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八章 彼岸之聲

斯特林堡 《紅房間》
雪輕輕地靜靜地下著,新國王島大橋一片銀白色,法爾克和塞倫晚上走過火磨房和塞拉非莫醫院,去接堡里到紅房間。 「真奇怪,第一場雪就下得這麼大,我不能不說給我留下了莊重的印象,」塞倫說,「骯髒的大地變得……」 「你真的觸景生情了嗎?」法爾克用譏笑的口氣打斷他的話。 「沒有,我只是作為風景畫畫家的一點感觸。」 他們默默地在雪中往前走,腳下踏起陣陣雪花。 「醫院設在國王島上,我總覺得有點兒可怕。」法爾克說。 「沒有,我才沒有呢,不過,這個地區總是給我一種不好的印象。」 「唉呀,少說廢話!沒什麼不好的印象;這是你的錯覺!看呀,我們到了,堡里的屋裡亮著燈。我不知道今天晚上他有沒有幾具有意思的屍體?」 他們已經站在醫學院的大門口;這座巨大的建築物通過很多黑洞洞的窗口看著他們,好像在問,天這麼晚了,他們找誰;他們走過甬道,經過轉盤,走進靠右邊的一個小型建築物里,在大廳的盡頭,堡里一個人坐在燈下,正在解剖從一個死去的軍工身上割下來的器官,他的手段極為殘忍。 「晚上好,小伙子們,」堡里一邊說一邊放下手術刀,「你們想見一位老朋友嗎?」 他不等他們回答,就點起燈籠,拿上大衣和一串鑰匙。 「我不相信我們這裡還會有朋友。」塞倫說,他好像要保持這種低沉的氣氛。 「走吧。」堡里說。 他們穿過院子,走進那座大的建築物;門在他們身後吱地關上了,還是上次打牌剩下的那根小蠟燭把微弱的紅光投向白色的牆壁。此處的兩位客人極力想讀懂堡里的臉,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那裡沒有任何答案。 這時候他們拐進左邊的一個走廊,那裡迴響著腳步聲,好像有人在後邊跟著他們。法爾克趕緊跑到堡里後邊,讓塞倫走在最後。 「在那兒!」堡里一邊說一邊停下腳步。 除了牆以外,誰也沒看見什麼。但一種像慢慢下雨的聲音,一股異味兒向他們迎面撲來,像被砍伐過的潮濕的林地或者十月的針樹林散發出來的。 「向右看。」堡里說。 右邊是玻璃牆,透過牆看見三具蒼白的屍體仰面躺著。 堡里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就是這個!」他一邊說一邊在第二具屍體前停下。 是烏勒!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好像在睡午覺;雙唇向上抿著,好像在微笑;其他部位也保持如常。 「淹死的?」首先鎮靜下來的塞倫問。 牆上掛著三套破爛不堪的衣服,塞倫立刻認出了烏勒的衣服,一件帶圓扣子的藍上衣,一條黑褲子,膝蓋都磨白了。 「你敢保證?」法爾克說。 「我自己的上衣我還不認識——是我從法爾克那裡借的!」 塞倫從那件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大皮夾子,被水泡得又鼓又粘,上邊還沾著綠色的水藻,堡里稱它們是腸子嗎啡。他打開夾子,看裡邊的東西——幾張過期的當票和一摞寫滿字的紙,開頭有這樣一句話:「致願意一讀的人。」 「現在你們看夠了吧?」堡里說,「我們去皮佩爾卡牆飯店!」 三位憂傷的朋友(朋友這個詞兒倫德爾和列文想借錢時才使用)代表紅房間相聚在皮佩爾卡牆。在熊熊燃燒的爐火和一桌豐盛的飯菜旁邊,堡里開始讀死者的遺言,但不時會向「真跡」專家法爾克請教,因為水把墨跡都泡成黑點,塞倫戲稱是筆者當時的眼淚。 「那邊的人閉嘴!」堡里說,一口喝下那杯甜酒,苦相使他露出了大牙。「我現在開始讀,你們免開尊口打斷我。」 致願意一讀的人 現在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是我的權利,在這方面我更不干預其他人的權利,甚至可以稱之積德行善,甚少使一個人得益;一份工作,每天可以省四百立方英尺的空氣。 我採取這種行動不是出於悲觀失望,因為一個有思想的人永遠不會悲觀失望的,而是經過冷靜思考的;走這步會引起很大的情感波動,每個人都能理解;而擔心死後會出現什麼後果就推遲這種行動,只有甘心留在人間受奴役的人才找這種藉口,因為他肯定生活得還不錯。我擺脫生的欲望完全出於自願,我死了可能比活在世上要好一點兒。即使我一無所獲,死亡也會像一個極為疲勞的體力勞動者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個覺那樣幸福;如果一個人觀察到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脫節,靈魂慢慢失散的時候,他就不會害怕死亡。 人為什麼把死看成了不起的大事,就因為他們在人世間陷得太深,要脫身就會感到很痛苦。我很久以前就把一切都置之度外,沒有家庭的牽掛,沒有經濟負擔,沒有束縛我的政治或法律羈絆,因此我完全失去了生的欲望。但是我不因此而號召別人步我的後塵,他們也不應該以此來責怪我的行動;他是膽小鬼或者不是膽小鬼跟我沒關係,我懶得去思考;再說這完完全全是自己的私事。我從來沒有要求把我帶到世上來,因此我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這是我的權利。 我為什麼要走?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深刻複雜的,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說清楚。因此我只選最重要的、與我和我的行動有特別意義的事來談一談。 童年和青年我都是一個體力勞動者,你們這些沒有因始祖犯罪而遭天譴的人是無法明白的,從早到晚勞作,只到晚上才像牲畜一樣打個盹的人是多麼痛苦——因為這種天譴的感覺是,靈魂在平靜中生長,而軀體則深埋泥土之中;日復一日地跟在拉犁的牛後邊,眼睛盯著灰色的土壤,你最後竟忘記朝天空看;在烈日下拿著鐵鍬挖渠,你會感覺到,你正沉入深深的水底,你在為自己的靈魂挖掘墳墓。對此你們很難理解,因為你們一整天只在早飯和午飯這段空餘時間工作,然後等大地夏天變綠的時候,你們就去怡神養性——去欣賞大自然,就像欣賞一部創作的戲劇。對農民來說,大自然的存在不是這樣,土地就是食品,森林就是木柴,湖泊就是盆,草地就是奶酪和牛奶——除了靈魂,一切都是土裡生長的! 當我看到一部分人從事腦力勞動,而另一部分人從事體力勞動的時候,一開始我以為地球是分別屬於這兩種人的,但是我漸漸有了理智,否定了這種想法。因此我的靈魂造了反,也想擺脫因始祖犯罪而遭天譴——我成了藝術家。 現在我可以分析一下人們常說的夢想成為藝術家的動機,因為我自己有過這方面的經驗。藝術靈感高度建立在尋求自由的廣泛基礎上,擺脫功利;因此一位德國哲學家 [86] 給美定義為無;因為要求一件藝術品有什麼用處,帶有一種觀點或傾向,那就把它醜化了;靈感建立在高傲的基礎上;人類要在藝術中拿上帝開玩笑,並不是要製造什麼有用的東西(沒有這個能力!),而是要重塑、改進、調整。人類一開始並不崇拜榜樣,即自然界,而是挑剔自然界,人們看出那麼多缺點和不足,並試圖改善它們。由於高傲的驅使和擺脫天譴以及勞動的願望,使得藝術家覺得比別人高出一等,在某種程度上也確實是這樣,但是他需要有人不停地提醒,否則他很容易把自己看穿——也就是說他會發現自己的活動徒勞無益,無為是不合理的。不停地要求承認自己無為的工作使他陷入虛榮、不安,經常是深刻的不幸——如果他自己把自己看透了,他的創作能力就枯竭了,他也隨之滅亡了,因為他一旦嘗到了自由的甜頭,再讓他套上夾板,那就只能依靠宗教了。 在區分天才和才幹的時候,把天才看作是一種新的品質是愚蠢的,因為這樣做就要承認特殊的天啟。最偉大的藝術家是有某些天生的技巧,但是不勤學苦練,這些東西就死亡了,因此有人說過,天才即勤奮;可以這麼說,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樣,這話四分之一是對的;如果再加上教育(這種情況很少見,因為教育使他們馬上明白真相,所以受過教育的人很少走藝術家之路)和一個聰明的頭腦,那麼天才就成了一系列有利條件的產物。 我很快失去了對我崇高精神活動的信念(召喚,上帝保佑!),因為我的藝術不能表達任何意思,它最多能表達某種狀態下的肉體,這種狀態經常是指感情衝動。它是思想的產物——即我的作品表達的是第三手東西。就像戰地信號一樣,除了那些懂它的意思的人以外,對其他人毫無意義。我看到的只是一面紅旗,但是對戰士來說它是命令「前進!」此外,柏拉圖早就說過,他有著聰明的頭腦,同時也是一位理想主義者,藝術品中的虛無是外表的外表(等於實在),因此他把藝術家趕出他的理想之國。這事可是真的! 然而我試圖回去重新受奴役,但是已無可能!我竭力把它看作是我的最高義務,我竭力想聽天由命——但是沒有成功。我的靈魂受到傷害,我正在變成傻瓜,我有時候認為,這工作純粹是一種罪惡,因為它妨礙較高的目標,妨礙靈魂的發展;有一天我像逃學的孩子一樣跑到大自然里,在那裡靜靜默想,使我感到無比快樂——但是這種快樂對我來說似乎是一種自私的享受,跟我當藝術家一樣,啊,甚至比我在藝術工作中感受的還要大,這時候良心發現了,責任感像復仇女神一樣向我撲來,我又重新套上夾板,當時很高興——但只過了一天! 為了擺脫這種難以忍受的痛苦狀況和獲取純淨和安寧,我走向了陌生的世界。看到我屍體的人能看出我死的不愉快嗎? 在自然界漫步時的隨筆 在人間,思想脫離感覺世界,而藝術竭力要給思想披上感覺世界的罩衣,藝術是多麼可憐。也就是說…… *      *      * 萬物都能本能地修正自己。當佛羅倫薩的藝術變得過於艱難的時候,來了個薩伏那洛拉 [87] ——啊一個思想深刻的人!說藝術是垃圾!等於什麼也不是!而藝術家——多麼偉大的藝術家——一把火把藝術品燒掉。啊,多麼偉大的薩伏那洛拉! *      *      * 你認為君士坦丁堡的藝術破壞者想幹什麼?荷蘭的再浸禮教徒和藝術破壞者想幹什麼?我不敢說,說了就會在星期六的報紙遭批判——可能等不到星期六,星期五就開始了! *      *      * 我們時代的偉大思想=勞動分工,導致人類的成功和個人的死亡!那什麼是人類?哲學家說就是整體觀念、整體思想,個人相信它並為這個思想而死! *      *      * 真是奇怪,政治家們的願望總是與人民的願望相反。這類誤解能否用極簡單和易懂的方法解決? *      *      * 當我長大成人以後再念我上學時的教科書,我對我們人類如此之傻毫不感到驚奇!我前幾天念路德教派的《教義問答》時,我也做了 幾個批註和對《教義問答》的一個新建議 (以下的內容都是我寫的,不必送聖經出版委員會。) 第一戒打破了只信上帝一神的信念,因為它預示還有其他神存在,這一點基督教也承認。 注釋:受到推崇的獨神主義對人們有很壞的影響,因為它剝奪了他們對惟一的真正神的敬仰,從而也就排除了邪惡的存在。 第二戒和第三戒包含真正的不敬之外,作者把很多瑣碎和愚蠢的戒律借用上帝的嘴說出,此舉是對全能全知的上帝的污辱,如果作者能活到今天,應該對他起訴。 第四戒應該這樣說才對。你不應該把自己與生俱來的對父母的尊敬用來崇拜他們的錯誤,你對他們的孝敬應該恰到好處。在任何情況下你都沒有義務要感謝他們,他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沒有給你帶來任何好處,他們出於自私的目的和民法的要求才給你飯吃和給你衣穿。那些請求(甚至還有強行要求的)子女感謝的父母都是高利貸者:他們搞風險投資,以獲取高額利潤。 注釋一:父母(特別是父親)恨自己的孩子通常比愛自己的孩子多,就是因為有了孩子減少了他們的經濟利益。也有些父母把孩子當股票,藉此不停地撈取紅利。 注釋二:本戒律是所有條款中最糟糕的一項,家庭的專制不用革命很難打破。人類應該更多地關注兒童保護協會,而不是動物保護協會。 (待續) 瑞典是一個殖民地,它有過繁榮時期和強國時期,而現在看起來,就如同希臘、義大利和西班牙一樣,進入了休眠期。 使人灰心喪氣的一八六五年 [88] 以後出現的可怕的反應,對於新成長起來的那代青年在道德方面有很大的負面影響。他們對公眾更加冷漠,更加自私,非宗教傾向更加擴大,這在歷史上是極為少見的。世界風起雲湧,人民憤怒地反抗壓迫,而在這個國家卻燈紅酒綠,一派太平景象。 讀經是沉睡民族靈魂生活的惟一表現;他們因為不滿才投身宗教,任憑宗教擺布,以免陷入痛苦或引發憤怒。 讀經者和悲觀主義者出於相同的原則:生活艱辛和追求同一目標,輕生厭世,早歸西天。 為投機取巧而充當保守主義者是做人的最大悲哀。他們對世界的攻擊不值分文,因為保守主義企圖阻礙發展;他們背對滾滾歷史車輪說:停住!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愚蠢;做錯了事沒關係,但動機要好! *      *      * 我不知道挪威會不會變成我們舊衣服上的一塊新補釘! 希恩葉爾姆那個愚蠢的漢子早在一六〇〇年前後就這樣描寫過瑞典: 不是我們的國家遷走了,替換了和改變了, 就是斯維亞人 [89] ,像過去一樣,放下盾牌,跟哥特人 一起南行;他們讓異邦人留在這裡。 他們是愚昧無知的可憐蟲,但是製造暴力卻是天才。 如果把我們的後代集中在一個特殊的房子裡, 你會發現一千人當中不到五十人像祖先一樣…… [90] *      *      * 「喂,這是什麼意思?」當堡里讀完,喝了一點兒白蘭地以後問。 「啊,還可以,應該寫得風趣一點兒,當然,如果他願意的話。」塞倫說。 「喂,你覺得怎麼樣,法爾克?」 「還是老一套——沒什麼新東西。我們走吧?」 堡里使勁看著他,好像要看明白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法爾克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安。 「好啦,」塞倫說,「烏勒已經去尋找更美好的獵場;啊,他現在可能活得不錯,他,用不著再發愁沒錢吃晚飯了。我不知道錫鈕扣飯店老闆對此事會說些什麼;他手裡可能還有一張烏勒說的小『紙條』!好啦!好啦!」 「你真沒心肝,真粗野!十足的混蛋青年!」法爾克憤怒地說,他把錢扔到桌子上,穿上大衣。 「你觸景生情啦?」塞倫用嘲諷的口氣問。 「對,我是!再見!」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