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稱謂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紅樓夢》中的稱謂有種種複雜的情況。如第二十七回李紈說的「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弄也弄不清楚了。這是北京遠自明代後期、清代,直到半世紀前,官場的習慣稱謂:先以「老爺」、「太太」作為「準星」,將他(她)們的上下代列一個簡表: 老老太爺、老太爺、老爺、爺、小爺———以上男性。 老老太太、老太太、太太、奶奶、小……奶奶———以上女性。 男、女均各五代,但每家人家,五代不一定全,一般四代居多,以當家一代作準星,往上和往下排。 榮寧二府。榮府:賈赦、太老爺,賈政、二老爺,邢夫人、大太太,王夫人、二太太。他們往上排,只有老太太———賈母,沒有「老太爺」了。往下排,分作兩房:賈赦之子賈璉,賈政之子賈珠、賈寶玉、賈環。這都是應該稱「爺」的。同輩兄弟:大老爺、二老爺、三老爺……大爺、二爺、三爺……按此排行往下數。如此,賈赦大老爺,他大兒子賈璉是「大爺」,賈政是二老爺,他三個兒子,賈珠是「大爺」、寶玉是「二爺」、賈環是「三爺」。但宗族家庭中,排行有「大排行」,指嫡堂兄弟、堂兄弟(北方某些地方「嫡堂」曰「親叔伯兄弟」、「堂」曰「從叔伯兄弟」),其父輩是親兄弟者,曰「嫡堂兄弟」、「親叔伯兄弟」,如寶玉與賈璉。其祖輩是親兄弟、父輩為嫡堂兄弟者,曰「堂兄弟」、「從叔伯兄弟」,如寶玉與賈珍。賈赦之子賈璉,在賈赦房中,是「長子」,應叫「大爺」,而替賈政管家,賈母又在賈政這邊,因而賈璉按「大排行」叫「璉二爺」,即排在已死賈珠之後,賈珠是「珠大爺」,賈璉稱「璉二爺」。如按大排行,寶玉應在賈璉之後,叫「寶三爺」才對,但《紅樓夢》中稱寶玉又按小排行,即排在親兄賈珠之後,稱「寶二爺」。 「爺」的下一代,近代稱「少爺」,但在《紅樓夢》中還不這樣叫,而是加一「小」字。第八回賈蓉帶秦鍾來見寶玉,文云:「次日醒來,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鍾來拜。』」稱「小蓉大爺」,也可稱「小×二爺」、「小×三爺」等等。這就看這一輩排行共有幾人了。 在家中因輩分分明,老太太第一代,「反文」邊第二代,「玉」字邊第三代,「草」字頭第四代,也就是賈母說的,到賈家由作重孫媳起,如今又見到「重孫媳」,是「四世同堂」。所以稱賈蓉為「小蓉大爺」。如在社會上,一般人單獨見賈蓉,亦可稱「蓉大爺」。第二十四回倪二見是賈芸,笑道:「原來是賈二爺!這會子那裡去?」這正是社會上不按輩分的尊稱。即不管是「爺」,還是「小爺」,稱「爺」總沒有錯。不管排行第幾,泛稱「二爺」,都沒有錯。賈芸遠房,泛稱「二爺」。第二十四回中焙茗也這樣叫他。 據說當時北京社會心理,儘量不稱「大爺」,因為武大郎行大;愛聽「二爺」,因為武松行二。 也不愛聽「三爺」的稱呼。「老爺」的傭人,如跟班、聽差等人,綽呼也叫「二爺」。服侍跟班、聽差的傭人,綽呼「三爺」,俗名「小三子」。所以人們不愛排成「三爺」。 「爺」的妻子稱「奶奶」,大爺、大奶奶,二爺、二奶奶,璉二奶奶是《紅樓夢》中最活躍的人。這「奶奶」,是有特殊詞義的,是和「太太」連在一起的。第三十五回玉釧兒對寶玉說:「不過是奶奶、太太們!」自然,這個「奶奶」和第八回寶玉奶媽「李奶奶」的「奶奶」是兩個概念。按,在《紅樓夢》中,「李奶奶」的年紀不合理,幾乎和賈母年紀一樣,一張嘴就說:「寶玉未必吃了,拿去給我孫子吃罷。」寶玉似乎和她孫子一樣。這個問題有人著文談到過。因說到此處,偶談幾句,因系旁文,拋開不論。 「小爺」的妻子稱「小奶奶」,在「小」字後加名、加排行。第七回周瑞家送宮花,說到秦氏云:「竟有些像咱們東府里的小蓉奶奶的品格兒。」後來鳳姐又分兩枝宮花給秦氏,吩咐道:「送到那邊府里,給小蓉大奶奶戴的。」都是在「奶奶」上加「小」字,以區別輩分。不像後來一樣:稱「少爺」、「少奶奶」、「孫少爺」、「孫少奶奶」。似乎《紅樓夢》時代,還沒有這樣的稱呼。 再「大爺」一詞,易於同「伯父」意思「大爺」混淆,北方伯父叫「大爺」,大伯父叫「大大爺」,二伯父叫「二大爺」,以及「三大爺」、「四大爺」等等。在讀音上有差別,前者「大」讀重音,後者「大」讀輕音。一聽就能區別。寫出來一樣,如翻譯成外國文,同樣的「奶奶」,同樣的「大爺」,都是難以翻譯的。 這是官稱,以「老爺」為中心。這種「官稱」的形成,大體是從明代開始的。《輿地叢書》本《燕京雜記》云: 京官稱「老爺」、稱「大人」,鮮有稱「大老爺」者。 趙翼《陔余叢考》釋「爺」云: 爺本呼父之稱。《說文》云:「吳人呼父為爺」是也。今不特呼父,凡奴僕之稱主,及僚屬之呼上官,皆用之。……今通用為尊貴之稱,蓋起於唐世。按《通鑑》:高力士承恩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為「兄」。諸王、諸公呼為「翁」。駙馬輩直呼為「爺」。曰「直呼為爺」,可見從前但以呼父,未有以呼貴官者。自此以後,遂相沿為尊貴之稱。今世俗所稱「王爺」、「公爺」、「老爺」所自來矣。 按趙翼所考,以「爺」為尊貴之稱,從唐代以後就開始了。但南北方言不同。北方將「爺」重疊為「爺爺」,就是「爺」的「爺」,那就是祖父。金兵稱岳飛為「岳爺爺」。北方俗語中,仍有「爺」作為父親的意思,如「兒大不由爺管」。但在生活中呼喚,則呼「爹」、「爸爸」,而很少叫「爺」的。但在蘇州附近吳語系中,正好相反,呼父為「阿爺」,呼祖父為「阿爹」。吳下諺語云:「兒(讀作倪)子弗養爺,孫子吃阿爹。」 「爺」在北京,在意義又不相同,可作一切男性的代稱:如「爺們」,即男人們:「娘們」,女人們。也可加老字,「老爺們」、「老娘們」。男性可再加「大」字,即「大老爺們」,意即「大男子漢」,是「大男子主義」的產物。 總之,在《紅樓夢》時代,「老爺」一詞,在北京有五種意義和用法: 一、官稱、尊稱,如政老爺、赦老爺等等。 二、後加「們」字,泛作男人代稱。 三、讀音稍重,是俗語稱呼「外祖父」,同樣外祖母作俗稱「老老」、「姥姥」、「老姥」均可。劉姥姥即此意,雖然關係很遠,但輩分和親戚關係應如此稱呼。按「姥」同「姆」,讀「莫補切」或「莫候切」、「木五切」,《廣韻》作「老母」解。《辭海》引《晉書·王羲之傳》:「見一老姥,持六角竹扇賣之,羲之書其扇,各為五字,人競買之。」作「老婦」解。另浙東有「天姥山」,李白名詩有《夢遊天姥峰歌》,「姥」讀作「姆」。後均讀作「老」,是俗語讀別了。 四、清代廟祠關羽,俗稱「關老爺」,簡稱「老爺」,如關帝祠直接呼之為「老爺廟」。 五、對「知縣」之特種稱呼,外地都加「大」字,作「大老爺」,或叫「太爺」,到現在仍有「縣太爺」、「當官作老爺」的俗諺。比知縣大的,如「知府」,就稱「大人」,不稱老爺了。 說到「老爺」,有以上五種不同意義。《紅樓夢》中,第一、二種都用到。第二種「老爺們」,亦可簡稱「爺們」。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中道: 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並一家的爺們都來了……」賈珍連忙出去了。 這「大老爺」是按排行稱賈赦,與稱知縣為「大老爺」、「青天大老爺」等意思不同。「爺們」即以上所說之意思。 第五點說到「大人」一詞,第十回賈珍因馮紫英之介,拿名帖請先生給秦氏看病,先生回話中有幾句道: 方才這裡大爺也和我說了…… 因馮大爺和府上既已如此說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著實不敢當。 這裡對馮紫英稱「大爺」、「馮大爺」,對賈珍則不稱「爺」,而稱「大人」。賈珍是「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用更尊貴的稱呼———「大人」。乾隆時葉鳳毛《內閣小志》云:「自雍正年間,三品以上俱稱大人。」同時人王應奎《柳南續筆》記云: 稱謂亦隨時為輕重,如大人之稱,至尊也,而在前明時,則不以此為重……今數十年來,內而大小九卿,外而司道以上,無不以此稱為尊,其名頗覺近雅。 因「老爺」、「爺」、「大人」之稱,女眷又有「太太」、「奶奶」、「夫人」之稱。而「夫人」一詞,又有兩義: 一、有誥命之「一品夫人」,方得稱之。 二、尊稱官夫人。王夫人、邢夫人均此稱呼,乃一般泛稱。 因本家「老爺」,又聯繫到親戚家:舅家(亦可稱外家)、姑家、姨家。這樣便有了舅老爺、舅爺,姑老爺、姑爺,姨老爺等等稱謂。 但「姨」沒有稱「姨爺」的。官吏傭人稱官吏岳父為「外老太爺」、稱官吏岳母為「外老太太」。 隨著男人稱謂,女眷便有舅太太、舅奶奶,姑太姑、姑奶奶,姨太太、姨奶奶種種稱謂。第二十七回小紅傳平兒的話道: 我們奶奶問這裡奶奶好。我們二爺沒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裡的姑奶奶尋幾丸延年神驗萬金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到我們奶奶這裡。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了去。 這一段話,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寫得實在好。同時把奶奶、姑奶奶、舅奶奶都用全了。直到今天,北京俗語,還習慣稱「姑爺」、「姑奶奶」。而且對兩代出嫁的女子稱「老姑奶奶」、「小姑奶奶」以示區別,對平輩的則按排行稱「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 明、清兩代,北京作了五百年的首都,是官吏集中的地方,也是「官稱」集大成的地方。流風所及,形成了「官派」,養成了官稱的習慣。其特殊表現有二點: 一是在親族、父子母女之間,一律用官稱,不用親屬稱謂。如第二十七回寶玉對探春說: 你提起鞋來,我想起故事來了:一回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老爺聽說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麼了。 兄妹之間,稱自己父親不說「父親」、「爹」、「爸爸」等等,而稱「老爺」,這是「官派」。 第二十八回寶玉對王夫人說: 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 太太倒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 第三十三回《不肖種種大承笞撻》,賈政先對賈母說: 大暑熱的天,老太太有什麼吩咐,何必自己走來,只叫兒子進去吩咐便了。 後來急了,才忙叩頭說道: 母親如此說,兒子無立足之地了。 親生母子,在一般情況下,也只稱「太太」、「老太太」等官稱,不叫「母親」、「媽」等等。只有在情急時才叫。這也是不同於「民派」(此詞是我創的,指民間習慣)的「官派」。 二是影響所及,北京民間,也不同於鄉下,也習慣用「官派」稱謂。市井之間,到處稱爺;寒素之家,亦稱太太、奶奶。旗人家族間,便講究這個禮兒。 近人徐珂《清稗類鈔》有「稱謂門」,專記稱謂:其「太爺、太老爺」條云: 乾隆時之舉人、貢生,亦稱太爺。 《紅樓夢》第九回,賈政對李貴說:「你去請學裡太爺的安……」稱賈代儒為「太爺」,後面寶玉、李貴一律稱賈代儒作「太爺」,這不單純是因為他輩分大。另外也是尊稱。因代儒只是個「老儒」,並無功名。白了頭也是「生員」,向國子監太學補個名字,即使未考中優貢、拔貢,也可叫「貢生」,年紀大了,亦可尊稱曰「太爺」。 大觀園中,對黛玉、寶釵等人,不稱「小姐」而稱「姑娘」,這是旗人家的規矩。趙翼《陔余叢考》記云:「今南方搢紳家女多稱小姐。」所說正是《紅樓夢》時代。《紅樓夢》中少數地方也說到「小姐」一詞。如第二回冷子興說「二小姐」、「三小姐」。最典型的是第五十一回,帶太醫給晴雯看病的老嬤嬤說的話: 倒是個大姐;那裡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你那麼容易就進去了! 這裡不但說到「小姐」,而且說到「大姐」。稱年青女傭人為「大姐」,這是標準的江南語言。蘇州、上海迄今仍有這種叫法。 自稱父母兄弟要謙虛,加「家」字或「舍」字,如家父、家母、家兄,舍弟、舍親(泛指親戚)等等;稱對方父母兄弟姊妹要客氣,加「令」字,如「令尊」(對方父親)、「令堂」(對方母親)、令兄、令姊、令弟、令妹之類。這一套《紅樓夢》時代,以及幾十年前最習見的稱謂,現在好多人都弄不清了。一位朋友的孩子出國去了,在國外讀大學,寫信問候國內一位舊日同學的母親。寫道:「請代我問令家母好!」類似這種情況,目前已不是什麼「笑話」了。 看《紅樓夢》的人不妨注意一下書中的「家」和「令」。 第七回中寶玉和秦鐘的談話: 秦鍾道:「……家父年紀老了,殘疾在身,公務繁冗。」 寶玉道:「……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且溫習著舊書。」 雙方各人自稱自己的父親,均曰「家父」。 第二十八回中,馮紫英說寶玉和薛蟠道: 你們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實,前日…… 第四十七回中,柳湘蓮對寶玉說薛蟠道: 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 兩處都尊稱「令」。不過這裡要特別說明一下:寶玉、薛蟠是姨表兄弟,不是「姑表」。馮紫英是說錯了。 以上是《紅樓夢》中「家」和「令」的用法,也是迄今為止的習慣用法。趙翼《陔余叢考》中一條題為「家祖、家父、家君、家兄、舍弟、家姑、家姊」。文中記到「家母」,題中未寫。另古人有「嚴父慈母」的說法,所以「家父」又稱「家嚴」,「家母」又稱「家慈」。 《陔余叢考》另一條題為「尊老、尊兄、令弟」。文中開首云:「杭州人自稱其父曰尊老,徽州人自稱其兄、嫂曰尊兄、尊嫂。他處則稱人之父曰尊公、尊老,稱人之兄、嫂曰尊兄、尊嫂。」按此「尊」字,亦等於「令」字。但有所區別。尊兄、尊嫂可稱為令兄、令嫂。而尊公、尊老,則不能稱為「令公」、「令老」,猶之「尊大人」,一般不稱為「令」大人也。以「令」為尊稱,來源很古。《詩經·小雅·角弓》: 此令兄弟,綽綽有餘。 梁章鉅《稱謂錄》云:「錢大昕曰:『令兄、令弟之稱本此。』」而《陔余叢考》又引謝靈運與謝惠連詩:「末路值令弟,酬問開心顏。」杜工部詩:「令弟草中來,蒼然請論事。」謂「是又自稱其弟曰令弟也」。按二詩都是直對「弟弟」的尊稱。並不是對別人講自己的弟弟時,稱「令弟」。這是在語氣上完全不同的。 《紅樓夢》中的「稱謂」很多,約略說了一些主要的。最後說一個特殊的稱謂,第二十九回賈母因寶玉、黛玉二人拌嘴生氣,不去看戲,抱怨說: 我這老冤家,是那一世造下的孽障?偏偏兒的遇見了這麼兩個不懂事的小冤家兒,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的是俗語兒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了。 這「不是冤家不聚頭」的俗語,被寶玉、黛玉二人聽到,好似參禪一般,細嚼起滋味來,潸然淚下,書中說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了。 什麼叫「冤家」呢?在這裡是一句純中國式的「羅曼諦克」的情語,是愛侶的「暱稱」。第二十八回中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唱道:「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惦記著他……」是情歌中的好稱謂,「俏冤家」而且是曲牌名。趙翼《陔余叢考》中引蔣津《葦航記談》,謂「冤家」一詞,見於《煙花記》,其說有六: 情深意濃,死無異心,一也。兩情相系,阻隔萬端,二也。臨歧分袂,黯然銷魂,三也。山遙水遠,相思不見,四也。憐新棄舊,怨深刻骨,五也。一生一死,觸景悲傷,六也。 這是山盟海誓的稱謂,今天的愛侶們,是否也知道「冤家」一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