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水趣點滴
庚辰本《紅樓夢》第十六回在「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段活水」句下,有「夾批」二:
園中諸景最要緊是水,亦必寫明為妙。
余最鄙近之修改園亭者,徒以頑石土堆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唯知亂作山石樹木,不知畫泉之法,亦是誤事。脂硯齋。
這兩條中,一條不能確指為誰氏所批;一條則有署名,的確為「脂批」。兩篇的觀點是一致的,「脂批」則更強調些:就是「水」!造園必先考慮到「水源」;有了水源,才能構思「水脈」;理清水脈,才能布置「水局」;布置好「水局」,才能顯示出「水趣」,這樣才有氣氛、有境界、有意趣。
《論語》中有句名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又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都是有關「水」的,而且闡明「水」的哲理的語言。山是靜的,水是動的;山是渾厚的,水是清明的;山造成樸實感,水造成娟秀感……有山有水,才能構成園林風景。而山隨處可堆,水卻不是到處都可得,所以前引兩條批語中,第一條說「園中諸景最要緊是水」,這是造園藝術成功與否的關鍵。
高鳳翰《人境園腹稿記》中,用的是井水,詳細地構思了取水方法,引用渠道,何處明走,何處暗走,何處儲水,何處繞行,何處築池,最重要的是使水「可常活活不絕」,這就是說明造園第一要緊是「水」,第二要緊是「活水」、「活活不絕」。當時皇家最著名「圓明園」在各書記載中,也都特彆強調以「水局」勝。
曹雪芹寫大觀園,不重在寫山,而重在寫水,也就是掌握了園林藝術的靈魂。
在建園之初,先寫明「水源」:「會芳園本是從北牆角下引了來的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樹木石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山樹木石是造園必須的,但更重要的卻是「活水」,所以一樣「水」與幾樣山樹木石是對等的。而水在前。
一進園門,諸人雖夸「好山!好山!」而山的好,卻全在「水趣」。走在山路上,但見:
佳木蘢蔥,奇花爛熳,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但見青溪瀉玉,石磴穿雲,白石為欄,環抱池沼,石橋三港,獸面銜吐。
大觀園進門後,一覽處便與水結成佳趣,「清流」、「青溪」、「池沼」、橋港,無一不是水。寶玉給沁芳亭題的聯語是:
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此聯第一句「庚辰本」有「脂批」云:「要緊貼切水字。」正是說明:園林建築構思,顯示了利用水的各種情致,人工引導,成為種種藝術布局。所題詩文,又要貼切此點。這就把詩情、畫意、水趣,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了。
同樣是利用水,但也有各種不同的布局,不同的意趣。有的清淺,有的深邃,有的坦蕩,有的縈迴,有的賞秋荷,有的浮落花……在設計時都要想像其景、其情,在思維中先要有境界出來,然後才能筆之於書,繪之以圖。如建成園林,那要求就複雜了。因文字描繪,繪事渲染,不大受物質的限制,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是想得出,便寫得出。要會畫呢,也畫得出。但要建成實景,那就困難多了。「石隙」還好辦,堆石就可以了;花木就困難了,要長出來,而且要顯示「深處」,就非一花一木所能辦到。「一帶清流」更難些,要有「水源」,還要束成清溪,而且還有個「瀉」字,水位高低、溪流寬狹,如何表現出「瀉」字,這比曹雪芹信筆所之,寫這個「瀉」字,其難何只百十倍呢?
明代計成《園冶》一書中,特彆強調造園時之「取勢」。所謂「取勢」,就是利用地形,利用原有條件,高低向背、就勢取勢,也就是順乎自然之理,使主觀與客觀得到最好的結合,這就是造園藝術稍異於詩文、繪畫藝術之處。
大觀園中水局,變化很多,各有不同的情趣。如第十七回寫瀟湘館:
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後院牆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尺許,灌入牆內,繞階沿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去。
這裡設計,要得水的清淺之趣,「繞階緣屋」、「盤旋竹下」,都要能看得潺潺流水,與竹叢照映成趣,才是成功的設計。因而開溝要淺,水面接近地平,溝兩面不能有東西擋住水面,溝底最好鋪些鵝卵石,以形成淺淺溪水之趣。這同「瀉」於「石隙」中的溪流,意境完全兩樣。北京新建大觀園在瀟湘館的流水上,布置不夠理想,未能顯示「水趣」。
第四十回寫蘅蕪院水趣云:
說著已到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興……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
這裡沒有明寫水,卻寫出潭影深邃之「水趣」。水位低而深,岸高,而且岩石參差,苔蘚斑駁,薜藶倒垂,水影清澈,給人一種寒意,所以說是「陰森透骨」。水的利用不同,造成的園林藝術效果也不一樣,這裡的「水趣」同瀟湘館的設計就迥乎不同。
第二十三回寫沁芳閘一帶的「水趣」云:
只見一陣風過,樹上桃花吹下一大斗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花片。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兒,走到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兒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這段寫的像陶淵明《桃花源記》那樣美,這又是一種「水趣」,是池水春漲,落英繽紛的水趣。這裡第一水面要有適當的寬廣度,尺許小溝,自達不到這樣的意境。第二水岸要低些,要可以遠望流勢,才能顯出「春水才添四五尺」的情趣,與「桃花潭水深千尺」以及蘅蕪院外照人「陰森透骨」的水趣又是兩樣的。
大觀園中寫到水趣的地方是很多的,這裡只舉了三點不同情趣的水的設計,以見曹雪芹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