎麼回事?第六回只有戚本屬於這一類,其他各本都只有詩聯。第七回戚本、甲戌本同是回末套語加詩聯,全抄本、庚本只有詩聯。
第六至八回這三回仍舊是甲戌本異文最多,如第六回開始,寶玉夢遺,叫襲人不要告訴人,多「要緊!」二字(戚本同),不像兒童口吻,反面削弱了對白的力量。同回平兒稱周瑞家的為「周大嫂」,不夠客氣——連鳳姐還稱她「周姐姐」——他本都作「周大娘」。第七回薛姨媽說宮花「白放著可惜舊了,何不給他姊妹們帶(戴)去?」(戚本同)全抄、庚本作「白放著可惜了兒的」,是更流利的京片子。第二十一回脂批「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庚本第四六六頁,戚本同),可見這句北方俗語當時已經流行,不是後人代改的。而且「白放著可惜舊了」不清楚,仿佛已經舊了,使這十二枝宮花大為減色,其實是說「老擱著舊了可惜」。同回焦大罵大總管賴二:「焦大太爺蹺起一隻腳(戚本作「腿」),比你的頭還高呢」,似帶穢褻,戚本更甚。全抄、庚本作「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比較含糊雅馴。第八回寶玉擲茶杯,「打個粉」,當指「打了個碎為虀粉」。他本作「打了個粉碎」。以上四項與甲戌本第五回的異文性質相仿,都是較粗糙的初稿,他本是改筆。又有俗字甲戌本寫法較特別,如「一扒(巴)掌」(第六回),他本作「一把掌」;「嘴」(第六、七、八回)他本作「努嘴」。
甲戌本其他異文大都是南京話,如第六回「那板兒才亦(也才)五六歲的孩子,」他本缺「亦」字;第七回「亦發連賈珍都說出來」,戚本同,全抄、庚本作「越發」。也有文言,第六回給劉姥姥開出一桌「客饌」,戚本同,全抄、庚本作「客飯」(注十三)。
這些異文戚本大都與甲戌本相同,有幾處也已經改掉了,與他本一致。但是戚本第七回有吳語,「尤氏問派了誰人送去」——全抄本第五十九回第一頁下也有「這新鮮花籃是誰人編的?」他本無「人」字。彈詞里有「誰人」,近代寫作「啥人」。第六十七回戚本特有的一段又有吳語「小人」(兒童)——第九頁上,第五行。全抄本吳語很多,庚本也偶有(注十四),顯然是此書早期的一個特色。
第六回只有戚本有回末套語,回目也是戚本獨異,作「劉老嫗一進榮國府」。第三十九回回目「村姥姥是信口開河,情哥哥偏尋根究底」,戚本作「村老嫗是信口開河,痴情子偏尋根究底」,全抄本作「村老嫗謊談承色笑,痴情子實意覓蹤跡」。前面提起過,全抄本此回幾乎全部用「嫽嫽」,顯然是可靠的早本,回目也是戚本回目的前身,「村老嫗」這名詞是書中原有的。
第四十一回回目,戚本也與庚本不同,作「賈寶玉品茶櫳翠庵,劉老嫗醉臥怡紅院」(程本同,不過「老嫗」作「老老」)。顯然戚本「劉老嫗」的稱呼前後一貫,還是早期半文半白的遺蹟。
第七、八兩回回目紛歧。第七回戚本作「尤氏女獨請王熙鳳,賈寶玉初會秦鯨卿」,稱尤氏為「尤氏女」,仿佛是未嫁的女子。甲戌本作「送宮花周瑞嘆英蓮,談肄業秦鍾結寶玉」,稱周瑞家的為周瑞,更不妥。下句「秦鍾結寶玉」,其實是寶玉更熱心結交秦鍾。庚本「送宮花賈璉戲熙鳳,宴寧府寶玉會秦鍾」,上句似乎文法不對,但是在這裡「送宮花」指「當宮花送來的時候」,並不是賈璉送宮花。但是稱白晝行房為戲鳳,仍舊有問題,俞平伯也提出過。
第八回戚本作「攔酒興李奶母討懨,擲茶杯賈公子生嗔」,「賈公子」與「尤氏女」都是此書沒有的稱呼,帶彈詞氣息。
甲戌本此回回目作「薛寶釵小恙梨香院,賈寶玉大醉絳芸軒。」全抄、庚本作「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似乎是後改的,因為第三十五回才透露鶯兒原名黃金鶯,那一回回目「白玉釧親嘗蓮葉羹,黃金鶯巧綰梅花絡」,顯然是現取了「黃金鶯」的名字去對「白玉釧」。
統觀第六、七、八回,這三回戚本、甲戌本大致相同,是文言與南京話較多的早本,戚本稍後,已經改掉了一些,但是也有漏改的吳語,甲戌本里已經不見了的。庚本趨向北方口語化,但是也有漏改的地方,反而比戚本、甲戌本更早。全抄本的北邊話更道地。例如第七回焦大說:
這等黑更半夜(庚本,半文半白——早本漏改)
這樣黑更半夜(戚、甲戌本,普通話。南京話同)
這黑更半夜(全抄本,北方話)
但是戚本、甲戌本也有幾處比他本晚,如第六回劉姥姥對女婿稱親家爹為「你那老的」,甲戌本有批註:「妙稱。何肖之至!」全抄本作「你那老人家」,庚本誤作「你那老家」。既然批者盛讚「老的」,作者不見得又改為「老人家」。當然是先有「老人家」,後改「老的」。
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宮花,「穿夾道,彼時從李紈後窗下過,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庚本第一六四頁。全抄本次句缺「彼時」,句末多個「來」字。甲戌、戚本缺加點的十九字,批註:「細極。李紈雖無花,豈可失而不寫,故用此順筆便墨,間三帶四,使觀者不忽。」)別房的僕婦在窗外走過,可以看見李紈在炕上睡覺,似乎有失尊嚴,尤其不合寡婦大奶奶的身分,而且也顯得房屋淺陋,儘管玻璃窗在當時是珍品。看來是刪去的敗筆。甲戌、戚本有批註,可見注意此處一提李紈,不會有遺漏字句或後人妄刪。
周瑞家的送花到鳳姐處,「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中門檻上」,擺手叫她往東屋去:「周瑞家的會意,忙躡手躡足往東邊房裡來,只見奶子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巧(悄)問奶子道:『姐兒睡中覺呢?也該請醒了。』奶子搖頭兒。正說著,只聽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庚本第一六四頁)全抄本同,甲戌、戚本作「『奶奶睡中覺呢?……』……正問著,……」當然是後者更對,但是前者也說得通,不過是隨口搭訕的話,不及後者精警。
同回秦鍾自忖家貧無法結交寶玉,「可知貧窶二字陷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庚本第一七一頁)。全抄本「窶」誤作「縷」。甲戌、戚本作「可知貧富二字限人,」句下批註:「貧富二字中失卻多少英雄朋友。」王府本批:「此是作者一大發泄處,可知貧富二字限人。總是作者大發泄處,藉此以伸多少不樂。」「限人」比「陷人」較平淡,而語意更深一層,也更廣。三條批語指出這句得意之筆的沉痛,王府本的兩條並且透露這是作者的一個切身問題。
以上四點都是文藝性的改寫,與庚本、全抄本這三回語言上的修改,性質不同。
第七回的標題詩寫秦氏,末句「家住江南本姓秦」,書中並沒提秦家是江南人或是在江南住過。秦氏列入「金陵十二釵」,似乎只是因為夫家原籍金陵。第八回標題詩:
古鼎新烹鳳髓香,那堪翠斝貯瓊漿?莫言綺穀無風韻,試看金娃對玉郎。
第四十一回妙玉用「瓟斝」給寶釵吃茶,「旁邊有一耳」——與茶盅不同——給寶玉用她「自己常日吃茶的那支綠玉斗」,「斗」似是「斝」字簡寫,否則「斗」仿佛是形容它的大,妙玉自己日常不會用特大的茶杯。而且她又找出「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出來,笑道:『……你可吃的了這一海?……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塌。』……執壺只向海內斟了約有一杯。」起先那綠玉「斗」一定也不過一杯的容量。
從第八回的標題詩看來,寶玉這次探望寶釵,用綠玉斝喝酒——後文當然不會再用這名色——而且沒有黛玉在座,至少開筵的時候黛玉還沒來。這兩首標題詩都與今本情節不符,顯然來自早本,比用「嫽嫽」的第四十一回更早。無怪第七回那首詩只有戚本、甲戌本有,第八回這首更是甲戌本獨有,因為戚本已經改掉了一些早本遺蹟。
甲戌本在廢套語期把第六、七、八這三回收入新的本子,換了回目。第六回開始,寶玉「初試雲雨情」一段,其實附屬廢套期新寫的第五回,是夢遊太虛的餘波或後果。稿本都是一回本,正如現代用鋼夾子把一章或一篇夾在一起,不過線裝書究竟拆開麻煩,因此最簡便的改寫方法是在回首或回末加上一段,只消多釘一葉。第六回回首添上「初試雲雨情」一段,過渡到早本三回,又把此回劉姥姥口中的「你那老人家」改為「你那老的」。戚本此回顯然在這期間及時抽換改稿,因此回首新添的一段有秦氏進房慰問,又把「老人家」改「老的」,但是漏刪回末套語;此後經過詩聯期,在套語下加上一副詩聯,又再抽換回首一段,改寫秦氏未進房的今本,但是漏刪「要緊!」二字。
甲戌本第七回改寫三處——刪李紈睡在炕上等等——戚本都照改。看來這三處與第六回的改寫一樣,都是廢套期改的。戚本第七回也在這期間抽換新稿,但是這次甲戌本與戚本一樣漏刪回末套語。當然此回改寫三處都不在回末,容易忘了刪「下回分解」。但是第六回也不過回首加了一段,上半回又改了兩個字,距回末還更遠,怎麼倒記得刪回末套語?因為甲戌本頭五回都刪了回末套語,一口氣刪下來,第六回也還特為掀到回末,刪掉套語,此後就除非改寫近回末部份,才記得刪。
庚本與全抄本這兩個早本,在廢套期都沒有及時抽換,因此第六、七兩回改寫的四處與回首添的一段都沒有。作者顯然是在詩聯期在這兩個本子上兩次修改這三回的北方話,方才連帶的抽換改稿,所以第六回回首加的「初試」一段已經是今本,秦氏未進房。因為是詩聯期改的,三回回末都只有詩聯。第七回回目改來改去都不妥,最後全抄本索性刪去再想。
第八回在廢套期改寫過——可能就是不符合標題詩的情節——因此各本一致,都沒有回末套語,詩聯期加詩聯。庚本、全抄本這兩個改了北方口音的晚本,此回回目也是後改的,提到第三十五回才編造的名字:金鶯。
把這三回的一團亂絲理了出來,連帶的可以看出除了甲戌本,這些本子都是早本陸續抽改,為了儘可能避免重抄,注重整潔,有時候也改得有選擇性。正如全抄本始終用「曠」與「姆姆」,戚本始終用「嫫嫫」,又常保留舊回目,因為改回目勢必塗抹,位置又特別刺目。白文本就忠於底本,不求一致化,所以用「曠」而又有一個「俇」,正如頭四回沒有回末套語,仍是本來面目。因此白文本雖然年代晚——否則不會批語全刪——質地比那兩個外圍的脂本好。
因為長時期的改寫,重抄太費工,所以有時候連作者改寫都利用早本,例如改北方話改在兩個早本上,忘了補入以前改寫的幾處,更增加了各本的混亂。
甲戌本頭八回本來都是廢套語期的本子,不過內中只有前五回是重抄過的新稿,後三回是早本,還在用「嫽嫽」,廢套期其實已經採用「姥姥」——見庚本第三十九回——但是第六回改「姥姥」改得不徹底。這三回當時只換了回目,除了第八回大改,只零星改寫四處,第六回回首又添了段「初試雲雨情」。三回統在詩聯期整理重抄,第六回添寫總批,提及「初試雲雨情」,所以此回總批為甲戌本獨有。同一時期作者正在別的本子上修改這三回的北方話,先後改了兩次,而此本並沒改,也可見此本這三回確是脂評人編校的,不是作者自己。
廢套期的本子,頭五回與第二十五回還保存在甲戌本里,此外庚本里也保存了七回:第十六、第三十九、四十、第五十四、第五十六、第五十八、第七十一回,這是沉沒在今本里的一個略早些的本子,上限是一七五四年,下限似乎不會晚於一七五五——一七五六夏謄清的第七十五回似已恢復回末套語,中間還隔著個詩聯期——看來這本子就是一七五四本,但是我們需要更確定,暫稱X本。
此書的標題詩都是很早就有,不光是第七、八兩回的。頭兩回原先的格局都是回目後總批、標題詩,而第一回的總批還是初名「石頭記」的時候寫的。唯一的例外是第五回的標題詩,只有戚本、全抄本有,己卯本另紙錄出。
己卯本前十一回也批語極少,而且一部份另紙錄出——是一個近白文本,批語幾乎全刪後,又有人從別的抄本上另箋補錄幾條批、兩首標題詩,第五、第六回的。第六回那首,除庚本是白文本外,各本都有,顯然是早有的,己卯本是刪批的時候一併刪掉了,後來才又補抄一份。第五回那首極可能也是己卯本原有,刪批時刪去。倘是那樣,那就只有甲戌本沒有第五回的標題詩,因為甲戌本第五回是初稿,其他各本是定稿;此回原無標題詩,到詩聯期改寫,才添寫一首,所以甲戌本獨無。
除了第五回這首,標題詩都早。到了X本,是此書最現代化的階段,回前回末一切形式都廢除了,新的第五回就沒有標題詩。第三回大改,如果原有標題詩也不適用了,因此也沒有。第一、二、四回小改,頭兩回原有的標題詩仍予保留。第四回只有全抄本有:
捐軀報國恩,未報身猶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俞平伯說:「按第四回是『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此詩云雲,似不貼切。豈因其中有賈雨村曰:『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等語乎?信如是解,實未必佳。賈雨村何足與語『捐軀報國』耶!恐未必是原有……」(注十五)
寶玉有一次罵「文死諫,武死戰」都是沽名,「必定有昏君,他方諫」,讓皇帝背惡名,不算忠臣(第三十六回,庚本第八二九頁)。書中賈雨村代表寶玉心目中的「祿蠹」。「捐軀」當是「死諫」。八十回後應當還有賈雨村文字,大概與賈赦石呆子案有關。這首詩更牽涉不上,似專指此回。可能X前本寫賈雨村看了「護官符」,想冒死參劾賈史王薛四家親族植黨營私,結果改變主張。後來刪去這段,這首詩也跟著刪了。
「凡例」第四段這樣開始:「書中凡寫長安,在文人筆墨之間,則從古之稱。凡愚夫婦兒女子家常口角,則曰中京,是不欲著跡於方向也。……特避其東南西北四字樣也。」
書中京城從來沒稱「中京」,總是「都」、「都中」、「京都」。只有第七十八回賈政講述林四娘故事:「……後來報至中都」,也仍舊不是「中京」,而且出自賈政口中,也並不是「愚夫婦兒女子家常口角」。唯一的一次稱「長安」,在第五十六回寶玉夢中甄寶玉說:「我聽見老太太說,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
林四娘故事中又有「黃巾赤眉一幹流賊」,庚本批註:「妙!赤眉黃巾兩時之時(『事』誤),今合而為一,……若雲不合兩用,便呆矣。此書全是如此,為混人也。」長安在西北,不會稱「中京」,也是「為混人也」,故意使人感到迷離惝恍。為了文字獄的威脅,將時代背景移到一個不確定的前朝,但是後來作風更趨寫實,雖然仍舊用古代官名,賈母竟向賈政說:「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第三十三回),不說「回金陵去」。南京是明清以來與北京對立的名詞,只差明言都城是北京了。
「凡例」還有一點與今本不大符合。第三段講書名點題處:「……然此書又名曰『金陵十二釵』,審其名則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細搜檢去,上中下女子豈止十二人哉?若雲其中自有十二個,則又未嘗指明白系某某。極(及)至紅樓夢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釵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這一段的語氣,仿佛是說「通部」快看完了,才看到「紅樓夢一回」——第五回。十二釵中,巧姐第五回還沒出場,其餘的也剛介紹完畢。
各本第五回有三副回目,甲戌本、庚本的兩副都有「紅樓夢」字樣。此外還有第二十五回,庚本、戚本回目是:「魘魔法姐弟逢五鬼,紅樓夢通靈遇雙真」。「通靈」當然是「通靈玉」。此處的「紅樓夢」除非是指此回內和尚持誦那玉,念的詩有: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
理由似乎太單薄。俞平伯評此回回目下聯:「各本此一句均不甚妥」,包括「紅樓夢通靈遇雙真」(注十六)。
上半回賈環推倒燈台,燙傷寶玉,王夫人「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批「總是為楔緊五鬼一回文字」(甲戌、庚、戚本)。顯然寶玉被燙與「五鬼一回」原是兩回。五鬼回一定刪掉很多,所以兩回並一回。
第二十四回「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娑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庚本夾批:「千里伏線。」賈環賈蘭先走了,寶玉與姊妹們在邢夫人處吃了飯回去——「母女姊妹們」一塊吃飯,因此姊妹們只是迎春探春惜春,敘述極簡,沒提是誰——「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話下。」庚本批註:「一段為五鬼魘魔法引。脂硯。」
五鬼回就在下一回,不能稱「千里伏線」。如果以後另有更嚴重的賈環陷害寶玉的事,脂硯不會這樣短視,批「一段為五鬼魘魔法引」。當是兩條批同指五鬼回,不過早先五鬼回在後部,與第二十四回隔得很遠。「凡例」所說的「紅樓夢一回」也在後部。
X本第五回——即甲戌本第五回——是初稿。甲戌本第二十五回也屬於X本,所以是X本刪並五鬼等兩回為第二十五回,刪去的大段文字顯然是太虛幻境,移前到第五回。早先五鬼回內寶玉遭巫魘昏迷不醒,死了過去,投到警幻案下,見到十二釵冊子,聽到《紅樓夢曲》,但是沒有與警幻的妹妹成親,因為「綺櫳晝夜困鴛鴦」,顯然已經有性經驗,用不著警幻給他受性教育。太虛幻境搬到第五回,才有警幻的妹妹兼美,字可卿,又「用秦氏引夢」。
因此第五回在詩聯期定稿,只改最後兩頁娶警幻妹,偕游至迷津遇鬼怪驚醒,秦氏聽見他夢中叫「可卿」,因為只有這一段是初稿——除了前面極簡略的「秦氏引夢」一節。其他的太虛幻境文字如警幻賦贊、冊子曲子都是舊稿。
「凡例」所謂「紅樓夢一回」就是五鬼回,雖然在後部,也不會太后,十二釵冊子大概仍舊是預言,不是評贊。照理這一回也似乎應當位置較後,因為第一回甄士隱也是午睡夢見太虛幻境,第五回寶玉倒又去了,成了跑大路似的。但是這至多是結構上的小疵,搬到第五回,意境相去天壤。原先在昏迷的時候做這夢,等於垂危的病人生魂出竅游地府,有點落套。改為秦氏領他到她房中午睡,被她的風姿與她的臥室淫艷的氣氛所誘惑,他入睡後做了個綺夢,而這夢又關合他的人生哲學,夢中又預知他愛慕的這些女子一個個的淒哀的命運。這造意不但不像是十八世紀中國能有的,實在超越了一切時空的限制。——一說夢遊太虛是暗示秦氏與寶玉這天下午發生了關係,這論爭不在本文範圍內,不過純粹作為藝術來看,那暗示遠不及上述的經過,也有天淵之別。
第二十五回趙姨娘向馬道婆說鳳姐的話,俞平伯指出全抄本多幾句:
提起這個主兒來,真真把人氣殺,教人一言難盡。我白和你打個賭兒,明日這份家私……
全抄本此回還有許多異文(注十七),甲戌本與他本也略有點不同。這兩個本子的特點,最有代表性的是下列兩處:
若說謝的這個字,可是你錯打算了。(全抄本;戚本同)
若說謝的這個字,可是你錯打了法馬了。(甲戌本)
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可是你錯打算盤了。(庚本)
甲戌本的白話比全抄本流利,但是「法馬」——今作「砝碼」,秤上的衡量記號——這句較晦澀。庚本才是標準白話。「謝」指謝禮,改為「謝我」也清楚得多。
賈母等捧著寶玉哭時,只見寶玉睜開眼說道:「從今已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全抄本)
賈母等正圍著他兩個哭時,只見寶玉……(甲戌本)
賈母等正圍著寶玉哭時,只見寶玉……(庚、戚本)
「捧著寶玉哭」是古代白話。鳳姐與寶玉同時中邪,都抬到王夫人上房內守護。只哭寶玉,冷落了鳳姐,因此改為「圍著他兩個哭」,但是分散注意力,減輕了下句出其不意的打擊,因此又改為「圍著寶玉哭」。
賈環的意圖,各本都作「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甲戌本獨作「要用蠟燈里的滾油燙他一下」,顯然是油燈改蠟燈後的改文,但是囉唆軟弱。
馬道婆紙鉸的五鬼「青面紅髮」(全抄、甲戌本),庚、戚作「青面白髮」。青面紅髮是鬼怪常有的,白髮是人,與青面對照,反而更恐怖。
此回寫黛玉,全抄、甲戌本各有一句太露。鳳姐取笑黛玉「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不給我們做媳婦?」李紈贊鳳姐詼諧,「黛玉含羞笑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甲戌本)這段談話後,大家走了,寶玉叫住黛玉,拉著她的袖子笑,說不出話來。「黛玉心中也有幾分明白,只是自己不住的把臉紅漲起來……」(全抄本)其他各本都刪了此處加點的字。
寫寶玉與彩霞,「寶玉便拉他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庚、戚本)甲戌本沒有末兩句。這兩句本來重複得毫無意義,原因是刪去了全抄本的「(一面拉他的手)只往衣內放」五字,因為涉嫌穢褻。甲戌本把重複的字句也刪了。
全抄本此回無疑的是初稿。甲戌本是改稿,庚、戚本是定稿,但是都有漏改漏刪。
X本此回是甲戌本的,因此刪並五鬼等二回,成為第二十五回後,又還改過一次,才收入X本。——全抄本此回也應當沒有回末套語,但是此本回末缺套語的一概都給妄加了——第二十五回直到詩聯期後,恢復回末套語後才定稿。
全抄本此回回目「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姐弟遇雙仙」,俞平伯說:「上句合於戌、晉、程甲。下句與諸本並異,各本此一句均不甚妥,但此本上言叔嫂,下言姐弟,而姐弟即叔嫂,亦未必很對。」(注十八)
甲戌本下句作「通靈玉蒙蔽遇雙真」,「蒙蔽」不對「叔嫂」。都是為了此回刪去太虛幻境文字,需要改掉回目中的「紅樓夢」三字,越改越壞。庚本、戚本仍用舊回目。
與賈環戀愛的丫頭,在第三十三、第六十一、六十二回是彩雲,第二十五、第七十二回是彩霞。
第三十九回李紈正稱讚鴛鴦平兒是賈母鳳姐的膀臂,「寶玉道:『太太屋裡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外頭老實,心裡有數兒。太太是那麼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後告訴太太。』」這彩霞當然就是賈環的彩霞。第七十二回「趙姨娘素日與彩霞契合,巴不得與了賈環,方有個膀臂。」正因為是王夫人身邊最得力的人,才於趙姨娘有利。
第六十二回作「彩雲」,但顯然就是第三十九回大家說她老實的彩霞,偷了許多東西送賈環,反而受他的氣,第七十二回他終於負心。
第三十九回與第二十五回同屬X本。第三十三回作「彩雲」,同回有早本漏改的「姆姆」二字。顯然賈環的戀人原名彩雲,至X本改名彩霞,從此彩雲不過是一個名字,沒有特點或個性。
全抄本第二十五回彩霞初出場的一段如下:
那賈環……一時又叫彩雲倒茶,一時又叫金釧兒剪蠟花。眾丫鬟素日原厭惡他,只有彩雲(他本作「霞」)還和他合的來,倒了一杯茶遞與他……悄悄向賈環說:「你安分些罷,……」賈環道:「……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大理論,我也看出來了。」彩雲(他本作「霞」)道:「沒良A心的……」(以下統作「彩霞」)
此外還有歧異,但是最值得注意的是彩霞頭兩次作「彩雲」,此後方改彩霞。
全抄本此回是寶玉燙傷一回與五鬼回刪並的初稿。原先寶玉燙傷一回寫賈環支使不動別人,至少叫彩雲倒茶倒了給他,因為彩雲跟他還合得來。今本強調眾婢的鄙薄,叫彩雲倒茶也不倒,還是彩霞倒了杯給他——也許彩雲改名彩霞自此始。——這一點刪並時已改,全抄本這兩個「彩雲」是漏網之魚。這是全抄本是X本第二十五回初稿的又一證。
吳世昌著《紅樓夢探源》,發現元妃本來死在第五十八回,後來改為老太妃薨,是此書結構上的一個重大的轉變。第五十八回屬於X本。
第五十四回也屬於X本,庚本此回與下一回之間的情形特殊,第五十四回末句「且說當下元宵已過」,與下一回第一句「且說元宵已過」重複,當是底本在這一行劃了道線,分成兩回。未分前這句是「且說當下元宵已過」,「當下」二字上承前段。這句挪到下一回回首,「當下」語氣不合,因此刪去。大概勾劃得不夠清楚,抄手把原來的一句也保存了。分回處沒加「下回分解」,顯然是X本把第五十四、五十五合回分成兩回,所以不用回末套語。新的第五十五回仍舊保有第五十四、五十五合回的回末套語。
第五十五回開始,「且說元宵已過」底下緊接著就是庚本獨有的太妃病一節,伏老太妃死。一回稿本最取巧的改寫法是在回首加一段,這是又一例。如果在X本之前已經改元妃之死為老太妃死,無法加上第五十五回回首太妃病的伏筆,因為第五十四、五十五合回還沒有一分為二。顯然是X本改掉第五十八回元妃之死。
庚本八張回目頁,也就是十回本的封面。內中七張有「脂硯齋凡四閱評過」字樣,下半部有三張又有「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唯一的例外是第六冊,回目頁上只有書名「石頭記」與回目,前面又多一張題頁,上書「石頭記第五十一回至六十回」,是這十回本的封面。回目頁背面有三行小字:
第五十一回至六十回
脂硯齋凡四閱評過
庚辰秋定本
題頁已有回數,這裡又再重一遍,疊床架屋,顯然不是原定的格式。這十回當是另一來源,編入「庚辰秋定本」的時候草草添上這本子的標誌。
上半部四張回目頁都沒有日期。第四冊的一張,上有「村是信口開河」句,在第三十九回回首已經改為「村姥姥是信口開河」。第三十九、四十兩回屬於X本。第四十一回正文「姥姥」最初三次都作「嫽嫽」,將此回與上十回的回目頁連在一起,形成此本中部一個共同的基層。至少這一部份是個早本,還在用「嫽嫽」。第三十九、四十這兩回是X本改寫抽換的。
第一張回目頁上「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嫽」已改「姥」,與第三十一至四十回的回目頁顯然不同時,是拼湊上白文本的時候,抄配一張回目頁,——白文本本身沒有回目頁——所以照著第六回回首的回目抄作「姥」。這一張回目頁可以撇開不算。
白文本與抄配的兩回當然不算,另一來源的第六冊雖然編入「庚辰秋定本」,也暫時擱過一邊。此外的正文與回目頁有些共同的特點,除了中部的「嫽嫽」,還有第十二回回末「林儒海」病重,第十四回回目作「林儒海捐館揚州城」,回目頁上也作「儒海」,可知林如海原名儒海;第十七、十八合回未分回,第十九、第八十回尚無回目,也都反映在回目頁上。但是下半部也有幾處不同,如第四十六回回目「鴛鴦女誓絕鴛鴦偶」,回目頁上作「鴛鴦女誓絕鴛鴦女」(女誤,改侶,同戚本);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回目頁上作「瑠璃」。
戚本保留了一些極舊的回目,因此第四十六回回目該是「鴛鴦侶」較早。「琉璃」是通行的寫法,當是先寫作「瑠璃」,後改「琉」。庚本下半部回目頁與各回歧異處,都是回目頁較老。那是因為這幾回經過改寫抽換,所以比回目頁新。
吳世昌認為庚本回目頁上「『脂硯齋凡四閱評過』這條小字簽注,也是從另一個不相干的底本上抄襲來硬加上的」;「四閱評過」、「某年某月定本」——如「己卯冬月定本」——都是「藏主或書賈加上去的籤條名稱」(注十九)。但是吳氏相信「庚辰秋月定本」確是一七六○年的本子,因為標明這日期的後四冊內,第七十五回回前附葉上有「乾隆二十一年(一七五六)五月初七日對清」的記載。「從『對清』到『定本』,相隔四年,完全可信。」前四冊沒有日期,第二十二回未完,吳氏指出回末附葉上墨筆附記與正文大小筆跡相同:「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嘆嘆!丁亥夏畸笏叟。」「因為這條附記是一個人用墨筆與正文同時過錄,可知在底本中原已如此,也就清楚地證明:第二十二回和這一部份的其他各回的底本是丁亥(一七六七)年以後才鈔的。」又舉出「正文中的內證,即在第四十回和四十一回之間,有一條素不為人注意的分界線」:第四十回回末筵席上「只聽見外面亂嚷」,故起波瀾,使人急於看下回,而下一回沒有交代,仍舊在喝酒行令,顯然第四十回回末驚人之筆是後加的,屬於一七六七後編的改本,而第四十一回抄自一七六○「定」的舊本(注二十)。
第四十回是X本改寫的,與下一回不銜接,因為沒聯帶改下一回回首,與第三十五、第七十回同一情形。第三十五回回末「只聽黛玉在院中說話,寶玉忙叫快請」,也沒有下文;第七十回賈政來信延期返京,下一回開始,卻已經如期回來了,也並不能證明第三十六回起是另一個本子,第七十一至八十回又是一個本子。這不過是改寫一回本稿本難免的現象,下一回不在手邊,回首小改暫緩,就此忘了。
但是庚本上下部不同時,回目頁上表現得很清楚,下半部是一七六○本,上半部在一七六○前或後。第二十二回未完,顯然是編纂的時候將畸笏一七六七年的附記抄入正文後面,好對讀者有個交代。因此上半部是一七六七年後才編的,想必為了抽換一七六○年後改寫諸回,需要改編一七六○本上半部。
吳世昌認為庚本回目頁不可靠,「四閱評過」是藏家或書商從他本抄襲來的簽注。但是前面舉出的正文與回目頁間的聯繫,分明血肉相連,可見這些回目頁是原有的。不過上半部除了一個「嫽嫽」貫通此書中部二十回,回目頁與正文間的連鎖全在第二冊,而第二冊第一回是用白文本拼湊的。如果這一冊前部殘缺,少了一回,怎麼回目頁倒還在?如果這一冊第一回破爛散失,那麼這回目頁也和第一冊回目頁一樣,是拼上白文本的時候抄配的,照著第二冊內各回回目抄,難怪所有的特點都相同。此外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抽換這一回——第十一回——但是稿缺,只有這白文本有新的第十一回,所以拆開原來的十回本,換上白文本第十一回,仍舊保留回目頁。第十、十一兩回寫秦氏的病,顯然是在刪天香樓後補加的。原先第十三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當然並沒生過病。但是如果改了第十三回需要連帶改第十、十一回,庚本第二冊倒又不缺第十三回。這疑點要在刪天香樓的經過中尋找答案。
甲戌本第十三回是新刪天香樓的本子,回內有句批:「刪卻。是未刪之筆」,顯然這時候剛刪完。
此本第十三至十六回這一截,總批改為回目前批,大概與收集散批擴充總批的新制度有關。回目後批嵌在回目與正文之間,無法補加。隨時可能在別的抄本上發現可以移作總批的散批,抄在另一葉上,加釘在一回本前面,只消在謄清的時候續下頁,將回目列在下一行,再下一行是正文,這就是回目前批。到了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又改為回後總批,更方便,不但可以後加,而且謄清後還可以再加,末端開放。這都是編者為了自己的便利而改制。
作者在X本廢除標題詩,但是保留舊有的,詩聯期又添寫了第五回的一首。脂評人在詩聯期校訂抽換X本第六至八回,把不符今本情節的第八回的一首也保留了下來——他本都已刪去——湊足三回都有,顯然喜愛標題詩。到了第十三至十六回,又正式恢復標題詩的制度,雖然這四回一首也沒有,每回總批後都有「詩云」或「詩曰」,虛位以待,正如庚本第七十五回回前附葉上的「缺中秋詩俟雪芹」——回內賈蘭作中秋詩,「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下留空白;同頁寶玉作詩「呈與賈政,看道是:」下面沒留空白,是抄手疏忽(庚本第一八二八頁)——顯然甲戌本這四回也和第六、七、八回是同一脂評人所編。他整理前三回的時候現寫第六回總批,後四回也是他集批作總批。
此本第二十五回總批有:「通靈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見……」是移植的庚本眉批,原文是:「通靈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見……壬午孟夏,雨窗。」壬午是畸笏批書的時間。他這條批搬到甲戌本作為總批,刪去「百回」二字,顯然因為作者已故,這部書未完,只有八十回。到了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標題詩制度已經廢除,也是為了同一原因,作者死後,缺的詩沒有補寫的希望了。編第十三至十六回的時候,顯然作者尚在,因此與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不同時。
第十三至十六回這四回,總批內移植的庚本有日期的批語,最晚的是壬午(一七六二年)春(注二十一)。同年除夕曹雪芹逝世。編這四回,至早也在一七六二春後,但是還在作者生前,所以是一七六二夏或下半年。
靖本第二十二回有畸笏一七六七年的批語:「……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脂硯有日期的批語最晚是一七五九年冬。庚本第二十七回脂硯批紅玉回答願意去伏侍鳳姐一段:「奸邪婢豈是怡紅應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後篆兒,便是卻(確)證。作者又不得可也。己卯冬夜。」旁邊有另一條眉批:「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如果獄神廟回是舊稿,這樣重要的情節脂硯決不會沒看見。畸笏一七六七年寫這條批,顯然脂硯迄未見到獄神廟回,始終誤會了紅玉。這一回只能是一七五九年冬後,作者生前最後兩年內寫的或是改寫的,而脂硯死在雪芹前一兩年。在一七六二夏或下半年,脂硯已故。利用那兩冊現成的X本,繼續編輯四回本的主要脂評人是畸笏。
批者對於刪天香樓的解釋,各本第十三回共五段,並列比較一下: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的)是安富尊榮坐享人(不)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行),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甲戌本回後批)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回只十頁,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靖本回前總批)
可從此批。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余大發慈悲也。嘆嘆!壬午季春,畸笏叟。(靖本眉批)
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也。嘆嘆!壬午春。(庚本回後批)
隱去天香樓一節,是不忍下筆也。(甲戌本回前總批)
甲戌本回後批與靖本回前總批大致相同,不過靖本末尾多幾句,來自甲戌本另一條回末眉批:「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也。」靖本把甲戌本這兩條批語合併,也跟甲戌本一樣集批為總批。原文有「其事雖未行」句。秦氏的建議沒有實行,與它感人之力無關,因此移作總批的時候刪去此句,又補加「『遺簪』『更衣』諸文」六字,透露天香樓一節的部份內容。兩處改寫都只能是畸笏自己的手筆。
靖本這是第三段總批,除了添上這一段——新刪本兩條批拼成的——與庚本補抄的刪天香前總批大致相同。第一段關於秦氏託夢囑買祭祀產業預防抄沒,庚本多一句:「然必寫出自可卿之意也,則又有他意寓焉。」
吳世昌在《紅樓夢探源》中指出本來應當元春託夢父母,才合書中線索。宋淇《論大觀園》一文中據此推測「現在從元春移到可卿身上,無非讓秦可卿立功,對賈家也算有了貢獻。否則秦可卿實在沒有資格躋身於正十二釵之列,雖然名居最末,正副等名位的排列固然同身分、容貌、才學等有關,同品行也有關。」(《明報月刊》一九七二年九月號第六頁)這就是批的「又有他意寓焉」,沒有說明,想必因為顧到當時一般人的見解,立功也仍舊不能贖罪,徒然引起論爭。刪天香樓隱去姦情後,更可以不必提了,因此靖本總批刪去此句。
庚本刪天香前第二段總批如下:
榮寧世家未有不尊家訓者,雖賈珍當奢,豈明逆父哉?故寫敬老不管,然後姿(恣)意,方見筆筆周到。
靖本作:
賈珍雖奢淫,豈能逆父哉?特因敬老不管,然後恣意,足為世家之戒。
賈珍雖然好色,按照我們的雙重標準,如果沒有逆倫行為,似不能稱「淫」。尤其此處是說他窮奢極侈為秦氏辦喪事,「淫」字牽涉秦氏,顯然是刪天香樓前的原文。庚本雖然是刪前本總批,這字眼已經改掉了。庚本補抄的兩回總批——第十三、第二十一回——都是一七六七年後上半部編了十回本之後,從舊一回本上抄來的,年份很晚。當初刪了天香樓,畸笏補充總批,添了一段,原有的兩段刪去一句,其餘照抄,沒注意「淫」字有問題,標題詩更甚,寫秦氏「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靖本這三段總批、一首詩都不分段,作一長批。第二段末句原文「方見筆筆周到」,下接「『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筆」字重複,因此「方見筆筆周到」改為「足為世家之戒」。
甲戌本回前總批,秦氏「一失足成千古恨」那首標題詩已經刪去,顯然在靖本總批之後。因此甲戌本此回雖然是新刪本,只限正文與散批、回後批,回前總批是後加的。
在靖本總批與甲戌本總批之間,畸笏又看到那本舊一回本,大概是抽換回內刪改部份,這次發覺總批「淫」字不妥,改寫「雖賈珍當奢」,但是這句禿頭禿腦的有點突兀,所以上面又加上一句「榮寧世家未有不尊家訓者」。此句其實解釋得多餘,因此這條批收入甲戌本回前總批的時候,又改寫過,刪去首句。為什麼「敬老不管」,也講得詳細些:「賈珍尚奢,豈有不請父命之理?因敬(下缺三字,疑是『老修仙』)要緊,不問家事,故得姿(恣)意放為(以下缺字)。」
「另設一壇於天香樓上」,靖本「天香樓」作「西帆樓」。同回寫棺木用「檣木」,甲戌本眉批:「檣者舟具也,所謂人生若泛舟而已……」樓名「西帆」,也就是西去的歸帆,用同一個比喻。甲戌本天香樓上設壇句,畸笏批「刪卻」,因此靖本改名西帆樓,否則這兩個本子上批語都屢次提起刪「天香樓事」,而天香樓上設壇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分明秦氏是吊死在這樓上,所以需要禳解,暗示太明顯。靖本此回是緊接著新刪本之後,第一個有回前總批的抄本,這是一個力證。——靖本也是四回一冊,格式、字數、行數、裝訂方式同甲戌本,八十回缺兩回多,有三十五回無批,仿佛也是拼湊成的本子。(注二十二)
秦氏的死訊傳了出來,「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靖本批:「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常(棠)村。」(甲戌本同,缺署名)眉批:「可從此批。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余大發慈悲也。嘆嘆!壬午季春,畸笏叟。」秦可卿之死,是棠村最欣賞的《風月寶鑑》的高潮,被畸笏命令作者刪去,棠村不能不有點表示,是應有的禮貌。所以畸笏也還敬一句,誇獎棠村批得中肯,一面自己居功。但是在同一個春天,畸笏在另一個本子上抄錄這條眉批,刪去批棠村評語的那句,移作回後批,卻把「余」字也刪了,成為「是大發慈悲也」(庚本),歸之於作者。最後把這條批語收入甲戌本總批,又說得更明顯:「隱去天香樓一節,是不忍下筆也。」
前面引的這五段刪天香樓的解釋,排列的次序正合時間先後。最後兩段為什麼改口說是作者主動?總是畸笏回過味來,所以改稱是作者自己的主張,加以讚美。
第十四回回末秦氏出殯,寶玉路謁北靜王,批「忙中閒筆。點綴玉兄,方不失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第十五回出殯路過鄉村,寶玉嘆稼穡之艱難,又批「寫玉兄正文總於此等處。作者良苦。壬午季春。」第十六回元春喜訊中夾寫秦鍾病重,又批:「偏於極熱鬧處寫出大不得意之文,卻無絲毫牽強,且有許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嘆不了,悔不了,唯以大白酬我作者。壬午季春,畸笏。」在同一個春天批這三回,回回都用慰勞的口吻,書中別處沒有的,也許不是偶然,而是反映刪改第十三回後作者的情緒,畸笏的心虛。
總結刪天香樓的幾個步驟:(一)新刪本——即甲戌本此回正文,包括散批、回後批;(二)加回前總批重抄——即靖本此回——棠村批說刪得好,一七六二年季春畸笏作答;(三)在同一個春天,畸笏批另一個抄本——大概是舊本抽換改稿——開始改稱是作者自己要刪;(四)改去舊本總批「淫」字——可能就是(三)內抄本;(五)用最初的新刪本,配合四回本X本款式重抄,刪標題詩,另換總批,但仍照靖本總批不分段,作一長批;(六)用同一款式重抄第十四至十六回,但是總批分段。(末兩項即甲戌本第十三至十六回。)
甲戌本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的總批不但移到回後,又改為每段第二行起低兩格——第一行只低一格——兔起鶻落,十分醒目,有一回與正文之間不留空白,也一望而知是總評。這四回總批內收集的庚本有日期的批語,最晚是一七六七年夏(注二十三)。同年春夏畸笏正在批書,編這四回可能就在這年夏秋,距第十三至十六回也有四五年了。書中形式改變,幾乎永遠是隔著一段時間的標誌。第十三回總批格式同靖本,而與下三回不同,也表示中間隔了個段落,才重抄第十四至十六回。這四回是作者在世最後一年內編的,比季春後更晚,只能是一七六二下半年。
重抄甲戌本第十三回,距刪天香樓也隔了個段落,已經有了不止一個刪後本。在這期間,畸笏季春還在自稱代秦氏隱諱,至多十天半月內就改稱是作者代為遮蓋,也還是這年春天。看來他自承是他主張刪的時期很短暫,這包括剛刪完的時候。因此刪天香樓也就是這年春天的事,脂硯已故,否則有他支持,也許不會刪。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史筆」是嚴格的說來並非事實,而是史家誅心之論。想來此回內容與回目相差很遠,沒有正面寫「淫喪」——幽會被撞破,因而自縊——只是閃閃爍爍的暗示,並沒有淫穢的筆墨。但是就連這樣,此下緊接託夢交代賈家後事,仍舊是極大膽的安排,也是神來之筆,一下子加深了鳳秦二人的個性。X本改掉了元妃之死,但是第五回太虛幻境裡的曲子來自書名「紅樓夢」期的五鬼回,因此元春的曲詞還是預言她死在母家全盛時期,託夢父母。
一七六二年春,曹棠村尚在。同年冬,雪芹去世。雪芹在楔子裡嘲笑他弟弟主張用「風月寶鑑」書名,甲戌本眉批提起棠村替雪芹舊著《風月寶鑑》寫序,「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看來兄弟倆也是先後亡故。——也極可能是堂兄弟——靖本畸笏一七六七年批:「……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大概可以確定杏齋就是棠村。甲戌本第一回講「棠村已逝」的批者,唯一的可能也就是僅存的「老朽」,正在整理雪芹遺稿的畸笏。
這條批語說紀念已死的棠村,「故仍因之」,是指批者所作「凡例」裡面對於「風月寶鑑」書名的重視。因此「凡例」是畸笏寫的,雪芹筆下給他化名吳玉峰。他極力主張用「紅樓夢」書名,因為是長輩,雪芹不便拒絕,只能消極抵抗,在楔子裡把這題目列在棠村推薦的「風月寶鑑」前面,最後仍舊歸結到「金陵十二釵」;到了一七五四年又聽從脂硯恢復「石頭記」舊名。也可見畸笏倚老賣老不自刪天香樓始,約在十年前,他老先生也就是一貫作風。
畸笏在丁亥春與甲午八月都批過第一回(甲戌本第九頁下,第十一頁下),大約是在一七六七春重讀「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句,看到作者譏笑棠村說教的書名,大概感到一絲不安,因為他當年寫「凡例」,為了堅持用「紅樓夢」書名,誇張「風月寶鑑」主題的重要,以便指出「紅樓夢」比較有綜合性,因為書中的石頭與十二釵這兩個因素還性質相近,而「風月寶鑑」相反,非用「紅樓夢」不能包括在內。後來也是他主張刪去天香樓一節,於是這部書叫「風月寶鑑」更不切題了。因此他為自己辯護,在「東魯孔梅溪」句上批說他是看在棠村已故的份上,才保存「凡例」將「風月寶鑑」視為正式書名之一的幾句。
一七六二年春,他批第十三回天香樓上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刪卻。是未刪之筆」,雪芹還是沒刪,只換了個樓名,免得暗示秦氏死因太明顯,與處置「紅樓夢」書名的態度如出一轍,都是介於妥協與婉拒之間。
秦氏的小丫頭寶珠因為秦氏身後無出,自願認作義女,「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俞平伯在《紅樓夢研究》中曾經指出這一段的不近情理,與秦氏另一個丫頭瑞珠「觸柱而亡」同是「天香樓未刪之文」,暗示二婢撞破天香樓上的幽會,秦氏因而自縊後,一個畏罪自殺「殉主」,一個認作義女,出殯後就在鐵檻寺長住,等於出家,可以保守秘密。「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甲戌本夾批:「非恩惠愛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舉哀並不是難事,這條批解釋得異常牽強而不必要,欲蓋彌彰。畸笏是主張刪去天香樓上打醮的,顯然認為隱匿秦氏死因不夠徹底,這批語該也是畸笏代為掩飾。
另有一則類似的,也是甲戌本夾批,看來也是畸笏的手筆:寶玉聽見秦氏死耗,吐了口血,批「寶玉早已看定可繼家務事者,可卿也,今聞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為玉一嘆!」這條批根據秦氏託夢,強調她是個明智的主婦,但是仍舊荒謬可笑。
顯然畸笏與雪芹心目中的刪天香樓距離很大。在第十三回,雪芹筆下不過是全部暗寫,棠村所謂「不寫之寫」;畸笏卻處處代秦氏洗刷。
第十回張友士診斷秦氏的病:「今年一冬是不相干」,要能挨過了春分,就有生望了——當然措辭較婉轉。此後改寫賈瑞,同年「臘月天氣」賈瑞凍病了,病了「不上一年,……又臘盡春回,」方才病故。夾敘「這年冬底」林如海病重,接黛玉回揚州。黛玉去後,秦氏死了。第十二回批註賈瑞寄靈鐵檻寺,是代秦氏開路(庚本第二七○頁,己卯、戚本同),可見死在秦氏前。秦氏的病,顯然拖過次年春分,再下年初春方才逝世。既然一年多以前曾經病危,甚至於已經預備後事了,即使一度好轉,忽然又傳出死訊,也不至於「合家……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最後九個字棠村指出是刪天香樓的時候添寫的。顯然這時候是寫秦氏無疾而終,並不預備補寫她生過病。只有徹底代她洗刷的畸笏才會主張把她暴卒這一點也隱去。
前面說過,甲戌本第十三回與回前總批之間隔了一段時間;此回有了回前總批後,又隔了更長的一個段落,才重抄下三回,湊成一冊四回本。第二次耽擱,該是由於補加秦氏病的問題還是懸案。畸笏無法知道改寫上兩回是否會影響下兩回,所以要等改了第十至十一二回之後再重抄第十四至十六回。拖延到一七六二下半年,他的意見終於被採用,第十回寫秦氏得病,第十一回又自鳳姐寶玉方面側寫秦氏病重。至於這兩回原來的材料,被擠了出來的,我們可以參看第三十四回,寶釵問起寶玉挨打的原因,襲人說出焙茗認為琪官的事是薛蟠吃醋,間接告訴了賈政。寶玉忙攔阻否認。寶釵心裡想「難道我就不知道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慾毫無防範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鍾,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更利害了。」書中並沒有薛蟠與秦鐘的事。第九回入塾,與薛蟠只有間接的接觸。同回寶玉第一天上學,「秦鍾已早來候著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戚本批註:「此處便寫賈母愛秦鍾一如其孫,至後文方不突然。」後文並沒有賈母秦鍾文字。回內同學們疑心寶玉秦鍾同性戀愛,「背地裡你言我語,詬誶淫穢,布滿書房內外,」句下戚本批註:「伏下文阿呆爭風一回。」顯然第十回原有薛蟠調戲秦鍾,可能是金榮從中挑唆,事件擴大,甚至需要賈母庇護秦鍾。
此外還刪去什麼,從第十二回也可以看出些端倪。此回開始,賈瑞來訪,就問鳳姐:
「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麼緣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了,捨不得回來,也未可知。」
上一回並沒提賈璉出門旅行的事,去後也沒有交代。顯然第十一、十二兩回之間不連貫,因為第十、十一兩回改寫過,原有賈璉因事出京,刪去薛蟠秦鍾大段文字的時候,連帶刪掉了。
第十、十一回是作者在世最後幾個月內的遺稿,沒來得及傳觀加批,現存的只有一個近白文本第十回有十條夾批(己卯本),沒有雙行小字批註——新稿的徵象。雪芹故後若干年,有人整理一七六○本上半部,抽換一七六○後改寫諸回,缺這最後改的兩回。不但缺這兩回,顯然一七六○本的第一冊也已經遺失了。
一七六○本第一回應當與X本第一回相同——即甲戌本第一回——因為那是此回定本。但是除甲戌本外,各本第一回都是妄刪過的早本,楔子缺數百字。一七六○本是十回本,一回遺失,必定整個第一冊都遺失了。一向仿佛都以為庚本頭十一回在藏家手中散佚,這才拼湊上白文本。其實編集上半部的時候,一七六○本第一至十回已經遺失,如果還存在,也從來沒再出現過。當時編者手中完整的只有這白文本——與己卯本的近白文本——這兩個本子倒是有新第十、第十一回。
從刪批的趨勢看來,一七八四年的甲辰本也還沒有全刪,白文本似乎不會早於一七八○中葉。白文本是編上半部的時候收入庚本的,因此這也就是庚本上半部的年份的上限。根據第二十二回末畸笏丁亥夏附記,上半部不會早於一七六七夏,現在我們知道比一七六七還要晚一二十年。
這白文本原是一回本,有簡單的題頁:「石頭記第×回」,但是已經合釘成十回本。庚本收編第一冊,與第二冊上拆下來的一回,只撕去第一、第十一回封面,代以回目頁,配合一七六○本,不過改用上半部無日期的格式。第一冊回目頁照抄白文本各回回目,第二冊仍舊保留一七六○本原回目頁上的回目。
所以庚本除第一冊外,回目頁上的回目都是一七六○本原有的。庚本的主體似是同一個早本——當然內中極可能含有更早的部份——這本子用「曠」、「嫽嫽」、「姆姆」、「儒海」、「瑠璃」,但是屢經抽換,分兩次編纂,在一七六○年與一七八○中葉或更晚。回目頁上始終用這早本的回目,不過一七六○年制定回目頁新格式,也很費了點心思,回目上面沒有第幾回,只統稱第×至×回,因為有的回目尚缺。流傳在外的早本太多,因此需要標明定本年月,區別評閱次數。
前面估計過脂硯死在雪芹前一兩年,一七五九冬四評想必也就是最後一次,因此一七八○年後編的庚本上半部仍舊是「脂硯齋凡四閱評過」。庚辰秋的日期已經不適用,刪掉了。這三張回目頁顯然注重日期與評閱次數,與一七六○本的回目頁同一態度。上下兩部回目頁的款式顯然都是編者制定,沒有書主妄加的簽注。
庚本特有的回前附葉共二十張,自第十七、十八合回起,散見全書。典型的格式是:第一行,書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二行起,總批,低兩格,分段;沒有標題詩。內中第二十一回稍異,總批平齊,而且附在第二十回回末。又有三回款式不同,沒有書名,包括第七十五回有日期的那張。
典型的十六張內,吳世昌舉出第二十八回與第四十二回的總批與今本內容不符——第二十八回有「自聞曲回(第二十三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其實第二十八回初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提起黛玉的藥方;第四十二回有「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回數不同。
這一起子總批顯然都很老。年代最早的第二十九回就有,第三十七、三十八回來自寶玉別號絳洞花王的早本(注二十四),這兩回也有。X本新改的第三十九、四十四就沒有,用「嫽嫽」的第四十一回就有。原先的第五十四、五十五合回也有,所以第五十四回仍舊有,X本新分出來的第五十五回就沒有。X本廢除回前回末一切傳統形式,所以此本新寫或改寫諸回都沒有總批,其他原有的總批仍予保留,正如此本頭五回內新的、大改的兩回沒有標題詩,其餘舊有的標題詩還是給保留了下來。
X本頭五回仍舊沿用早先的「回目後批」方式,格局謹嚴而不大方便。總批最初該都是回末朱批,那是最自然的方式,看完一回,批在末頁空白上,沒有空白就作眉批。重抄的時候移到回首,墨筆抄入正文,也許回末又有新的朱批。從別的本子上移抄這些總批為回目後批,如果沒來得及抄進去就無法安插。回前另頁總批該是一個變通的辦法,在一回本前面添一葉,也就是封面,因此在總批前加上書名。不標明第幾回,因為回數還在流動狀態中,免得塗改。
X本頭五回還是回目後批,後來感到不便才改用附葉,因此另頁總批始自X本。舊有的總批重抄收入X本,這種回前附葉的款式顯然不是為數回本而設。附在一回本前面,至少掀過一頁就知道是評哪一回的。編入數回本後,更不清楚了,附葉上的書名不必要,必要的回數反而沒有。X本大概始終停留在一回本的階段上,除了最初幾回有四回本——從甲戌本上,我們知道X本至少有兩個四回本,不過第六至八回在詩聯期抽換了。
這十六張回前附葉來自X本,有這種扉頁的十六回卻不一定是X本,可能此後改寫過。
這十六張之外,第二十一回回前附葉在第二十回後面,顯然是在一七八○中葉或更晚的時候,上半部編成十回本之後,才有人在別的本子上發現了第二十一回總批,補抄一葉,只好附在上一個十回本後面。
這總批分三段,第一段很長,引「後卅回」的一個回目「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與此回對照:「此回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強』,何身微運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末句未完,因此下一行留空白。下兩段之間沒有空白。
這一大段顯然原是個一回本的回後批,末頁殘破。移抄到十回本上的決不是脂評人,否則至少會把末句續成或刪節。
第二段全文如下:「今日寫襲人,後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後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事卻天壤矣。多少恨淚灑出此兩回書!」開首四句也就是上一段已有的:「今只從二婢說起,後則直指其主。」「景況、光陰、事卻天壤矣」也就是上一段最後兩句:「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兩段大意相同,不過第二段沒有第一段清楚,似是同一個批者擴展闡明第二段,改寫成第一段,大概批在兩個本子上。第一段末句中斷,下留一行空白,顯然還希望在另一個本子上找到同一則批語,補足闕文。「後卅回」的數目也是後填的,多空了一格。
款式仿照此本典型的十六張附葉,但是總批與書名平齊,走了樣。如果是因為這一回總批特長,怕抄不下,至少也應當低一格——結果也並沒寫滿,還空兩行。
補抄第十三回總批,也在一七八○年後改編上半部之後,因為第十三回不比第二十一回在十回本之首,無法附在上一冊後面,只好用朱筆抄在第二冊回目頁反面。因為不是附葉,沒照典型的格式加上書名。補抄這兩回總批的人有機會參看多種脂本,似乎是曹家或親族子侄輩。時間已經至早也在一七八○中葉以後,與那十六張X本附葉相距三十多年,所以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二十一回這張回前附葉與那十六張差之毫厘,去之千里,另外那三張格式不同的更不必說了,可以擱開以後再談。
「逛」字此書除寫作「曠」、「俇」、「」外,還有「」,只出現過五次,在庚本第五十四、五十六、七十一、七十四回。——內中第七十一回寫作「」,這是甲戌、庚本的抄本將單人旁誤作雙人旁的傾向,甲戌本更甚,除了「待書」,「俇」統作「」。——這四回內倒有三回屬於X本,我們不妨假定X本用「」字,是「曠」改「俇」的中間階段,還沒有在《諧聲品字箋》上發現正確的寫法。
書中賈蓉並沒有續娶,但是第二十九、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七十、七十五、七十六回都提起「賈蓉之妻」或「尤氏婆媳」,大都是大場面中有她,清虛觀打醮、除夕、元宵節、中秋節、老太妃喪事等。
第七十一回賈母八十大慶,招待王妃、爵夫人的筵席上,戲單傳遞進來,由林之孝家的遞交簾內「尤氏的侍妾配鳳(他處作佩鳳)」,配鳳奉與尤氏,尤氏送給上座的南安太妃。侍妾在隆重的大場面上露臉,這是書中僅有的一次,不論是否合適,反正可以斷言賈蓉如果有妻,一定由賈蓉妻遞給尤氏,像除夕祭祖的菜(第五十三回)。第七十一回屬於X本,顯然到了X本已經沒有賈蓉繼室這人物,刪掉了。
第七十一回有改寫的痕跡。下半回鴛鴦向李紈尤氏探春等說鳳姐得罪了許多人,再加上女僕挑唆——指邢夫人聽信讒言挫辱鳳姐事:「……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庚本第一七一一頁)但是她明明剛才還在告訴賈母:
「……那邊大太太當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麼緣故。鴛鴦便將緣故說了。
——第一七○九頁
固然人有時候嘴裡說「不說」又說,也是人之常情,卻與鴛鴦的個性不合。
鳳姐受辱後,琥珀奉命來叫她,看見她哭,很詫異。鳳姐來到賈母處,鴛鴦注意到她眼睛腫,賈母問知為什麼老釘著她看,也覷著眼看。鳳姐推說眼睛癢,揉腫的,否認哭過。鴛鴦後來聽見琥珀說,又從平兒處打聽到哭的原委,人散後告訴賈母:「二奶奶還是哭的,……」等等。如果賈母鳳姐鴛鴦沒有那一段對白,鴛鴦發現實情後就不會去告訴賈母。
若要鴛鴦言行一致,就沒有那段關於眼睛腫的對白,光是琥珀來叫鳳姐的時候看見她哭,回去告訴鴛鴦,鴛鴦又從平兒處問知情由,當晚為了別的事去園中傳話,就把鳳姐受氣的事隱隱約約告訴尤李探春等。
關於眼睛腫的對白,以及鴛鴦把邢夫人羞辱鳳姐的事告訴賈母,這兩段顯然是後加的,雖然使鴛鴦前言不對後語,但是賈母鳳姐鴛鴦那一小場戲十分生動,而且透露三人之間的感情。
所以第七十一回是舊有的,X本改寫下半回,上半回慶壽,加元妃賜金壽星等物——原文元妃已死——又用賈珍妾配鳳代替賈蓉妻。下半回添寫的鴛鴦告知賈母一節,下頁就有個「」字(庚本第一七一○頁),X本的招牌。
第七十五回是一七五六年定稿,回前附葉上有日期。第七十四回上半回有兩個「「」字(第一七六八、一七七五頁),此回當是X本添改,漏刪回末套語,再不然就是一七五六年又改過,所以恢復了回末套語。
第五十四回末行的「「」字,顯然是第五十四、五十五合回在X本分兩回的時候,自「曠」改「「」。同回又有個「俇」字,是元宵夜宴,三更後挪進暖閣,座中有「賈蓉之妻」(第一二七五頁第四行)。
賈母笑道:「我正想著,雖然這些人取樂,竟沒一對雙全的,就忘了蓉兒,這可全了。蓉兒就合你媳婦坐在一處,到(倒)也團圓了。」因有媳婦回說開戲……
——第一二七五至一二七六頁
賈母不要戲班子演,把梨香院的女孩子們叫了來。文官等先進來見過賈母。
賈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師父也不放你們出來俇俇?」
——第一二七六頁第七行
這一段如果是詩聯期或詩聯期後改寫的,所以用「俇」,怎麼會不刪掉「賈蓉之妻」?只隔幾行,而且是書中唯一的一次著重寫賈蓉有妻,不光是點名點到她,容易被忽略。此處的「俇」字,只能是「曠」一律改「俇」的時候,抄手改的。
第五十一至六十回編入一七六○本,保留這十回本原有的封面,只在回目頁背面添了三行小字,等於打了個印戳,顯然是一個囫圇的十回本收入一七六○本,沒有重抄過,也沒有校過,所以這十回內獨多「賈蓉妻」。這十回內一律改「俇」,不會是一七六○年改的。這十回當是詩聯期或詩聯期後才收入十回本,在那時候重抄,一律改「俇」。
X本只改了第五十四、五十五兩回之間的分回處,而賈母與梨香院的女孩子們的談話在第五十四回中部,因此仍舊是「你師父也不放你們出來曠曠?」收入十回本的時候「曠」改「俇」,但是同回回末的一個「曠」字,已經由X本在分回的時候改「」。抄手只知道「曠」改「俇」,以為「」是另一個字,就仍舊照抄。這是此回的「俇」字唯一可能的解釋。
第七十一回也是「俇」、「」各一,原因與第五十四回相同,不過改「俇」更晚些。此回賈母壽筵上傳遞戲單的賈蓉妻,X本改為賈珍妾配鳳,下面一段不需改寫,席散王妃遊園,就有個「曠」字沒改(庚本第一六九四頁第一行),此回收入一七六○本,重抄的時候改「俇」。
「此書只是著意於閨中,故敘閨中之事切,略涉於外事者則簡。」——「凡例」。因此寫元妃之死這等大事,重心也只在解散梨香院供奉元妃的戲班,一部份小女伶分發各房,正值當家人都到皇陵上去守制,趙姨娘眾婆子等乘機生事,與這些小兒女吵鬧。第五十八回改掉元妃之死,也只消改寫回首一段與遣散戲班一節。回首老太妃喪事,「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書中並沒有一個許氏,這裡沒稱她為「賈蓉妻」,光是一個「許」字,大概沒引起作者注意,所以沒刪掉。一兩頁後遣散戲班一段,稍後有個「俇」字,顯然X本只改到解散戲班為止,因此底下有個「曠」字沒改成「」,直到收入十回本的時候才改為「俇」。
當然此回一定有悲慟的文字刪去,上一回寶玉生病,本來已經「大好了」,這一回卻又「未愈」,總也是因為受打擊的緣故。下一回寶玉迎接賈母等回家,見面一定又有一場傷心,需要刪掉兩句。但是這兩回的主題都是婢媼間的「代溝」。
第六十回趙姨娘向賈環說:「趁著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齣子。」「撞屍」是死了親人近於瘋狂的舉動,形容賈母王夫人等追悼老太妃,絕對用不上,只能是說元妃喪事中,死者的父母、祖母。「挺床」,在床上挺屍,乍看似乎是指鳳姐臥病,咒她死,但是鳳姐一同送靈去了,第五十五回的病顯已痊癒。「挺床」只能是指元妃,由於「停床易簀」的風俗,人死了從炕上移到床上停放。從這兩句對白上看來,第五十八回改掉元妃之死,並沒有觸及下兩回。因此第五十九回也沒有改掉賈蓉妻,仍舊有「賈母帶著賈蓉妻坐一乘駝轎」。所以第五十九、六十兩回都有「俇」字——X本未改的「曠」字,收入十回本的時候改「俇」。
「」是X本採用的,自「曠」改「俇」的中間階段,這假設似可成立。
至於第十回的「」字,這許多五花八門的寫法中,只有這「」字與《諧聲品字箋》上的「俇」字有「往」字旁。作者採用了「字箋」上的另一寫法「俇」。白文本除了這一次,始終用「曠」。此處尤氏叫賈蓉吩咐總管預備賈敬的壽筵,「你再親自到西府里去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業已打發人請去了。……」(第二三二頁)一七六二下半年改寫第十、十一回,補加秦氏病。「」字下句就提起馮紫英給介紹的醫生,顯然這一段是一七六二年添寫的,距詩聯期(約一七五五年)注「俇」字已經有七八年了,因此對「俇」字的筆劃又印象模糊起來,把「字箋」上兩種寫法合併,成為「」字。
第十一回賈敬生日,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到東府來。席散,賈珍率領眾子侄送出去,說:「『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曠曠。』……於是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睛覷著鳳姐兒。」這一段顯然是加秦氏病之前的原文,所以仍舊用「曠」。可見賈敬壽辰鳳姐遇賈瑞,是此回原有的,包括那篇《秋景賦》,不過添寫席上問秦氏病情與鳳姐寶玉探病。
第五十一至六十回這十回本原封不動編入一七六○本,不會是太早的本子。但是十回內倒有五回有賈蓉妻,又有書中唯一的一次稱都城為長安。從這十回內「」、「俇」的分布上,可以知道自從X本改掉元妃之死,沒再改過,顯然這十回是保留在X本裡面的早本,大體未動。
這十回只要刪掉回目頁背面「庚辰秋定本」那三行字,再把「俇」都改回來改成「曠」,就是X本。至於為什麼格式與X本頭五回不同,我們已經知道回目後批怎樣演變為回前另頁總批,因為一回本上可以後加附葉,較便。但是為什麼書名也不同?這十回本封面與回目頁上的書名是「石頭記」,X本頭五回——即甲戌本頭五回——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一向都以為甲戌、己卯、庚辰本的書名都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重」作「不止一次」解,可以包括二、三、四次。所謂「四閱評本」是書賈立的名目。但是庚本回目頁分明注重區別評閱次數,四評後書名「石頭記」,不再稱「重評石頭記」。
後人加的題頁不算,書中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標題的有下列三處:(一)甲戌本「凡例」、第五、第十三、第二十五回第一頁;(二)庚本每回回首第一行;(三)庚本十六張典型回前附葉,來自X本——第二十一回的那張多年後補抄的不算。
甲戌本「凡例」與第五回的第一頁是四回本X本第一、二兩冊的封面。甲戌本第十三至十六回,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都是配合那兩冊四回本重抄的。這後八回雖然為了編者的便利,改變總批格式,此外都配合頭八回,好湊成一個抄本。因此第十三、第二十五回回首仍舊襲用X本書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至於庚本每回回首的書名,每回第一、二行如下: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
第×回
甲戌本每葉騎縫上的卷數同回數。不論庚本的卷數是否也與回數相同,「卷之」下面應當有數目字,不是連著下一行,「第×回」抬頭,因為「卷之第×回」不通。「卷之」下面一定是留著空白,「第×回」也是「第□回」,數目後填,因為回數也許還要改。但是後來「第□回」填上了數目,「卷之」下面的空白不那麼明顯,就被忽略了。
庚本只有五回沒有「卷之」二字:第七、第十六、第十七、十八合回、第二十八、第二十九回。
第十六回內秦鍾之死,俞平伯指出全抄本沒有遺言,其他各本文字較有情致;有一句都判向小鬼說的話,甲戌本獨異,如下:
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敬著點沒錯了的。
庚本作:
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
俞氏囿於甲戌本最早的成見,認為是庚本改掉了這句風趣的話,正回楔子裡僧道「長談」的內容庚本完全略去(注二十五)。——把一句短的反而改長了,省不了抄寫費,與刪節楔子不能相提並論。甲戌本這句只能是作者改寫的。秦鍾之死顯然改過兩次,從全抄本改為庚、戚本,再改為甲戌本。
庚本此回下接第十七、十八合回。第十七、十八合回屬於詩聯期。此本第七回在詩聯期改北方話。沒有「卷之」的五回可能在同一時期改寫過,發現了這多餘的「卷之」二字,所以刪了。
一回本X本有回前附葉的,附葉就是封面,因此上面有書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沒有回前附葉的,第一頁就是封面,所以第一行標寫書名。庚本第五十一至六十回是X本,每回第一行都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這十個一回本編入十回本的時候,回首這款式顯然未經作者或批者鑑定,否則不會弔著個無意義的「卷之」。這十回本原封不動編入一七六○本,沒有重抄。一七六○本其他部份重抄,也仿照X本每回回首第一行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配合原有的十回。一七八○年後編上半部,當然仍舊沿用這款式,配合一七六○本。
因此庚本每回回首的書名來自X本。其實只有X本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名。X本到了詩聯期或詩聯期後才收入十回本,這時候即使還沒有「四閱評過」,總也進入三評階段了,不能再用「重評石頭記」書名,所以十回本的封面與回目頁上書名都是「石頭記」。
顯然「重評」是狹義的指「再評」。「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只適用於甲戌再評本。只有X本用這書名,因此X本就是甲戌再評本——一七五四本。
確定是一七五四本的最後一回是第七十一回。一七五四本前,最後的一個早本是明義所見《紅樓夢》。明義廿首詠《紅樓夢》詩,第十九首是:
莫問金姻與玉緣,聚如春夢散如煙。石歸山下無靈氣,總使能言亦枉然。
頑石已返青埂峰下,顯然全書已完。但是一七五四本並沒改完。
本文根據書中幾個俗字的變遷、回前回末一切形式、庚本回目頁、「凡例」與他本開端的比較,其他異文與前後不符處,得到以下的結論:
甲戌再評的一七五四本有六回保存在甲戌本內——第一至五回、第二十五回——又有一個十回本與零星的四回保存在庚本內——第十六、第三十九、第四十回、第五十一至六十回、第七十一回——共二十回。庚本的回前附葉有十六張是一七五四本的。此外還有全抄本第二十五回是一七五四本此回初稿。
一七五四本廢除回末套語,但是只有在這期間改寫諸回——尤其是改寫近回末部份的時候——才刪去「下回分解」,緊接著一七五四本後的一個時期,約在一七五五至五六初,回末改用詩聯作結。
一七五四本大概只有開始有兩冊四回本,其餘都還是一回本,約在一七五○中葉後才收入十回本。
一七五四本前,書名「紅樓夢」,是最後的一個早本,有一百回,已完。確定是一七五四本的最後一回是第七十一回,此本大概還繼續改下去,如第七十四回就有一七五四本的標誌,但是此後可能又還改過。第七十五回是一七五六年定稿。一七五四本顯未改完,此後也一直未完。
一七五四本較明顯的情節上的改動如下:黛玉初來時原是孤兒,改為父親尚在;紫鵑本與雪雁同是南邊帶來的,改為賈母的丫頭鸚哥,給了黛玉,襲人原是寶玉的丫頭,也改為賈母之婢珍珠,給了寶玉;第五十八回改去元妃之死;夢遊太虛自第二十五回移到第五回,加上秦氏引夢與警幻「秘授雲雨之事」。十二釵冊子、曲詞都是原有的,因此仍舊預言元春在母家全盛時期死去,託夢父母。
「初試雲雨情」其實附屬一七五四本新寫的第五回,是夢遊太虛的餘波,這一段加在第六回回首,過渡到早本三回——第六至八回。這三回收入一七五四本,除了換回目,與第六回回首添了一段,第八回改寫過,此外只第六、七兩回小改四處。
庚本、全抄本這三回原是早本,在一七五四年沒有及時抽換。約在一七五五至五六初,作者先後在這兩個本子上修改這三回的北方話,順便抽換第六回回首與第八回,但是漏改第六、七兩回改寫的四處。
在同一時期,畸笏利用原有的兩冊四回本一七五四本,抽換第二冊後三回,整理重抄,但是並沒有採用這三回新改的北方話,也許不知道作者在做這項工作,再不然就是稍後才改北方話。畸笏抽換第六回回首「初試」一節,換上秦氏未進房慰問的今本,但是沒想到聯帶改去第五回回末秦氏進房,因此只有甲戌本第五回與下一回不銜接。
一七六二年春,作者遵畸笏命刪去第十三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但是對於隱去死因的程度,兩人的意見仍有出入。甲戌本此回正文與散批、回後批都是刪後最初的底本,回前總批卻是後加的,在靖本此回之後。靖本此回是第一個有回前總批的刪後本。
下半年作者終於採用畸笏的主張,補寫秦氏有病。第十至十一回改寫完畢,確定不影響下文,畸笏才令人重抄第十四至十六回——與第九至十二回,不過這一冊後來散失了——配合原先那兩冊四回本,想湊成一個抄本,但是為編集總批的便利起見,改回目後批為回目前總批,又恢復標題詩制度,等著作者一首首補寫,但是這已經是曹雪芹在世的最後幾個月了。
一七六七夏以後,可能就是這年下半年,畸笏編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標題詩已經廢除,改用回後總批,比回目前總批還更方便,末端開放,謄清後再發現他本批語可以移作總批的,盡可陸續補加。清代劉銓福收藏的甲戌本有八冊,共三十二回,也許畸笏編的這一個本子盡於此。
第十一回後的庚本可能通部都是同一個早本,在改寫過程中陸續抽換,分兩次編纂。一七六○定本一次收入一七五四本的一個整十回本。作者在世的最後兩年改寫上半部,因此,卒後又有人抽換改編一七六○本上半部,但是第一冊已經散失,生前最後幾個月內改寫的第十、十一兩回遺稿也沒有,只有個白文本倒抽換了這兩回改稿,因此收編白文本頭十一回——己卯本這十一回也是收編一個近白文本——白文本年代晚得多,所以改編一七六○本上半部已經在一七八○中葉或更晚。
此書原名「石頭記」,改名「情僧錄」。經過十年五次增刪,改名「金陵十二釵」。「金陵十二釵」點題的一回內有十二釵冊子,紅樓夢曲子。畸笏堅持用曲名作書名,並代寫「凡例」,徑用「紅樓夢」為總名。但是作者雖然在楔子裡添上兩句,將「紅樓夢」與「風月寶鑑」並提,仍舊歸結到「金陵十二釵」上,表示書名仍是「十二釵」,在一七五四年又照脂硯的建議,恢復原名「石頭記」。
大概自從把舊著《風月寶鑑》的材料搬入《石頭記》後,作者的弟弟棠村就主張「石頭記」改名「風月寶鑑」,但是始終未被採用。
一七五四本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名,甲戌本是用兩冊一七五四本作基礎編起來的,因此襲用這名稱。一七六○本與二三十年後改編的上半部,書名都還原為「石頭記」。庚本、己卯本所有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字樣,都是由於一七六○本囫圇收編一冊一七五四本,抄手寫了配合原有的這一冊,保留下來的一七五四本遺蹟。
注一:俞平伯著《影印〈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十六回後記》,《中華文史論叢》第一輯,第三○一至三○二頁。
注二:吳世昌著《論〈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七十八回本)的構成、年代和評語》,《中華文史論叢》第六輯,第二一六頁。
注三:陳毓羆著《紅樓夢是怎樣開頭的?》,《文史》第三輯,第三三四頁。
注四:同上,第三三八頁。
注五:甲戌本第二回第二十三頁上,夾批。
注六:潘重規著《紅樓夢脂評中的注釋》。
注七:同注二,第二五六頁。
注八:同上,第二六○、二六一、二六四、二六五頁。
注九:同注一,第三一五頁。
注十:見拙著《初詳紅樓夢:論全抄本》,《明報月刊》一九六九年四月,第二十三頁。
注十一:第五十八回,庚本第一三七五頁;第六十一回,第一四四三頁;第六十三回,第一四九一頁。
注十二:同注二,第二五七頁。
注十三:甲戌本其他異文:
第六回:
又和他唧唧了一會(第一頁下。他本均作「唧咕」)
銀唾沫盒(同頁。全抄、戚本作「銀唾盒」。庚本作「雕漆痰盒」)
說你們棄厭我們(第十一頁下。戚、庚本同。全抄本作「棄嫌」)
蓉兒回來!(第十三頁下。戚本同。庚、全抄本作「蓉哥」)
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兒[音]他們。(第十四頁下。他本均作「空了」[義])
要說和柔些(第十五頁下。南京話。他本均作「和軟」)
第七回:
站立台磯上(第一頁。南京話。戚本作「台磯石」。庚本作「站在台階坡上」,全抄本作「台階坡兒」。第六回「上了正房台磯」——第九頁——各本同,可見起初都是「台磯」)
較寶玉略瘦巧些(第十頁下。南京話。他本均無「巧」字)酒(第十四頁。戚本同,全抄、庚本作「吃酒」。同庚本第六十五回第一五五八頁「你撞喪[搡]那黃湯罷,撞喪醉了……」)
你們這把子的雜種忘八羔子們(第十四頁下。戚本同。庚本作「這一起」,全抄本作「這一起子」。結拜弟兄通稱「拜把子」,來自蘇北方言「這把子」,指「這一幫」。)
第八回:
輕狂(第八頁下。戚本同。南京話。全抄、庚本作「狂」)
注十四:同注十。
注十五:俞平伯著《談新刊〈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中華文史論叢》第五輯,第四二五頁。
注十六:同上,第四二三頁。
注十七:同注十,第二十二頁。
注十八:同注十五,第四二三頁。
注十九:同注二,第二二五頁;第二七六頁,注二十六。
注二十:同上,第二三二至二三三頁。
注二十一:甲戌本第十四回總批:「路謁北靜王是寶玉正文。」同庚本第三○四頁批北靜王問「那一位是銜玉而誕者?」:「忙中閒筆。點綴玉兄,方不失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
注二十二:周汝昌著《紅樓夢版本的新發現》,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五日香港《大公報》。
注二十三:甲戌本第二十六回總批:「前回倪二紫英湘蓮玉菡四樣俠文,皆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同庚本第六○三頁眉批:「寫倪二(紫)英湘蓮玉菡俠文,皆各得傳真寫照之筆。丁亥夏,畸笏叟。」;同頁眉批:「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注二十四:同注十,第二十四頁。
注二十五:同注十六,第四○一頁。同注一,第三二三至三二四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