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二章

顯克維奇 《洪流》
當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帶著堂兄弟斯坦尼斯瓦夫和扎格沃巴爵爺,經歷了艱難的跋涉,終於從大森林來到烏皮塔時,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樂得差點兒沒發瘋,特別是由於許久以來沒有得到有關他們的任何信息,他還以為楊這會兒還在王軍團隊當校尉團隊長,在各路統帥的麾領下轉戰烏克蘭呢。 米哈烏挨個兒把他們摟在懷裡,一次又一次地緊緊擁抱,還喜不自勝地直搓手;而當他們對他說,他們來此是想在拉吉維爾麾下效力時,他就更加樂得眉開眼笑了,因為他認定,他們這次重逢斷不會匆促分離。 「讚美上帝,我們這些茲巴拉日老戰士又相聚在一起了。」他說,「人只要感覺到自己的知心戰友就在身邊,也就更樂意去馳騁疆場。」 「這可是我出的點子,」扎格沃巴爵爺說,「因為他們想的是去投奔國王……而我則說:我們何不去跟米哈烏一道,回憶回憶當年的歲月?若是上帝恩賜我們好運氣,就像那時跟哥薩克和韃靼人打仗一樣,那麼不久我們就能放倒不止一個瑞典鬼子。」 「是上帝點化了閣下,才有了這麼好的主意!」米哈烏騎士說。 「令我不解的是,」楊說,「你們竟然已經知道了那邊的戰事,知道了烏伊希切的投降。斯坦尼斯瓦夫把馬跑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才趕到了我們那裡,我們也同樣是馬不停蹄奔到了這兒,我們還以為會頭一個向你們通報這不幸的消息呢!」 「消息想必是猶太人傳到這兒來的,」扎格沃巴說,「因為他們總是最先知道一切,他們彼此之間信息靈通,他們中誰早上在大波蘭打個噴嚏,到了傍晚,在日姆茲和烏克蘭便有人會說:『長命百歲!』」 「我也不曉得是通過什麼途徑。不過兩天前我們就知道了。」米哈烏騎士說,「這兒是一片驚慌失措……頭一天我們還不怎麼相信,可是第二天就沒有人不相信了……我還想對你們說的是,早在那場戰爭爆發前,在這邊就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你們也許會說,是鳥兒在空中傳遞的凶兆,因為所有的人突然無緣無故都談起了戰爭。我們的王公總督想必也預料到大戰臨近,而且比別人更早就知道了點兒什麼,因為他忙得像掉進滾水裡的蒼蠅,最近他又趕赴凱代尼艾。兩個月前,他就頒發了國王的徵兵詔書。負責招兵買馬的有我、斯坦凱維奇,還有個什麼克密奇茨——奧爾沙的掌旗官。據我所聞,此人已打發一個裝備齊全的團隊到凱代尼艾去了。這個人是我們中最早忙活出個名堂來的。」 「這麼說來,米哈烏,你是很了解維爾諾總督王公的?」楊問。 「我怎麼不了解他?如今我參加的所有戰爭都是在他的指揮下進行的。」 「你知道他有什麼打算?這是位品德高尚的王公嗎?」 「他是位出色的戰將。誰知在耶雷梅王公薨後,他是否算得全共和國最偉大的……不錯,他是吃過敗仗,可他是以六千兵馬抵抗一萬八千強敵……財政大臣和維捷布斯克總督竟為此強烈譴責他,說他過於傲慢,說他以如此微不足道之兵力去跟那樣的強敵較量,是為了與他們爭功。上帝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他抵抗得很英勇,不惜自身性命……我,作為這一切的目擊者,只能說,如果他有足夠的軍隊和糧餉,敵人連一隻腳都別想從這個地區溜掉。我認為,現在他會認真對付瑞典人,肯定我們不會在這兒等他們,而是會向因弗蘭蒂開拔。」 「你有什麼根據作出這樣的猜測?」 「有兩點理由:一是,齊比霍夫戰役之後,他的名望有所動搖,這次他定想大幹一場,爭回面子;二是,王公天生就愛打仗。」 「是這樣。」扎格沃巴說,「我早年就認識他,我和他曾經是同窗,我還替他做過作業。他總是酷愛打仗,我也是寧可騎馬弄槍,而不願去學那拗口的拉丁文,所以他就格外喜歡跟我做伴兒,而把別人撂在一邊。」 「可以肯定,這一位不是波茲南總督,沒錯兒。看來他完全是另一種人。」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開始向他詳細打聽在烏伊希切發生的事,一邊聽他的敘述,一邊揪扯自己的頭髮;等斯坦尼斯瓦夫把事情的經過講完,米哈烏就說: 「閣下說得對!我們的拉吉維爾絕對干不出那種事。他傲慢得像個惡魔,自以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拉吉維爾更偉大的家族。不錯,他受不得半點兒違拗,不錯,他確實對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耿耿於懷,其實那一位是個很正派的人,只是因為他拉吉維爾奏樂,那一位每每不肯按著他的節奏跳舞,這就惹惱了他。就是國王他也睥睨相對,由於國王沒有及時將立陶宛大統帥的權杖授予他……這一切都是真的。還有,他寧願堅持名譽掃地的加爾文宗錯誤,而不願皈依真正的信仰,無論在哪裡,他都盡其所能迫害天主教徒;他還為異教徒建造神廟……但是,雖然有這許多過錯,我敢發誓,他是寧肯流儘自己最後一滴孤傲的血,也絕不會像在烏伊希切那樣,在降書上簽字畫押……我們將會有許多仗可打,因為給我們當統帥的不是個蹩腳詩人,而是一世之雄的偉丈夫。」 「這正合我意!」扎格沃巴說,「我們再也沒有更多的要求。奧帕林斯基是個半吊子詩人,業已表明他有什麼用處……這種人卑鄙至極!他們中每個人只消從鵝屁股上拔根毛,削成羽筆拿在手裡搖晃,立刻就滿以為人世間所有的智慧都被他吞進了肚裡……這類龜兒子對別人說長道短,挖苦諷刺,到了真要動刀槍的時候,你可就見不到他的人影兒。我年輕時也曾舞文弄墨寫過詩,專為博得婦女們的歡心,若拿我湊的韻同科哈諾夫斯基的諧謔詩相比,沒準兒還能略勝一籌。可是後來,我的軍人天性占了上風。」 「乘此機會我還想告訴大家,」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一旦徵召貴族,這兒就會有許多人集結,只要不缺錢——錢是頭等重要的事。」 「天啦,我可不想要民團貴族!」斯坦尼斯瓦夫嚷了起來,楊和扎格沃巴爵爺了解他的心思,「現在不妨告訴閣下,我寧願在正規團隊當名馬弁,也不願當整個貴族民團的統帥!」 「這兒的貴族都是勇猛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而且都非常善戰。就拿我徵集的這支隊伍為例,在我接納的這些人中,沒有一個早前不曾服過兵役的,應徵者之踴躍使一個團隊根本容納不下,我只好再三挑選。我這就讓各位見見這個團隊,我敢擔保,設若各位沒有聽我講過,保准認不出他們並非長年服役的老兵。他們人人都像鍛過、錘過、淬過火的耐磨的馬蹄鐵。他們在隊列里站得就像羅馬的特里阿里兵。瑞典人跟他們較量絕不會那麼輕鬆,絕不會像在烏伊希切對付大波蘭人那樣。」 「我希望,上帝還會使局勢發生變化。」斯克熱圖斯基說,「我聽說,瑞典兵都是棒小伙子,可是歷來都敵不過我們的正規部隊。總是我們打敗他們,這已是不爭的事實,他們即便是在前所未有的最偉大的戰將統領下跟我們作戰,也總是挨揍。」 「這倒是真的,我特別感興趣的是,他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附和說,「若不是同時還有另外兩場戰爭在折磨我們的祖國,對這場跟瑞典人的戰爭我倒是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們跟土耳其人、韃靼人和哥薩克都試過身手,上帝知道,還有誰我們沒較量過,如今正該跟瑞典人較量一番。只不過在共和國腹地麻煩的是,國內所有的部隊連同各路統帥都在烏克蘭忙活。不過在這兒,我已看到會出現怎樣的局面。王公總督會把現有的戰爭交給波蘭統帥、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去對付,而他自己定會一門心思去收拾瑞典人。這仗將會打得很艱難,不錯!但我們可以指望上帝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既然是這樣,我們就該去凱代尼艾,刻不容緩!」斯坦尼斯瓦夫說。 「我已受命將團隊準備就緒,要在三天之內趕赴凱代尼艾。」米哈烏回答,「各位,我該讓你們看看最近的這道命令,因為從它的內容看,說明王公總督在那裡考慮的是瑞典人的問題。」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完,便拿鑰匙打開了擱在窗下一張靠背長凳上的小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張對摺的紙,隨即讀了起來: 尊敬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閣下! 我們以極大的喜悅讀了閣下的報告,得知團隊已組建就緒,隨時都可開拔。務請閣下使團隊保持戒備狀態並具有應變能力,因為即將到來的艱難歲月是迄今所未有的。閣下本人應儘快趕到凱代尼艾,我們都在翹首盼望。閣下若聽到什麼傳聞,請勿輕信,一切以我們親口所講為準。我們將按上帝的意旨和我們的良心行事,而無視他人對我等有何惡念和反感。此刻令我們感到欣慰的是,如今出現了一個非常時期,可以有力地證明,究竟誰是拉吉維爾家族真正的忠誠朋友,是誰即便in rebus adversis仍願為這個家族效力。克密奇茨、涅維亞羅夫斯基和斯坦凱維奇已率領各自的團隊到來。閣下的團隊務請留駐烏皮塔,因為留在那兒可能有用;抑或令其開赴波德拉謝,由舍弟、立陶宛御馬監博古斯瓦夫王公殿下指揮,他在那裡已麾領相當可觀的兵馬。有關這一切的詳細情況你將從我們嘴裡聽到,我們信任閣下的忠誠,務請認真執行一切命令。我們在凱代尼艾期盼你的到來。 雅努什·拉吉維爾 比爾瑞和杜賓基王公 維爾諾總督,立陶宛大統帥 「沒錯兒,從這封信看,准有一場新的戰爭!」扎格沃巴說。 「王公寫的是,他將按上帝的意旨行事,這就是說,他會去打瑞典人。」斯坦尼斯瓦夫補充道。 「令我吃驚的只是,」楊·斯克熱圖斯基說,「在他的指令里,說的是對拉吉維爾家族的忠誠,而不是對祖國的忠誠,祖國的分量他拉吉維爾家族怎能相比?而目前祖國更需要刻不容緩的援救。」 「這就是他豪門的派頭,」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味,因為我是報效祖國,而不是侍候他們拉吉維爾家族的。」 「這封信你是什麼時候收到的?」楊問。 「今天早上,我正打算下午動身。你們遠道而來,可以休息一個晚上,我明天肯定返回並立即率領團隊出發,趕赴他們指定的地點。」 「或許是波德拉謝?」扎格沃巴問。 「去投奔御馬監王公!」斯坦尼斯瓦夫補充了一句。 「御馬監博古斯瓦夫王公這會兒也在凱代尼艾。」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這可是個有趣的人物,你們將仔細瞧瞧他。他是位了不起的戰將,還是位更了不起的騎士,可他渾身沒有半點兒波蘭人的味道。他的穿著打扮是外國派頭,說的不是德語便是法語,就像是在啃核桃。他的話你可以聽上一個鐘頭,結果什麼也不明白。」 「博古斯瓦夫王公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打得很漂亮,」扎格沃巴說,「他統領的就是很大的一支德意志僱傭步兵隊伍。」 「凡是跟他接近的人,對他都不是很讚揚。」伏沃迪約夫斯基繼續說道,「都說他愛的只是德意志人和法蘭西人。他不能不是這個樣子,因為他是一位德意志女子——布蘭登堡選帝侯的公主——所生。他過世的父親娶他母親時,非但沒有得到任何妝奩,而且,顯然是看到那些小侯國清寒的教區教堂,還不得不貼補了許多。但拉吉維爾家族看重的是,在德意志帝國享有王公稱號,從而可撈到一份suffragia,所以他們才樂意跟德意志人聯姻。這是薩科維奇對我講的,此人當年曾是博古斯瓦夫王公的家臣,後來放了他個奧什米亞內市政長官的職務。他和涅維亞羅夫斯基團隊長經常隨侍博古斯瓦夫王公週遊海外各國,每逢他跟人決鬥時,他們總是充當他的證人。」 「他竟然決鬥過那麼多次?」扎格沃巴問。 「多得就像腦袋上的頭髮!被他砍倒的形形色色的外國公爵、伯爵,法蘭西的、德意志的,多得不計其數。人們都說他性情暴烈,而且勇猛過人,常常只為一句雞毛蒜皮的話就向人家挑戰決鬥。」 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從沉思默想中活躍起來,說道: 「博古斯瓦夫王公的事,我也聽說過,因為布蘭登堡選帝侯離我們那兒不遠,王公是他家的常客。記得家父曾提起過,說博古斯瓦夫王公的父親跟選帝侯公主結親時,人們還嘀嘀咕咕,說什麼像拉吉維爾這樣的豪門望族跟外國人聯姻,多少有點兒不合適。但願壞事能變成好事。如今選帝侯作為拉吉維爾家的姻親,態度上理應更為友善一些,說不定哪一天共和國反倒要仰仗他的勢力。閣下說,他們那兒只有清寒的教堂,此話不確。確實,假若有人將拉吉維爾家族的一切作價拍賣,再用賣得的錢買下選帝侯連同他的整個侯國,或許還真綽綽有餘,不過當今的選帝侯腓特烈·威廉已聚斂了不少資財,還擁有兩萬名訓練有素的軍隊,有這兩萬精兵,興許他就敢去跟瑞典人較量,而他作為共和國的藩屬,如果他心目中還有上帝,如果他還記得共和國對他家的所有好處,他也該在共和國有難的時候鼎力相助。」 「他會這麼做嗎?」楊問。 「他若做不到這一點,那就是忘恩負義,寒盟背信!」斯坦尼斯瓦夫回答。 「指望外國人感恩圖報比登天還難,特別是對異教徒更指望不上。」扎格沃巴爵爺說,「從青少年時代我就記住了你們這個選帝侯,他總是那麼陰陽怪氣的。你也許會說,他老是在聽魔鬼在他耳邊嘀咕。這話我當著他的面就說過,那還是我跟已故的科涅茨波爾斯基大人一起在普魯士打仗的時候。他也是路德宗信徒,和瑞典國王一個樣兒。上帝,但願他倆不要結盟反對共和國……」 「聽我說,米哈烏!」楊突然岔斷了他的話,「今天我不想休息,這就跟你一起到凱代尼艾去。這時節騎馬走夜路比白天還好,因為白天太熱,對沒有把握的事我也放心不下。休息的事以後還有時間,明天多半在那裡還能遇上王公。」 「是這樣,尤其是他曾下令讓團隊留駐烏皮塔。」米哈烏回答。 「你們說得對!」扎格沃巴爵爺咋呼道,「要去,我跟你們一起走!」 「既然是這樣,那就大家一起走。」斯坦尼斯瓦夫補充說。 「如此,明天一早我們就可到達凱代尼艾。」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夜間上路,我們還能在馬鞍上美美地打個瞌睡。」 兩個鐘頭後,騎士們吃飽、喝足就上馬登程,日落之前他們就到達了克拉金諾夫。 一路上米哈烏向他們三人講起了鄉紳村落,講起了著名的勞烏達貴族,談到了克密奇茨,談到了他們別後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一切。自然也向他們坦白了他對比萊維奇小姐的追求,結果是不了了之,就如以往那樣。 「好在眼看就要打仗,」他說,「否則我可要傷心死了。我有時暗自思忖,我怎麼就這麼苦命,恐怕到死都得打光棍兒。」 「打光棍兒也委屈不了你,」扎格沃巴說,「獨身也不錯,還能討得上帝的歡心。我可是準定打光棍兒到底。有時,我也感到遺憾,將來我的名望和姓氏後繼無人;儘管我喜愛楊的孩子們就像愛自己的親生骨肉一樣,可他們畢竟是姓斯克熱圖斯基,而不是姓扎格沃巴。」 「啊,好一個無賴!」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你決心打光棍兒,就像一頭老狼發誓不再叼羊一樣,因為它的牙齒已經掉得精光。」 「你這話不對!」扎格沃巴反駁說,「還在不久以前,米哈烏閣下,我倆在華沙參加選舉國王的時候,引起所有婦女注目的難道不是我?……你可記得,你常發牢騷的又是什麼?難道不是因為他們中誰也不肯朝你瞥上一眼?不過,如果你真想結婚,也不用著急,遲早會輪到你的。找對象的事兒,常常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是戰時,每年該有多少好小伙兒喋血沙場。只要跟瑞典人的戰爭打下去,姑娘們都得落價,我們在集市上還不是可以成打地買回來。」 「說不定我也會犧牲,」米哈烏騎士說,「這種滿世界奔波的日子我過夠了。我簡直沒法跟各位講清楚,那位比萊維奇小姐是多麼卓越,又是多麼美貌。讓人不能不傾心地愛她、關懷她……見過她猶如見到什麼無價的瑰寶久久不能忘懷……唉!定是魔鬼送來了這個克密奇茨……定是他有什麼法寶迷住了她,不可能是別的緣故。如果不是他有魔力,可以肯定,姑娘絕對不會把我拒之門外。瞧,你們看!過了那座小山丘,就能見到沃多克蒂。不過這會兒那宅第里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她走了,去了什麼地方只有上帝知道……那兒本該是我的棲身之所,我真想在那兒終老一生……熊有自己的巢,狼有自己的窩,而我,瞧!我只有這匹馬和我坐著的這副馬鞍……」 「我看哪,天下沒有不帶刺的玫瑰,莫不是她刺傷了你?」扎格沃巴說。 「可不,就是這會兒我騎馬路過,見到沃多克蒂,想起她我心裡還難受……我也曾想過以毒攻毒,便去拜訪斯黑林格,他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有一次我在路上遠遠見過她,覺得很合我的胃口。於是我就去了。各位猜猜,怎麼著?當時她父親不在家,那位卡赫娜小姐竟然不信我就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以為去的只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一名親隨……這個釘子碰得我好慘,從此我再也沒在那兒露過面。」 扎格沃巴笑出了聲。 「真有你的,米哈烏閣下!問題是,你該找個身材、容貌與自己相當的姑娘。唉,那個小淘氣兒如今在哪裡呢?就是維希涅維茨基王妃的侍女,過世的波德比平塔騎士——上帝,願你的光輝照耀他的靈魂——打算娶的那個姑娘,她的嬌小體態、容貌對你正合適,一顆地道的葵花子,雖說她那雙眼睛熠熠閃光,能勾人的魂。」 「那是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當年我們所有的人都愛上了她,米哈烏也不例外。上帝知道,這會兒她的情況如何?!」 「若是能找到她,也是個安慰!」米哈烏騎士說,「你們一提到她,我這顆心就覺得熱乎乎的。她是個極可敬的姑娘。上帝,但願我能遇著她!……唉,昔日盧布內時代多美好,可惜已一去不復返了。恐怕永遠不會再有像我們耶雷梅王公那樣的領袖群倫的人物,那樣百戰百勝的統帥了。拉吉維爾是位了不起的軍人,但不是他那樣的。如今在拉吉維爾麾下服役,也沒有當年那份心意,因為對於士兵,這一位更沒有我們王公那種嚴父之愛,也不允許下屬跟他推心置腹,處處顯示出一種王者之尊的派頭。其實論門第維希涅維茨基家族絲毫不亞於拉吉維爾家族。」 「這倒是次要的。」楊·斯克熱圖斯基說,「如今拯救祖國的重任落在他的雙肩,既然他願為祖國獻身,就該祈求上帝祝福他。」 騎士們就這麼閒聊著策馬夜行,一會兒回憶起過往的年代,一會兒又談起當前的困境。如今是兵連禍結,狼煙四起,竟有三場大戰同時落到了共和國的頭上! 然後他們作起了晚禱,念開了連禱文。晚禱結束後,他們感到睏倦,便打起了盹兒,坐在馬鞍上昏昏然,一個勁兒打瞌。 夜色晴朗,天氣暖和,萬點繁星在天際閃爍,他們馬頭接著馬尾地緩轡徐行,都睡得很香甜,直到天色破曉,米哈烏騎士頭一個醒來,驚叫道: 「各位,睜眼看看,凱代尼艾已經在望!」 「什麼?到啦?」扎格沃巴爵爺說,「凱代尼艾!在哪兒?」 「瞧,就在那兒!已經看得見塔樓。」 「似乎是座不錯的城市?!」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非常漂亮,」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白天各位自會更加心服口服。」 「那麼這是王公總督的世襲領地啦?」 「正是。早先原本是基什基家族的,自從雅努什·拉吉維爾王公的父親跟維捷布斯克總督的千金安娜·基什基小姐完婚,這兒就作為嫁奩轉到了拉吉維爾手中。在整個日姆茲地區你再也找不到比這更整齊的城市,因為拉吉維爾家族不放猶太人進來,除非是有特殊的恩准。這兒的蜜酒很有名。」 扎格沃巴揉了揉眼睛。 「住在這兒的自然是些夠水平的人。坐落在高處的那幢龐大建築物是什麼?」 「那是新建的城堡,是雅努什掌權時期建造的。」 「設防嗎?」 「沒有。那是座豪華的王府。它周圍之所以沒有構築防禦工事,是由於自十字軍騎士時代以來,還不曾有過敵人踏上過這方土地。你們看到的市中心那個尖頂,就是教區教堂的塔樓。那還是在多神教時代由十字軍騎士們興建的,後來交給了加爾文宗信徒,多虧科貝林斯基神甫打贏了官司,從克瑞什托夫王公手裡奪了過來,重又給了天主教徒。」 「就該這樣。讚美上帝!」 他們一行就這麼議論著,走近了城郊的第一批房舍。 這時天色越來越亮,太陽就要升起來了。騎士們興味盎然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則繼續說了下去: 「這兒是猶太街,住的都是經過特別恩準的猶太人。沿這條街走,你就能一直走進市場。啊喲!人們已經起來了,都開始出門啦。你們瞧,鐵匠鋪前面有那麼多馬匹,僕役們穿的並不是拉吉維爾家的號衣,凱代尼艾準是有什麼集會。這兒總是擠滿了貴族和達官,有時是從外國來的,因為這兒是全日姆茲地區異教徒的首府,他們在拉吉維爾家族的庇護下,在這兒安全地進行妖術迷信活動。瞧,這就是市場!請注意,各位,你們看市政廳大廈上面的那隻大鐘!就是格但斯克的鐘也沒有這麼威風。而這座被你們當成天主教堂的有四個塔樓的建築物,其實是新教的聚會場所,在這裡每逢禮拜日都進行褻瀆上帝的活動;那一座,則是路德宗的教堂。你們定會以為這座城市的市民不是波蘭人便是立陶宛人,根本就不是!他們是清一色的德意志人和蘇格蘭人,而蘇格蘭人又居多!他們中有的是出色的步兵,尤其擅長使鉞,砍殺起來銳不可當。王公殿下擁有一支蘇格蘭團隊,是由清一色的凱代尼艾志願兵組成的。嗨!市場上竟有這麼多裝滿箱籠的大車!肯定是什麼集會。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客棧,來人都到相識的人家借住,而貴族就住進城堡,城堡的兩廂長數十肘,都是專用於招待客人的房間。那兒對每個人的接待都是誠心誠意的,哪怕住上一年,一應花銷全由王公殿下提供,甚至有些人一輩子都呆在城堡里。」 「令我不解的是,雷電怎麼沒有燒掉這座新教的禮拜堂?」扎格沃巴說。 「正如閣下所言,確實出過這類事。就在那四座塔樓的正中,曾經有個像帽子樣的圓屋頂,有一次就被雷電擊中,燒得乾乾淨淨什麼也不剩。就在這穹窿下的地下靈寢里,躺著御馬監王公博古斯瓦夫的父親雅努什,此人曾參加反對國王齊格蒙特三世的譁變。正是他自己的隨從劈開了他的頭蓋骨。他死得輕於鴻毛,就如他活著時一生充滿罪孽一樣不值。」 「那座形如磚砌的大棚的寬闊建築物又是什麼?」楊問。 「那是王公興建的造紙廠,旁邊就是印刷所,專門印刷出版異端邪說的書籍。」 「呸!」扎格沃巴說,「瘟疫纏上了這座城市,人在這兒呼吸不到別的,吸進肚子裡的全是異教的臭氣。撒旦都能在這兒統治得跟拉吉維爾一樣稱心如意。」 「各位!」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請別褻瀆拉吉維爾,說不定很快祖國還得感激他的拯救呢……」 接著他們便不言不語地騎馬朝前走,都在仔細打量這座城市,為它的井然有序感到驚詫。那街道都是用石塊鋪砌的,這在當時實屬罕見。 他們一行走過了市場和城堡街,見到了坐落在高處的豪華王府,還是新近由雅努什王公建造的,雖說沒有設防,但就其雄偉壯麗而言,不僅勝過許多王宮,而且也勝過許多國王的城堡。這座宏大的建築居高臨下,俯瞰全城,鱗次櫛比的房舍猶如躺臥在它腳邊。建築物主體的兩側、折成直角狀的兩翼是略微低矮的廂房,構成一個巨大的庭院,一道安上了長刺的鐵柵欄封住了庭院的正前方。柵欄的中央豎立起一道宏偉的石砌大門,大門上飾有拉吉維爾家族的族徽和凱代尼艾的城徽,城徽的圖案是落在金黃色地上的一隻鷹腳和連帶的一隻黑色翅膀,而在鷹腳旁邊則是一塊帶有三個十字架的紅色馬蹄鐵。大門裡有警衛室,還有幾名蘇格蘭侍衛在那裡站崗,他們與其說是為了保衛王府,不如說是為了顯示王府的排場。 時值清晨,但庭院裡已是非常熱鬧,因為有一個著藍色上衣、戴瑞典頭盔的龍騎兵團隊正在主樓前操練。他們長長的隊列,手舉著出鞘的長劍,一動不動地站著,有名騎馬的軍官在隊列前向士兵訓話。隊列的周圍,直至貼近牆垣,站著許多穿著五顏六色號衣的僕役在看熱鬧,他們望著龍騎兵,還在相互品頭論足,發表各自的見解。 「我的上帝!」米哈烏騎士說,「這是哈爾瓦姆普在操練團隊。」 「怎麼?」扎格沃巴叫嚷道,「是不是大選那會兒在利普庫夫要跟你決鬥的那同一個人?」 「正是同一個人。不過自那以後,我倆倒成了好朋友。」 「不錯!」扎格沃巴爵爺說,「我認出了他,就從那隻從頭盔下翹出來的大鼻子。好在如今已不時興護面甲,否則這位騎士可就犯難了,什麼護面甲他都無法戴,得為這隻大鼻子專門製作甲冑。」 這時哈爾瓦姆普瞥見了伏沃迪約夫斯基,便策馬一溜小跑來到他跟前。 「你好嗎,米哈烏?」他叫嚷道,「你來了,太棒啦!」 「更棒的是,我頭一個遇到的人是你。瞧,這位是扎格沃巴爵爺,是你在利普庫夫認識的,嗬,其實早在謝尼察你們就見過面;這兩位是斯克熱圖斯基兄弟,這位是楊,王軍鐵甲騎兵團隊長,茲巴拉日英雄……」 「上帝啊!我可見到了波蘭最偉大的騎士啦!」哈爾瓦姆普驚喜地叫嚷道,「向你致敬,向你致敬!」 「這位是斯坦尼斯瓦夫,卡利什團隊長。」伏沃迪約夫斯基繼續介紹說,「他是直接從烏伊希切來的。」 「從烏伊希切來的?……閣下是親眼目睹那場奇恥大辱的……我們已經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正是由於那邊發生的事,我才到這兒來的。希望這兒不致出現類似的情況。」 「閣下盡可放心。拉吉維爾不是奧帕林斯基。」 「昨天我們在烏皮塔也是這樣說的。」 「我以個人和王公的名義最熱烈地歡迎各位。王公總督見到這樣的騎士定要樂壞了,他這會兒正需要人手。各位請跟我一道去軍械庫,我的住所在那兒。自然各位也想換換衣服,吃點兒什麼,我很高興作陪,因為團隊操練已經結束。」 說完這話,哈爾瓦姆普又策馬來到隊列面前,發出了短促而清晰的口令: 「向左看齊!向後轉!」 馬蹄踏著石砌的地面發出嘚嘚的聲響,隊伍分成了兩列,兩列又分作四隊,然後踏著慢步朝軍械庫的方向去了。 「好兵。」斯克熱圖斯基以行家的眼光望著龍騎兵機械的動作說道。 「在這個兵種里服役的是清一色的小貴族和給豪門做侍衛的波雅爾。」伏沃迪約夫斯基接著說。 「上帝!我一眼就看出這不是貴族民團!」斯坦尼斯瓦夫叫嚷道。 「是哈爾瓦姆普在給他們當團隊長?」扎格沃巴問,「假如我沒弄錯的話,我記得,他不就是個輕騎兵團隊長,肩膀上還戴著銀色的肩飾嗎?」 「不錯,」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不過他指揮龍騎兵團隊已有好幾年時間了。他是位久經考驗的老軍人。」 這時哈爾瓦姆普送走了龍騎兵,又來到我們這些騎士身旁。 「請各位跟我走……瞧,那兒就是軍械庫,就在王府的後邊。」 過了半個鐘頭,他們五位的面前各擺了一碗加了一層厚厚奶油的熱啤酒,他們邊喝,邊議論迫在眉睫的戰爭。 「你們這兒情況如何?」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我們這兒局勢每天都在變,人們有許多猜測,弄得不知所以,而且各種各樣的消息接連不斷。」哈爾瓦姆普回答說,「究竟會怎麼樣,其實只有王公一人清楚。他腦子裡一直在權衡著什麼事,因為儘管他裝出一副快快活活的模樣兒,對人的態度也比任何時候都慈祥,可是看得出來,他是在搜腸刮肚,費盡心思。有人說,他整夜整夜地不睡覺,邁著沉重的腳步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有時還大聲地自言自語;白天,他常常是一連幾個鐘頭關起門來跟哈拉希莫維奇商議。」 「哈拉希莫維奇是什麼人?」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是波德拉謝扎布武杜夫的地方長官;是個其貌不揚的小人物,看上去總像在胳肢窩裡藏著個魔鬼。可他是王公的親信,似乎洞察王公的一切機密。照我的判斷,這些商議的結果必是一場跟瑞典人的復仇惡仗,我們大家都在期盼著這場戰爭。在此期間各種書信如雪片般飛來,有庫爾蘭王公來的,有霍萬尼斯基來的,還有選帝侯來的。也有人說,王公正在跟莫斯科談判,想把他們拉進反瑞典同盟;另一些人的說法又正好相反。不過看來,他不會跟任何一方建立同盟,只能是戰爭,就像我所說的,既跟這一方,也跟那一方交火。新的兵馬已經源源不斷開到,他們還在給那些最忠於拉吉維爾家族的貴族發徵兵文告,令他們前來集結。到處都擠滿了武裝人員……唉,各位!這可應了那句老話:一人闖禍,百人遭罪。至於我們,鮮血染紅的將不光是我們的雙手,而會一直染紅到胳膊,因為拉吉維爾一旦走上戰場,他是不會跟人談判議和的。」 「啊,這就好!這就好啊!」扎格沃巴摩拳擦掌地說,「在我手裡,瑞典佬的血已經流得不少了,將來還要流得更多……能記得我當年在普茨克,在特日齊亞納殺敵雄風的老兵,如今活著的恐怕沒有幾個了;大凡還在世的都忘不了我。」 「博古斯瓦夫王公在這兒嗎?」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怎麼不在?除了他,我們這兒還在期盼別的什麼大貴客哩,因為樓上的房間都已打掃乾淨,晚上城堡里要舉行盛宴。我懷疑,米哈烏,今天你是否能晉見王公。」 「是他自己說要在今天召見我的。」 「說了又怎樣?他忙得團團轉……同時……我不知該不該對各位講……反正過一個鐘頭,大家都會知道……所以我可以說……這兒發生的事不同一般……」 「什麼事?什麼事?」扎格沃巴急切地問。 「這樣,就得讓各位提早知道。兩天前來了一位馬耳他騎士,叫尤迪茨基,此人各位想必聽說過。」 「怎麼沒聽說過?」楊接口說,「這是位了不起的騎士!」 「繼他之後,立刻又來了副大統帥戈謝夫斯基。我們都好不奇怪,因為眾所周知,副大統帥跟我們王公是怎樣在角逐兵權,彼此又是多麼嫉恨。於是有人為此感到高興,認為權貴之間出現了和解,他們說,瑞典的入侵正是和解的因由。我本人也是這麼想的。昨天他們三個人關起門來商談。所有的門都關上了,誰也無法聽到他們在商談些什麼;只是在門外站崗的卡雷普什圖烏後來對我們說,他們爭吵得很厲害,調門兒都吊得老高,尤其是副大統帥。後來王公親自把他倆分別送進他們各自的臥室,可是在夜間,你們能想像到嗎?(說到這裡哈爾瓦姆普壓低了嗓門兒),王公竟在他們臥室門外派了崗哨。」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一聽便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上帝!這不可能!」 「但事實就是如此……在一個和另一個門口都站著帶火槍的蘇格蘭兵。給他們下了死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入室內,也不許室內的人出來……」 騎士們驚詫得面面相覷;哈爾瓦姆普團隊長也為自己講的話吃驚匪淺,瞪圓了眼睛望著他們,仿佛是在等待著他們揭開謎底。 「這豈不是說,財政大臣被捕啦?……大統帥逮捕副大統帥?」扎格沃巴說,「天下哪有這等事?」 「我怎麼知道。何況尤迪茨基又是這樣一位了不起的騎士。」 「王公的那些軍官之間彼此總會談起這件事,猜測各種緣由……難道你什麼也沒聽見?」 「昨天夜裡我還去問過哈拉希莫維奇。」 「他對閣下說了些什麼?」扎格沃巴問。 「他什麼也不肯講,只是把一個手指頭放在嘴邊,說了句:『這些賣國賊!』」 「怎麼是『這些賣國賊』?……誰是賣國賊?」伏沃迪約夫斯基兩手抱頭叫嚷道,「無論是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還是尤迪茨基騎士,都不是賣國賊。全共和國都知道他們是高尚的人、熱愛祖國的人。」 「如今對誰都不能相信。」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面沉如水地插嘴道,「克瑞什托夫·奧帕林斯基不是曾被人視為加圖嗎?他不是曾經指責別人驕奢淫逸、胡作非為、自私自利嗎?可是到了生死關頭,他卻第一個叛變,不僅出賣了他個人,而且也連帶出賣了整個地區。」 「可我願用腦袋為財政大臣和尤迪茨基騎士擔保!」伏沃迪約夫斯基高聲說。 「不要為任何別的人賠掉自己的腦袋,親愛的米哈烏,」扎格沃巴說,「逮捕他們,自不會是沒有緣故。他們準是參與了什麼幕後談判,不可能是別的……怎麼會是這樣?王公正在準備一場惡戰,任何幫助對他而言都是寶貴的……在這種時刻,他逮捕的如果不是那些妨礙他抗戰救國的人,又能是誰呢?……如果是這樣,如果那兩個人確實妨礙了他,那麼事先將他們軟禁起來,這倒該讚美上帝,讓拉吉維爾當機立斷。他們只配下地牢……哈!這些惡棍!……在這種時刻,他們幹的是什麼好事!勾結敵人,反對祖國,妨礙一位偉大鬥士的救國事業。憑最神聖的聖母之名,我敢說,對他們的處分還遠遠不夠!」 「可這件事實在太蹊蹺,太不合常情,我怎麼也想不通。」哈爾瓦姆普說,「且不論他們都是如此顯要的權貴,單說不經法庭審判,不經議會辯論,不問全國民意就逮捕大臣,連國王陛下也無權這麼幹。」 「說得有理!」米哈烏騎士叫嚷起來。 「顯然王公殿下是想在我們這兒推行古羅馬習俗,」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並且在戰時當個獨裁者。」 「只要他打瑞典人,讓他獨裁也罷。」扎格沃巴說,「我頭一個贊成讓他實行獨裁。」 楊·斯克熱圖斯基陷入了沉思,過了片刻方才說道。 「但願他不像英吉利人克倫威爾那樣想當個護國主,那一位對自己的君主可是不惜舉起瀆神之手。」 「好沒分曉!什麼克倫威爾!克倫威爾是異教徒!」扎格沃巴厲聲說。 「那麼王公總督又是什麼?」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嚴肅地問。 他這一問使所有的人都啞口無言,頃刻間都滿懷恐懼想著黑暗的未來,只有哈爾瓦姆普團隊長立刻火冒三丈,說道: 「我自年輕時代就在王公總督麾下服役,雖說我比他小不了幾歲,當我還是個小青年的時候,他就是我的團隊長,後來他成了副大統帥,而今又成了大統帥。我對他的了解比各位深,我既尊敬他,又愛他,因此,我請各位不要拿他跟克倫威爾相比,不要逼我說出什麼跟這間屋子主人的身份不相稱的話來……」 說到這裡,哈爾瓦姆普的八字鬍開始抖得很厲害,而且略微皺起了眉頭望著楊·斯克熱圖斯基,伏沃迪約夫斯基見此情景,也用一種冰冷而銳利的目光盯住了哈爾瓦姆普,似乎是想說: 「只要你再咆哮!只要你敢!」 大鬍子立刻收斂了些兒,因為他向來極為尊敬米哈烏騎士,再者他也明白,觸怒這位騎士是危險的,於是便用和緩得多的語調繼續說道: 「不錯,王公是加爾文宗信徒,可他並不是由於誤入歧途放棄了真正的信仰,只是由於他出生在信仰加爾文宗的家族。他永遠不會成為克倫威爾,不會成為拉傑約夫斯基,也不會成為奧帕林斯基,哪怕他的凱代尼艾沉入地下。他不是那種血統,不是那種家族!」 「哪怕他是魔鬼,哪怕他頭上長角,」扎格沃巴說,「這樣倒更好,因為他能用角去牴瑞典佬。」 「可是,副大統帥戈謝夫斯基和尤迪茨基為什麼被逮捕?……嗯?」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邊搖頭一邊說,「王公對信賴他的客人不怎麼厚道。」 「看你說的,米哈烏!」哈爾瓦姆普當即反駁,「他一生從來沒有這麼寬厚……眼下對於騎士他成了真正的父親。你可記得,就在不久前,他還總是皺眉蹙頞,冷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掛在嘴邊的總是一個辭兒:『要效命!』人在他王公殿下跟前感受到的畏懼,遠遠超過在國王陛下跟前。可現在,他天天廝混在校尉們和其他軍官們中間,跟他們閒聊,噓寒問暖,關心每個人的家庭、子女、財產,對每個人講話都以姓名相稱,一再詢問誰在當差時有沒有受過什麼委屈。他,就是這個在達官顯貴中也從不認為有誰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昨天,不!前天,他跟年輕的克密奇茨手挽手地到處走,使所有見到他倆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雖說克密奇茨出自簪纓世家,可他畢竟太年輕,似乎還背著一堆打不完的官司,他那些事兒自然你最清楚。」 「我知道,知道。」伏沃迪約夫斯基接茬說,「這麼說,克密奇茨早就在這裡嘍?」 「他這會兒不在此地,昨天去了切伊基什基,要把駐紮在那兒的一個步兵團隊領回來。如今在王公面前,誰也沒有像克密奇茨那樣得寵。每回他出門,王公總要親自送行,望著他的背影好一陣兒才說:『這條漢子可是隨時準備赴湯蹈火,只要我一聲令下,就是叫他揪住魔鬼的尾巴他都會幹!』這是我們親耳聽見的。說真的,克密奇茨帶來的那支隊伍,全軍再也找不到第二支。人和馬都是生龍活虎的。」 「沒說的,他的確是位英勇的軍人,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在所不辭。」米哈烏騎士說。 「在前不久的那場戰爭里,他就干出了奇蹟,使敵人對他的腦袋都懸了賞格——由於他帶領一幫志願兵,人自為戰,打得敵人狼狽不堪。」 這時進來一個陌生人,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這是位年約四十上下的貴族,生得瘦小、乾癟,但機智、靈活,滑得像條泥鰍。他有一副小臉頰,兩片薄嘴唇,長著稀疏的鬍子,眼睛略有點兒吊眼角。他只穿了一件斜紋布貴族長袍,袖子長得能籠住手掌。他一進屋就躬身行禮,頭低至膝,接著就像鬆開了的彈簧,突然挺直身子,然後又是深深一躬到地,轉動著腦袋,使人覺得他這腦袋是從胳肢窩裡掏出來的。他說話語速很快,不免使人聯想起生鏽的風信雞轉動時發出的吱吱聲: 「向您致敬,哈爾瓦姆普團隊長,致敬,啊!致敬,校尉閣下,您最謙卑的僕人!」 「向你致敬,哈拉希莫維奇爵爺。」哈爾瓦姆普回答,「閣下來此有何貴幹?」 「上帝送來了貴客,如此出色的嘉賓!在下來此是為聽候差遣。冒昧動問各位尊姓大名?」 「他們是來投奔你的嗎?哈拉希莫維奇爵爺?」 「當然不是,因為在下不配……不過眼下王府總管不在,我暫司其職,特來此向各位謹表敬意!」 「閣下離王府總管還差得遠哩,」哈爾瓦姆普說,「因為總管是個重要人物,擁有大地產,而閣下,恕我冒昧說一句,只不過是扎布武杜夫的副市政長官罷了。」 「是拉吉維爾家僕人的僕人!不錯,哈爾瓦姆普閣下。我不否認,上帝保佑了我……不過王公得知有貴客蒞臨,就派我來問問他們是什麼人,因此閣下得馬上答覆,即便我連扎布武杜夫的副市政長官都不是,即便我只是名侍衛。」 「即便是只猴子,只要是奉命而來,我也得答覆。」大鼻子說,「那你就聽著吧,閣下,記住這些姓氏,如果你的腦子不好使,就把它們刻在你心裡。這位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茲巴拉日英雄;這位是他的堂兄弟,斯坦尼斯瓦夫。」 「偉大的上帝!我聽見了什麼!」哈拉希莫維奇叫嚷起來。 「這位是扎格沃巴爵爺。」 「偉大的上帝!我聽見了什麼!……」 「如果閣下聽見我的姓氏就這樣大驚小怪,」扎格沃巴說,「那麼可想而知,在戰場上敵人見到我又會怎樣喪魂失魄。」 「還有這位,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哈爾瓦姆普至此介紹完畢。 「這可是一把名震遐邇的戰刀!且為拉吉維爾所有。」哈拉希莫維奇再次躬身說道,「王公這會兒忙得腦袋都要開裂,不過為了這樣的騎士,他無疑是會撥冗一見的……我有什麼可以為各位效勞的?整座王府都會謹候貴客的吩咐,酒窖也不例外。」 「我們聽說凱代尼艾的蜜酒很有名。」扎格沃巴不失時機地插嘴說。 「是的!」哈拉希莫維奇回答,「凱代尼艾確實有各種名酒,很有名!我這就派人送來,供各位選用。惟願各位尊貴的客人在這兒呆的時間能長些才好。」 「我們到這裡來,是想留在王公總督身邊,左右隨侍。」斯坦尼斯瓦夫說。 「各位的來意值得欽佩,尤其是在這艱難時刻就更為難能可貴。」 哈拉希莫維奇說完這話又彎腰行禮,整個身子似乎縮小了一肘。 「怎麼樣?」哈爾瓦姆普問,「有什麼新聞?」 「王公昨天整夜不曾合眼,因為來了兩位使者。情況不妙,而且越來越糟。查理·古斯塔夫已隨威滕伯格進入共和國境內;波茲南已失陷,整個大波蘭都已失陷,馬佐夫舍不久就會被占領;瑞典人已到了沃維奇,兵臨華沙城下。我們國王鑾駕已撤離華沙,京城已無防務可言,今明兩天瑞典人就要入城。他們說,國王進行過一場相當規模的戰役,敗北之後打算移駕克拉科夫,再從那裡退避國外,請求援兵。形勢很不妙,各位騎士!雖然也有人說,好在瑞典人嚴禁暴行,恪守協議,不擅征賦稅,尊重貴族自由,不干預宗教信仰。因此大家都願意接受查理·古斯塔夫的庇護……這全是我們國王楊·卡齊米日的過失,他的過失太大了……他完了,一切都完了!……人真想大哭一場,可一切都完了,完了!」 「見你的鬼去吧,閣下,你可真像條泥鰍,給人放進了鍋里還在扭捏作態!」扎格沃巴咆哮起來,「閣下怎麼這樣議論國家的浩劫?倒像是在幸災樂禍!」 哈拉希莫維奇裝作沒有聽見,只是抬眼望天,徑自翻來覆去地說: 「完了,一切都完了,永遠完了!……共和國頂不住三場大戰……完了!……天意呀!……天意呀!……惟有我們王公一人還能拯救立陶宛……」 這些不祥的話音未落,哈拉希莫維奇已匆匆溜出了門外,猶如沉入地下一般,而騎士們一個個都是愁眉不展地坐著,被這恐怖的消息壓得抬不起頭來。 「人都要發瘋了!」終於伏沃迪約夫斯基發出了一聲怒吼。 「閣下說得對。」斯坦尼斯瓦夫說,「上帝,賜我們一場戰爭吧,趕快讓我們去打仗。在戰場上,人只顧拼殺,絕不會瞎揣摩,不會如此煎心焦首,悶坐愁城。」 「唉!真讓人懷念跟赫麥爾尼茨基幹仗的起初歲月,」扎格沃巴說,「那時儘管一敗再敗,可至少沒有出現過賣國賊。」 「別說同時打三場惡仗,說實在的,就是打一場戰爭,我們的兵力都不夠!」斯坦尼斯瓦夫言道。 「我們缺的不是兵力,而是精神。是無德毀了國家。上帝!但願我們在這兒能等出個什麼好點兒的結果。」楊校尉沉鬱地說。 「我咽不下這口氣,除非是上了戰場!」斯坦尼斯瓦夫說。 「但願能快點兒見到這位王公!」扎格沃巴又吼了一聲。 他的願望不久便得以實現。過了一個鐘頭,哈拉希莫維奇再度出現,鞠躬時腰彎得更低,並且通知說,王公十萬火急要見他們。 眾騎士立刻跳將起來,由於都已換好了裝,所以抬腿就走。哈拉希莫維奇領著他們走出軍械庫,穿過庭院,那裡擠滿了軍人和貴族。有些地方,人們在扎堆交談,顯然是在議論扎布武杜夫副市政長官對騎士們講過的那些不祥的消息。所有人的臉上都顯出緊張和某種熱切企盼的神色。一圈圈軍官和貴族都豎起耳朵傾聽站在圈子中央的人演說。那些演說者神情激動,打著手勢,比比畫畫。他們沿路聽到的是:「維爾諾在燃燒!維爾諾被燒光了!……燒得無痕無跡,連影兒都沒有啦!華沙陷落了!……胡說,華沙沒有陷落!……瑞典人已到了小波蘭!謝拉茲人會抵抗的!……他們不會抵抗!他們會仿效大波蘭人!背叛!災難!啊,上帝!上帝!真不知手該往哪兒伸,刀該往哪兒砍!」 如此之類的話一句比一句更可怕,接連迴響在騎士們的耳畔,他們跟在哈拉希莫維奇後邊,艱難地從軍人和貴族堆里擠過去。有的地方遇見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熟人,都紛紛跟他們打招呼:「你好嗎,米哈烏?我們大難臨頭!我們完了!向你致敬,團隊長閣下!你把什麼客人往王公那兒帶?」米哈烏騎士沒有回答,因為他怕耽擱時間,就這樣他們走進了城堡的主樓。身披鎖子甲、頭戴大白帽的王府近衛隊在主樓內站崗。 在周圍擺滿了橘子樹的前廳和主樓梯上,人頭攢動,比在庭院裡更加擁擠。在這兒眾人議論的是戈謝夫斯基副大統帥和尤迪茨基騎士被捕的問題,因事情已公開化,引起人們的極大關注。有人震驚,有人茫然,有人胡亂猜測,有人憤怒,也有人讚揚王公的遠見卓識;但所有的人都期盼王公親自出面揭開謎底,因此人流順著寬敞的主樓梯擁向了接見大廳。平常這時王公就在那裡接見各路團隊長和比較有身份的貴族。順著大理石扶手站立的侍衛在維持秩序,防止過分擁擠。他們不時叫喊道:「慢點兒,各位爵爺!慢點兒!」當一名侍衛伸出戟擋住去路,以便讓走在前邊的人得以順利進入大廳時,後面向前移動的人流便停住片刻。 終於,洞開的門口閃現出大廳蔚藍色的天棚,我們熟悉的騎士們走了進去。他們的視線首先落到了設在大廳深部的高台上。那兒擠滿了隨侍的威武騎士和盛裝華服的豪門領主,衣著顏色五彩繽紛。高台前方是一張略為前移的空著的座椅,高高的靠背頂上擺著王公的鍍金冠冕,銀鼠皮鑲邊的紫紅色絲絨椅披從椅背垂落到腳邊。 王公不在大廳里,但哈拉希莫維奇仍領著騎士們擠過聚集在那兒的貴族群,一直走到高台旁為牆壁遮住的小門前,吩咐他們在那兒等候,他自己進了門,轉眼就不見了。 過了片刻,他回來通知說,王公有請。 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等進入一個非常明亮的小房間。房間四壁貼有壓花皮革,金燦燦的花朵閃閃發光。他們一進門就站住了,只見房間深部,在一張鋪滿了紙張的桌子後邊有兩個人正在專心致志地交談。其中一個看上去還年輕,穿一身外國服裝,戴著假髮,長長的髮捲兒披落到雙肩。他正跟一個年紀稍大的人竊竊私語,那一位皺眉蹙額地聽著,不時點點頭,他是那樣被話題深深吸引,以至根本沒有注意到走進房間來的騎士。 此人年約四十開外,身量魁梧,寬肩膀。他穿的是大紅的波蘭式服裝,用極名貴的扣環一直扣到領口。他有副大臉盤,面部的線條顯示出高傲、莊重和威力。這是一張憤怒的獅子的面孔,是一副鬥士的面孔,同時也是一副大權在握的統治者的面孔。那下垂的長髯給這副面孔平添了一種威嚴的神色。整個兒看來,給人的感覺是雄姿英發,威風凜凜,宛如用鐵錘鋼鑿大劈大砍琢制出來的大理石雕。此刻由於緊張思考,他眉峰蹙立。不難想像,一旦他在盛怒之下皺起眉頭,那時他身邊的人和軍隊就好過不了;一旦雷霆之火落到他們頭上,他們就無法逃遁。 這個形象蘊含著如此雄威的氣勢,使看著他的騎士們都覺得,不僅這個房間,就是整座城堡都容納他不下。眾騎士頭一眼產生的印象確實頗有見地,因為坐在他們面前的就是雅努什·拉吉維爾,比爾瑞和杜賓基王公、維爾諾總督、立陶宛大統帥。一個如此爵祿高登、權勢赫赫、顧盼自雄、惟我獨尊的顯貴,自然會覺得他那龐大的地產,他所有的尊號官銜要包容他都嫌太窄小。哼!不僅整個日姆茲地區,甚至整個立陶宛都容納他不下! 他那位穿外國服裝、戴長假髮的年輕夥伴就是他的堂弟,立陶宛御馬監博古斯瓦夫王公。 那人又在大統帥的耳邊輕聲嘀咕了一陣子,最後大聲說: 「這樣,我在文件上籤了字,就可以走了。」 「既然沒有別的辦法,那你就走吧,王公殿下,」雅努什說,「雖說我寧願讓你留下來,因為不知會出什麼事。」 「殿下已經把所有該辦的事都考慮得很周到了,而那邊還有許多事更需要我親自處理,我只好把殿下託付給上帝了。」 「願上帝保佑我們全家,保佑我們度過這崢嶸歲月,光前裕後。」 「Adieu,mon frère。」 「Adieu。」 兩位王公握手道別,然後御馬監便匆匆走了,大統帥這才轉身對晉見的騎士們說: 「請原諒,各位,讓大家久等了。」他說話的調門兒很低,語速徐緩,「不過如今人的注意力和時間都被弄得支離破碎,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到。我已聽說了各位的大名,並且由衷地高興,感謝上帝在這種時候給我派來了這樣的騎士。請坐吧,各位可愛的客人。哪一位是楊·斯克熱圖斯基?」 「我就是,願為殿下效力。」 「閣下是位市政長官……天啦,我竟忘了……請多包涵。」 「我不是市政長官。」楊回答。 「怎麼?」王公說著就皺起了兩道威嚴的濃眉,「憑閣下在茲巴拉日的赫赫戰功,他們竟沒有給閣下一個市政長官的職位?」 「我從沒謀求過職位。」 「無需謀求他們就該給。怎麼?閣下都在說些什麼?難道沒有給閣下任何獎賞?難道把閣下給忘了?這真叫我感到詫異。哦!看我說的,其實任何人都不應大驚小怪,因為如今得到獎賞的都是那種脊梁骨像柳條一碰就彎的人。閣下不是市政長官,瞧吧,就這麼回事!感謝上帝,閣下到這裡來了,我們這兒可不是那麼沒記性,我們這兒總是賞當其勞的;還有你,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閣下,你的功勞也不會被忽視……」 「我還寸功未立,不值得獎賞……」 「是否值得獎賞該由我來定。你暫時把這份文書拿去,是在魯斯涅正式確認過的,憑這份文書我讓你擁有迪德凱梅的終身使用權。那是處很不錯的地產,每年春天有一百張犁耕作。請你收下,這會兒我不能給你更多,不過,請你告訴斯克熱圖斯基騎士,拉吉維爾既不會忘記自己的朋友,也不會忘記那些在他統領下盡忠報國的人。」 「王公殿下……」局促不安的米哈烏騎士口吃了起來。 「別客氣,請你原諒,饋贈這麼少。不過,還是請你告訴他們各位,凡是跟拉吉維爾風雨同舟、禍福與共的,絕不致有功無賞。我不是國王,不過,假若我是國王,上帝可以為我作證,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樣一位斯克熱圖斯基騎士,還有這樣一位扎格沃巴……」 「我就是扎格沃巴!」老爵爺神氣十足地跨前一步說道,因為王公一直沒有提到他,他已開始有點兒不耐煩了。 「我猜想就是閣下,因為我聽說閣下是個有把年紀的人。」 「我跟令尊大人一起上過學,殿下。自童年時代起,他身上就有股騎士精神,而且跟我也很投契,因為我也是個寧願耍刀弄槍而不願啃拉丁語的人。」 對扎格沃巴不甚了解的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聽他這麼講不由暗自吃驚,因為就在昨天,扎格沃巴在烏皮塔並沒說他跟已故的克瑞什托夫王公曾是同學,而是說跟雅努什本人曾經是同學,這倒是很玄乎的事。事實上,雅努什王公看起來要比他年輕得多。 「哦,是這樣!」王公說,「那麼閣下的祖籍是立陶宛?」 「是立陶宛!」扎格沃巴爵爺毫不遲疑地回答。 「這我就不難猜到,閣下是沒有得到任何獎賞的了。因為我們,立陶宛人,已經習慣於別人對我們忘恩負義……天啦!設若我按照各位理應得到的賞賜各位,那麼我自己就什麼也剩不下了。人就是這種命!我們獻出鮮血、生命、財富,誰也不會為此向我們點一點頭。唉,難啦!他們播下什麼種子,就會有什麼樣的收成……天理昭彰……閣下就是那位刀劈著名的布爾瓦伊,在茲巴拉日又一劍砍下三顆敵人腦袋的猛士嗎?」 「布爾瓦伊是我劈的,王公殿下。」扎格沃巴答道,「因為人們都說他打遍天下無敵手,我就想讓年輕人見識見識,讓他們知道英勇的精神在共和國並未完全消亡……至於一劍削下敵人三顆腦袋的事,在密集的搏鬥中是辦得到的……不過在茲巴拉日做到這一點的卻是另一個人。」 王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說道: 「別人對各位那麼藐視,各位不感到痛心嗎?」 「有什麼辦法,王公殿下,雖說人心裡也著實不好受!」扎格沃巴回答。 「各位可聊以自慰的是,如今會時來運轉……單憑各位到這裡來,我就已經欠下了各位的情,雖然我不是國王,可我是不會隨便許諾,言而無信的。」 「王公殿下,」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略帶自豪地急忙說,「我們投奔殿下,可不是為求賞賜爭家財的,只是因為敵人進犯祖國,我們希望能在像殿下這樣一位威名遠揚的統帥麾下,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祖國效犬馬之勞。舍弟斯坦尼斯瓦夫在烏伊希切目睹了那種膽怯、混亂、恥辱和背叛,而最終則看到了敵人的勝利。在這裡,我們是投效偉大的統帥和忠誠的衛國者。在這裡,等待著敵人的將不是勝利,不是凱歌高奏,而是一個接一個的慘敗,是死亡……這就是我們來這兒為王公殿下效命的原因。我們是軍人,只求打仗,我們急於投身戰場。」 「既然各位有此心意,很快就會如願以償,」王公鄭重地回答,「各位用不著等多久。不過我們首先得去對付另一個敵人,因為它把維爾諾變成了一片焦土,此仇不可不報。今明兩天,我們就要朝那個方向開拔。願上帝保佑,我們不僅要報仇雪恨,還要讓敵人付出雙倍的代價……我不想久留各位,我想你們需要休息,而我的事這會兒也是火燒眉毛。晚上請各位到這邊來,興許在出發前還有場像樣的娛樂,目前有許多漂亮夫人小姐都到凱代尼艾來躲避戰亂。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閣下,你要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款待這些貴客,請各位記著,凡是我的,也就是你們的!……哈拉希莫維奇,請閣下轉告聚集在大廳里的貴族兄弟們,說我不能出去見他們,因為我沒有時間,他們想知道的一切,今晚便見分曉……再見吧,各位,願你們成為拉吉維爾的朋友,如今這對他非常重要。」 那位權傾朝野的高傲的王公,說罷便依次與扎格沃巴、兩位斯克熱圖斯基、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哈爾瓦姆普握手,仿佛是在跟自己的朋輩道別。他那張陰森的面孔閃現出了誠摯的、和藹可親的微笑,通常那種如烏雲籠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才是統帥!這才是鬥士!」當騎士們擠過聚集在接見大廳里的貴族群返回時,斯坦尼斯瓦夫說。 「我願隨他赴湯蹈火!」扎格沃巴咋呼道,「他竟然記住了我所有的功勳,各位注意到沒有?……瑞典人這下可有好受的啦!一旦這頭雄獅發出咆哮,我就會跟他應和。這樣的主公,共和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早先也只有一個耶雷梅王公,或者還有個老科涅茨波爾斯基跟他不相上下。這可不是個隨便什麼總兵,那些只不過是家族中頭一個坐上元老院的交椅,連褲子都還沒在椅子上磨光就開始鼻子朝天、不可一世的人,他們把貴族稱為小兄弟,而且立刻命人給自己畫肖像,甚至在吃飯時也要面對自己的元老尊容,生怕把肖像放在背後就欣賞不到似的……米哈烏閣下,你總算撈到了一份產業!……很顯然,誰碰上拉吉維爾,馬上就能給自己磨掉了毛的粗呢制服鍍上一層金。我看,在這裡撈個提拔比在我們那兒撈一夸脫野梨還要便當。你把手往水裡一插,閉著眼睛就能抓到條狗魚。這位可是闊佬中的闊佬!上帝保佑你,米哈烏閣下。剛才你卻像大姑娘出嫁似地忸怩不安;可這有什麼了不起!……你那份有終身使用權的產業叫什麼來著?是叫杜德科沃嗎?……這一帶連田莊的名稱都帶著異教味兒。好像拿核桃往牆壁扔,那咔吧聲就正好用來作一座莊園的名稱或一位貴族的稱號似的。不過只要收益大,名字叫起來拗口又算得什麼。」 「我承認,我當時確實很難為情。」米哈烏騎士說,「不過,閣下說在這兒得到提拔很容易,此話不確。我不止一次聽見那些老軍人發牢騷,指責王公摳門兒,而這會兒卻出人意料地大發慈悲,一個接著一個的恩寵到處灑。」 「請你把那文書別在腰帶里,就算是為我做件好事……如果還有人抱怨王公無情無義,你就從腰帶里把它抽出來扇那人的耳光。事實勝於雄辯,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論據。」 「有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就是王公在籠絡人心。」楊·斯克熱圖斯基說,「他準是有什麼圖謀,極需別人的幫助。」 「他那些圖謀難道你沒有聽到?」扎格沃巴回答,「難道他不曾說,我們要去為維爾諾的廢墟復仇?……有人指責他掠奪了維爾諾,而他想用行動證明,他不僅不需要別人的財富,而且還準備賠上自己的一份兒……楊,這種志氣可是好極了。願上帝多賜我們點兒這樣的元老,多多益善!」 騎士們就這麼閒聊著,又來到了城堡庭院。這兒真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一會兒是策馬前來的騎兵隊伍,一會兒是成群擁來的武裝貴族,一會兒又是滾滾而來的輕便馬車,四鄰有身份的人都拉家帶口聚集到這裡來了。米哈烏騎士一見,就把大家一起領到大門口,想把那些來人看個究竟。 「米哈烏閣下,今天說不定是你福星高照的日子……沒準兒在這些貴族千金中,有一位會成為你的妻室哩。」扎格沃巴爵爺說,「你瞧!那兒來了一輛敞篷輕便馬車,越走越近,車裡好像坐著個俏嬌娘……」 「來的還不是我的嬌娘,不過他倒可以為我主持婚禮。」眼尖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我老遠就認出來的是帕爾切夫斯基主教,和他同行的是維爾諾首席助祭比亞沃佐爾神甫。」 「他們怎麼會來拜訪信仰加爾文宗的王公呢?」 「他們有什麼辦法?既然是公眾事務所需,他們不能不來搞點兒政治。」 「啊呀,這兒的人真多,真熱鬧!」扎格沃巴爵爺興高采烈地說,「人在鄉下都呆得生了銹,就像一把老插在鎖眼裡的舊鑰匙……這兒可是讓人點點滴滴思華年!今天我若不去對哪一位漂亮妞兒獻獻殷勤,就算是個熊包!」 扎格沃巴爵爺的戲言被在大門口站崗的士兵打斷。那些士兵從警衛室擁出,迅速排成兩列迎接主教神甫;主教驅車而過,同時用手向兩邊畫著十字,向士兵和聚集在附近的貴族表示祝福。 「王公可是位有雄才大略的主兒,」扎格沃巴說,「雖說他本人並不承認教會的領導,可對天主教神甫還是表示了應有的尊重……上帝保佑,但願這是他改教歸宗的第一步。」 「唉!叫他改變信仰,沒門兒!他的第一位王妃下的功夫還小嗎?還不是什麼結果也沒有,直到她鬱郁而亡……可是,為什麼那些蘇格蘭士兵還沒有撤崗呢?顯然又有什麼大人物要來。」 果然,在遠處出現了一隊武裝的士兵。 「我認出了,這是甘霍夫的龍騎兵。」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他們簇擁著幾輛四輪轎式馬車!」 「嚯!顯然,來的是比日姆茲主教神甫更大的人物!」扎格沃巴嚷道。 「你稍候,閣下,這不就來了。」 「中間是兩輛四輪轎式馬車。」 「不錯,頭一輛上坐的是文登總督科爾夫。」 「可不是!」楊高聲說,「他是我們茲巴拉日的老相識。」 不久總督便認出了他們,首先認出的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顯然是由於見到他的次數比較多。車輛經過的時候,總督探身車外,叫喊道: 「謹向各位致意!老夥伴們!……瞧,我帶來了客人!」 第二輛轎式馬車飾有雅努什王公的紋章,由四匹白色種馬牽引,車裡坐著兩個儀表不凡的人,都身穿外國服裝,戴寬邊禮帽,一綹綹拳曲的亞麻色假髮從帽子下垂落到肩頭,垂落到鑲花邊兒的寬衣領上。一個顯得很臃腫,蓄一部淡黃色的上寬下尖的鬍鬚,兩撇八字形的口髭稍向上翹著;另一個比較年輕,穿一身黑服,看上去少點兒騎士氣派,但可能官職較高,因為他脖子上掛了一條閃閃發光的金鍊,下邊還綴了一枚什麼勳章。顯然兩者都是外國人,他們都在好奇地打量著城堡,打量著此方的人和人們的衣著。 「這是哪路魔鬼?」扎格沃巴問。 「我不認識他們,從未見過!」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這時轎式馬車駛進大門,開始在庭院裡打轉,然後在城堡主樓前停下,龍騎兵則留在大門前面。 伏沃迪約夫斯基認出了指揮他們的軍官。 「托卡熱維奇!」他叫嚷道,「您好,閣下!」 「向您致敬,團隊長閣下!」 「你們護送的是哪路惡棍?」 「是瑞典人。」 「瑞典人?」 「是的,是兩個有分量的角色。那個胖子是勞汶豪特伯爵,那個瘦點兒的是貝奈迪克特·斯契特·封·都德霍夫男爵。」 「都德霍夫?!」扎格沃巴脫口而出。 「他們打算來這兒幹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 「上帝知道!」軍官回答,「我們是從比爾瑞護送他們來的。他們無疑是來跟我們王公談判,因為我們在比爾瑞聽說,王公正在調集大批兵馬,就要殺向因弗蘭蒂。」 「哈,這些惡棍!你們膽怯啦!」扎格沃巴喊叫道,「你們進犯大波蘭,攆走國王,卻到這兒來拜謁拉吉維爾,向他鞠躬行禮,希望他不要到因弗蘭蒂去揍你們。你們等著吧!會叫你們逃回你們的都德霍夫老巢,會叫你們跑掉長筒襪的!我們馬上就要教訓教訓你們這些都德霍夫蠢貨!拉吉維爾萬歲!」 「萬歲!」站在大門邊的貴族齊聲吶喊。 「Defensor patriae!我們的衛士!狠揍瑞典佬!各位爵爺!打瑞典人去!」 立刻形成了一個人圈。越來越多的貴族從庭院匯集到大門口,扎格沃巴見此,便一步跳上了立柱基座,開始叫嚷道: 「各位爵爺,你們聽著!若有誰不認識我,那麼我就要告訴他,我是茲巴拉日的老戰士,就是我刀劈了布爾瓦伊,他是僅次於赫麥爾尼茨基的最大的哥薩克統領。瞧,就是我憑這隻老手把他刀劈馬下的。若有誰沒聽說過扎格沃巴的大名,那麼,很顯然,這個人在第一次哥薩克戰爭期間定是在家剝豆莢、照拂母雞生蛋;要麼就是在放牧牛犢。我相信,在場的各位可敬的騎士,在國難當頭之際是不會去干那些事兒的。」 「這可是位了不起的騎士!」許多條嗓子在喊,「全共和國沒有比他更偉大的!……你們聽呀!」 「你們聽著,各位爵爺!我這把老骨頭也想休息休息,最好讓我呆在廚房裡,吃點兒帶奶油的乾酪,在果園裡走走,收點兒蘋果,或者背著手站在一旁監督莊稼人割麥子,或者去拍拍丫環僕婦的肩膀。可以肯定,敵人為了自身的利益也會讓我呆在一邊太平無事,因為無論是瑞典佬還是哥薩克都知道我的手條子有多硬。上帝保佑,但願我的名號對於各位,如同對於hostibus一樣如雷貫耳。」 「是哪家的公雞扯著這麼高的嗓門兒在啼叫?」突然有個聲音問道。 「別打岔!莫非你找死!」別的人叫道。 但是那挖苦話扎格沃巴聽見了。於是他叫喊道: 「各位,請大家原諒這隻小子雞!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往哪邊翹,也不知道自己的腦袋是從哪邊長出來的。」 貴族們爆發出一陣哄然大笑,前面那個發問者狼狽不堪,趕緊退到了人群後面,想躲避人們灑到他頭上的冰雹般的嘲笑。 「讓我回到正題上來!」扎格沃巴繼續說,「總之,repeto,本來我是該休息的,但是祖國處於突發的災難之中,敵人在踐踏我們的國土,我之所以到這裡來,各位,是為了要跟你們一起,以哺育了我們大家的慈母的名義,同心協力抵禦外侮,抗擊來犯之敵。今天誰若不站在祖國母親一邊,誰若不爭先恐後救她於水火,那麼誰就不是她的親兒子,而是她的繼子,誰就不配得到她的愛。我,一個垂暮老者,願憑上帝安排,若需我戰死疆場,我那時便用最後一口氣喊出:『打瑞典佬!貴族兄弟們!打瑞典佬!……』讓我們盟誓,不把敵人趕出國門,我們決不放下手中的戰刀!」 「我們,即便不盟誓也決心這麼幹!」許多條嗓子一齊吶喊,「我們的王公統帥帶我們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哪裡需要,我們就殺向哪裡。」 「各位貴族兄弟!……你們都看見啦,有兩個穿燈籠褲的傢伙坐著鍍金的四輪轎式馬車到這裡來了。他們都知道,跟拉吉維爾是不能鬧著玩兒的。他們會黏住他,跟著他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親吻他的胳膊肘,求他賜他們和平。至於王公,各位爵爺,我剛從王公那兒議事回來,他以全立陶宛的名義向我作過保證,說是絕無協議可言,絕無和約可簽,只有打仗!打仗!」 「打仗!打仗!」聽眾都在吶喊,喊聲連續不斷,有如一陣陣回聲。 「但是,一位統帥,」扎格沃巴繼續說道,「他身邊的官兵越是可靠,他行動起來就越是膽壯,所以說,各位爵爺,我們要顯示一下我們的誠意。這就去!讓我們到王公的窗下喊幾聲『打瑞典佬!』跟我走,各位爵爺!」 說完他便跳下立柱基座,徑直向前走,人群跟在他的後面,就這麼來到了主樓的窗下,喧囂聲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了震天動地的吶喊: 「打瑞典佬!打瑞典佬!」 沒過多久,科爾夫就從前廳奔了出來,這位文登總督顯得很慌亂,跟在他身後的是王公的僱傭騎兵團隊長甘霍夫,他們兩個開始阻擋貴族,讓他們平靜下來,求他們散開。 「天啦!」科爾夫說,「樓上的窗玻璃都給震得打顫了,各位卻不知道,你們喊口號挑的多麼不是時候。你們怎能這樣侮辱使節,作出不守紀律的榜樣!是誰煽動你們這樣乾的?」 「是我!」扎格沃巴回答,「請閣下以我們大家的名義告訴王公,就說我們求他,態度要強硬,因為我們決心跟他在一起,不惜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我以統帥大人的名義感謝各位,我感謝各位,但是,現在請各位散開。要審慎,各位爵爺!看在天主的分上,要審慎,因為你們這樣做會徹底坑害了祖國!今天誰侮辱了使節,誰就是給祖國幫倒忙。」 「我們管他什麼使節!我們要去打仗,不要談判!」 「各位精神振奮令人高興!這樣的時刻不久就會到來,未必不是來得非常之快。在出征之前各位最好能稍事休息。這會兒正該喝杯燒酒,來點兒下酒菜!空著肚子打仗總不是好事。」 「說得有理,真的!」扎格沃巴爵爺頭一個叫嚷起來。 「真的,他倒是敲到了點子上。既然王公知道我們的誠意,我們也就用不著呆在這裡!」 於是人群開始四散,大多數擁進了兩邊的廂房,在那些房間裡,許多桌面都已擺放就緒。扎格沃巴爵爺走在最前面;科爾夫總督和甘霍夫團隊長則去了王公那裡。王公此刻還在跟瑞典使節會談,出席的還有帕爾切夫斯基主教神甫、比亞沃佐爾神甫、亞當·科莫羅夫斯基,還有臨時在凱代尼艾做客的國王卡齊米日的內侍官亞歷山大·梅熱耶夫斯基。 「誰是這喧擾的肇事者?」王公問道,他那張猛獅的面孔怒氣未消。 「就是那位新來的貴族,大名鼎鼎的扎格沃巴!」文登總督回答。 「是位英勇的騎士,」王公說,「可他想在我這兒擅作主張為時尚早。」 說著他便向甘霍夫團隊長點了點頭,附在他的耳邊悄聲對他說了些什麼。 扎格沃巴爵爺此刻正洋洋得意,邁著莊重的步子走向樓下的廳堂,身邊還有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他輕聲對他們說: 「怎麼樣,amici?我剛一出馬,就在這邊的貴族裡鼓起愛國熱情。現在王公想讓使節一無所獲地滾蛋,就方便多了,因為他只需援引我們的suffragia就行。我想,這次不會沒有獎賞,雖說我最看重的是榮譽。你幹嗎站住不動啦?米哈烏閣下,你怎麼突然變成石頭啦?你的眼睛怎麼老盯住大門口的那輛輕便馬車?」 「那是她!」米哈烏騎士抖動著他的八字鬍說,「天啦,就是她!」 「那是什麼人?」 「比萊維奇小姐……」 「就是那個曾拒絕了你求婚的?」 「不錯。你們瞧呀,各位,你們瞧瞧!又在這兒相逢,豈不要讓人傷心死?」 「莫忙,你們等會兒!」扎格沃巴說,「得仔細瞧瞧。」 這時那輛輕便馬車轉了個彎兒,駛近交談者跟前。車裡坐著個儀表堂堂的貴族,鬍鬚花白,他身旁坐著的正是亞歷山德拉小姐,她的姣麗一如往昔,神態安詳、莊重。 米哈烏騎士以一種抱怨的目光凝視著她,抬起帽子沖她深深鞠了一躬,可她卻沒有發現人群里的他。扎格沃巴瞅著她那清秀、高貴的面龐,說道: 「這是個豪門的娃娃,大家閨秀,米哈烏閣下,對於軍人,她顯得過於嬌嫩。我承認,她生得標緻,不過,我可寧願找那種讓你乍一看分不清是火炮還是美嬌娘的人。」 「閣下是否認識來的那人是誰?」米哈烏向站在身邊的一個貴族問道。 「怎麼不認識?!」貴族回答,「那是托馬什·比萊維奇,魯斯涅的持劍官。這兒所有的人都認識他,因為他是拉吉維爾家的僚屬和朋友。」 [154] 指的是當時正在進行的波俄戰爭。​ [155] 因弗蘭蒂在今拉脫維亞境內,曾被德意志持劍騎士團占領,建立了騎士團國家,稱因弗蘭迪亞。1561-1621年間為波蘭所有,後又受瑞典及俄國統治。​ [156] 克瑞什托夫·奧帕林斯基也是波蘭巴洛克時期的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發表過不少諷刺詩。​ [157] 楊·科哈諾夫斯基(1530-1584),波蘭16世紀最著名的詩人,寫過許多優美動人的作品,在思想和藝術上都達到了文藝復興時期斯拉夫文學的最高水平。1980年被聯合國定為世界文化名人。​ [158] 特里阿里兵是公元前6-前3世紀古羅馬軍團中的重步兵,由最優秀的戰士組成。​ [159] 拉丁語,意為:在逆境中。​ [160] 拉丁語,意為:表決權,表決,選舉權。​ [161] 指1648年在華沙選舉國王。這一次楊·卡齊米日當選。詳見亨·顯克維奇三部曲第一部《火與劍》。​ [162] 指雅努什·拉吉維爾(1579-1620),立陶宛司酒官,維爾諾總兵。​ [163] 共和國東部立陶宛一帶的小貴族亦稱波雅爾。​ [164] 尼古拉·瓦迪斯瓦夫·尤迪茨基(?-1670),1654年起為立陶宛炮兵將軍。1648年起享有馬耳他騎士稱號。馬耳他騎士團原是1130年始建於耶路撒冷的騎士團,1530年獲馬耳他作為封地,故稱馬耳他騎士團。​ [165] 奧·克倫威爾(1590-1658),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新貴族集團的代表人物,在1642-1648年兩次內戰中先後戰勝王黨的軍隊,1649年處死國王查理一世。1653年建立軍事獨裁統治,自任「護國主」。​ [166] 據波蘭歷史記載,維爾諾於1655年8月8日被反叛的哥薩克所攻占。​ [167] 小波蘭是指維斯瓦河上游包括克拉科夫地區和桑多梅日地區在內的大片歷史地域。​ [168] 法語,意為:再見,我的兄長。​ [169] 法語,意為:再見。​ [170] 波蘭古代饋贈不動產的一種方式,即受贈者生前可以享有,死後須歸還饋贈者,子孫不得繼承。饋贈文書須經地方議會確認,才具有法律效力。​ [171] 布爾瓦伊是《火與劍》中的重要人物之一,哥薩克團隊長。扎格沃巴刀劈布爾瓦伊在《火與劍》中有精彩描寫。​ [172] 指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詳見《火與劍》。​ [173] 拉丁語,意為:祖國的捍衛者。​ [174] 指1648-1649年赫麥爾尼茨基勾結韃靼發動的第一次國內戰爭。關於這場戰爭,《火與劍》對它作了藝術的概括和全方位描寫。​ [175] 拉丁語,意為:敵人。​ [176] 拉丁語,意為:再說一遍,重複一遍。​ [177] 拉丁語,意為: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