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一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在位於波德拉謝省邊界的武庫夫地區,坐落著一座名叫布熱茨的村莊,當年是斯克熱圖斯基家族的莊園。在宅第和池塘之間有座果園,在園子裡的靠背長凳上坐著個老人,兩個小男孩在他的腳邊嬉戲。其中一個五歲,一個四歲,皮膚都曬得黝黑,活像是兩個小茨岡,可那紅撲撲的臉蛋兒都顯得健康活潑。老人看起來也是精神矍鑠,身軀肥胖,大腹便便,壯實得像頭野牛。歲月並沒壓彎他那寬闊的後背;從他兩眼裡,不如說是從他的一隻眼裡——因他的另一隻眼裡長滿了白翳——射出奕奕神采,顯出了極好的興致;他的鬍鬚已然蒼白,但臉色紅潤,額上飾有一個塔勒大小的傷口,露出了白色的顱骨。 兩個小男孩抓住他皮靴長筒上的提耳朝兩個相反的方向拉扯,而他卻一直望著被太陽照得波光粼粼的池塘,池塘里的魚兒在戲水,蹦跳著,濺破平滑如鏡的水面。 「魚兒在跳舞,」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莫慌,等到開閘放水或廚娘用刀刮你們的鱗時,你們還會跳得更歡。」 過後他才調頭對兩個男孩說: 「走開,兩個小頑皮,放開我的靴筒,要是有哪個揪掉了提耳,看我不把他的耳朵揪下來。多麼煩人的馬蠅兒!你們到草地上翻跟頭去,讓我安靜點兒!龍金內克調皮我不奇怪,因為他還小,可你耶雷梅卡這會兒該懂事啦!要是我抓住了你們哪個淘氣鬼,看我不把他扔到池塘里去!」 顯然老人曾不止一次被這兩個小傢伙制服過,因為對他的嚇唬他倆誰也不當回事;相反,老大耶雷梅卡開始更使勁兒地扯他的靴筒提耳,還跺著腳,反覆說: 「哎,爺爺給假裝個博洪,把龍金內克搶走!」 「走開,你這小甲蟲,我跟你說,你這小東西,你這小渾球!」 「唔,爺爺給假裝個博洪!」 「我給你裝博洪,你等著,我喊你媽媽來!」 耶雷梅卡朝宅第正對果園的大門瞥了一眼,見門關著,不像媽媽要來的樣子,便再次嚷嚷著,同時沖老人伸出了小臉蛋兒: 「爺爺給假裝個博洪!」 「唉,兩個小鬼頭,這可要了我的老命,簡直沒辦法……好吧,我來假裝博洪,不過就這一回。真是個討厭的小東西!你要記著,別再來犯嫌!」 老人說著,輕輕哼了一聲,就從靠背長凳上站了起來,突然他一把抓住了小龍金內克,一邊大叫大嚷,一邊抱著他往池塘的方向快步走去。 但龍金內克有個英勇的保護人,那就是他的哥哥,不過這會兒他不稱耶雷梅卡,而自稱是龍騎兵團隊長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這位在緊急時刻把手持的小紫椴樹枝當作戰刀的米哈烏騎士,便舉「刀」跟在大胖子「博洪」身後飛快地奔跑,不久便追上了他,開始毫不留情地砍他的雙腿。 扮演媽媽角色的龍金內克在大叫大嚷,「博洪」在大叫大嚷,耶雷梅卡扮演的伏沃迪約夫斯基也在大叫大嚷。不過最後勇敢的精神還是占了上風,「博洪」只好放下他的俘虜,開始往紫椴樹下逃跑,終於跑到了靠背長凳跟前,就一下跌坐在上面,沒命地喘著粗氣,嘴裡還嘮叨說: 「哈,兩個頑皮鬼!我沒給你們折磨死真是奇蹟!」 但是他的磨難還沒了結,因為沒過多久,耶雷梅卡又站到了他的面前,小臉蛋兒通紅,濃密的頭髮蓬鬆著,鼻翼鼓鼓的,活像只好鬥的小鷹,比先前更起勁地反覆說: 「爺爺再假裝個博洪!」 經兩個小傢伙一再要求和莊嚴承諾,說這確實是最後一次,遊戲照原樣再耍了一回;然後他們老小三個在靠背長凳上排排坐,耶雷梅卡又提出了要求: 「爺爺!你說,剛才誰最勇敢?」 「你,你呀!」老人回答。 「我長大能當名騎士嗎?」 「那當然,你長大准能當名騎士,因為你身上有那麼好的軍人血統。願上帝保佑,讓你像你爸爸,因為你若像他那麼勇敢,就不會纏磨人,懂嗎?」 「你說說,爸爸殺過多少壞蛋?」 「我至少說過一百次啦!這紫椴樹上有多少葉子你數得過來嗎?可你爸爸和我,我們倆消滅的敵人比樹上的葉子還多。若是我頭上的頭髮有我砍倒的敵人那麼多,那麼武庫夫地區的理髮匠就可以什麼都不用干,光靠給我剃頭就得發財。如果我撒謊,那我就是個沒皮沒臉的……」 扎格沃巴爵爺——不錯,正是他——本想說「孬種」,可他突然意識到在兩個小男孩面前賭咒發誓有點兒不成體統,便立即打住,雖說平常在沒有別的聽眾的時候,他喜歡對孩子們講講自己過去的英雄業績,但這一次他沒有進一步發揮,主要原因是池塘里的魚兒跳得更歡了。 「得吩咐園丁,」他說,「晚上要下魚簍子。要不,多少好魚會在岸邊撞死的。」 這時,宅第正對果園的大門敞開了,門口出現一位婦人,美得宛如當空的麗日,身材頎長,健壯,烏黑的秀髮,臉頰如玫瑰般嫣紅,一雙眼睛如絲絨般溫柔,顧盼神飛。第三個男孩只三歲,黑得像顆瑪瑙珠,這會兒正拽著她的連衫裙,而她則在額前手搭涼棚向紫椴樹的方向張望。 她就是海倫娜·斯克熱圖斯卡夫人,她出自布韋加–庫爾策維奇公爵世家。 她看到扎格沃巴爵爺帶著耶雷梅卡和龍金內克坐在紫椴樹下,便向注滿水的溝邊走了幾步,召喚兩個男孩道: 「哎,過來吧,孩子們!你們準是在那兒煩擾爺爺!」 「怎麼是煩擾!他們在這兒都表現得很乖,很有禮貌。」扎格沃巴爵爺回答。 兩個男孩蹦跳著向母親跑去,她卻問道: 「爸爸今天想喝點兒什麼,是登布尼亞克酒,還是蜜酒?」 「午餐吃的是豬肉,最好來點兒蜜酒。」 「我這就去吩咐送來。只是爸爸可別在露天裡打瞌睡,要不會著涼的。」 「今天暖和,又沒有風。不過,閨女,楊這會兒在哪裡?」 「他去了倉房。」 斯克熱圖斯卡夫人稱扎格沃巴爵爺為爸爸,而他則稱呼她為閨女,雖說他們之間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夫人的娘家原在第聶伯河左岸,那兒當年是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領地;至於這位老爵爺,只有上帝知道他是何方人氏,因為他自己的說法每次都不一樣。可是在她還是個深閨少女的時候,扎格沃巴曾對她有過救命之恩,一次次使她擺脫了空前的劫難,因此她和她的丈夫都把他當作父親敬重,而在那整個地區,他也受到所有人莫大的尊敬。他的足智多謀,他的無雙膽識,在歷次戰爭中,尤其是在平定哥薩克叛亂的戰爭中都得到了證明。 他的大名在整個共和國是家喻戶曉、盡人皆知的,就連國王陛下也愛聽他的故事,對他的機智讚不絕口。總之,他是人們掛在嘴邊談論的話題,談他的種種趣聞比談斯克熱圖斯基還要多,雖說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當年從茲巴拉日突圍,衝破了哥薩克萬馬千軍的重重封鎖。 斯克熱圖斯卡夫人進屋後不久,便有一名小廝拎著一瓶酒和一隻高腳杯來到紫椴樹下。扎格沃巴爵爺斟好酒,便閉上了眼睛,開始興味十足地品嘗起來。 「上帝知道,為什麼要創造出蜜蜂!」他一邊喝酒一邊嘟嘟囔囔。 他喝得很悠閒,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嘗酒的滋味兒,還不時舒口長氣,望望池塘,望望池塘對岸,那幽暗的青灰色的松林延伸得很遠很遠,他極目遠眺,一眼望不到邊。時值下午兩點鐘,湛藍的晴空萬里無雲。紫椴樹花瓣無聲無息地飄落到地面,蜜蜂在樹上的枝葉之間嗡嗡地叫著,好一支歡快的田園樂曲!不久便有好幾隻蜂兒落在杯口上,用它們那毛茸茸的腿腳在沾那甜甜的酒汁。 大池塘的遠方是寬闊的蘆葦帶,薄霧繚繞,雲蒸霞蔚,蔚為大觀。蘆葦叢里不時飛起群群野鴨、白眉鴨或是野鵝,它們展翅翱翔在湛藍的蒼穹中,宛如無數黑色的十字架;時而有一隊呈人字形飛翔的灰黯鶴群掠過高空,發出唳唳的鳴叫,然而周圍的一切卻是平靜、溫馨、陽光燦爛,令人心曠神怡。這是八月上旬,莊稼已經成熟,陽光給大地撒播黃金。 老人抬眼望天,目送飛翔的鳥群,看著它們漸漸離去,消失在遠方,可隨著長頸玻璃瓶里的蜜酒越來越少,老人的眼睛也越來越睡意矇矓,他覺得眼瞼漸漸變澀了,變重了;蜂群吟唱起各種不同的音調,仿佛是在催他午餐後打個瞌睡。 「是的,是的,這是上帝的恩惠,收割季節遇上了艷陽天,」扎格沃巴爵爺嘟囔著,「乾草收集得利利落落,莊稼一口氣就能割完……不錯,不錯……」 這時他合上眼瞼,然後又張開了片刻,又嘟囔了一句:「兩個娃娃把我搞累了……」接著他便進入了夢鄉。 他睡了許久。過了一段時間,一股清涼的微風把他吹醒,他聽見了談話聲和腳步聲,兩個男子朝著紫椴樹下快步走來。他們中一個是楊·斯克熱圖斯基,名震全國的茲巴拉日英雄,一個月前他剛從烏克蘭各路統帥軍中回家養病,治療頑固的瘧疾;另一位扎格沃巴爵爺不認識,雖說此人的身材、體態以至容貌都極像楊。 「老爺子,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楊說,「這是我的堂弟,斯克熱圖舍沃的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卡利什團隊長。」 「閣下跟楊長得這麼相像,」扎格沃巴回答說,一邊眨著眼睛,抖落殘剩的睡意,「若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我遇著閣下,準會脫口喊出:『斯克熱圖斯基!』好哇,家裡來了貴客!」 「我很高興結識閣下這樣的恩主,」斯坦尼斯瓦夫回答說,「尤其是閣下的大名和事跡我早已是耳熟能詳,因為全共和國的騎士每每說起閣下,無不肅然起敬,而且都把閣下引為榜樣。」 「我可不敢自誇,無非是這把老骨頭只要還有點兒力氣,總要竭盡所能,能幹點兒什麼就干點兒什麼。即便是現在,我都還樂意去走馬上陣,因為consuetudo altera natura。不過,二位怎麼這樣愁眉不展,楊的面色變得這麼蒼白,究竟是為什麼?」 「斯坦尼斯瓦夫帶來了可怕的消息,」楊說,「瑞典人已進入大波蘭,並已經將其全部占領。」 扎格沃巴爵爺從靠背長凳上跳將起來,似乎一下兒從他身上抖落掉四十歲,他把眼睛瞪得溜圓,而且在下意識地摸他的腰部,仿佛是在摸他的佩刀。 「怎麼?」他問,「怎麼會是全部占領?」 「因為波茲南總督和別的頭兒在烏伊希切把大波蘭拱手交給了敵人。」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天啦!閣下在說些什麼!……他們投降啦?!」 「不僅是投降,還簽署了協定,在其中他們表明屏棄國王,屏棄共和國……自此那兒就變成了瑞典,不是波蘭。」 「慈悲的上帝!……憑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的苦難!敢是世界的末日到啦?我聽見了什麼?……昨天,我還跟楊談起來自瑞典方面的威脅,因為有消息說,他們在進兵。可我們倆都確信,那沒什麼了不起,至多讓我們的國王楊·卡齊米日陛下放棄那個瑞典國王的空頭銜。」 「可是一開頭就丟掉了一個地區。只有上帝知道,最後會是個怎樣的結局。」 「別說啦,閣下,我渾身的血都在沸騰!……怎麼會是這樣?……閣下在烏伊希切呆過?這一切都是閣下親眼所見?!……這純粹是最危險的叛賣,像傳染病一樣可怕,在歷史上聞所未聞!」 「我在那兒呆過,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至於是不是叛賣,閣下聽完我所說的一切,自會作出判斷。我們駐守在烏伊希切,貴族民團和蘭軍步兵總共一萬五千人馬,沿諾泰奇河構築了防線以abincursione hostili。誠然,我們的部隊不多,而閣下作為一位有經驗的軍人,自然最清楚,貴族民團能否替代正規部隊,尤其是大波蘭的貴族民團,那兒的貴族已經不習慣於躍馬疆場、開兵見陣了。不過,如果能找到一位好的將領,還是可以按老辦法讓敵人吃點兒苦頭,至少可將其拖住,直到共和國派來點兒什麼援兵。誰知威滕伯格剛一露面,立刻就忙著跟他談判議和,在此之前不曾流過一滴血。不久拉傑約夫斯基就來了,靠他搖唇鼓舌,極力慫恿,便導致了我所說的那些事。這是史無前例的飛來橫禍,奇恥大辱!」 「怎麼?難道沒有一個人反對?沒有一個人抗議?難道沒有一個人當面譴責這些奸邪的賣國行徑?……難道所有的人都同意出賣祖國?出賣君主?……」 「美德淪喪,結果必是共和國的滅亡,確實幾乎所有的人都表示同意……只有我、兩位斯科拉舍夫斯基、齊希維茨基和克沃津斯基,我們儘自己之所能,在貴族中激勵愛國精神,喚醒人們共同抗敵。瓦迪斯瓦夫·斯科拉舍夫斯基差點兒沒發瘋;我們在連營奔走,從一個縣的營地到另一個縣的營地大聲疾呼,上帝知道,還有什麼乞求的話我們不曾說過,還有什麼咒語我們不曾念到,可是有什麼用?大多數貴族都寧願帶著湯匙去赴威滕伯格向他們許諾的盛宴,而不肯舉起刀槍投入戰鬥。凡是還有點兒良知的人見此也只好散夥,各奔前程,有的打道回府,有的去了華沙。斯科拉舍夫斯基兄弟倆正是去了華沙向國王陛下稟報,我無妻無室,無兒無女,就來這兒投奔兄長。我想的是,我們會一起去打擊敵人。幸好,在家裡就碰上了二位。」 「那麼閣下是直接從烏伊希切來的?」 「直接。一路上只為歇馬才作片刻停留。就是這樣,我的一匹馬給活活累死了。瑞典人想必已經到了波茲南,從那裡將迅速蔓延到全國。」 說到此三個人都沉默不語。楊坐著把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在鬱悶地思索著,斯坦尼斯瓦夫在長吁短嘆,而扎格沃巴還沒有冷靜下來,用一種茫然的目光望望這一個,又望望那一個。 「這是很糟糕的徵兆。」楊終於沉鬱地說,「過去我們常常是打十場勝仗才出現一次失敗,我們曾以英勇頑強令世界驚詫。今天不僅是吃敗仗,更有了叛變;不僅是個別人叛變,而且是一方幾個省叛變。願上帝開恩,拯救我們的祖國!」 「天啦!」扎格沃巴說,「在這人世間,我該算得是見多識廣的,這會兒我聽到的事,也能理解,可我總覺得難以置信……」 「你想怎麼辦?楊!」斯坦尼斯瓦夫問。 「當然,在家裡是呆不下去了,雖說我還在打擺子,冷起來渾身發抖。先得把妻兒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有一位親戚叫斯塔布羅夫斯基,他住在比亞沃維耶扎,他是那兒原始森林的王家狩獵長。即便是整個共和國都淪入敵手,那裡也是敵人怎麼都到不了的。明天我就把妻子和孩子們送走。」 「是該未雨綢繆,」斯坦尼斯瓦夫說,「雖說這兒離大波蘭是夠遠的,但誰知戰火會不會迅速蔓延到這一帶。」 「得通告這方貴族,」楊說,「讓他們集中起來考慮防務問題,因為這兒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接著他又轉身對扎格沃巴說: 「您怎麼打算,老爺子?您是跟我們走,還是隨海倫娜去大森林?」 「我嗎?」扎格沃巴爵爺回答,「是不是走?除非我的兩隻腳在地里生了根,那時或許就走不了;不過即便是那樣,我也會叫人把我的腳從地里刨出來。我還想再嘗嘗瑞典佬的肉呢,就像狼聞到了羊肉香!哈!那些惡棍,那些穿燈籠褲、長統襪的傢伙!……他們的腿肚子上准成了跳蚤窩,叮得他們的腿痒痒,要不他們怎會在家裡坐不住,偏要往別人的國家裡爬?……我了解他們,這些龜兒子,因為早在科涅茨波爾斯基統帥的麾下,我就跟他們干過仗。二位若想知道當年是誰生擒了古斯塔夫·阿道爾夫的,不妨去問問仙逝的科涅茨波爾斯基統帥。這事我也不想多說!我了解他們,他們同樣了解我……想必是他們,這些惡棍,知道扎格沃巴上了點兒年紀!不可能是別的。是這樣吧?那你們就等著瞧!你們還會見到他!……上帝!全知全能的上帝!你為什麼給這個不幸的共和國拆毀了圍欄,讓周邊所有的豬玀都闖進了她的園子,而今又有三個最富庶的省一下給它們拱得亂七八糟?!瞧,這是何等境況!哼!如果不是那些賣國賊,又是誰的罪過!傳染病不長眼,只知道禍害好人,不去惹那些賣國賊!上帝,求你再降下瘟疫,讓波茲南總督、卡利什總督喪命,特別是要讓拉傑約夫斯基和他全家統統死光光!如果你想讓地獄增添更多的陰魂,你就把所有那些在烏伊希切簽署降書的人都打發到那兒去。扎格沃巴上了年紀?他老啦?你們等著瞧!楊!讓我們快點兒商量好該怎麼辦,我可是想現在就跳上馬背!」 「當然,得商量一下究竟到哪裡去。去烏克蘭投奔各路統帥,這樣做有困難,因為那兒的敵人已將他們同共和國分割開了,只有去克里木的路是通的。所幸的是如今韃靼人已站在我們一邊。照我的想法,我們應去華沙,勤王抗敵,保衛英主!」 「但願時間來得及!」斯坦尼斯瓦夫回答道,「國王陛下想必已在十萬火急組織團隊,可能在我們趕到之前,他已統兵出征,說不定已經跟敵人交火了。」 「有可能。」 「那我們就去華沙,不過得趕快走。」扎格沃巴說,「你們聽著,二位……誠然,我們的名聲對於敵人是有威懾力的,可我們只有三個人,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因此,我建議這麼辦:我們可以招募貴族當義勇兵,能招多少是多少,哪怕組成一個小小的團隊,帶著去華沙勤王也要好些!要動員他們志願服兵役很容易,因為反正他們都得去,一旦發枝條召集貴族民團,他們就非去不可,跟誰去對他們都一樣。我們可以說,誰在發枝條以前志願參軍,誰就是對國王陛下做了件好事。我們帶去的兵力越大,就越會使華沙方面張開雙臂歡迎我們。」 「請閣下對我的話千萬別見怪,」斯坦尼斯瓦夫說,「因為就我親眼所見,這種貴族民團實在讓我感到噁心。我寧可單槍匹馬走,也不願帶著一群不知戰爭為何物的烏合之眾。」 「那是閣下不了解此方的貴族。在這裡你見不到一個不曾在部隊服役過的人。這兒所有的貴族都是能征慣戰的優秀軍人。」 「或許是這樣。」 「怎麼會是另一個樣?您就等著瞧吧!楊是知道的,只要我開動腦筋,便有的是辦法。所以羅斯總督耶雷梅王公才跟我那麼推心置腹,親如一家。不妨讓楊作證,那位人世間最偉大的將領有多少次聽從了我的良言,才每次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老人家,你有好點子就快講吧!因為時間寶貴。」楊說。 「我有什麼好點子?瞧,我想說的是:並非那種牽著國王衣裾的人在報國勤王,而是那種跟敵寇拼殺的人;也只有在偉大統帥的麾領下才能最有效地去殺敵立功。我們何必冒冒失失奔赴華沙,這時國王陛下鑾駕興許已去了克拉科夫、利沃夫,或是立陶宛。我給二位出的點子是:我們不如趕緊去投奔立陶宛大統帥雅努什·拉吉維爾王公。他襟懷坦白,又富有軍人氣概。雖說有人指責他傲慢,可他是絕不會向瑞典人投降的。至少他是位合格的首領和統帥。是的,那兒並不寬鬆,因為受到兩面敵人的夾擊,得跟兩面敵人作戰;不過好的是我們能見到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他在立陶宛軍中服役,我們又可以聚在一起,像當年那樣同生死共命運了。如果我的點子不好,就讓隨便哪個瑞典佬抓住我的武裝帶送我去當俘虜。」 「誰知道呢?誰知道呢?」楊緊接著說,「說不定這是最高的一著。」 「而且我們還可以順路把哈爾什卡跟孩子們送走,因為我們正好要穿過大森林。」 「再者,我們將是在正規軍中服役,不是跟民團貴族泡在一起。」斯坦尼斯瓦夫補充說。 「還有,我們將是揮刀打仗,而不是開地方議會鬥嘴,更不必挨村串戶抓母雞,吃光人家的乾酪。」 「閣下,我看你不僅是打仗的高手,出主意也是第一流的。」斯坦尼斯瓦夫說。 「怎麼樣?嗯?」 「真的,您老人家不愧是點子大王,這是最好的主意。照老辦法,我們去跟米哈烏會合。斯坦尼斯瓦夫,你將會結識一位共和國最偉大的軍人,我真誠的朋友和兄弟。現在我們到哈爾什卡那兒去。告訴她我們的決定,讓她做好上路的準備。」 「關於戰爭的事她已經知道了嗎?」扎格沃巴爵爺問。 「她已經知道了,知道了,因為剛才當著她的面,斯坦尼斯瓦夫就已講過一遍。她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好可憐……可是當我對她說,我得走,她便立即對我說:『去吧!』」 「我真想明天就動身!」扎格沃巴咋呼道。 「那就明天動身,拂曉前就走。」楊說,「你,斯坦尼斯瓦夫,這一路過來,你一定是fatigatus極了,到明晨前,你要儘量休息好。今天我就要派可靠的人把馬匹送到比亞瓦、沃西采、德羅希琴和別爾斯克去,以便站站都能換上新坐騎。過了別爾斯克就是原始大森林。裝運糧秣的車隊今天也打發走!離開自家溫馨的窩兒去闖蕩世界,會令人難過,可這是上帝的意志!唯有一點尚可聊以自慰:我能把妻兒送到安全的地方。人世間最可靠的要塞,莫過於原始大森林了。走吧,二位,進屋吧,該是去做出征準備的時候了。」 他們一起離開了果園。 斯坦尼斯瓦夫確實一路鞍馬勞頓,他剛進過餐,喝了點酒,便立即去睡覺了,而楊校尉和扎格沃巴爵爺則忙著做出征準備。在楊的家裡本來就一切有條不紊,因此車輛、人馬這天傍晚就已出發,作夜行軍,翌日清晨,一輛輕便馬車便在他們後面追趕,馬車裡坐的是海倫娜帶著孩子們,還有一位老姑娘——他們家的食客。斯坦尼斯瓦夫和楊帶領五名親隨,一路騎馬伴著輕便馬車前行。一行人馬走得很快,因為每到一座城市都有休息好的馬匹在等候。 就這麼連續趕路,甚至夜晚也不停歇,第五天他們抵達別爾斯克,而到第六天他們就已從哈伊諾夫奇茲納方向進入了大森林。 他們一行立刻就被幽暗的龐大松林包圍。當時這片一望無垠的松林占地面積達數十平方波里,它的一端綿延得很遠,與傑龍基和羅戈夫大森林相連,另一端則與普魯士松林相銜接。 任何侵略者的腳從未踏上過這幽暗的密林深處的土地,一個不熟悉地形的人,常常會迷路,在森林裡轉來轉去兜圈子,直到精疲力竭倒地死去,或者被各類猛獸吃掉。每到夜晚,這兒就能聽到野牛的吼叫、熊的咆哮、狼的長嚎和林㹭嘶啞的哀號。那些似路非路的路穿過叢莽或疏曠的伐木地,沿著成堆的木材、被風颳倒的粗大樹木、沼澤和可怕的沉睡湖泊,蜿蜒伸展,通向散落在各處的小販、煉焦人和獵戶的村莊,那些人往往終生都不曾走出過大森林。只有通往比亞沃維耶扎有條較為寬闊的路,被稱之為幹路,歷代國王到大森林狩獵時走的就是這條路。 從別爾斯克和哈伊諾夫奇茲納方向來的斯克熱圖斯基一行走的正是這條路。王家狩獵長斯塔布羅夫斯基是位老隱士,也是個單身漢,像頭野牛似的一直蟄居在這原始森林裡。他張開雙臂迎接來者,孩子們差點兒沒被他那不停的熱吻所窒息。他長年累月只跟森林的住戶們打交道,除非是王宮內侍伴駕來狩獵,難得見到一張貴族面孔。 他主管大森林裡所有行獵和煉焦油事務。他是剛從斯克熱圖斯基的嘴裡才聽到有關打仗的消息的,一聽說打仗他就心煩意亂了。 常常是,共和國已戰火熊熊,或是國王駕崩,有關消息卻傳不到大森林;只有這位狩獵長每次從立陶宛財政大臣那兒回來,才給人們帶來點兒外面世界的信息。而他每年例行公事,都要就大森林的經營情況向財政大臣報一次賬。 「住在這兒會很寂寞的,很寂寞!」斯塔布羅夫斯基狩獵長對海倫娜說,「不過論安全,這兒在人世間是無處可比。任何敵人都不曾闖進過這兒的院牆,即使是想試試,這兒的居民也會張弓搭箭把他們的人統統射死。征服整個共和國——上帝,千萬別讓這話成為事實!——也比征服這座大森林來得容易。我在這兒已經生活了二十年,可我對它還並不了解,因為有許多地方根本無法通行,那兒只有野獸的巢穴,或者有什麼魑魅魍魎以那兒為家。不過教堂的鐘聲會使它們躲在那兒不敢出來。我們過著信奉上帝的虔誠日子,村裡有座禮拜堂,有個神甫每年從別爾斯克來一次。呆在這兒,你們會像住在天堂一樣,只要你不嫌寂寞。這兒燒柴不缺,權當是對寂寞的一種補償吧……」 楊校尉為給妻兒找到這樣的避難所感到由衷的欣慰:但是無論斯塔布羅夫斯基怎樣再三挽留,怎樣熱情招待,都留不住他。 騎士們只歇了一夜,翌日拂曉時分就出發了,他們將穿越大森林繼續前進。狩獵長派了嚮導,引導他們走出叢林迷宮,奔向戰亂紛繁的世界。 [146] 博洪是哥薩克頭目。在亨·顯克維奇三部曲第一部《火與劍》中,他愛上了與楊·斯克熱圖斯基相愛的海倫娜,並將其劫持,引發了一系列故事。​ [147] 這是一種裝在專門的橡木桶里放了很久的陳年佳釀,有股特殊的香味兒和苦味兒。​ [148] 指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在盧布內的領地。1654年赫麥爾尼茨基與沙俄簽訂了佩列亞斯拉夫協定,將第聶伯河左岸出賣給了沙俄。​ [149] 拉丁語,意為:習慣是第二天性。​ [150] 拉丁語,意為:抵抗敵人的進攻。​ [151] 比亞沃維耶扎原始森林自國王瓦迪斯瓦夫·雅蓋沃(1386-1434年在位)時代起就是波蘭王家狩獵場所和王家大狩獵長官邸所在地。​ [152] 哈爾什卡是海倫娜的愛稱。​ [153] 拉丁語,意為:疲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