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章

顯克維奇 《洪流》
此後一連幾天安德熱伊騎士天天到沃多克蒂拜訪,他越來越醉心於自己的未婚妻,對奧倫卡越來越驚嘆不已。每天回來他都要在夥伴們面前對她大唱讚歌,把她誇得天花亂墜。有一天,他終於對他們說: 「我親愛的羊羔們,今天你們就去向小姐致敬吧,然後就如約定的那樣,我們跟姑娘一起到米特魯內去,享受一下在森林裡乘雪橇的快樂,順便去看看那第三座莊園。她將在那裡對我們盛情接待,而你們的一舉一動都要彬彬有禮,千萬不可造次;誰若在哪一點上得罪了她,我就要把誰剁碎做酸白菜燜肉……」 騎士們都歡歡喜喜地跑去梳妝打扮,不久四掛雪橇便載著興高采烈的年輕人駛向沃多克蒂。克密奇茨坐在第一掛雪橇上,這掛雪橇盛裝美飾,打扮成一頭銀熊模樣。它由三匹繳獲來的加爾梅克駿馬牽引,挽具用彩帶和孔雀翎裝點得五彩繽紛。這是他們按斯摩棱斯克地區的時尚裝飾的,而斯摩棱斯克人又是從更遠的鄰近地區學來的。一名親隨坐在「熊」的脖子上駕馭。安德熱伊騎士身著綠絲絨腰部打褶的長外套,飾金質紐扣,掛貂皮里子,頭戴貂皮尖頂帽,帽尖上簪一綹白鷺毛。他喜氣洋洋,眉飛色舞,對坐在身邊的科可辛斯基說: 「你聽著,科可什科!這幾晚我們胡鬧得太出格了,尤其是第一天晚上,把畫像和獵物頭骨都毀壞了。哼,跟婢女們跳舞更糟糕。總是那個魔鬼曾德慫恿的,可事後挨剋的會是誰?是我!我擔心莊園的人會到處宣揚,須知這會有損於我的聲譽。」 「你就在你的聲譽上吊死吧,因為你的聲譽跟我的聲譽一樣,一丁點兒意義也沒有。」 「可這是誰的過錯?難道不是你們的?你記住,科可什科,正是由於你們,在奧爾沙地區別人才把我看成不安分的人,拿我來嚼舌頭就像用磨刀石磨刀一樣。」 「怎麼都是由於我們?那麼究竟是誰把圖姆格拉特爵爺拽在馬後在冰上拖的?是誰砍了那個做王冠的匠人?他只不過是問了句在奧爾沙地區人已是靠兩條腿走路,還是依然靠四條腿爬行?是誰把韋津斯基父子砍得體無完膚?又是誰驅散了最近一屆的地方議會?」 「我驅散的是奧爾沙地區的地方議會,又不是在別處,這不過是家務事罷了。圖姆格拉特爵爺臨死時已寬恕了我,至於其他的事,不必嘮叨,因為就連最無可非議的人也難免會跟人決鬥。」 「我還沒把你所有的事都抖摟出來哩,軍事法庭的審判我都沒提到,起碼有兩起審判還在軍營里等著你。」 「不是要審判我,而是你們,因為我的過錯只在於允許你們去搶劫百姓。但這算不得什麼。閉上你的嘴,科可什科,任何醜聞,在奧倫卡面前你都要隻字不漏,千萬別扯那些決鬥的事,尤其是不能提射擊畫像和有關那些丫頭的事。如果事情敗露,我就要怪罪你們。至於僕役和那些婢女,我已關照過了,誰敢吐一個字,我就下令用皮鞭抽。」 「你就下令讓大家背熟你的禁令吧,英德魯希,既然你是這麼怕你的姑娘。在奧爾沙時你可大不相同。我已經看出,我看,你會被她牽著鼻子走,一切都聽命於她,可這管個屁用!古代有位哲學家說過:『不能制人者,將受制於人!』你已然墮入情網,全面受制了。」 「你是個傻瓜,科可什科!至於奧倫卡,你一見到她,准得換著腳站立,永遠看不夠。再說,一個女子有那麼高的智力確實舉世無雙。凡是好事,她立馬就讚揚,凡是壞事,她立馬就斥責,絕不遲延,因為她總是憑德行判別是非,她對事總是心中有譜。仙逝的監督就是這般教養她的。如果你想在她面前逞能,吹牛說你曾踐踏法律,那你馬上就會被弄得無地自容。因為她當場就會告訴你:『一個體面的公民是不該這麼做的,這是有損國家的行為……』她這麼講,就跟有誰扇你的耳光一樣,而你還得瞠目結舌怪自己怎麼先前對此一無所知……呸!丟臉!我們闖下了大禍,現在只好眨巴著眼睛面對美德和聖潔,羞得抬不起頭來。最糟糕的是跟那些婢女!……」 「並不那麼糟。我聽說,在偏遠的小貴族莊園裡,那些小貴族女娃兒好像是血攙了奶,未必都是那么正經。」 「誰告訴你的?」克密奇茨興奮地問道。 「誰告訴我的?不是曾德還有誰!昨天他馴那匹花斑馬,打算騎到沃烏蒙托維切去,他是順大路走的,正巧見到了一群小丫頭,她們是去教堂作過晚禱之後回家的。『我心想,』他說,『她們都這麼純潔,這麼標緻,我得趕緊溜,哪怕從馬背上摔下來。』可誰知不管她們哪一個,只要讓他瞧見的,都對他笑盈盈,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這不奇怪!貴族中大凡成年的男子都到魯斯涅去了,這些小丫頭自然會感到無聊。」 克密奇茨在夥伴的腰間擂了一拳。 「我們去試試,科可什科,挑個晚上,就裝迷了路,怎麼樣?」 「那你的聲譽呢?」 「啊,見鬼!閉上你的臭嘴!要去,你們自己去,最好是,你們也放棄這個念頭!這種事難免引起議論紛紛,而我想跟北方的貴族和睦相處,因為仙逝的監督指定他們作奧倫卡的監護人。」 「你曾經說過此事,可我不怎麼相信。他跟這種寒微貴族怎有如此親密的關係?」 「因為他跟他們一起打過仗。我在奧爾沙時就有所聞,他常說勞烏達貴族品德高尚。科可什科,說句實話,他這麼做令我感到驚詫,似乎是有意把他們弄成對我的看守。」 「你必須使自己適應他們,對這些穿大皮靴的窮酸鞠躬如也。」 「首先是他們得適應我。別瞎說,你的話讓我生氣!該是他們對我躬身行禮,該是他們侍候我。只要我振臂一呼,他們的團隊就得準備就緒。」 「可指揮這支團隊的會另有其人。曾德說,他們中間有一位團隊長……姓甚名誰我記不清……好像是叫伏沃迪約夫斯基,或者是別的什麼?他率領他們在什克沃夫打過仗。似乎挺不錯,不過他們在那裡還是讓人家過了篦子!」 「我聽說過一個叫伏沃迪約夫斯基的人,是位聞名遐邇的軍人……瞧,沃多克蒂已經在望。」 「嚯,在這日姆茲人們過得可真不賴,到處都是有條有理的。老監督想必是個天賦其才的莊園主……我看,這兒的府邸確實像模像樣。恐怕敵人到這兒來燒殺搶掠的機會也比較少,就是燒了,也能迅速建起來。」 「我想,有關我們在盧比奇胡鬧的事她可能還不知情。」克密奇茨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又轉身對他的夥伴說: 「喂,我的搶雞婆,我警告你,你再給其他人重複一遍,你們一舉一動都必須彬彬有禮,誰若是稍有點兒放肆,我定要把誰剁成肉末,上帝給我作證!」 「嚯!他們可真是制服了你!」 「制服沒制服,不關你的事!」 「事不關己,自然不必勞心。」科可辛斯基慢悠悠地說。 克密奇茨猛地向駕雪橇的親隨喝道: 「抽響馬鞭!」 站在「銀熊」脖子部位的小伙子將鞭子轉了個彎兒又非常準確地射出,抽得啪啪作響,其他的馭者也照樣兒抽起了響鞭,他們在一片噼噼啪啪的響聲中到達府邸,輕鬆、愉快,宛如賀節的雪橇隊來臨。 他們一行下了雪橇,先是進入大如糧倉、未經粉刷的前廳,由此,克密奇茨把他們領進跟盧比奇一樣用獵物的頭骨和叉角裝飾的餐廳。在這兒他們止了步,小心翼翼而又好奇地打量著通向鄰近房間的門,亞歷山德拉小姐該是從那個門裡出來。顯然,他們是記住了克密奇茨的警告,彼此交談都是輕聲細語的,如同在教堂。 「你這傢伙能說會道,」烏赫利克悄聲對科可辛斯基說,「你就代表我們大家向她致意吧。」 「一路上我都在編詞兒,」科可辛斯基回答,「可我不知道是否夠流暢優美,因為英德魯希老是在妨礙我想出幾句俏皮話。」 「只要能發揮想像力就好!該怎麼說就怎麼說!瞧,她來了!……」 進來的正是亞歷山德拉小姐,她在門檻旁略微停了停,似乎是有點兒驚訝怎麼會有這麼大一幫人。而克密奇茨在這一瞬間也像釘在了地上似地呆立不動,他是由於讚嘆姑娘的美貌,因為迄今他倆每次見面都是在晚間,可在白天,她看上去更顯得儀態萬方。她的眼睛像矢車菊那樣藍晶晶,黑色的雙眉弓曲在眼睫之上,像黑檀映襯著潔白的前額,而她那淺黃色的秀髮雲鬢高聳,閃閃發光,宛如女王戴著一頂金冠。她的眼睛並沒有下垂,而是泰然自若地望著眾人,帶著在自己家裡接待賓客的女主人的從容。她那明朗秀麗的面容,由於穿著銀鼠皮鑲邊的黑色開襟袍服而顯得格外鮮妍。如此端莊、高雅的小姐,是這些猛士過去從未見過的,他們所熟悉的是另一種風度、另一種氣質的女子。於是他們都整齊地排成一行,拘謹得像接受檢閱的團隊,並且喀地一碰腳跟,成排地向姑娘行鞠躬禮;而克密奇茨則走上前去,低頭在姑娘的手上吻了又吻,然後說道: 「瞧,我的寶貝兒,我向你引見我軍中的朋友,我跟他們一起經歷了最近的一次戰爭。」 「能在家裡接待如此可敬的騎士,是我莫大的榮幸。」比萊維奇小姐說,「從掌旗官閣下口中,我已聽說過各位的武德和良好素養。」 說罷,她便用手指尖輕牽袍服,把它稍許提高那麼一點兒,極其莊重地行了個屈膝禮。克密奇茨咬了一下嘴唇,聽見他的姑娘以這種口氣講話,他的臉不由一下子漲得通紅。 可敬的騎士們又喀地碰了一下腳後跟,同時有人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科可辛斯基,意思是: 「前進!出列!」 科可辛斯基騎士向前跨出一步,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始致辭: 「最尊貴的監督千金小姐……」 「狩獵長千金小姐。」克密奇茨更正說。 「最尊貴的狩獵長千金小姐,我們最仁慈的恩主!」慌亂的雅羅米爾這樣重複一遍,「請原諒,小姐,如果我說錯了小姐的尊稱,務請海涵……」 「不知者不為過。」亞歷山德拉小姐回答,「對於閣下這樣一位有口才的騎士,區區小錯無傷大雅……」 於是,科可辛斯基正式致辭: 「最尊貴的狩獵長千金小姐,我們最仁慈的恩主和女主人!我謹代表整個奧爾沙團隊向小姐呈獻我們的禮讚,我不知道,更應讚美的是哪一方面?是頌揚我們的恩主,尊貴的小姐超凡的美貌和高尚的品德,還是贊慕團隊長,我們的戰友,克密奇茨閣下的無法形容的福分,因為,哪怕我能做到一步登天,哪怕我騰雲駕霧,哪怕我直上雲端,我是說,即便登雲……」 「哎呀!趕緊從雲中落地吧!」克密奇茨一旁嚷道。 騎士們一聽便哄然大笑,可突然又記起克密奇茨的約法三章,便立刻都用手捻著鬍鬚。 科可辛斯基心慌意亂到了極點,臉紅到了耳根,他說: 「你們自己致辭吧,異教崽子,既然你們讓我難堪!」 這時亞歷山德拉小姐又用手指尖提起了袍服。 「我不如各位善於辭令,」她說,「可我明白一點,各位以整個奧爾沙團隊的名義對我的禮讚,我是受之有愧的。」 她又極其莊重地行了個屈膝禮,使一幫奧爾沙的莽漢在這位大家閨秀面前全都感到無所措手足。他們竭力想表現得溫文爾雅些,可總是缺點兒什麼。於是他們便開始捋鬍鬚,嘟嘟囔囔,還有人去抓身上的佩刀,直到克密奇茨說: 「我們像乘雪橇賀節似地到這裡來,是想帶小姐一起去穿林海,過雪原,按照昨天商定的計劃到米特魯內去。雪橇滑道堅實,而上帝又賜給了我們這樣凜厲的天氣。」 「我已讓姨媽庫爾維耶茨小姐提前去了米特魯內,以便給我們準備飲食。現在請各位稍等片刻,讓我去穿件暖和點的衣服。」 說罷她便轉身走了,而克密奇茨則一步跳到夥伴們跟前。 「怎麼樣,親愛的羊羔們?不是一位公主嗎?……怎麼樣,科可什科?你說,她制服了我,可為什麼你站在她面前就像個小學生?……你在哪兒見過這樣的?」 「你犯不著沖我嘴裡吹風,雖說我不否認,我怎麼也沒料到會向這樣一位千金小姐致辭。」 「仙逝的監督,」克密奇茨說,「帶著她到凱代尼艾的王公總督府第或是到赫萊博維奇伉儷處呆的時間,遠比在自己家裡呆的時間長,在那裡,她養成了上流社會待人接物的風度。而她的美貌,怎麼樣?你們到這會兒還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們表現得像群傻瓜!」拉尼茨基氣惱地說,「不過最大的傻瓜是科可辛斯基!」 「啊,叛徒!不是你用胳膊肘撞我的嗎?你本該以自己那副花花點點的尊容站出來現眼才是!」 「和解吧,羊羔們,和解!」克密奇茨說,「你們可以讚嘆,但是不能爭吵。」 「為了她,我願赴湯蹈火!」雷庫奇咋呼道,「宰了我吧,英德魯希,可我憋不住還是要說。」 克密奇茨可沒想宰誰,他只感到心滿意足,於是捋著八字鬍,用凱旋的目光瞧著眾人。這時亞歷山德拉小姐走進了餐廳,她戴著一頂貂皮尖頂帽,帽子下她那明朗秀麗的面龐顯得分外妖嬈。他們來到門廊。 「我們就乘這一掛雪橇嗎?」姑娘指著銀熊問道,「我活到如今還從未見過比這更漂亮的雪橇哩。」 「我不知道此前是什麼人乘坐的這掛雪橇,因為它是戰利品。現在就由我們倆乘坐,而且非常合適,因為在我的紋章上展示的正是位騎熊的小姐圖案。而別的姓克密奇茨的人,紋章上的圖案則是一些旗幟;他們是菲龍·克密塔·切爾諾貝斯基的後裔,跟偉大的克密奇茨家族並非同源。」 「這輛銀熊雪橇,閣下是何時繳獲的?」 「就是在剛打過的這場戰爭里。我們這些可憐的exules,地產都丟得一乾二淨,我們擁有的,便只是在戰爭中繳獲的戰利品。也是由於我為騎熊的小姐忠心效力,她才給我這樣的獎賞。」 「上帝該造就更幸福的姑娘,因為那一位小姐雖給一名騎士以獎賞,而整個祖國卻在流淚。」 「相信上帝和各路統帥會改變這種局面。」 克密奇茨說著,便用一條漂亮的白呢子掛白狼皮里的雪橇圍毯將姑娘全身裹緊;然後自己坐上雪橇,向馭者喝一聲:「出發!」——馬匹一起步便開始奔跑。 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因此誰也沒說話,只聽見凍雪在滑木下發出的吱吱聲、馬的鼻息聲、嘚嘚的馬蹄聲和馭者的吆喝聲。 安德熱伊騎士終於按捺不住,向奧倫卡傾過身子問: 「愜意嗎,小姐?」 「愜意。」她說著便抬起翻袖籠著嘴巴,阻擋撲面的寒氣。 雪橇風馳電掣般飛奔。天氣晴朗,酷寒。雪光輝耀,仿佛是誰在雪原上撒播的萬點火星;沿途的農舍宛如一座座雪堆,白色的屋頂上高聳的煙囪冒著粉紅色的炊煙。成群的慈鴉從道旁凋木叢中衝出,啞啞鳴叫著,飛向雪橇的前方。 離沃多克蒂兩斯塔耶遠處,他駛上了一條寬闊的驛路,進入陰暗的松林,它幽僻、蕭索,一片銀白,寂靜無聲,像是蓋著厚厚的雪被睡熟了。樹木從眼前一晃而過,仿佛是在逃向雪橇後邊的什麼地方,而他們都在飛馳,越來越快,好似那些駿馬都給插上了翅膀。這樣的行駛令人頭暈目眩,令人心醉神迷,亞歷山德拉小姐也為之陶醉。她把身子向後仰,閉上眼睛,一任雪橇狂奔。她感到渾身乏力,可這種乏力是甜蜜的、愜意的,她似乎覺得,這奧爾沙貴族劫持了她,正追風逐電地狂奔,而她,昏昏然,天旋地轉,既無力反抗,也無力叫喊……他們在飛呀,飛呀,越來越快……奧倫卡感覺到,有雙手在摟抱著她……終於她感覺到,嘴唇上似乎給深深地烙了個印,是那樣的熾熱,是那樣的火燒火燎……她的眼睛卻不肯睜開,宛如在夢中。他們飛呀,飛呀!直到一聲悄然的詢問驚醒了夢中的姑娘: 「你愛我嗎?」 她睜開了眼睛: 「就像愛我自己的靈魂!」 「而我則是生死不渝!」 克密奇茨的貂皮帽又俯向了奧倫卡的貂皮帽。她此刻已不知是什麼更使她陶醉:是熾熱的親吻,還是雪橇魔幻般的馳騁。 他們繼續向前飛奔,一直穿行於松林,松林!松樹密集如團隊,向後退去,退去!凍雪發出吱吱聲,馬匹打著響鼻兒,而他倆則沉浸在幸福中。 「我真想就這麼一直奔到天盡頭!」克密奇茨喊叫道。 「我們在幹什麼?這是罪過!」奧倫卡喃喃說。 「什麼罪過!讓我再犯一次罪。」 「現在不行。米特魯內已經不遠了。」 「管它是遠還是近,反正都一樣!」 克密奇茨從雪橇上站了起來,高舉雙臂,開始喊叫,仿佛歡樂填滿了他的胸膛,多得盛不下了: 「嗬——嗬!嗬——嗬!」 「嗬,嗬!飛呀!飛呀!嗬,嗬!」後面雪橇里的夥伴們在呼應。 「幹嗎大家都這麼喊叫?」姑娘問。 「這麼喊叫!這是出於歡欣!你也喊吧,小姐!」 「嗬!嗬!」響起了清脆而纖細的聲音。 「你呀,我的女王!我要跪倒在你的腳前。」 「夥伴們會笑的。」 陶醉過後,籠罩著他們的是喧騰的狂喜,雪橇也發瘋似地奔馳。克密奇茨唱了起來: 姑娘在凝望,倚著莊院的大門, 看那豐饒的田野一片綠瑩瑩! 「媽媽!騎士們來了,從那松林啊,我的命運!」 「女兒,你別看,用你潔白的小手捂住你的眼睛, 不然你的心會跳出心房 跟他們一起奔向戰場!」 「這麼好聽的歌是誰教閣下唱的?」亞歷山德拉小姐問。 「是戰爭,奧倫卡。在軍營里我們相互傳唱,用歌聲來解愁。」 他倆的喁喁私語被後面雪橇上傳來的高聲叫嚷打斷: 「停下!停下!喂,前邊的,停下!」 安德熱伊又氣惱又驚詫,他轉過身,要看看夥伴們為何竟敢喊他停下,卻見到離雪橇幾十步遠有個騎馬的人正全速向他衝來。 「上帝!這是我的騎兵司務長索羅卡。他那兒準是出了什麼事!」安德熱伊說。 這時騎兵司務長已到了跟前,猛地一勒馬,那馬的前腿驀地高抬,使他幾乎坐在了馬的後腿上,只聽他氣喘吁吁地說: 「團隊長閣下!……」 「出了什麼事,索羅卡?」 「烏皮塔在燃燒;打起來了!」 「耶穌馬利亞!」奧倫卡驚叫了一聲。 「別怕,小姐……誰打起來了?」 「士兵跟市民。市場上大火沖天!一些市民被劈死,他們派人到波涅維耶熱找駐防軍,我就快馬加鞭來見閣下。累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正說著後邊的雪橇也趕了上來;科可辛斯基、拉尼茨基、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烏赫利克、雷庫奇、曾德全都跳到雪地上,把談話者圍住了。 「為了什麼事?」克密奇茨問。 「市民不肯給我們的人馬供應糧草,說是沒有付款單據;士兵們便強搶硬奪。我們包圍了市政官和在市場上設障據守的人。接著開始有人放火,我們燒了兩幢房屋;這會兒是暴力橫行,所有的鐘都敲響了……」 克密奇茨眼裡射出了兇狠的光。 「我們得趕快去救援!」科可辛斯基咋呼道。 「小小的市民竟敢欺侮部隊!」拉尼茨基嚷道,他那張臉立刻被紅、白、黑各色的瘢痕蓋滿了,「殺,殺!各位好漢!」 曾德縱聲大笑,發出像貓頭鷹啼叫的笑聲,連馬匹都受到驚嚇,而雷庫奇則舉目望天,尖叫道: 「打呀!信仰上帝的人!讓那些小市民化作煙塵!」 「住嘴!」克密奇茨大吼一聲,震得森林響起了回聲,而站得離他最近的曾德則像喝醉了酒般地打了個踉蹌,「那兒用不著你們!那兒無需殺人!……你們所有的人合乘兩掛雪橇,給我留出一掛,你們回盧比奇去!在那兒等著,除非我求援,不許亂動。」 「怎麼啦?」拉尼茨基表示反對。 安德熱伊用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只是眼裡射出更加可怕的兇狠的光。 「看誰還敢再哼一聲!」他威嚴地說。 眾人都沉默了。看得出,他們都怕他,雖說平常相處得很親近。 「奧倫卡,你回沃多克蒂去,」克密奇茨說,「或者是去米特魯內找姨媽庫爾維耶茨小姐。瞧!這一次的乘雪橇狂歡不成功。我就知道,他們在那兒不會老實呆著……不過馬上就會安定下來,只是會有幾個腦袋落地。請小姐保重,放心,我會很快趕回來。」 說完這話他親吻了姑娘的手,將她緊緊裹在狼皮毯里,然後坐上另一掛雪橇,向馭者喝了一聲: 「去烏皮塔!」 [35] 科可什科是科可辛斯基的謔稱,意為:搶雞婆。​ [36] 拉丁語,意為:亡命者。​ [37] 斯塔耶是波蘭古代計算里程的長度單位。其長度在不同時期和不同地域不盡相同,例如自14世紀至1818年,1斯塔耶約等於1067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