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安德熱伊的雪橇抵達盧比奇莊園時,府第的窗口燈火通明,喧鬧聲傳到了前院。僕役們聽見鈴聲都走出前廳迎接主人,因為他們從主人的夥伴們那裡早已得知主人即將到來。歡迎場面熱烈而恭謹,有的吻他的手,有的抱他的腳,莊園總管老茲尼基斯捧著麵包和鹽站在前廳,垂首鞠躬致敬;所有的人都懷著不安和好奇的心情想看看這位未來的莊園主是個什麼模樣兒的人。他向托盤扔下一小袋塔勒,接著就詢問夥伴們的安置情況。他們中竟無一人出來迎接他這位莊園主,真令他好不驚詫。 可他們實在是出不來,因為他們都已端著酒杯在桌邊喝了三個鐘頭,興許連窗外的鈴聲都沒注意到。不過,當他一走進餐廳,便聽到一片歡呼叫喊之聲:Haeres!haeres駕到!所有的夥伴都從座位上跳將起來,舉著酒杯,來到他跟前。他則兩手叉腰,哈哈大笑,因為他看出,他們在他家裡早已自行張羅,在他到達之前便已開懷痛飲,此時已有幾分醉意了。當他見到他們一路踢翻凳子,步履踉蹌,帶著醉意矇矓的莊重神態向他走來的時候,他笑得幾乎直不起腰。走在眾人前面的是魁偉的雅羅米爾·科可辛斯基,就是那位用五角星作印章的軍人,大名鼎鼎的荒唐校尉,他有一道嚇人的傷疤斜貫額頭、眼睛直至面頰,八字鬍一邊短一邊長。他是克密奇茨的朋友,「值得尊敬的夥伴」,他在斯摩棱斯克曾因劫持少女、殺人、縱火而被判處褫奪貴族稱號,並且要被送上絞架。是戰爭以及與他同齡的克密奇茨的庇護,使他逃脫了刑罰。他們兩家在奧爾沙的地產彼此毗鄰,可雅羅米爾早已把自己的萬貫家財揮霍殆盡。這會兒他正兩手捧著一隻裝滿五倍子酒的雙耳高腳大酒杯走了過來。隨後走來的是拉尼茨基,此人出自姆斯季斯拉夫爾省的世家,族徽是「乾燥房子」,他因殺死兩個莊園主貴族而被逐出家園,成為亡命者。其中一個是在決鬥中被他砍死的,另一個是未經交手便被他用火槍打死的。他雖從祖輩繼承了龐大的地產,可如今已一無所有。也是戰爭使他躲過死刑執行人的執法之手。他是條莽漢,在耍刀弄劍方面無人能與之匹敵。第三個向克密奇茨走來的是雷庫奇–萊利瓦,此人除了讓民族敵人流過血沒有旁的血債。他已經賭光喝儘自己的家產,三年來始終不離克密奇茨左右。跟在他後面的第四個人是烏赫利克,他也是斯摩棱斯克人,因驅散法庭而被剝奪榮譽,並被判處絞刑。他由於笛子吹得極好而得到克密奇茨的保護。此外,還有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一個跟科可辛斯基一樣的彪形大漢,而在力氣上較後者還更勝一籌;還有馴馬師曾德,他善於模仿各種鳥獸的叫聲,此人出身不詳,儘管他自稱是庫爾蘭的貴族,可他沒有地產,專為克密奇茨馴馬,由此領取報酬。 這些人將大笑中的安德熱伊團團圍住;科可辛斯基舉著雙耳高腳大酒杯唱了起來: 請跟我們一道喝酒, 親愛的主人, 親愛的主人! 請跟我們一起開懷暢飲, 一直喝進墳塋, 一直喝進墳塋! 別人隨之也跟著合唱,然後科可辛斯基把雙耳大酒杯遞給了克密奇茨,而曾德則把另一隻大酒杯遞給了科可辛斯基。 克密奇茨舉起高腳大酒杯,朗聲說道: 「為我的姑娘的健康乾杯!」 「Vivat!Vivat!」眾人同聲歡呼,直震得窗玻璃在鉛色的框架里打顫。 「Vivat!喪期即將過去,喜事就要臨門!」 他們一連串地提出許多問題: 「她長得怎麼樣?哎,英德魯希!她很漂亮嗎?是不是跟你想像的一樣?在奧爾沙地區能找到第二個嗎?」 「在奧爾沙地區?」克密奇茨嚷道,「跟她相比,我們奧爾沙的姑娘們只配去當火頭軍!……天啦!人世間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那樣的!」 「這正是我們期望你得到的!」拉尼茨基說,「嗬,就要辦喜事啦?」 「要等喪期結束。」 「忌諱喪期?荒唐!孩子生下來總不會是黑的,還不照樣是白的!」 「只要喜事一辦,喪事也就沒了。趕緊辦,英德魯希!」 「趕緊辦,英德魯希!」眾口同聲叫喊起來。 「奧爾沙的小掌旗官們都急著要從天上降臨人間呢!」科可辛斯基吼叫道。 「別讓可憐的小傢伙們等急呀!」 「各位!」雷庫奇–萊利瓦尖聲尖氣地說,「在婚禮上我們要喝他個不知南北與西東!」 「我親愛的羊羔們,」克密奇茨說,「請原諒我,或者換句話說,見你們一百個鬼去,總得讓我瞧瞧我的家吧!」 「沒門兒!」烏赫利克回答,「明天查點還來得及,現在大家一起上桌;那兒還有好幾瓶酒,都裝得滿滿的等著開封呢!」 「我們已經代你查點過了。這盧比奇是只金蘋果!」拉尼茨基說。 「馬廄很不錯!」曾德叫嚷道,「有兩匹吉爾吉斯馬,兩匹鐵甲騎兵馬,兩匹日姆茲馬,兩匹加爾梅克馬,全都成雙成對,就像一個腦袋配上的兩隻眼睛。明天我們去看看育馬場。」 說到這裡,曾德像馬一樣發出嘶鳴,人們都很驚訝,他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不禁大笑起來。 「這兒收拾得還可以嗎?」克密奇茨興高采烈地問。 「地窖收拾得看著都舒服,」雷庫奇尖聲尖氣地說,「焦油桶和古舊的長頸酒瓶像團隊的士兵整齊地排列著。」 「讚美天主!上桌吧!」 「上桌!上桌!」 可是他們剛落座,剛往酒杯里篩滿酒,拉尼茨基又站了起來: 「為比萊維奇監督的健康乾杯!」 「傻瓜!」克密奇茨回應道,「怎麼搞的,你為死者的健康乾杯?」 「傻瓜!」別人也附和著說,「為主人的健康乾杯!」 「祝各位健康!……」 「祝我們住在這裡萬事順遂!」 克密奇茨下意識地朝餐廳環視了一眼。他看到在年久發黑的松木板壁上有一排嚴峻的眼睛在注視著他。這凝望的目光都出自古老的比萊維奇家族先人的畫像。畫像都掛得很低,離地面不過兩肘,因牆壁不高。畫像上方,是懸掛著的一排又長又單調的配有角的野牛頭骨、鹿頭骨和麋頭骨,這些頭骨有的已經發黑,顯然是年代久遠了,有的還白得反光。四面牆壁都是這樣用畫像和獵物裝飾著的。 「在這兒圍獵准不錯,因為我看到野物頗豐!」克密奇茨說。 「我們明天或者後天就去狩獵。得熟悉熟悉環境。」科可辛斯基回答,「你真幸運,英德魯希,有個地方安身。」 「不像我們!」拉尼茨基嘆息道。 「我們來干一杯寬寬心!」雷庫奇說。 「別!別為寬心乾杯!」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接茬說,「讓我們再一次為我們親愛的團隊長英德魯希的健康乾杯!各位好漢,正是他,在自己的盧比奇收容了我們這些上無片瓦遮頭、下無立錐之地的可憐的亡命者。」 「說得對!」幾個嗓門兒同時叫道,「庫爾維耶茨並不像他看上去那麼傻裡傻氣呢!」 「我們的命苦!」雷庫奇尖聲尖氣地說,「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相信你不會把我們這些可憐的孤兒轟出大門。」 「別煩我啦!」克密奇茨說,「凡是屬於我的,也就是你們的。」 於是所有的人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開始一一擁抱他。動情的熱淚順著這些嚴酷的醉醺醺的面頰簌簌落下。 「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英德魯希!」科可辛斯基喊道,「哪怕讓我們睡豆秸,千萬別攆我們走!」 「別煩我啦!」克密奇茨重複了一遍。 「你可別攆我們!別人已經把我們趕出了大門,把我們這些貴族,這些世家子弟給攆了!」烏赫利克可憐巴巴地叫嚷著。 「見你們一百個鬼去!誰攆你們走啦?你們吃呀,喝呀,睡呀!真見鬼,你們還想要什麼?」 「你別否認,英德魯希,」拉尼茨基說,此人臉上傷痕累累,活像猞猁皮上的斑紋,「你別否認,英德魯希,我們是徹底完了……」 說到這裡他就訥訥起來,用一根手指頂著額頭,像在搜索枯腸,驀地他用兩隻又圓又鼓的眼睛掃視在場的眾人: 「除非是,時來運轉!」 所有的人立刻異口同聲叫嚷起來: 「時運豈能是一壞到底!」 「我們還得為自己的過失遭受報應!」 「我們定要交好運!」 「還會飛黃騰達!」 「上帝賜福無辜者。我們要走運,各位!」 「祝你們健康長壽!」克密奇茨喊叫道。 「謝你的金言,英德魯希!」科可辛斯基回應道,同時把自己那張大胖臉湊到他跟前說,「但願我們今後能順當點兒。」 於是他們開始輪番祝酒,喝得頭頂都冒出熱氣。他們的話也像開了閘的水流,嘩啦啦地都搶著說,相互打岔,以至每個人只能聽見自己說的是什麼,只有雷庫奇例外,因為他已把頭耷拉到胸前打瞌睡。過了片刻科可辛斯基又唱了起來:「她在搓揉機上搓亞麻!」——烏赫利克見此便從懷裡掏出笛子給他伴奏,而拉尼茨基本是頭等的劍術家,這會兒他便空著手拉出擊劍的架勢,跟無形的對手拼殺,同時還一個勁兒地嘮叨: 「你這麼來,我這麼去!你砍,我劈!一!二!三!——看劍!」 巨人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瞪大了眼睛,好半天一直緊盯著拉尼茨基,最後他招了招手,說: 「你這傻瓜!無論你劈得多帶勁,你怎麼也頂不住克密奇茨的戰刀!」 「那是因為,誰也頂不住他;不過,你可以來試試!」 「跟我用手槍你贏不了。」 「一次射擊賭一個金幣。」 「賭就賭,一個金幣!你想在哪兒比?射什麼?」 拉尼茨基的目光四周一掃,終於指著那些獵物頭骨喊道: 「射叉角中分點!賭一個金幣!」 「賭什麼?」克密奇茨問。 「射叉角中分點!賭兩個金幣!賭三個!」 「同意!」安德熱伊叫喊道,「就賭三個金幣!曾德!去拿手槍!」 所有的人都在叫嚷,嗓門兒越吊越高,相互討價還價;這時曾德走到前廳,馬上取來了手槍、一袋子彈和一鹿角火藥。 拉尼茨基抓過一把手槍。 「彈藥裝好了?」他問。 「裝好了。」 「賭三個!四個!五個金幣!」醉醺醺的克密奇茨咋呼道。 「安靜!你打不中的,你打不中!」 「我打得中,你們瞧著吧!……嗨!射那副頭骨,命中叉角中分點……一!二!……」 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轉向了一個碩大的麋鹿頭骨,它就掛在拉尼茨基的正前方;只見他伸直了胳膊,手槍在他手上抖了一下。 「三!」克密奇茨大吼一聲。 槍響了,餐廳里瀰漫著火藥硝煙。 「沒打中,沒打中!瞧,洞在哪裡?」克密奇茨叫喊著,同時用手指著烏黑的木板牆,子彈射著的地方剝下一層顏色較淺的木屑。 「每盤該打兩槍!」 「不!……讓我來打!」 這時聽到槍聲驚慌失措的僕役衝進了餐廳。 「滾開!滾開!」克密奇茨吼叫道,「一!二!三!……」 又是一聲槍響,這一次從頭骨上落下了一些碎片。 「給我們拿手槍來!」叫嚷聲亂成一片。 人們紛紛跳將起來,用拳頭擂著親隨們的脖梗子,催促他們趕緊去拿手槍。不到一刻鐘,整個屋子就響徹了噼噼啪啪的射擊聲。硝煙遮住了燭光和射擊者的身影。射擊的轟響應和著曾德的口技,他一會兒像烏鴉啞啞叫,一會兒像獵隼發出尖厲的長鳴,一會兒像狼嚎,一會兒像牛吼。子彈的呼嘯不時將他的叫聲打斷;獵物頭骨的碎片、牆板的木屑、被打碎的畫像框四外飛濺;在混亂中,比萊維奇家先人的畫像也挨了槍彈,而拉尼茨基因為競射失誤,氣得發狂,竟用戰刀對著畫像胡劈亂砍。 驚恐萬狀的僕役站著發獃,都像嚇掉了魂似地瞪著眼睛望著這場遊戲,酷似在經歷一次韃靼的襲擊。莊園的狗開始狂吠,整座府邸都被驚動了。院子裡站著成群的人。幾個婢女跑到窗前,臉貼著窗玻璃把鼻子壓得扁扁的,她們要瞧瞧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終於曾德看到了她們;他打了個悠長的唿哨,它是那樣的尖銳刺耳,以至所有的人都聽見了,接著他又大喊一聲: 「各位好漢!窗下有群小山雀!小丫頭!」 「小丫頭!小山雀叫喳喳!」 「正好來跳舞!」七八條嗓子不協調地叫嚷起來。 這喝醉的一群穿過前廳跳到門廊。嚴寒都沒能讓他們昏熱的頭腦清醒。姑娘們扯起嗓門兒喊叫著在庭院裡四散奔跑;醉漢們窮追不捨,每抓住一個便往餐廳里送。不一會兒,就在硝煙瀰漫下踩著碎骨、木屑、木片兒圍著餐桌跳起了舞,潑在桌面上的酒形成了一個個水窪兒。 掌旗官克密奇茨和他那些放蕩不羈的夥伴在盧比奇就是這樣作樂。 [29] 塔勒是德意志當時的三馬克銀幣的名稱。​ [30] 拉丁語,意為:繼承人!繼承人。​ [31] 「乾燥房子」是一種族徽的名稱,其圖案為一持劍的騎士。​ [32] 庫爾蘭是歷史地名,又稱庫爾蘭迪亞,為當年因弗蘭蒂的一個地區,在今拉脫維亞的西南部,瀕波羅的海。​ [33] 拉丁語,意為:萬歲!萬歲!​ [34] 英德魯希是安德熱伊的愛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