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新談 · 附錄四
理想小說 新舊因緣[1]
湘陰 王志雄撰
第一回 溯淵源明稗官要旨 寓理想撰新舊因緣
讀者諸君,我現在提筆要作小說了。(編者按此句應與George Eliot之小說Adam Bede起句比較)當日英國阿狄生(Addison)曾說過,大凡讀書之人,總要知道那作者為人如何,是個白皙俊俏的書生呢?還是個黧黑粗惡的莽漢;性情是溫厚和平呢?還是激烈暴躁,動輒打人罵人;本身已經娶妻生子呢?還是尚未授室,猶虛中饋。以及此外種種詳細情形,盡皆瞭然於心,不啻成了那作者的知己熟人。然後讀那本書方覺得津津有味,快樂無窮。(按阿狄生之言。見所撰旁觀報Spectator第一期The Spectator Introduces Himself篇起句。此處非直譯。)平常讀書之人,是否如阿狄生所言,我不敢妄斷,但是我覺得讀小說的人,其心理確是如此。讀了一本小說,讀得稱心樂意,便要去追究那作者的生平。刻舟求劍,膠柱鼓瑟,牽藤扯蔓,尋根覓底,鬧個不休。甚或那作者已經死了千百年,姓名都在若隱若現之間,還要去做一番考證的工夫。依照著經學家的系統、科學家的方法,苦苦的爬剔搜羅,恨不得連那作者的冢中枯骨,也翻一個身,把他的心和腦取來,作教育家智識測驗、心理測驗的材料。並且還有一層,硬認定一部小說便是作者的自述,此種脾性,中西之人原來相同。中國人十之八九都斷定《石頭記》中的怡紅公子賈寶玉,必是那悼紅軒主曹雪芹,以為若非身歷其境,那得有這樣一部好小說給我們讀。
西洋自浪漫派文學盛行以來,注重表現自我,所謂主觀派的批評家,推己及人,因今蔑古。於是說,凡小說中所寫的人物風景、悲歡離合,均不外作者親身所見所聞所感所受。所以要知那作者之為人,及其家世、職業、容止、習性,但看那書中的男女主角(Hero or Heroine)就瞭然了。平心而論,小說之中如迭更司所作的《塊肉餘生述》、托爾斯泰所作的《婀娜傳》(Anna Karenina),其中頗多自敘之處,然亦限於一部分的情節。至如李查生(Samuel Richardson)營印書之業而專寫上流社會;司各脫(Scott)居十九世紀而善描中古英雄;拉克里夫人(Mrs.Ann Radcliffe)作烏斗弗之怪異(Mysteries of Udolpho)一書寫義大利山水,而其人足跡未到歐陸;史梯文孫(Stevenson)一生身體羸弱,而其書多敘俠盜剽擊之事,此外之例不勝枚舉。正如丁尼生(Tennyson)之Break, break,break一詩寫海濱秋暮、寒波激石,而實作於四月晴晨、花木繁榮鄉村小巷之中。又如法國文學批評家但因(Taine)作一部《英國文學史》,因讀丁尼生早歲之詩,見其詞藻富麗,便下筆斷定丁尼生是一個膏粱紈袴子弟,沉溺酒色,風流放誕。書出之後,巴古雷(Francis Palgrave)(按即選輯Golden Treasury之人)對他說,丁尼生是我總角之交,出身寒素,自幼即持躬勤儉,為人端正拘謹,並非如君所懸揣者。但因雖明知自己錯了,卻不肯去照改,你道這不是趣話麼?
且休煩絮,原來我小子久有編著小說之意,但只怕書出以後被人家看作我本身的歷史,一般相識親友拿出書中幾件事來和我當面笑謔,或是背後譏評那我可就十分難受。甚或妄作聰明,鉤稽繹,說我連自家父母妻子都寫在裡邊了。更有些相識不相識的人,因見自己的姓名、居處、秉性、行事與書中幾個人物、幾處情節偶然相合,便立刻恨我咒我,說我有意編排他進去,壞他名譽,快我私仇,定要乘機前來報復,咳,那我如何擔承得起?並且妄遭不白之冤,為著何來呢?因此我審慎了多年,未敢輕舉妄動。如今既然不自揣重,放膽來作這部小說《新舊因緣》,下筆之先卻要把我自己的生平約略敘述一番,並且把我作這部書的方法和經歷一概說與讀者得知。大家讀了這回楔子,見得我這部書全由理想虛構,書中人物事跡,不惟與我本身以及相識親友、時下髦英毫無類似綰合之處,而且人物乃如此如此產生,事跡情節系如此如此推衍出來。方法有定,步驟分明,純按藝術之原理,用人工製造而成此書。大家既然看破一切,不存疑竇,不當橫生枝節以帷燈匣劍之意競相窺測了。
如今且說我作書的人,姓王名志雄,現年三十一歲,籍貫湖南省湘陰縣,祖上在長沙省城裡開了一家綢緞布店,生意不大卻頗足一家度用之資。我半生總算得溫飽無憂,舒服安樂的過了三十年。現時父母在堂,兄弟無故,本身早已娶妻,並已生了一子一女。我父親一向自己照管著布店,卻也有錢供給我讀書。我資性平常,但只按步就班的讀下去。中學畢業又補習了一年英文,便考入北京清華學校,插入高等科一年級。那時校中分文實二科,我因父親要我學實業,我自家性情也與此相近,算學物理等功課分數常在八十五分以上,又聽了大家的議論,看了《物質救國論》等書,深信救中國非振興農工商業不可,一心只想做煤油大王鋼鐵大王,當下便選定了實科。
畢業後,由清華學校官費送往美國遊學,進了那大名鼎鼎的麻省工業專門學校(一稱麻省理工大學),入了機械工程科。那裡功課甚為繁重,三年畢業得了學士學位,又讀了一年半的書,兼選些旁的功課,便得了機械工程師及電氣工程師學位。出校後,又在紐沃克(Newark,N.J.)一家機器廠里和特羅(Troy, N.Y.)地方美國普通電氣公司(一稱奇異電氣公司)作了一年半的工,得了許多實習的經驗,又賺了幾百塊美金。
回到中國,一看種種情形,令人心中十分難過。我因父母要我在家,便在長沙城中華興機器廠中做了工程部主任,一面製造,一面由美國販賣機器輪件之類。有些空的時候,便又在湖南省立工業專門學校擔任幾點鐘功課。以上兩項,每月約有二百四五十元的進款。如是已經二載,將來有好機會,或者另求發展。
至於我的著作,除了在學校中所撰的論文報告及在雜誌上零星發表討論工程學的文章而外,就只譯成了一部書,名為《青年勵志編》,原名Pushing to the Front,系鞭策前進之意。此書乃美國《成功報》主筆馬登Orison Swett Marden所著,極為通行,想來大家也都見過。我在十六年前就著手譯這部書,直到民國九年方將全書譯完。寄稿子到上海一家書局裡出版,得了不少的稿費。
讀者看到此處,必定要問我說:「據你以上所說,你這人的性行志業、識見學問,大約也不過如此罷了。為什麼忽然離開本行,侵入別人的範圍胡謅小說,不是發了瘋嗎?」讀者諸君所說,不錯不錯,但其中卻有一番淵源,一層道理,容我詳細訴說。
原來我幼時雖不甚喜歡正經書,卻極愛讀小說。我們家中藏有中國舊小說也就不少,其中分門別類有好有壞,我便私自翻出來亂看。看到不忍舍的時候,吃飯時一雙手還拿著書本。那些不識字的親戚鄰舍都稱讚我勤學用功。我的外婆一年到頭常來我家住著,卻要我念那些傳奇唱本、小說故事與他聽。可憐我的小說教育便從此根深蒂固了。我有一位表兄在長沙城裡開了一家書店,販賣新書及學校用品之類。我在高等小學和中學的時候便常常到他那書店裡,看那新出的小說書報。他那裡可算得是新小說的聚寶窟,不用花一文錢去買去賃,卻是取之不竭,恣我所欲。故所以二十幾年前風行一時的小說如《官場現形記》、《孽海花》、《恨海》、《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之類,創立風氣的小說月報如《新小說》、《新新小說》、《繡像小說》、《月月小說》、《小說林》之類,還有許多不甚出名的,我都自始至終完全讀過,並且大部分記得很熟。後來如商務印書館的「說部叢書百種」,我至少總讀過其中八十種。其他可以類推。由辛亥革命入了民國,中國小說創造之時期告終,所出的小說愈少愈壞。後來新文化家所提倡的短篇小說另是一種,當作別論。
且說我身入民國,年紀漸長,功課漸忙,事務漸多,讀小說的時光也就比從前少了。卻幸得把英文慢慢學通,所以到了清華,見那學校圖書館裡藏的英文小說極多,如迭更司、沙克雷、托爾斯泰等人的全集,無不俱備。並且英文讀本也多半是小說,所以我又如魚得水,大肆饕餮起來。但凡功課餘暇無他事要做,便接二連三、積時計晷的去讀那英文小說。暑假年假更是好機會,所以讀過的書頗不為少。如迭更司的《塊肉餘生述》、沙克雷的《鈕康氏家傳》,更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篇幅甚長,然而我都有膽量與恆心去自頭到尾的讀完,覺得趣味濃深,比起從前所讀的中國舊小說另是一個境界。我費了這許多時間精神去廣讀小說,當時常不免良心的責備。但自問總是正經功課做完以後方敢去讀小說,也可以強告無罪了。
以上述我讀小說的淵源,如今再說我作小說的經歷。原來少年雖無創造天才,然而摹仿心都是最富的。我幼時讀了許多小說,便由不得提筆仿作起來。初讀了《新民叢報》中的《十五小豪傑》(譯本),我便去作了一部《十八小豪傑》,把我連我相好的一般同學放在一隻輪船上,去南太平洋中飄流了一回。又讀了《經國美談》,便又作了一部《愛國男兒傳》,把我和我的好朋友寫作海外中國殖民地的志士,身經憂患,亡命鄰邦,後來成了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大軍人,富國強兵,破敵復仇。一面又把我平日厭惡的人改換姓名,寫作那敵國的暴君污吏,兵敗授首,以泄我胸中之忿。
說來煞是可笑,這都是我十二三歲的事情。以一兩年中,便摹仿福爾摩斯偵探案,做了好幾篇奇案,把我自己寫作長沙城裡智勇神奇的大偵探。又摹仿梁任公的《新中國未來記》和某君作的家庭小說《黃繡球》,去作一部長篇小說,專寫幾個男女志士先就本鄉做起,來後推及全國,改良社會,獎進實業,提倡教育,施行憲政。中間還夾著志士遊學、俠客革命等事情。比起前二三年所作的小說,可算是推理力與組織布置的工夫都有些進步。
但統觀我前後所作小說,卻有三件事始終缺乏:第一是敘說男女愛情,第二是摹繪鬼魔形狀,第三是描寫世路險巇人情詭詐,以及各種社會之黑幕。論起來我那時所讀的小說,各體均備,原不限於冒險偵探愛國諸種,而作出的卻是如此,這其中或另有緣故。
至於我所作的那些小說,除三數短篇外,多未完備。然而名目繁多,有些登在學生團體所出的雜誌上刊行過的,連我自己也記憶不清了。到了清華以後,那時已經過辛亥革命,時局艱危,民生憔悴,我年紀略長,稍諳人生滋味,雖素主樂觀,與同學們周旋嬉笑,而中心時不免稍帶悲感,自覺對於人生之意解較前深遠,決以小說寫之。因便與同學好友某君合撰小說一部,名曰《崆峒片石錄》。
先做了一篇緣起和說略,大意以此書專寫中國近二三十年中政治社會風俗文教種種變遷。範圍極廣,材料極雜。而以一家兄弟二人代表之,兄名黃理,弟名黃毅,黃理為出世派之哲士文人,黃毅為入世派之英雄俠客,二人性情行事相反,而互有短長,不易軒輊,一寓陰柔之美,一寓陽剛之美;一則高明沉潛,一則英銳堅強;一為理想家,一為實行家,這部小說便是他兄弟二人一生的小傳。
論我們當時的計劃及用意,未嘗不好,只可惜知識淺陋,才力微弱,筆底下不能切實描畫出來。做了五六回,便歇住了,那本稿子早已遺失。卻是我還記得其中的一二回目,第一回是:「小學子味理解談經,俠男兒拯溺獨賈勇。」第二回是:「烏水黔山初浮宦海,黃笏白簡終誤鵬程。」第三回是:「放春燈老制軍陶情,捷秋闈小書生感遇。」以下便記不得了。
總之,那本《崆峒片石錄》可算是這部《新舊因緣》的藍本。然而其間不同之處甚多,請看下文自明。
且說我那本《崆峒片石錄》做不成功,便知是計劃太大,決意改從小處入手,先做短編。因那時聽同學講一件故事,與辛亥革命時某省省城中漢人殺滿人之役有關。又因那時我方讀迭更司所作的《二城故事》(魏易譯本,載《庸言報》),故而便作了一篇《二城新事》,可惜亦未能完結。
自此以後,我便不再去做小說,於今已十年了。
且說我那年游美之時,中文書籍概不攜帶,卻將一部爛熟於胸中、一百二十回回目能一氣背誦到底的《石頭記》放在行篋,海船中無事,便又取出來看看。我旅美數載,功課事務雖忙,消遣的方法雖多,但當煩悶思家之時,即將《石頭記》翻出一段,重行細讀,覺得異樣親切,非常快樂。想到美國與中國之人情風俗千差萬別,相去天淵,兩兩比較,愈覺得此真彼幻,似遠若近,不禁有感於中,大有「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的樣子。
又想到當日沙克雷留學德國研習法律,常把正經功課拋開,屢次缺席,卻坐在寓所誦讀費爾丁、施坦(Sterne)等人的小說,後來竟自己成了小說大家。我既不敢追步沙克雷,中國時勢又如此艱難危迫,我今貪戀小說,沉溺其中,真不免為罪人。想到此,忙把《石頭記》丟開一邊。此類情形不必細述。
卻說那麻省工業專門學校,規模真是宏大,工程、數理等科目以外並設有文學、歷史、政法、經濟等學程,名曰General Subjects,每一學生必須選修二三種。我便首先選了「英國小說」,此學程一學年中須讀完英美小說約五十部,其中短者二三十頁,長者至千餘頁不等。上自狄佛(Defoe)、李查生,下迄韋爾斯、班乃德(Arnold Bennett)諸人。起先那教員說我是外國人,讀書遲緩,恐難讀完這許多書,執定不許我選此學程,我好說歹說,硬插身進去。幸虧那五十部書之中,我已讀過的有二十部。又抽暇積晷,拚命趕讀,便也好好的對付過去,成績列入優等(Fair)。第二年我又選了「小說法程(The Technique of the Novel)」,乃另一教員講授,並演述小說發達沿革略史。學生須讀中世及近世法德班俄等國之著名小說若干部,卻都是用英文譯本讀的。
過了這一年之後,慚愧說,我於小說之藝術及編著方法,胸中頗為清楚了。又用中西小說比較,愈覺得《石頭記》這一部書做得精絕,處處深合小說的法程原理,只可惜中國向來那般批書的絲毫不懂,什麼護花主人、大某山氏之流,全不知在法程藝術上著眼。上焉者劃分段落、點醒關目、月旦人物、分別功罪,左不過是評註古文和作史論的老法子,拿來玷辱《石頭記》。下焉者附會易理,亂用水火木金相生相剋之說,好像書中人之一言一動,皆為五行八卦造定一般。然而作書人之天才精思、苦心孤詣,終竟無人知曉,豈非恨事嗎?所以我便想著,前人之說雖有可取之處,但我異日有暇,定要用西洋小說法程的眼光將《石頭記》另行評註一番,評註的全文直可當作一部中文的小說法程教科書讀。
那年適逢麻省工業專門學校中國學生會輪流到我演說,我便出了個題目,叫作《紅樓夢新談》,把我當時所見得到的略為演述一番。大家朋友們也討論了許久。還有位朋友,當晚做了一首詩贈我,今錄其詩,以志那年這一段鴻爪因緣,詩云:
等是閻浮夢裡身,夢中談夢倍酸辛。青天碧海能留命,赤縣黃車更有人。虞初號黃車使者。世外文章歸自媚,燈前啼笑已成塵。春宵絮語知何意,付與勞生一愴神。
這位朋友以中國的小說家期許我,我固然不敢當,但我要作一部小說之心則從未拋卻。
我在美國從第三年起,便無暇再上小說的功課,只在課外抽暇自去翻讀。各國小說名家的集子以外,當世的作者新著以及美國現出的《禮拜六晚報》(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世紀雜誌》(The Century Magazine)、《琴師雜誌》(The Harper’s Magazine)等裡邊的長篇短篇小說,我都常時去看,大有應接不暇之苦。一面看著一面便偶爾想到我將來這部小說如何做法。自己計慮之外,也和幾位朋友討論過。明知在美國萬分無暇,預備回到中國若得空閒之時,方才著筆,但不能不先按步就班細細計劃一番,好像砍竹剝筍,把這裡面的困難問題一個一個都解決了。想定將來那部小說中,某處某士應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時一得之愚,竊竊自喜;有時又想到我這小說未必能作出,勞心用思,殊屬無益。況言之匪艱,行之維艱。小說不難在全盤之計劃,而難在細處之描寫,我雖痴心妄想,那裡有繪影繪夢、傳真寫生的天才呢?哎,胡鬧胡鬧,還不及早改悔。
且說我這逐層計劃和問題解決之法,若詳細敘說出來必然瑣屑無味,令讀者生厭。而且大家看了以下小說本文,凡此自然在內,何必駢指蛇足呢?
如今單說這其中最關重要而最難解決的問題,便是全書的題目和內容。我素知長篇正經小說約分二類,第一類以布局或結構為主(Plot-Novel),第二類以人物為主(Character-Novel)。前者重事實,後者重人物;前者自外著眼,須用客觀;後者自內著眼,須用主觀;前者多憑觀察及描寫,後者多憑感情及表達;前者為一事之起因、進展、關頭、轉襲、結局,布置周密,概括湊集,而後變化神速,有類地雷之爆發;後者敘一人之弱齡、少時、壯歲、中年、老境,首尾完具,表里合一,而常進行紆徐,有類河流之入海,其詳不及述說。讀者但將迭更司之《二城故事》與《塊肉餘生述》比較,或將《石頭記》與《水滸傳》比較,也可以知第一類與第二類小說之大別了。我所以遲惑多年不能決定的,就是我現在還是作一部結構小說呢?還是作一部人物小說呢?二者不可得兼。一人才力有限,方法不定,作出來必成非牛非馬之形,分作兩書用材料必有顧此失彼之憂。
究竟我還是取那一途好呢?我自己一向的計劃,若作結構小說,我便寫一件留學生退婚之事,此類材料在今日甚為豐富,俯拾即是。然既雲結構,一切要合一定章法局勢,便非處處剪裁,以人工造作不可。於是我決定不用實事,純去憑空虛構,大概總不出一男二女、以新間舊的三角公式罷了。若作人物小說,我便決定敘吳貽榘君之生平。原來我與吳君雖同學數月,卻未識面,他的性情、行事、遭遇,我均不詳知,僅得之友人傳說。但總覺得那吳君是一個極純粹、極清白、極真實、極忠厚、極可敬可愛的少年,因憂世自傷。兼之家中遭遇不幸,某年某月自投黃浦江而死。去年八月上海《中華新報》文苑欄所登的吳慶曾孝女傳,那孝女便是吳貽榘君的胞姊,與吳君正是一先一後,懸樑自縊而死。這一家的情形真是可傷可慘。
我既認定吳君為人極有傳寫之價值,但下筆描寫之時自然以理想造作,決不引入實事,不過用為起點而已。同吳君有瓜葛之人讀完我這部書,便知毫無抄襲真跡之處了。
以上兩部小說題目內容已定,但論我資性才具之所偏,還是作那一部小說較為容易藏拙而能勉強完工呢?我自問自答,究竟二者之間應當何去何從,我心中盤算數年仍未決定。近來一想,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姑且胡亂作下去,寫到那裡是那裡。既當作遊戲消遣,又何必遠慮深謀。所以我如今下筆開場之時,上面講的那個問題仍尚未了。語云:只可以不了了之。故而我這《新舊因緣》一書,終不免依違於二者之間,又寫事實又寓理想,結構人物兼容並顧,半內半外又客又主,勢必弄到矛盾百出,造成一種四不相。我作書的人狼狽不能下台,諸位大慈大悲的讀者讀到那個時候,務懇高抬貴手,指點給我一條出路。或者把我唾罵一頓,從寬饒恕,命我不必續做下去,就此偃旗息鼓,抱頭鼠竄而去,那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此層既已交代明白,作者尚有幾層意思要乘全書將要開場之時奉告讀者得知。務請耐煩一下,如果執定不肯,就請立刻掩卷,等候過一個月之後直由本書第二回《玄武湖邊清談娓娓,春申浦上別意深深》讀起罷了。
話休煩絮,第一層,我這部書號為「理想小說」,「理想」二字的意思並非憑空捏造,與事實人情全相反背,專要寫出我個人理想中所視為道德最高、學問最博之男子,或美麗至極、才情絕世之女郎。此其二。又非藉此小說發表我自己的政見、學說、人生觀、社會批評之類,如梁任公的《新中國未來記》等書。我要有思想見解就直接了當的作為文章發表,不必取徑於小說。小說而以改良國家社會為目的,一陷於訓誨主義便不可救藥。此理大家都是知道的。此其三。尤非同以前的《極樂世界》、《黃金國》、《烏托邦》、《游環月球》、《金蟲》(Gold Bug,一譯寶窟)、《未來戰爭記》等書,懸想一世界中所無之世界,以描敘一己之政治希望、科學思想,專以理智之分析綜合構造成書。書中人物無感情,無個性,無殊戲中之傀儡與化學試驗室中之藥品儀器,豈得稱為小說?此其四。綜而言之,我這「理想」二字(Idealistic)乃與寫實反對。但其間卻要分辨清楚,我在三四年前寫給我的朋友劉宏度君的一封信中有一段論及此事,今節錄於下,請讀者注意看看:
(上略)今夫凡百藝術,皆主以理想運用事實,決不可專事模仿(to imitate)抄襲(to copy),將我在某時某地耳聞目見之實境(Actuality)一絲不變表現出之。而當用整理剪裁選擇修繕之法(Selection and Improvement)改易實境,造成想像之幻境(Illusion),然後寫出。此幻境必比原來之實境為美,蓋實境乃事物偶然之實況(Things as they are),幻境則系理想所當然之情形(Things as they ought to be)。但當改易實境而造成幻境之時,必以不悖人生事物之真理為歸宿。凡幻境之處處合於人生事物之根本原理者即名曰真境(Reality),否則不能,故真境乃幻境之最高最美者,到此地步,真與幻合而為一,不可劃分。而小說與其他藝術皆以表現此種境界為目的,似幻實真亦真亦幻,然與實境則相去天淵矣。譬如釀酒,實境乃水與生米,理想為製造佳釀之規條及藥方,想像力(Imagination)為發酵之酵母(Yeast),幻境乃釀出之酒。然酒有好有壞,真境則味甘色美質濃之上品醇酒也。《石頭記》作者深明此理,所謂「真甄假賈」,以及「真事隱去」、「太虛幻境」云云,實皆不外此理。但凡其所謂真甄,實皆實境之義;而所謂假賈,則幻境中之真境也。太虛幻境乃人世所絕無,則不合乎真之幻境也,故終在虛無縹緲之間。《石頭記》一部書中所寫之事,皆幻而皆真:襲人家中姨妹等之婚姻戀愛,劉老老與狗兒、板兒、青兒平常在田莊上所言所行,妙玉被盜劫後如何結果,賈蘭、賈桂如何長大成立、復興賈氏,凡此則已軼出幻境之邊界而屬於實境中者,故曹雪芹不敘及之也。由是言之,甄寶玉與賈寶玉本為一人,甄寶玉者實境中之寶玉,原來之寶玉也;賈寶玉者幻境真境中之寶玉也,改良修繕後之寶玉也。故謂甄寶玉當日實有其人似可,而謂當日確有賈寶玉其人則決不可也。
又人之秉賦高下不齊,想像力又有強有弱,然凡人當年少之時想像力必強,故威至威斯(Wordsworth)謂凡小兒皆天生之詩人,及年長入世,想像力汩沒,俗事縈心,詩情消滅而變為庸人。所謂「At length, the Man perceives it die away and fade into the light of the common day」者是也。甄寶玉即此等尋常庸夫,賈寶玉則能年長而不失其想像力與詩情之人,惟然。故甄寶玉神遊太虛幻境只能一次而止,而二人後來之性行如此別異也。曹雪芹洞明凡百藝術之根本要理,獨得作小說之正法,遂作為《石頭記》。而懼人之不解其意,不明真境、幻境、實境相關之理,故特一再申說。而世之庸妄之徒偏欲膠柱鼓瑟,彼肆為考據者實屬多事。以其在歷史及古書上所尋求者,乃實境中之蛛絲馬跡,而無涉於幻境也。彼以黛玉葬花制為戲曲而扮演於紅氍毹上者,其卑劣尤不可恕。以其強欲化極美之真境幻境為不美之實境,變酒為水與米,真所謂倒行逆施,不解事之甚矣。
凡此見解,質之吾兄,以為何如?抑弟尚有言者,弟非推尊曹雪芹過高,茲所言者,乃藝術之原理、小說之定法,古今中西皆同。中國小說家解此理而用其法者固亦甚多,不止一人,而因曹雪芹言之甚為透澈,又《石頭記》書中之事可為最佳之說明及例證,故姑就該書而言之如此。
照上面所講的,凡小說皆當以描寫真境為目的,即是要造出一個無懈可擊之幻境,而處處合於天理人情,只求情真理真,人物事跡愈是憑空假造的愈好,這便是Realistic一字的本義。如同費爾丁、沙克雷等人的小說,都合於此法。不幸後人誤寫真為寫實,把Realism一字改變了意思。他們作小說,但依照著實人、實事、實物、實境,絲毫不變的描摹出來,便算能手,不知融化揀選。用古人所謂脫胎換骨之神技,而專用匠筆做印板文章,做得極好,亦不過一篇詳細的歷史、幾幅照相的真跡罷了,何足稱為小說?直到後來每況愈下,作者專務描寫粗俗淫穢的事物,不知羞慚避忌,反揚揚得意,以寫實小說家自豪(參觀Bliss Perry著A Study of Prose Fiction書中寫實主義Realism)。像中國的《金瓶梅》,西洋曹拉(Zola,一譯左拉)所做的小說,都是這一派了。西洋近來盛行這一派小說。然亦有皎皎出群的真正寫實派小說大家,如英國班乃德(Arnold Bennett)等人。班乃德所作的The Old Wives』Tale一書,我奉勸大家取來看看。
閒言少敘,卻說現在新文化派所提倡的西洋小說,固然多是下等寫實一派,然而中國人近三十年來自撰的小說,凡能風行一時的,上溯《孽海花》、《官場現形記》,下迄《廣陵潮》,那一部不是這一派呢?我本不合批評他們,不過要申明一句話,我現在做《新舊因緣》所取的方法與他們截然不同,決不專寫人類之弱點、社會之罪惡,引大家同入魔道、永墜悲觀。但我卻也不是要提倡道德、表現理想,不過是下筆連思之際,處處求合天理人情。我並非抱有一定的學說宗旨,但只要表出一種平正通達的人生觀。我書中所寫的幾個好人,無非忠厚和平,論其學問德業,皆今世所常見,社會中所實有,毫無鋪陳誇飾之處。我自己加上「理想小說」四字,意思不過如此。總之,我自己以為是向著藝術的正路上走,不入下等寫實小說的那條歧途,究竟能走到那裡,連我也不自知了。
第二層,我這部書名為《新舊因緣》,平常用「因緣」二字,總不外男女的情史之意,但我卻不然。我這書中最主要的情節,固然也是男女愛情,不惟用著愛情的三角公式,並且有三四個三角形牽纏在一處。可是讀者若把這書誤認做言情小說去看,那就要十分失望了。我這書並非言情小說,「因緣」二字乃人與人之間,事與事之間,前後彼此,善惡利害,得失禍福的因果關係。我這書就要借幾個幻境中的人物及其遭遇,來顯明這種因果關係。此中道理片言可盡,蓋大凡小說的正經材料,無非人生之真理,而人生之真理,又即是人生萬事之因果關係。認明此層因果,乃有是非高下、予奪褒貶,乃有所謂正當之人生觀。此種因果關係,簡言之,即叫做天理人情。此處所說的,乃西洋論究小說原理者之所公認,老生常談,不足為奇。至於中國舊小說論到小說材料的,要算《兒女英雄傳》「緣起首回」說得最好。他那兒女英雄人情天理之說,實小說中之公式原理,我最佩服。現在我這《新舊因緣》,讀者也可直當作一部兒女英雄人情天理的演義看罷了。
第三層,這部書名曰《新舊因緣》,「新舊」二字卻非今日中國之新派舊派、新人舊人。新非西洋文明,舊非中華禮教,何以故呢?新舊本對待之名,隨緣假定。據上段所說,小說正當材料之人生真理,乃永久而非一時,乃虛空抽象而非實在,一著形色,便失價值。我若糊塗荒謬,認定今日中國之新舊界限來作一部小說,揚此抑彼,論罪計功,將一邊說得極好,一邊說得極壞,那便違背了小說正法,作出的小說便好像一軸勸人戒菸的月份牌,和那勸人保險的廣告罷了。但雖如此,我這部書的一個附帶的目的,卻是要描敘中國近二三十年中政治、社會、風俗、文教的種種變遷,此即當年《崆峒片石錄》之用意。凡此種種變遷,自然可說是由舊而新,但其事乃始終一貫,步驟層次不能分析,我只遵照著小說法程來下筆於新舊二者之間,毫無偏袒顧忌之意,讀者遇見書中人物,請萬勿逕自武斷,說王某代表新派,李某代表舊派,可見得新人好、舊人不好呀!像王某那人,你說他新也合,你要說他舊也可以的。李某、劉某、黃某亦同。若要刻舟求劍、膠柱鼓瑟,莫怪我說,便真是不會讀書了。
第四層,這部《新舊因緣》不是環境小說。大家都知道,結構、人物、環境(Setting)是小說必不可缺的三件。又隨其所偏重,而有結構小說、人物小說、環境小說之分。前二種在上文已經講過,至於環境小說,專以描寫某時某地之某部分社會或山水風景為主。例如沙克雷的《愛思孟傳》(Henry Esmond)、伊略脫(George Eliot)的《密馬區》(Middlemarch),又如《儒林外史》和《官場現形記》,皆是環境小說。我這部《新舊因緣》以結構與人物為主,前面已經表明既非環境小說,故而盼望讀者不要用歷史小說、時事小說的眼光去看,不要常把書中的人物事跡和今日中國實有的,以及各人所聞所見的去逐一推勘比較。所謂帷燈匣劍、含沙射影,以及藏頭露尾、隱姓埋名等等,決非作小說之正法,尤非我此書所用之法。此書中所用的人名、地名以及機關、學校、官職、事業等等,皆是憑空杜撰隨手拈來,以助成書中之幻境,使其完密,符合點染生色為主,並非暗射某地,反襯某人,隱說某事。務祈讀者勿妄加猜疑,誤用聰明,必又不免為費爾丁所譏了(見費爾丁Fielding所撰小說《龔踐傳》Tom Jones每卷之首章所論)。
上文已說過。作者並不絲毫現身說法,即連我之親友相識,以及我所聞見經歷之事,亦並未寫入書中。惟有近今最出名的人物,如孫文、袁世凱、威爾遜、路德·喬治之類,不得不偶爾借用一下,然亦無寫真或月旦之意。至於革命以來中國之時局政變等,書中所記的亦與實事不合。譬如書中說長沙有條太平街,而實無此街名;說長沙城中民國十年一月兵變,而實無此事。原來在若干年以前我認定要做小說,須將歷史、地理爛熟於胸中,又須將二三十年來全份《申報》或《新聞報》買來備查;又每晚須寫日記,到處須照像留片;凡零星章程、文牘、報告、函札、詩詞之類,統須盡力搜集,分類編存,好作為小說書中的資料。然而現在我卻不如此想了。固說是我性懶事忙,並未去做這種預備工夫,也因為我今已明白作小說之法,是要只憑一管筆、幾張紙,去運用神思,憑空撰作,脫離實相,勿留渣滓,所以連那種預備工夫也大可不必了。此層業已交代清楚,若讀者將來萬一找出某段某事與本身所遭、報紙所載的一式一樣,便當他作偶然符合,不期而會,這也是人生經驗中常有的事情。
如今再把以上連篇累牘的說話作個結束。卻說我這篇《楔子》,恰正寫到此處,忽然因事擱筆。次日適逢星期,家中來了幾位極相熟的朋友,在桌上翻著我的稿子大略看了一遍,便取笑我道:「志雄,你又鬧這個頑意嗎?」我因他們逼著要問,也只得把書中情節內容約略述說給他們聽了。當時大家議論紛紛。張君道:「你做小說我原本極贊成,不過你不應當起首就說這一篇大話。俗語說『眼高手低』,古書上也說:『言之匪艱,行之維艱。』你開筆便將別人痛駁一番,自以為獨得此中訣竅,倘若你這部《新舊因緣》竟作不成,或者作出來疵瑕百出、毫無趣味,你那時還有臉見人嗎?難道你忘記了耶穌教人去吃喜酒,總當占住末座,等主人往上邊讓,不要自己便去橫在首席,鬧到後來貴客入門,無法下台(見《新約·路加福音》第十四章第八至十一節)。志雄,恕我直言,你謙字上的工夫太差了。」李君道:「做小說是文學家的事情,你是一名工程師,卻去搶奪人家的飯碗,拋荒自己的學問職業,便是做得好,大家見你不是個真正的專門家,是個Jack of all trades,對你就沒有信仰了。」我尚未及答言。
馮君接口道:「志雄做這部小說自然不是為錢,說到搶奪飯碗,人人都有此權利。只要能搶得過來,便算能手。你看現在中國一般名流巨子,那一個不是離開本行做事,又出風頭又賺錢,再也沒人說他的閒話。不過我另有一番意思,志雄你現在公司和學堂里事情也很忙,一人的時間精神有限,曹雪芹一部《紅樓夢》作了一二十年,你這部書何時方能作完呢?等到全書殺青出賣版權的時候,恐怕你同嫂夫人的頭髮也要白了。況且現在不比二十幾年前,什麼《孽海花》、《官場現形記》,鬨動一時。如今人家都不願意看長篇小說,連林琴南也被人罵得一文不值。我勸你還是翻譯些外國時下流行的短篇小說,一星期足可翻就幾篇,加上新式標點,送到《東方雜誌》、《小說月報》那邊,就算三塊錢一千字,一月總可多添百元以上的進款。再不然,編譯些婦人問題、勞動問題的小本子書籍,銷行更可暢旺。只要你會因應潮流,便可名利雙收,不強似你辛辛苦苦的去做這部小說嗎?至於工程學的專門書籍,現在也沒有人要看,我並不勸你去從事編譯的。」
唐君便駁他道:「密司脫馮太重實利了。金錢乃是社會給個人的報酬,我們作事無論大小,總當要對社會有益。志雄把《石頭記》一書說得天上高,《石頭記》我也未曾看完,不過總嫌這書容易使人悲觀,少年人看了便志氣頹唐,不求進取。就是翻譯西洋小說,如《茶花女遺事》,曾有人做了兩句詩說:『可憐一卷茶花女,銷盡支那盪子魂。』我聽了非常生氣。我們中國人盡成盪子,銷魂這樣容易。可見得西洋小說也是有害的了。照我看來,現在新文化派的書報也是良莠不齊,害多益少。譬如山額夫人的學說,就是把我中國人種斬盡殺絕、永遠斷根的最妙的法子。馬克思的學說大家更不懂,弄到後來大家都不講生產,只要講分配;都不盡義務,只要享權利。人人都自命勞工,卻是人人都想作資本家。你爭我奪,只不過一群餓狗齦骨頭,全國糟亂罷了。更說什麼自由戀愛、社交公開,這些事情我都贊成的,不過中國的青年男女不思勤苦奮鬥,卻只專門頑這種戀愛社交的把戲,甚至失望自殺,這樣鬧下去,和抽大煙、纏小腳不是一樣的嗎?我們要想改良政治、發達實業,第一應當多作幾本有益青年的書籍,提倡堅苦力行,犧牲救國。像志雄從前翻譯的那本《青年勵志編》,就是頂合格的。你現在何不再譯幾本這樣的書呢?」
當時座中尚有一位韓君,獨默然不發一言。我聽了大家的這許多議論,心中惶亂,不好意思,便道:「諸位老兄指教的甚是。但是我寫下這一篇東西,也不過是乘一時的高興,並沒有心腸要做下去。慢說八十回、一百二十回,恐怕連第一回也做不完。諸兄未免看得過重了。」當下我便引大家說了些別的話。馮君問我:「學堂里薪水已經發出了沒有?」我道:「前天已領到八成。」馮君道:「好在你不專靠此項。」李君接著說,他有一個內親,為人忠厚勤謹,從前做過幾天生意,現時賦閒,意欲我替他在華興公司里謀一個相幫管賬的事情,每月有三十元的薪水便好。我道:「目下公司里恐無位置,我對總理講一聲,給令親留心就是了。」
大家接著又講論火星今年接近地球以及奉天安東縣有一個活到一百三十五歲的老農,現還康健在世等話。過了歇,那位韓君便道:「我總說人生要及時行樂,其他統可不必計較。志雄作小說也是他消遣的法子,興來時便提筆寫幾句,不高興時便丟開一邊就是了。所以大家方才議論風生的時候,我獨一言不發。如今我卻有個提議,徐仲方同他的新夫人昨天已經由漢口回到長沙,我們現在一同去到他家,給他賀喜,瞻仰瞻仰他的新夫人,過後便在他家打一天牌,混吃晚飯。或者約著仲方夫婦同到嶽麓山或長沙公園裡去辟克匿克Picnic。晚上我們就在館子裡公請他們一次,你們贊成不贊成?」大家都道:「好極!」於是我進內招呼一聲,便同他們出去。
耍了一天,當晚九點半鐘回到家中。和家人周旋一陣,然後獨坐書齋靜心一想,今天午間諸位朋友在此所發的議論都有道理,卻也都無道理,大率各得一偏,未見其全,不值得辯駁。惟有張君規我之言卻是金石,可當針砭。至於我這部小說還是做下去好呢?還是不做為是呢?細想古今名篇佳作,天才、人工兩不可缺,天才尤為要緊。我自己天才缺乏,又無學問,而且時間有限,職務繁多,目前雖境遇尚好,室家無凍餒之憂,然而後顧茫茫,時局不知變到什麼樣子。即就長沙這一處地方而論,今年一年之中又是水災,又是火災;又是六一案,又是蔡鉅猷稱兵,無辜小民傾家蕩產,便連我們安居省城內的人也受了許多的驚恐。再推想到中國的大局、世界的前途,真令人憂心如焚,到有興致作小說呢?又胡思亂想了許久,抽完兩根紙菸,方想到韓君的話。何必就拿編著小說當作我消遣忘憂之良法?興來執筆,興去即止,若能將此身寄託於幻境之中,同書中的人物周旋,人樂亦樂,人愁亦愁,看人生離死別,而我卻室家團聚,看人槍飛肉薄,而我卻安居閒暇;那幾多痴情兒女,顛倒夢魂,淚珠洗面,或竟蘭摧柳折,玉碎珠沉,而我卻身心泰然,終宵安枕;又有些個苦行志士,焚膏繼晷,嘗膽臥薪,不免艱難百倍,阻逆橫生,而我卻飽食暖衣,打牌吃酒。俗語說,站在干灘子看人淹水,是最難得的快樂。羅馬王尼羅故意命人放火,把羅馬全城燒盡,自己登樓眺望,以飽眼福。我雖非如此,然而心在個中,身居境外,這種別致的福分便是我做小說所得的報酬了。
至於午間唐君所說的話也不盡然。亞里士多德論到悲劇的功用,說悲劇能洗滌感情、裨益心性(亞里士多德之說,見其所著《詩學》Poetics第六章第二、第三節。讀者宜參閱S.H.Butcher所著Aristotle’s Theory of Poetry and Fine Art 240至273,解釋此理甚精)。因為我們觀劇的人見那劇中的人物,其容貌之美、品性之良、學問之博、道德之高、功業之偉、名位之崇,皆屬上上一流,遠非我們平常庸俗之人所可比擬。然而那些人物竟不免身遭橫禍飛災,或困郁終生,或摧折以死,命運殘酷,情節離奇,我們看了自必起一種憐憫與畏懼之心。當看戲之時,全神貫注,替戲中人物耽憂,倒捏著一把汗,反把我自己日常所受的辛苦鬱悶一概忘卻了。於是化私為公,推己及人,此種仁慈之懷、惻隱之意,便是道德的起點。又當看戲之時,我們雖不免憤恨悲傷,蹙眉墮淚,然戲完之後,泡影空花,萬緣俱淨,我們的憤恨悲傷也便止息。譬如狂風巨浪之後,風靜月明,海平如鏡的一番境界。但覺得心胸廣大,性氣和平,這種美滿甜適、幽微淒婉的感情,便是靈魂的最高境界。悲劇能使觀者達到此境,這便是悲劇無上的功用。並且我們將自己和戲中人物比擬之下,便覺得我實卑鄙庸碌,何足稱道?至於我的遭遇、我的憂患、我的身世,也都瑣屑平凡,不足驚心動魄、怨天尤人的了。悲劇能激起我們的憐憫和畏懼之心,而使之變為高尚廣大的感情,凡人心中的愁緒塊壘,都可藉此宣洩一番,這便叫做感情之洗滌(Katharsis)。此字乃澄清提煉之意。而悲劇所以能有裨於道德者,亦即在此。亞里士多德立說之意,大概如是,確有至理。
其實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悲劇(按「悲劇」一字宜譯為「莊劇」,茲用悲劇云云,從眾從俗而已),連小說也包在內。今若取亞里士多德之說驗之於《石頭記》,便益發見得亞氏之說顛撲不破,而《石頭記》一書真是精深博大的了。
且說我心中將亞里士多德的道理沉思一番,便覺得上等小說能使人心胸廣大、性氣和平,可見得著作小說也是服務社會之一法。既然此事對人對己兩有禆益,我便胡亂做他一番,再看成敗如何。但要做小說,第一先須有一種高尚正確的人生觀,可是人生觀怎樣便可算得高尚正確呢?這卻是個難題目。就我平常讀書經驗的結果,總覺得人生問題非理智所能解決,然道德上各人須自負責任。大凡一個人,任你如何天亶聰明、深謀遠慮,每做一件事,其事之為禍為福、為成為敗、為利為鈍,你決不能預知,不能逆料,不能確斷,不能密防。可是論到此事之是非所在,你又必不能逃道德因果之律,冥冥之中若有天罰。古人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又道「自作孽,不可活」,正是此意。我既看到此層,便用他來作我小說的根據罷。
且說我苦心思索這人生觀的問題,愈想愈深,愈想愈難,正沒得開交,忽見我的妻子推門進來,笑說:「已經十二點三刻了,小孩子已睡醒一覺,你還不快去安眠,明天早晨八點鐘還要到工場裡去呢!」我只得走入臥房,解衣而寢。那曉得今晚用心過度,再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是想著那人生觀的問題。如同蠶兒抽絲作繭,愈引愈長,擺脫不得。直到午前兩點鐘過後方才朦朧睡去。忽覺己身來到一個廣場之上,擠在人叢中,圍觀場中的馬戲。但見一東一西豎起兩根木桿,約有三丈多高。杆頂上繃起一根細繩,有兩個女子,一個年約十七八歲,一個十四五歲,都是紅褲綠襖,窄袖弓鞋,打扮得十分妖艷。在那根細繩上飛舞盤旋,走來走去。手中各拿著兵器,好像學校中的長杆啞鈴一樣。如飛擺動,使出種種花樣。地下羅鼓齊鳴,喝彩之聲不絕。我當時提心弔膽,滿身冷汗。看那兩個女子左欹右側,蹈空失足,要跌下來了卻又不曾跌下來,由不得神迷目眩,嘖嘖稱奇。後來忽覺我自身也飛到空中去了。原來我正同幾個朋友在野外騎馬,忽然那馬騰空而上,愈前愈高,愈行愈速。我緊握韁繩,禁制不住,眼看離地甚遠,腳下樹木房屋城郭山川如飛而過。霎時已走入雲端,上下左右渾沌渺茫,不見一物。但覺水氣冰冷,衣履俱濕,耳中呼呼的風聲,愈響愈大。我心想駕駛飛機大約也有如此經驗。但那馬不比飛機,一直順著地球的圓切線的方向行去,離地愈遠,闖入太空。我那時早已失去知覺,心想此刻我浮游宇宙之中,廣漠無邊,上下儘是日月星辰,何處更辨東西南北?這馬究竟跑到那裡為止呢?又想到此刻時間空間已失,既無方向,這馬恐未必跑,我身恐亦不在馬上。想到此,便覺宇宙翻覆旋轉,我立刻昏暈過去。身離馬背,也不知向何方跌落下去。及至知覺回復,卻是腳踏實地,但覺神清氣爽。細心觀看,原來我正同許多旅客一同出發。
那時夜黑如墨,每人手中一個燈籠,只照著數尺之地。有一個引導的人,對我們說:「由此前去,是一直的路,十分平坦,並無危險。但這路只有一丈多寬,左邊全是插天峭壁,右邊卻是萬丈深溝,你們須要十分小心,順著路走去。最後靠近左邊,不要跌到右邊溝里去。要緊要緊!」我旁邊一個人便問這路有幾十里遠,何時可到。引導的人道:「路長確是有限,但各人行步快慢不同,有人先到,有人後到。」又有一人問道:「到了便怎樣呢?」那引導的人道:「到了那邊,便有現成的房屋住宅,讓大家舒舒服服的休息。但是一路上不免有風雪饑寒之苦,總得勉強掙扎著些。」說著,大家便一同前進。無奈那手中燈光不能照遠,後來便各自散失。
我緊記著那人的話,一直前行。又時時伸出左手,摸著那光滑的峭壁,以免墮入深溝。後來我因見許多人把燈籠湊攏來照著石壁,用手摸索,好像在那壁上搜尋什麼寶貝一般。又有些人將面孔緊緊貼著石壁,俯身向內窺看,如同看西洋景一般。我不禁詫異,便也照樣行事。起先只覺得那個平直如砥、天衣無縫的石壁綿亘無窮,後來無意中卻在那壁上面摸得一個小孔,約有銀角子一般大。我連忙把一隻眼睛湊近那孔向內窺看。誰知這一看非同小可,原來石壁內方,卻是一個美麗光明、莊嚴無上的世界。我當時目定舌呆,要描畫卻描畫不出。但覺得千年花果、七寶樓台、霞光繚繞、瑞氣氤氳等詞句,還不能形容出這個世界的萬分之一。其間正中最高之處,垂拱端坐著一位天帝尊神,雖已高入雲端,還令人肅然不敢仰視。周圍列坐著幾位神仙,衣冠狀貌各各不同,仿佛像平常雕刻圖畫中所見的孔子、釋迦、耶穌、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人。還有諸多神仙皆不知姓名,個個都是衣冠整潔、態度莊肅、容色和善、心地歡樂。其他景致人物,形形色色,不及備睹。我那時但覺得如飲醇酒,說不出的身體輕暢、心性恬適。正欲逗留細觀究竟,卻被那路上同行的人走過來向前一擁,便把我擠開一邊。我當下恍然若失,再去找尋那小孔,卻死也找不著了。我無法,又因趕路心急,便隨眾前行。
走了不知好遠,一時不慎,又被同行的人左推右擁,便走到那路的右邊、懸崖盡頭之處。我右足一敲,猛不防踏在空中,連忙說聲「不好」,手中的燈立時滅了。我的身軀便向那萬丈深溝底一直墜落下去。
我早已昏迷,及至清醒過來,卻身陷泥淖之中。向四邊一看,不覺魂飛魄散。原來那地方一片陰森森的黯無天日,長滿了大小樹木。樹下便是洪水污泥、怪石毒草,攢滿了各種豺狼虎豹、蟒蛇巨象。下迄蛇蠍蜈蚣、甲蟲刺蝟之屬,以及馬牛羊豕、魚鱉蝦蟹,萬般動物,無不具備。一齊蠕蠕蠢動,洶洶相向。那地上本無一些空隙,這些動物便互相吞噬,爭戰不休。說不盡的殘殺蹂躪。斷肢折骨,宛轉哀號,一片腥風血雨、毒霧妖氛。
我自分必死,定一定神,因見身旁有一顆松樹,忙爬將上去。到那樹頂一個大枝上,騎著坐了,雙手緊抱樹身,就樹葉空處往下一看,神魂俱碎。驀地想起我從前在美國留學之時,常同朋友們到哈佛大學畢卜德博物院(Peaboby Museum)去參觀。見那相連的幾層樓房,盡擺著動物標本,十分可怕。我平常雖然膽大,白晝也不敢一人走進去。那些標本還是死的,豈知今日我竟到這個可驚可慘的活動物的世界裡來,如何是好?再細看那四圍樹枝上,滿棲著各種鳥雀,其中猛鷲飛鷹、寒鴉馴鴿均有。就是我身騎坐的那個樹枝上,甲蟲微生物之類已經密如沙礫,不計其數,一齊往我上身攢來。
我正在驚慌,忽聽身後怪吼一聲。回頭只見一個女鬼,恍惚好像德國杜雷爾的鐫刻畫《憂患圖》(Melencolia,參觀本期插畫第二幅)中的女子。直向我身邊撲來。我驚嚇之極,大叫一聲,便跌下樹來。那知卻是一夢。
卻說我妻子聽得我夢中怪叫,連忙搖著我的身軀。一疊連聲將我喚醒,說:「你不該把手放在心口上睡覺,又魘住了。」我說:「好了,不要緊。」當下我冷汗遍體,勉強定住了神。過了好些時,方才把夢中所聞所見的重複想了一遍,細細玩索其中意思。自己對自己說:「我一心研究人生觀的問題,卻做這樣的夢,難道人生的景況、人生的意義竟如同夢裡的那種情形不成?」想到此,忽聽鐘鳴五下,天已微明。我說:「哎呀!不好!今夜失眠了。」幸喜過了一刻又朦朧睡去。起來便趕忙收拾,到工場裡去辦事,只好與讀者諸君暫別了。欲知書中本事,且聽下回分解。
憂患圖(杜雷爾作)Melencolia By Albrecht Dürer(1471—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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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者按,撰寫描寫舊時代生活的長篇小說《新舊因緣》,是吳宓先生的夙願。但目前我們可見的這部小說的文字,只有吳宓先生以「王志雄」的筆名發表在1924年12月《學衡》雜誌(第三十六期)上的第一回。其中有吳宓先生關於小說創作以及《紅樓夢》藝術特點的思考,我們據原刊整理校訂後置於本書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