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七章 人去樓空,一代商聖成舊夢
贈妾酬友
兩人並座低聲談了好一會方始結束。胡雪岩戴了一頂風帽,帽檐壓得極低,帶了一個叫阿福的伶俐小廝,打開花園中一道很少開啟的便門,出門是一條長巷,巷子裡沒有什麼行人,就有,亦因這天冷得格外厲害,而且西北風很大,都是低頭疾行,誰也沒有發覺,這位平時出門前呼後擁的胡財神竟會踽踽涼涼地,只帶一個小廝步行上街。
「阿福,」胡雪岩問道,「周老爺住在哪裡,你曉得不曉得?」
「怎麼不曉得?他住在龍舌嘴。」
「對!龍舌嘴。」胡雪岩說,「你走快一點,通知他我要去。」
「是。」阿福問道,「如果他不在家呢?」
「這麼冷的天,他不會出門的。」胡雪岩又說,「萬一不在,你留句話,回來了到城隍山藥王廟旁邊的館子裡來尋我。」
阿福答應一聲,邁開大步往前走,胡雪岩安步當車,緩緩行去。剛進了龍舌嘴,只見阿福已經走回頭路了,發現主人,急急迎了上來。
「怎麼樣,不在家?」
「在!」阿福回頭一指,「那不是?」
原來周少棠特為趕了來迎接。見了面,胡雪岩搖搖手,使個眼色,周少棠會意,他是怕大聲招呼,驚動了路人,所以見了面,低聲問道:「你怎麼會來的?」
這話問得胡雪岩無以為答,只笑笑答說:「你沒有想到吧?」
「真是沒有想到。」
胡雪岩發覺已經有人在注意了,便放快了腳步,反而走在周少棠前面,一直到巷口才停住步,抬頭看了一下說:「你府上有二十年沒有來過了。我記得是坐南朝北第五家。」
「搬到對面去了,坐北朝南第四家。」
「不錯、不錯!你後來買了對面的房子,不過,我還是頭一回來。」
「這房子風水不好。」
何以風水不好?胡雪岩一時無法追問,因為已到了周家。周少棠的妻子,在胡雪岩還是二十幾年前見過,記得很清楚的是,生得非常富態,如今更加發福,一雙小足撐持著水牛般的身軀,行動非常艱難,但因胡雪岩「降尊紆貴」,在她便覺受寵若驚,滿臉堆笑,非常殷勤。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岩看她親自來敬茶,搖搖晃晃,腳步不穩,真擔心她會摔跤,所以老實說道,「周大嫂,不要招呼,你法身太重,摜一跤不是當耍的。」
「是不是!你真好省省了。胡大先生肯到我們這裡來,是當我們自己人看待,你一客氣,反而見外了。」周少棠又說,「有事叫阿春、阿秋來做。」
原來周少棠自從受了胡雪岩的提攜,境遇日佳,他又喜歡講排場,老夫婦兩口,倒有四個傭人,阿春、阿秋是十年前買來的兩個丫頭,如今都快二十歲了。
「恭敬不如從命。」周太太氣喘吁吁地坐了下來,跟胡雪岩寒暄,「老太太精神倒還健旺?」
「托福,托福。」
「胡太太好?」
「還好。」
看樣子還要問螺螄太太跟姨太太,周少棠已經知道了胡家這天上午發生了什麼事,怕她妻子過於嚕囌,再問下去會搞得場面尷尬,所以急忙打岔。
「胡大先生在我們這裡吃飯。」他說,「自己預備來不及了,我看只有叫菜來請客。」
「少棠,」胡雪岩開口了,「你聽我說,你不要費事!說句老實話,山珍海味我也吃厭了,尤其是這個時候,你弄好了,我也吃不下。我今天來,是想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吃得落、困得著,逍遙自在,真同神仙一樣,所以,此刻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客人,你一客氣,就不是我來的本意了。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本來不懂,你一說我自然就懂了。」周少棠想了一下說,「可惜,張胖子死掉了,不然邀他來一起吃『木榔豆腐』,聽他說葷笑話,哪怕外頭下大雪,都不覺得冷了。」
提起張胖子,胡雪岩不免傷感,懷舊之念,亦就越發熾烈,「當年的老朋友還有哪幾個?」他說,「真想邀他們來敘一敘。」
「這也是改天的事了。」周少棠說,「我倒想起一個人,要不要邀他來吃酒?」
「哪個?」
「烏先生。」
胡雪岩想了一下,欣然同意,「好的、好的。」他說,「我倒又想起一個人,鄭俊生。」
這鄭俊生是安康名家——杭州人稱灘簧為「安康」,生旦淨末丑,五個人坐著彈唱,而以丑為尊,稱之為「小花臉」,鄭俊生就是唱小花臉的。此人亦是當年與胡雪岩、周少棠一起湊份子喝酒的朋友。只為胡雪岩青雲直上,身份懸殊,鄭俊生自慚形穢,不願來往,胡家有喜慶堂會,他亦從不承應。胡雪岩一想起這件事,便覺耿耿於懷,這一天很想彌補這個缺憾。
周少棠知道他的心事,點點頭說:「好的,我同他有來往,等我叫人去請他。」當即將他用了已經十年的傭人貴生叫了來吩咐,「你到安康鄭先生家去一趟,說我請他來有要緊事談,回頭再去請烏先生來吃酒。喔,你到了鄭先生那裡,千萬不要說家裡有客。」這是怕鄭俊生知道胡雪岩在此不肯來,特意這樣叮囑。
交代完了,周少棠告個罪,又到後面跟周太太略略商量如何款客。然後在堂屋裡坐定了陪胡雪岩圍爐閒話。
「你今天看過《申報》了?」客人先開口。
「大致看了看。」周少棠說,「八個字的考語:加油添醬,胡說八道。你不要理他們。」
「我不在乎。你們看是罵我,我自己看,是他們捧我。」
「你看得開就好。」周少棠說,「有句話,叫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只要看得開,著實還有幾年快活日子過。」
「看得開,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這一個多月,我常常會有個怪念頭,哪裡去尋一種藥,吃了會教人拿過去忘記掉。」胡雪岩又說,「當然不能連自己的時辰八字、父母兄弟都忘記掉,頂好能夠把日子切掉一段。」
「你要切哪一段呢?」
「從我認識王有齡起,到今天為止,這段日子切掉,回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辰光,那就像神仙一樣了。」
周少棠的心情跟他不同,覺得說回到以前過苦日子的辰光像神仙一樣,未免言過其實。所以笑笑不做聲。
「少棠,」胡雪岩又問,「你道我現在這種境況,要做兩件什麼事,才會覺得做人有點樂趣?」
周少棠想了好一會兒,而且是很認真地在想,但終於還是苦笑著搖搖頭說:「說老實話,我想不出,只有勸你看開點。」
「我自己倒想得一樣。」
「喔!」周少棠倒是出自衷心地想與胡雪岩同甘苦,只是身份懸殊,談不到此,但心情是相同的,所以一聽胡雪岩的話,很興奮地催促著,「快!快說出來聽聽。」
「你不要心急,我先講一樁事情你聽。」他講的就是在老同和的那一番奇遇,講完了又談他的感想,「我年年夏天施茶、施藥,冬天施粥、施棉襖,另外施棺材,辦育嬰室,這種好事做是在做,心裡老實說一句,叫做無動於衷,所謂『為善最樂』這句話,從沒有想到過。少棠,你說,這是啥道理?」
「我想,」周少棠說,「大概是因為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好比每天吃飯一樣,例行公事無所謂樂不樂。」
「不錯,發了財,就應該做這種好事,這是錢用我,不是我用錢,所以不覺得發財之可貴——」
「啊、啊!我懂了。」周少棠插嘴說道,「要你想做一件事,沒有錢做不成,到有了錢能夠如願,那時候才會覺得發財之可貴。」
「你這話說對了一半。有錢可用,還要看機會,機會要看辰光,還要看人。」
「怎麼叫看人?」
「譬如說,你想幫朋友的忙,無奈力不從心,忽然中了一張彩票,而那個朋友又正在為難的時候,機會豈不是很好?哪知道你把錢送了去,人家不受。這就是看人。」
「為啥呢?」周少棠說,「正在需要的時候,又是好朋友,沒有不受的道理。」
「不受就是不受,沒有道理好講的。」
「那,」周少棠不住搖頭,「這個人一定多一根筋,脾氣古怪,不通人情。」
「換了你呢?」
「換了我,一定受。」
「好!」胡雪岩笑著一指,「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你不要賴!」
周少棠愕然,「我賴啥?」他說,「胡大先生,你的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胡雪岩笑笑不答,只問:「烏先生不是住得很近嗎?」
原來烏先生本來住在螺螄門外,當年螺螄太太進胡家大門,周少棠幫忙辦喜事,認識了烏先生,兩人氣味相投,結成至交。螺螄太太當烏先生「娘家人」,勸他搬進城來住,有事可以就近商量,烏先生托周少棠覓屋,在一條有名曲折的十三彎巷買的房子,兩家不遠,不時過從,烏太太與周太太還結拜成了姐妹。胡雪岩是因為周少棠提議邀他來喝酒,觸機想起一件事,正好跟他商量,因而有此一問。
「快來了,快來了。」
果不其然,不多片刻,烏先生來了,發現胡雪岩在座,頓感意外,殷勤致候,但卻不便深談。
「少棠,」胡雪岩說,「我要借你的書房一用,跟烏先生說幾句話。」
「啊唷,胡大先生,你不要笑我了,我那個記賬的地方,哪裡好叫書房?」
「只要有書,就是書房。」
「書是有的,時憲書。」
時憲書便是曆本。雖然周少棠這樣自嘲地說,但他的書房卻還布置得並不算太俗氣,又叫阿春端來一個火盆,也預備了茶,然後親自將門關上,好讓他們從容密談。
「烏先生,我家裡的事,你曉不曉得?」
「啥事情?我一點都不曉得。」烏先生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不安。
「我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呃,」烏先生想了一下問,「幾位?」
「一共十個人。」
胡雪岩的花園中,有名的「十二樓」,遣走十個,剩下兩個,當然有螺螄太太,此外還有一個是誰呢?
他這樣思索著尚未開口,胡雪岩卻換了個話題,談到周少棠了。
「少棠的獨養兒子死掉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沒有另外納妾的意思?」
何以問到這話?烏先生有些奇怪,照實答道:「我問過他,他說一時沒有適當的人。」
「他這兩個丫頭,不都大了嗎?」
「他都不喜歡。」烏先生說,「他太太倒有意拿阿春收房,勸過他兩回,他不要。」
「他要怎麼樣的人呢?」
「這很難說。不過,看樣子,他倒像袁子才。」
「袁子才?」胡雪岩不解,「袁子才怎麼樣?」
「袁子才喜歡年紀大一點的,不喜歡黃毛丫頭。」烏先生又念了一句詩:「徐娘風味勝雛年。」
烏先生與周少棠相知甚深,據他說,在周少棠未有喪子之痛以前,賢惠得近乎濫好人的周太太,因為自己身驅臃腫不便,勸周少棠納妾來照應起居,打算在阿春、阿秋二人中,由他挑一個來收房,周少棠便一口拒絕,原因很多。
「他的話,亦不能說沒有道理。」烏先生說,「老周這個人,做事不光是講實際,而且表里兼顧,他說,他平時嘴上不大饒人,所以他要討小納妾,人前背後一定會有人糗他,說他得意忘形,如果討了個不三不四,拿不出去的人,那就更加會笑他了。既然擔了這樣一個名聲,總要真的享享艷福,才划算得來。只要人品真的好,辰光一長,笑他罵他的人,倒過來羨慕他、佩服他,那才有點意思。」
「那麼,他要怎麼樣的人呢?」
「第一,當然是相貌,嬌妻美妾,說都說死了,不美娶什麼妾;第二,脾氣要好,不會欺侮周太太。」
胡雪岩點點頭贊一聲:「好!少棠總算是有良心的。」
「現在情形又不同了。」烏先生接著又說,「討小納妾是為了傳宗接代,那就再要加個第三:要宜男之相。」
「那麼,我現在說個人,你看怎麼樣?我那個第七,姓朱的。」
烏先生愣住了,好一會才說:「大先生,你想把七姨太送給老周?」
「是啊!」胡雪岩說,「年大將軍不是做過這樣的事?」
「也不光是年大將軍,贈妾,原是古人常有。不過,從你們府上出來的,眼界都高了,大先生,這件事,你還要斟酌。」
「你認為哪裡不妥當?」
「第一,她會不會覺得委屈?第二,吃慣用慣,眼界高了,跟老周的日子過得來過不來?」
「不會過不來。」胡雪岩答說,「我老實跟你說吧,我不但叫羅四姐問問她,今天早上我同她當面都提過,不會覺得委屈。再說,她到底是郎中的女兒,也知書識字,見識跟別人到底不同,跟了少棠,亦就像羅四姐跟了我一樣,她也知道,我們都是為她打算。」
「那好。不過老周呢?你同他談過沒有?」
「當然談過。」
「他怎麼說?」
胡雪岩笑一笑說:「再好的朋友,遇到這種事,嘴上推辭,總是免不了的。」
「這話我又不大敢苟同。」烏先生說,「老周這個人外圓內方,他覺得做不得的事,決不會做。」
「他為啥不會做,你所說的三項條件,她都有的。」胡雪岩又說,「至於說朋友的姨太太,他不好意思要,這就要看旁人了,你們勸他,他會要,你們不以為然,他就答應不下。今天你同鄭俊生都好好敲一敲邊鼓。還有件事,我要托你,也只有你能辦。」
「好!大先生你說。」
「要同周太太先說好。」
「這!」烏先生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君子成人之美,我馬上就去。」
「好的!不過請你私下同周太太談,而且最好不要先告訴少棠,也不要讓第三個人曉得,千萬千萬。」
「是了!」烏先生答說,「回頭我會打暗號給你。」
於是一個往前、一個往後。往前的胡雪岩走到廳上,恰好遇見鄭俊生進門,他從亮處望暗處,看不真切,一直上了台階,聽見胡雪岩開口招呼,方始發覺。
「原來胡大先生在這裡!」他在「安康」中是唱丑的,練就了插科打諢、隨機應變的本事,所以稍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怪不得今天一早起來喜雀對我叫,遇見財神,我的運氣要來了。」
胡雪岩本來想說,財神倒運了。轉念一想,這不等於說鄭俊生運氣不好,偏偏遇見正在倒霉的人?因而笑一笑改口說道:「不過財神赤腳了。」
「赤腳歸赤腳,財神終歸是財神。」
「到底是老朋友,還在捧我。」胡雪岩心中一動,他這聲「財神」不應該白叫,看看有什麼可以略表心意之處?
正這樣轉著念頭,只聽做主人的在說:「都請坐!難得胡大先生不忘記老朋友,坐下來慢慢兒談。」
「我們先談一談。」鄭俊生問道,「你有啥事情要關照我?」
「沒有別的,專誠請你來陪胡大先生。」
「喔,你挑陪客挑到我,有沒有啥說法?」
「是胡大先生念舊,想會會當年天天在一起的朋友。」
「還有啥人?」
「今天來不及了,就邀了你,還有老烏。」周少棠突然想起,「咦!老烏到哪裡去了。」
「來了,來了。」烏先生應聲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我在後面同阿嫂談點事。」
「談好了沒有?」胡雪岩問。
「談好了。」就在這一句話的交換之間,傳遞了信息,周少棠懵然不覺,鄭俊生更不會想到他們的話中暗藏著玄機。胡雪岩當然亦是不動聲色,只在心裡盤算。
「老爺!」阿春來請示,「菜都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飯?」
「客都齊了。開吧!」
於是拉開桌子,擺設餐具。菜很多,有「寶飯兒」叫來的,也有自己做的,主菜是魚頭豆腐,杭州人稱之為「木榔豆腐」,木榔是頭的歇後語,此外有兩樣極粗的菜,一樣是肉片、豆腐衣、青菜雜燴,名為「葷素菜」;再一樣,是蝦油、蝦子、加幾粒蝦仁白燒的「三蝦豆腐」。這是周少棠與胡雪岩寒微之時,與朋友們湊份子吃夜飯常點的菜,由於胡雪岩念切懷舊,所以周少棠特為點了這兩樣菜來重溫舊夢。
家廚中出來的菜,講究得多,一個碩大無朋的一品鍋,是火腿煮肥雞,另外加上二十個鴿蛋,再是一條糟蒸白魚,光是這兩樣菜,加上魚頭豆腐,就將一張方桌擺滿了。
「請坐,胡大先生請上座。」
「不!不!今天應該請烏先生首座,俊生其次,第三才是我。」
「沒有這個道理。」烏先生說,「我同俊生是老周這裡的常客,你難得來,應該上坐。」
「不!烏先生,你們先坐了,我有一番道理,等下再說,說得不對,你們罰我酒,好不好?」
烏先生聽出一點因頭來了,點點頭說:「恭敬不如從命。俊生,我們兩個人先坐。」
坐定了斟酒,燙熱了的花雕,糟香撲鼻,鄭俊生貪杯,道聲:「好酒!」先幹了一杯,笑笑說道,「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待得秋天冬已到,一杯老酒活神仙。」
大家都笑了,胡雪岩便說:「俊生,你今天要好好兒唱一段給我聽聽。」
「一句話。你喜歡聽啥?可惜沒有帶把三弦來,只有乾唱了。」
「你的拿手活兒是『馬浪蕩』,說多於唱,沒有三弦也不要緊。」
「三弦傢伙我有地方借,不要緊!」周少棠高高舉杯,「來、來,酒菜都要趁熱。」
有的淺嘗一口,有的一吸而盡,鄭俊生幹了杯還照一照,口中說道:「說實話,我實在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裡同胡大先生一淘吃酒。」
這句話聽起來有笑胡雪岩「落魄」的意味,做主人的周少棠,為了沖淡可能會發生的誤會,接口說道:「我也沒有想到胡大先生今天會光降,難得的機會,不醉無歸。」
「難得老朋友聚會,我有一句心裡的話要說。」胡雪岩停了下來,視線掃了一周,最後落在鄭俊生身上,「俊生,你這一向怎麼樣?」
鄭俊生不知他問這句話的用意,想一想答說:「還不是老樣子,吃不飽、餓不殺。」
「你要怎樣才吃得飽?」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話,他自己也沒有想過這一點,愣了一下,忽然想到曾一度想過,而自以為是胡思亂想,旋即丟開的念頭,隨即說出口來:「我自己能弄它一個班子就好了。」
「喔,」胡雪岩緊接著問,「怎麼個弄法?」
「有錢馬上就弄起來了。」
「你說!」
這一來,周少棠與烏先生都知道胡雪岩的用意了,一起用眼色慫恿鄭俊生快說。
鄭俊生當然也明白了,胡雪岩有資助他的意思,心裡不免躊躇,因為一直不願向胡雪岩求助,而當他事業失敗之時,反而出此一舉,自覺是件不合情理之事。
「你說啊!」周少棠催他,「你自己說的,胡大先生雖然赤腳,到底是財神,幫你千把銀子弄個班子起來的忙,還是不費吹灰之力。」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而且自己覺得有點於心不甘。此話怎講?」鄭俊生自問自答地說,「想想應該老早跟胡大先生開口的,那就不止一千兩銀子了。不過,」他特別提高了聲音,下個轉語,「我要早開口,胡大先生作興上萬銀子幫我,那是錦上添花,不如現在雪中送炭的一千兩銀子,情意更重。」
周少棠聽他的話,先是一愣,然後發笑:「熟透了的兩句成語,錦上添花,雪中送炭,你這樣拿來用,倒也新鮮。」
「不過,」烏先生接口道,「細細想一想,他也並沒有用錯,胡大先生自己在雪地里,還要為人家送炭,自然更加難得。來、來,干一杯,但願俊生的班子,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
「謝謝金口。」鄭俊生喝乾了酒,很興奮地說,「我這個班子,要就不成功,要成功了的話,你們各位看在那裡好了,一定都是一等一的好角色。」
「不錯!我也是這樣子在想,凡事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像個樣子。俊生,你放手去干,錢,不必發愁,三五千兩銀子,我還湊得出來。」
鄭俊生點點頭,雙眼亂眨著,似乎心中別有盤算,就這時,阿秋走來,悄悄在周少棠耳際說了句:「太太請。」
「啥事情?」
「不曉得,只說請老爺抽個空進去,太太有話說。」
「好!」周少棠站起身來說,「暫且失陪。我去去就來。」
等他一走,鄭俊生欲言又止地,躊躇了一會,方始開口,但卻先向烏先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細聽。
「胡大先生,我有個主意,你算出本錢,讓我去立個班子,一切從寬計算,充其量兩千銀子,不過你要給我五千,另外三千備而不用。」說著,他又拋給烏先生一個眼色,這回是示意他搭腔。
烏先生是極細心、極能體會世情的人,知道鄭俊生的用意,這三千銀子,胡雪岩隨時可以收回,亦隱隱然有為寄頓之意——中國的刑律,自有「籍沒」,亦就是俗語所說的抄家這一條以來,便有寄頓資財於至親好友之家的辦法,但往往出於受託,由於這是犯法的行為,受託者每有難色,至於自告奮勇,願意受寄,百不得一。烏先生相信鄭俊生是見義勇為,決無趁火打劫之意,但對胡雪岩來說,這數目太小了,不值一談,所以烏先生佯作不知,默然無語。
其實,鄭俊生倒確是一番為胡雪岩著想的深刻用心,他是往最壞的方面去想,設想胡雪岩在革職以後會抄家,一家生活無著,那時候除了這三千兩銀子以外,還有由他的資本而設置的一個班子,所入亦可維生,鄭俊生本人只願以受僱的身份,領取一份薪水而已。
胡雪岩自是全然想不到此,只很爽快地答應:「好!我借你五千銀子。只要人家說一聲:聽灘簧一定要鄭俊生的班子。我這五千銀子就很值得了。」
胡雪岩接著又對烏先生說:「你明天到我這裡來一趟,除了俊生這件事以外,我另外還有話同你說。」
談到這裡,只見周少棠去而復回,入席以後亦不講話,只是舉杯相勸,而他自己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引杯及唇,卻又放下,一雙筷子宕在半空中,仿佛不知從何下箸。這種情形,胡雪岩、烏先生看在眼裡,相視微笑,鄭俊生卻莫名其妙。
「怎麼搞的?」他問,「神魂顛倒,好像有心事?」
「是有心事,從來沒有過的。」周少棠看著胡雪岩說,「胡大先生,你叫我怎麼說?」
原來剛才周太太派丫頭將周少棠請了進去,就是談胡雪岩贈妾之事。周太太實在很賢惠,樂見這一樁好事,雖然烏先生照胡雪岩的意思,關照她先不必告訴周少棠,但她怕周少棠不明瞭她的心意,人家一提這樁好事,他一定會用「我要先問問內人的意思」的話來回答,那一來徒費周折,不如直截了當先表明態度。
在周少棠有此意外的姻緣,自然喜之不勝,但就做朋友的道理來說,少不得惺惺作態一番。這時候就要旁人來敲邊鼓了,烏先生在胡雪岩的眼色授意之下,便向鄭俊生說道:「我們要吃老周的喜酒了。」
「喔,喔,好啊!」鄭俊生見多識廣,看到周少棠與胡雪岩之間那種微妙的神情,已有所覺,「大概是胡大先生府上的哪個大姐,要變成周家姨太太了。」
「大姐」是指丫頭,烏先生答說:「你猜到了一半,不是贈婢是贈妾。我們杭州,前有年將軍,後有胡大先生。」接著便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大大地將朱姨太太誇讚了一番。
「恭喜,恭喜!又是一樁西湖佳話。」鄭俊生說,「談到年大將軍,他當初拿姨太太送人是有用意的,不比胡大先生一方面是為了朋友傳宗接代,一方面是為了姨太太有個好歸宿,光明正大,義氣逼人。這樁好事,要把它維持到底,照我看,要有個做法。」
「喔,」胡雪岩很注意地問,「請你說,要怎麼做?」
「我先說當初年大將軍,拿姨太太送人,也不止在杭州的一個,而且他送人的姨太太,都是有孕在身的——」
原來年羹堯的祖先本姓嚴,安徽懷遠人,始祖名叫嚴富,兩榜及第中了進士,寫榜時,誤嚴為年。照定例是可以請求禮部更正的,但那一來便須辦妥一切手續後,方能分發任官,未免耽誤前程,因而將錯就錯,改用榜名年富。
年富入仕後,被派到遼東當巡按御史,子孫便落籍在那裡。及至清太祖起兵,遼東的漢人,被俘為奴,稱為「包衣」。「包衣」有「上三旗」、「下五旗」之分,上三旗的包衣隸屬內務府,下五旗的包衣則分隸諸王門下,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長兄年希堯及他本人,在康熙朝皆為雍親王門下,雍親王便是後來的雍正皇帝。年羹堯的妹妹,原是雍親王的側福晉,以後封為貴妃。包衣從龍入關後,一樣也能參加考試,而且因為有親貴奧援,飛黃騰達,往往是指顧間事。
年遐齡官至湖廣巡撫,年希堯亦是二品大員,年羹堯本人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由於雍親王的推薦,出任四川總督。其實,這是雍親王為了奪嫡布下的一著棋。
原來康熙晚年已經選定了皇位繼承人,即是雍親王的同母弟,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禎,當他奉命以大將軍出征青海時,特許使用正黃旗纛,暗示代替天子親征,亦即暗示天命有歸。恂郡王將成為未來的皇帝,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恂郡王征青海的主要助手便是年羹堯,及至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皇帝得病,勢將不起,急召恂郡王來京時,卻為手握重兵的年羹堯所鉗制,因此,雍親王得以勾結康熙皇帝的親信,以後為雍正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巧妙地奪得了皇位。
雍正的城府極深,在奪位不久,便決定要殺隆科多與年羹堯滅口。因此,起初對年羹堯甘言蜜語,籠絡備至,養成他的驕恣之氣,年羹堯本來就很跋扈,自以為皇帝有把柄在他手裡,無奈其何,越發起了不臣之心,種種作為都顯出他是吳三桂第二。
但時勢不同,吳三桂尚且失敗,年羹堯豈有幸理。雍正用翦除他的羽翼以及架空他的兵權的手法,雙管齊下,到他乞饒不允,年羹堯始知有滅門之禍,因而以有孕之妾贈人,希望留下自己的骨血。
這番話,在座的人都是聞所未聞,「那麼,」烏先生問說,「年羹堯有沒有留下親骨血呢?」
「有。」鄭俊生答說,「有個怪姓,就是我鄭俊生的生字,凡姓生的,就是年羹堯的後代。」
「為什麼要取這麼一個怪姓?」
「這也是有來歷的,年字倒過來,把頭一筆的一撇移到上面,看起來不就像生字?」鄭俊生說,「閒話表過,言歸正傳。我是想到,萬一朱姨太太有孕在身,將來兩家亂了血胤,不大好。」
「啊、啊!」烏先生看著胡雪岩說,「這要問大先生自己了。」
「這也難說得很。」胡雪岩沉吟了一會說,「老鄭的話很不錯,本來是一樁好事,將來弄出誤會來倒不好了,為了保險起見,我倒有個辦法,事情我們就說定了,請少棠先找一處地方,讓她一個人住兩個月,看她一切如常再圓房。你們看好不好?」
「對,對!」鄭俊生與烏先生不約而同地表示贊成。
「那麼,兩位就算媒人,怎麼樣安排,還要請兩位費心。」
原來請烏先生跟鄭俊生上坐的緣故在此。事到如今,周少棠亦就老老臉皮,不再說假惺惺的話,逐一敬酒,頭一個敬胡雪岩。
「胡大先生,我什麼話都用不著說,總而言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倘或我能不絕後,我們周家的祖宗,在陰間都會給胡大先生你磕頭。」
「失言,失言!」胡雪岩說,「你怎麼好說這樣的話,罰酒。」
「是,是,罰酒。」周少棠幹了第二杯酒以後,又舉杯敬烏先生。
「應該先敬他。」烏先生指著鄭俊生說,「不是他看得透,說不定弄出誤會來,蠻好的一樁事情,變得糟不可言,那就叫人哭不出來了。」
「不錯!」胡雪岩接口,「提到這一層,我都要敬一敬老鄭。」
「不敢當,不敢當。」三個人都幹了酒,最後輪到烏先生。
「老周,」他自告奮勇,「你的喜事,我來替你提調。」
「那就再好都沒有。拜託拜託。」
這一頓酒,第一個醉的是主人,胡雪岩酒量不佳,不敢多喝,清醒如常,散席後邀烏先生到家裡作長夜之談。烏先生欣然同意。兩人辭謝主人,又與鄭俊生作別,帶著小廝安步回元寶街。
人去樓空
走到半路,發現迎面來了一乘轎子,前後兩盞燈籠,既大且亮,胡雪岩一看就知道了,拉一拉烏先生,站在石板路正中不動。
走近了一看,果然不錯,大燈籠上,扁宋字一面是「慶余堂」,一面是個「胡」字。
問起來才知道螺螄太太不放心,特意打發轎子來接,但主客二人,轎只一乘,好在家也近了,胡雪岩吩咐空轎抬回,他仍舊與烏先生步行而歸。
一進了元寶街,頗有陌生的感覺,平時如果夜歸,自街口至大門,都有燈籠照明,這天漆黑一片,遙遙望去,一星燈火,只是角門上點著一盞燈籠。
但最淒涼的卻是花園裡,樓台十二,暗影沉沉,只有百獅樓中,燈火通明,卻反而顯得淒清。因為相形之下,格外容易使人興起人去樓空的滄桑之感。
這時阿雲已經迎了上來,一見前有客人,定睛細看了一下,驚訝地說:「原來是烏先生。」
「烏先生今天住在這裡。」胡雪岩說,「你去告訴螺螄太太。」
阿雲答應著,返身而去,等他們上了百獅樓,螺螄太太已親自打開門帘在等,一見烏先生,不知如何,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趕緊背過身去,拭一拭眼淚,再回過身來招呼。
「請用茶!」螺螄太太親自來招待烏先生。
「不敢當,謝謝!」烏先生看她神情憔悴,不免關心,「羅四姐,你現在責任更加重了。千萬要自己保重。」
「唉!」螺螄太太微喟著,「真像一場夢。」
「噓!」烏先生雙指撮唇,示意她別說這些頹喪的話。
「聽說你們是走回來的?這麼大的西北風,臉都凍紅了。」螺螄太太喊道,「阿雲,趕快打洗臉水來!」
「臉上倒還不太冷,腳凍僵了。」
螺螄太太回頭看了一眼,見胡雪岩與阿雲在說話,便即輕聲問道:「今天的事,你曉得了?」
「聽說了。」
「你看這樣做,對不對呢?」
「對!提得起,放得下,應該這麼做。」
「提得起,放不下,今天是提不動,不得不放手。」螺螄太太說,「烏先生,換了你,服不服這口氣?」
「不服又怎麼樣?」胡雪岩在另一方面接口。
烏先生不做聲,螺螄太太停了一下才說:「我是不服這口氣。等一下,好好兒商量商量。」
她又問道:「烏先生餓不餓?」
「不餓、不餓。」
「不餓就先吃酒,再開點心。」螺螄太太回身跟胡雪岩商量,「烏先生就住樓下書房好了?」
「好!」胡雪岩說,「索性請烏先生到書房裡去吃酒談天。」
這表示胡雪岩與烏先生要作長夜之談。螺螄太太答應著,帶了阿雲下樓去安排。烏先生看在眼裡,不免感觸,更覺關切,心裡有個一直盤桓著的疑團,急於打破。
「大先生,」他說,「我現在說句老話:無官一身輕。你往後作何打算?」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無官』不錯,『一身輕』則不見得。」
「不輕要想法子來輕。」他問,「左大人莫非就不幫你的忙?」
「他現在的力量也有限了。」胡雪岩說,「應春到南京去了,等他來了,看是怎麼個說法。」
烏先生沉吟了好一會,終於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朝廷還會有什麼處置?會不會查抄?」
「只要公款還清,就不會查抄。」胡雪岩又說,「公款有查封的典當作抵,慢慢兒還,我可以不管,就是私人的存款,將來不知道能打幾折來還。一想到這一層,我的肩膀上就像有副千斤重擔,壓得我直不起腰來。」
「其實,這是你心理不輕,不止身上不輕,你能不能看開一點呢?」
「怎麼個看開法?」
「不去想它。」
胡雪岩笑笑不做聲,然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烏先生,你不要忘記少棠的事,回頭同羅四姐好好談一談。」
「唉!」烏先生搖搖頭,「你到這時候,還只想到人家的閒事。」
「只有這樣子,我才會不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管不了,只好管人家的閒事,管好人家的閒事,心裡有點安慰,其實也就是管我自己的事。」
「這就是為善最樂的道理。可惜,今年——」
「我懂,我懂!」胡雪岩接口說道,「我亦正要同你商量這件事。今天去看少棠,去也是走路去的,西北風吹在臉上發痛,我心裡就在想,身上狐皮袍子,頭上戴的貂帽,腳下棉鞋是舊的,不過鞋底上黑少白多,也同新的一樣。這樣子的穿戴還覺得冷,連件棉襖都沒有的人,怎麼樣過冬?我去上海之前,老太太還從山上帶口信下來,說今年施棉衣、施粥,應該照常。不過,烏先生,你說,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還好做好事?」
「我說可惜,也就是為此。你做這種好事的力量,還是有的,不過那一來,一定有人說閒話說得很難聽。」烏先生嘆口氣,「現在我才明白,做好事都要看機會的。」
「一點不錯。」胡雪岩說,「剛才同你走回來,身上一冷,我又想到了這件事。這樁好事,還是不能不做,你看有什麼辦法?」
「你不能出面,你出面一定會挨罵,而且對清理都有影響。」
「對!」胡雪岩說,「我想請你來出面。」
「人家不相信的。」烏先生不斷搖頭,「我算老幾,哪裡有施棉衣、施粥的資格。」
正在籌無善策時,螺螄太太派阿雲上來通知,書房裡部署好了,請主客二人下樓用消夜。
消夜亦很豐盛。明燈璀璨,燈火熊熊,烏先生知道像這樣作客的日子也不多了,格外珍惜,所以暫拋愁懷,且享受眼前,淺斟低酌,細細品嘗滿桌子的名酒美食。
直到第二壺花雕燙上來時,他才開口:「大先生,我倒想到一個法子,不如你用無名氏的名義,捐一筆款子,指定用途,也一樣的。」
話一出口,螺螄太太插嘴問說:「你們在談啥?」
「談老太太交代的那件事。」胡雪岩略略說了經過。
「那麼,你預備捐多少呢?」
「你看呢?」胡雪岩反問。
「往年冬天施棉衣、施粥,總要用到三萬銀子。現在力量不夠了,我看頂多捐一萬。」
「好!」胡雪岩點點頭說,「這個數目酌乎其中,就是一萬。」
「這一萬銀子,請烏先生拿去捐。不過,雖說無名氏,總還是有人曉得真正的名字。我看,要說是老太太捐的私房錢,你根本不曉得。要這樣說法,你的腳步才站得住。」
胡雪岩與烏先生都深以為然。時入隆冬,這件好事要做就不能片刻延誤,為此,螺螄太太特為離席上樓去籌劃——她梳妝檯中有一本賬,是這天從各房姨太太處檢查出來的私房,有珠寶,也有金銀,看看能不能湊出一萬銀子。
「大先生,」烏先生說,「你也不能光做好事,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留起一點兒來。」
胡雪岩不做聲,過了一會,突然問道:「烏先生,你喜歡字畫,趁沒有交出去以前,你挑幾件好不好?」
原以為烏先生總還要客氣一番,要固勸以後才會接受,不道他爽爽快快地答了一個字:「好!」
於是胡雪岩拉動一根紅色絲繩,便有清越的鈴聲響起,這是仿照西洋法子所設置的叫人鈴,通到廊上,也通到樓上,頃刻之間,來了兩個丫頭,阿雲亦奉了螺螄太太之命,下樓來探問何事呼喚。
「把畫箱打開來!燈也不夠亮。」
看畫不能點燭,阿雲交代再來兩個人,多點美孚油燈,然後取來鑰匙,打開畫箱。胡雪岩買字畫古董,真假、精粗不分,價高為貴,有個「古董鬼」人人皆知的故事,有人拿了一幅宋畫去求售,畫是真跡,價錢也還克己,本已可以成交,不道此人說了一句:「胡大先生,這張畫我沒有賺你的錢,這個價錢是便宜的。」
「我這裡不賺錢,你到哪裡去賺?拿走、拿走,我不要占你的便宜。」交易就此告吹。
因此,「古董鬼」上門,無不索取高價,成交以後亦必千恩萬謝。烏先生對此道是內行,亦替胡雪岩經手買進過好些精品,慶余堂的收藏,大致有所了解。在美孚油燈沒有點來以前,他說:「我先看看帖。」
碑帖俗名「黑老虎」,胡雪岩很興奮地說:「我有一隻『黑老虎』,真正是『老虎肉』,三千兩銀子買的。說實話,我是看中乾隆皇帝親筆寫的金字。」
「喔,我聽說你有部化度寺碑,是唐拓。」烏先生說,「宋拓已經名貴得不得了,唐拓我倒要見識見識。」
「阿雲,」胡雪岩問道,「我那部帖在哪裡?」
「恐怕是在朱姨太那裡。」
「喔,」胡雪岩又問,「朱姨太還是住她自己的地方?」
「搬在客房裡住。」阿雲答說,「她原來的地方鎖起來了。」
「這樣說,那部帖一時拿不出來?」
「我先去問問朱姨太看。」
等阿雲一走,只見四名丫頭,各持一盞白銅底座、玻璃燈罩的美孚油燈,魚貫而至。書房中頓時明如白晝。胡雪岩便將一串畫箱鑰匙,交到烏先生手裡,說一句:「請你自己動手。」
烏先生亦就像處理自己的珍藏一樣,先打量畫箱,約莫三尺高,四尺寬,七尺長,樟木所制,一共八具,並排擺在北牆下,依照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編號。鑰匙亦是八枚,上鐫數字,「一」字當然用來開天字號畫箱,打開一看,上面有一本冊子,標明「慶余堂胡氏書畫碑帖目錄」字樣。
「這就省事了。」烏先生很高興地說,「我先看目錄。」
目錄分書法、名畫、墨拓三大類,每類又按朝代來分,書法類下第一件是:「西晉陸機平復帖捲紙本」。烏先生入眼嚇一跳,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胡雪岩詫異地問。
「西晉到現在,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年了!居然還有紙本留下來,這比王羲之的《蘭亭序》還要貴重。王羲之的《蘭亭序》原本,唐太宗帶到棺木里去了,想不到還有比他再早的真跡,真正眼福不淺。」
胡雪岩笑一笑說:「你看了再說。」
於是烏先生兢兢業業地從畫箱中,將「陸機平復帖卷」取了出來。這個手卷,裝潢得非常講究,外面是藍地花鳥緙絲包襯,羊脂白玉捲軸,珊瑚插簽,拔去插簽攤了開來,卷前黃絹隔水,一條月白絹簽,是宋徽宗御題:「晉陸機平復帖」六字,下鈐雙龍璽,另外又有一條極舊的絹簽題明:「晉平原內史吳郡陸士衡書」。
紙呈象牙色,字大五分許,寫的是章草,一共九行,細細觀玩,卻只識得十分之一,不過後面董其昌的一行跋,卻是字字皆識:「右軍以前,元常以後,唯存此數行,為希代寶。」
董其昌的字,烏先生見過好幾幅,細細觀察,判定不真,但不便直言論斷,只將那個手卷卷了起來。胡雪岩便問:「怎麼樣?」
「似乎有點疑問。」
「你的眼光不錯,是西貝貨。」胡雪岩指著目錄說,「你看幾件真東西。」
原來這些字畫,胡雪岩曾請行家鑑別過,在目錄上做了記號。記號分三種,單圈是假貨,雙圈則在真假疑似之間,或者雖假也很值錢,譬如宋人臨仿的唐畫之類:至於沒有疑問的真跡,則印上一朵小小的梅花為記,在目錄上,大概只有五分之一。
於是,烏先生挑了一部《蘇氏一門十二帖》來看,內中收了蘇老泉、東坡、子由及東坡幼子叔黨的十二封信,入眼即知不假。
「不必看原件,我在目錄上挑好了。大先生,你打算送我幾件?」
「你自己說。」
「你要我說,有梅花印記的我都要。」烏先生緊接著又說,「我是替你保管。大先生,你相信不相信我?」
烏先生的本意如此,是胡雪岩所意料不到的。但這便是私下藏匿資財,有欠光明磊落,他考慮了一會,斷然決然地答說:「烏先生,這不必。我仍舊送你幾件,你再細細挑。」
烏先生是一番好意,胡雪岩既然不受,他亦不便再多說什麼。但仍舊存著能為他保全一分算一分的想法,因而除了《蘇氏一門十二帖》以外,另外選了一部《宋徽宗瘦金體書千字文》,一幅董元的《風雨出蟄龍圖》,一個趙孟頫的《竹林七賢圖》手卷。合計這四件書畫,就值上萬銀子。
於是丫頭們在胡雪岩指揮之下,開啟三隻畫箱,將送烏先生的字畫找齊綑紮妥當。螺螄太太與阿雲亦相繼而回,那部「唐拓化度寺碑」,一時無從找起,也就罷了。捐給善堂的一萬銀子,已經湊齊,都是銀票,即時點交烏先生收訖,然後擺開桌子,酒食消夜。
「擺三雙杯筷!」胡雪岩關照阿雲,「一起坐。」
這是指螺螄太太而言。她視烏先生如親屬長輩,不必有禮儀上的男女之別。入座以後,用一小杯綠色的西洋薄荷酒,陪烏先生喝陳年花雕,胡雪岩仍舊照例喝睡前的藥酒。
「老七搬到客房裡去了?」胡雪岩問。
胡雪岩有時管朱姨太叫老七,「她自己提出來的。」螺螄太太說,「她說,平時大家熱熱鬧鬧的,突然之間,冷冷清清,她會睡不著。」
胡雪岩點點頭,眼看烏先生,示意他開口。於是烏先生為螺螄太太細談這天在周少棠家情形,最後提出鄭俊生的見解。
「不會的。」螺螄太太說,「大先生哪天住在哪裡,都在黃曆上記下來的,我查過,住在朱姨太那裡,最後一次是兩個多月以前。至於——」她本來想開個小小的玩笑,說胡雪岩與朱姨太是否私下燕好過,可就不知道了。但這時候都沒有說笑話的心情,所以把話咽住了。
「還是小心點的好。再等一個月看,沒有害喜的樣子再送到周家也還不遲。」
「也好。」螺螄太太問,「這一個多月住在哪裡呢?」
「住在我那裡好了。」
「這就更加可以放心了。」胡雪岩作個切斷的手勢,「這件事就算這樣子定規了。」
「我知道了。」螺螄太太說,「我會安排。」
於是要談肺腑之言、根本之計了,首先是烏先生髮問:「大先生,你自己覺得這個跟斗是栽定了?」
「不認栽又怎麼樣?」
「我不認栽!」螺螄太太接口說道,「路是人走出來的。」
「年紀不饒人!」胡雪岩很冷靜地說,「栽了這個跟斗,能夠站起來,就不容易了,哪裡還談得到重新去走一條路出來。」
「不然,能立直,就能走路。」烏先生說,「大先生,你不要氣餒,東山再起,事在人為。」
「烏先生,你給我打氣,我很感激。不過,說實話,凡事說來容易做來難,你說東山再起,我就不曉得東山在哪裡。」
「你盡說泄氣的話!」螺螄太太是恨胡雪岩不爭氣的神情,「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胡雪岩也有些激動了,「我現在是革了職的一品老百姓,再下去會不會抄家都還不曉得,別的就不必說了。」
提到抄家,烏先生又有一句心裡的話要說:「大先生,你總要留點本錢起來。」
胡雪岩不做聲,螺螄太太卻觸動了心事,盤算了好一會,正要發言,不道胡雪岩先開了口。
「你不服氣,我倒替你想到一個主意。」胡雪岩對螺螄太太說,「有樣生意你不妨試一試。」
「莫非要我回老本行?」螺螄太太以為胡雪岩是勸她仍舊做繡貨生意。
「不是。」胡雪岩答說,「你如果有興致,不妨同應春合作,在上海去炒地皮、造弄堂房子,或者同洋人合夥,開一家專賣外國首飾、衣料、家具的洋行。」
「不錯。這兩樣行當,都可以發揮羅四姐的長處。」烏先生深表贊成,「大先生栽了跟斗,羅四姐來闖一番事業,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以後我要靠你了。」胡雪岩開玩笑自嘲,「想不到我老來會『吃拖鞋飯』。」
「難聽不難聽?」螺螄太太白了他一眼。
烏先生與胡雪岩都笑了,「不過,這兩種行當,都不是小本生意。大先生,趁現在自己還能作主的時候,要早早籌劃。」
這依舊是勸他疏散財物、寄頓他處之意,胡雪岩不願意這麼做,不過他覺得有提醒螺螄太太的必要。
「她自己的私房,自己料理。」胡雪岩說,「我想,你要干那兩樣行當,本錢應該早就有了吧?」
「沒有現款,現款存在阜康,將來能拿回多少,不曉得。首飾倒有一點,不過脫手也難。」
「你趁早拿出來,托烏先生帶到上海,交給應春去想辦法。」
「東西不在手裡。」
「在哪裡?」胡雪岩說,「你是寄在什麼人手裡?」
「金洞橋朱家。」
一聽這話,胡雪岩不做聲,臉色顯得很深沉。見此光景,螺螄太太心便往下一沉,知道不大妥當。
「怎麼了?」她說,「朱家不是老親嗎?朱大少奶奶是極好的人。」
「朱大少奶奶人好,他家的老太太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
「啊!」螺螄太太大吃一驚,「朱老太太吃素念經,而且她們家也是有名殷實的人,莫非——」
「莫非會吞沒你的東西?」
「是啊!我不相信她會起黑心。」
「她家本來就是起黑心發的財。」
「這話,」烏先生插嘴說道,「大概有段故事在內。大先生,是不是?」
「不錯,我來講給你們聽。」
掘寶異聞
胡雪岩講的是一個掘藏的故事。凡是大亂以後,撫緝流亡,秩序漸定,往往有人突然之間,發了大財,十九是掘到了藏寶的緣故。
埋藏金銀財寶的不外兩種人,一種是原為富室,遇到刀兵之災,舉家逃離,只能帶些易於變賣的金珠之類,現銀古玩,裝入堅固不易壞的容器中,找一個難為人所注目的地方,深掘埋藏,等待亂後重回家園,掘取應用。如果這家人家,盡室遇害,或者知道這個秘密的家長、老僕,不在人世而又沒有機會留下遺言,這筆財富,便長埋地下,不知多少年以後,為那個命中該發橫財的人所得。
再一種就是已得悖入之財,只以局勢大變,無法安享,暫且埋藏,徐圖後計。同治初年的「長毛」,便不知埋藏了多少悖入之財。
「長毛」一據通都大邑,各自找大家巨室為巢穴,名為「打公館」。凡是被打過「公館」的人家,亂後重歸,每每有人登門求見,說「府上」某處有「長毛」埋藏的財物,如果主人家信了他的話,接下來便是分賬,或者對半,或者四六——主人家拿六成,指點的人拿四成,最少也得三七分賬。掘到藏的固然也有,但投機的居多,反正掘不到無所損,落得根據流言去瞎撞瞎騙了。
杭州克復以後,亦與其它各地一樣,紛紛掘藏。胡雪岩有個表叔名叫朱寶如,頗熱衷於此,他的妻子便是螺螄太太口中的「朱老太太」,相貌忠厚而心計極深,她跟他丈夫說:「掘藏要有路子,現在有條路子,你去好好留心,說不定時來運轉,會發橫財。」
「你說,路子在哪裡?」
「善後局。」她說,「雪岩是你表侄,你跟他要個善後局的差使,他一定答應。不過,你不要怕煩,要同難民混在一起,聽他們談天說地,靜悄悄在旁邊聽,一定會聽出東西來。」
朱寶如很服他妻子,當下如教去看胡雪岩,自願擔任照料難民的職司。善後局的職位有好有壞,最好的是管認領婦女,有那年輕貌美,而父兄死於干戈流離之中,孤苦伶仃的,有人冒充親屬來領,只要跟被領的說通了,一筆謝禮、銀子上百;其次是管伙食,管採買,亦有極肥的油水;此外,抄抄寫寫、造造名冊,差使亦很輕鬆,只有照料難民,瑣碎繁雜而一無好處,沒有人肯干,而朱寶如居然自告奮勇,胡雪岩非常高興,立即照派。
朱寶如受妻之教,耐著心跟衣衫襤褸、氣味惡濁的難民打交道,應付種種難題,細心聽他們在閒談之中所透露的種種秘聞,感情處得很好。
有一天有個三十多歲江西口音的難民,悄悄向朱寶如說:「朱先生,我這半個多月住下來,看你老人家是很忠厚的人,我想到你府上去談談。」
「喔,」朱寶如印象中,此人沉默寡言,亦從來沒有來麻煩過他,所以連他的姓都不知道,當即問說,「貴姓?」
「我姓程。」
「程老弟,你有啥話,現在這裡沒有人,你儘管說。」
「不!話很多,要到府上去談才方便。」
朱寶如想到了妻子的話,心中一動,將此人帶回家,他進門放下包裹,解下一條腰帶,帶子裡有十幾個金戒指。
「朱先生、朱太太。」此人說道,「實不相瞞,我做過長毛,現在棄暗投明,想拜你們兩老做乾爹、乾媽,不知道你們兩老,肯不肯收我?」
這件事來得有些突兀,朱寶如還在躊躇,他妻子看出包裹里還有花樣,當即慨然答應:「我們有個兒子,年紀同你差不多,如今不在眼前,遇見你也是緣分,拜乾爹、乾媽的話,暫且不提,你先住下來再說。」
「不!兩老要收了我,當我兒子,我有些話才敢說,而且拜了兩老,我改姓為朱,以後一切都方便。」
於是,朱寶如夫婦悄悄商量了一會,決定收這個乾兒子,改姓為朱,由於生於午年,起了個名字叫家駒。那十幾個金戒指,便成了他孝敬義父母的見面禮。
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朱寶如去賣掉兩個金戒指,為朱家駒打扮得煥然一新。同時沽酒買肉,暢敘「天倫」。
朱家駒仿佛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好日子,顯得非常高興,一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面談他做長毛的經過。他是個孤兒,在他江西家鄉,被長毛「拉夫」挑輜重,到了浙江衢州,長毛放他回家,他說無家可歸,願意做小長毛。就這樣由衢州到杭州,但不久便又開拔了。
那是咸豐十年春天的事,太平軍的忠王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使了一條圍魏救趙之計,二月初由皖南進攻浙江,目的是要將圍金陵的浙軍總兵張玉良的部隊引回來,減輕壓力。二月二十七日李秀成攻入杭州,等三月初三,張玉良的援軍趕到,李秀成因為計已得售,又怕張玉良斷他的歸路,棄杭州西走,前後只得五天的工夫。
朱家駒那時便在李秀成部下,轉戰各地,兵敗失散,為另一支太平軍所收容,他的「長官」叫吳天德,是他同一個村莊的人,極重鄉誼,所以他跟他的另一個同鄉王培利,成了吳天德的貼身「親兵」,深獲信任。
以後吳天德在一次戰役中受了重傷,臨死以前跟朱家駒與王培利說:「忠王第二次攻進杭州,我在那裡駐紮了半年,『公館』打在東城金洞橋。後來調走了,忠王的軍令很嚴,我的東西帶不走,埋在那裡,以後始終沒有機會再到杭州。現在我要死了,有樣東西交給你們。」
說著,他從貼肉的口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張藏寶的圖,關照朱家駒與王培利,設法找機會到杭州去掘藏,如果掘到了,作三股分,一股要送回他江西的老家。又叫朱家駒、王培利結為兄弟,對天盟誓,相約不得負義,否則必遭天譴。
「後來,我同我那位拜兄商量,把地圖一分為二,各拿半張,我們也一直在一起。這回左大人克復杭州,機會來了,因為我到杭州來過,所以由我冒充難民,先來探路,等找到地方,再通知找王培利來商量,怎麼下手。」
「那麼,」朱寶如問,「你那姓王的拜把兄弟在哪裡?」
「在上海。只要我一封信去,馬上就來。」
「你的把兄弟,也是自己人。」朱寶如的老婆說,「來嘛!叫他來嘛!」
「慢慢、慢慢!」朱寶如搖搖手,「我們先來商量。你那張圖呢?」
「圖只有半張。」
朱家駒也是從貼肉的口袋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半張地圖保存得很好,攤開在桌上抹平一看,是一張圖的上半張,下端剪成鋸齒形,想來就是「合符」的意思,另外那半張,上端也是鋸齒形,兩個半張湊成一起,吻合無間,才是吳天德交來的原圖。
「這半張是地址。」朱家駒說,「下半張才是埋寶的細圖。」
這也可以理解,朱家駒在杭州住過五天,所以由他帶著這有地址的半張,先來尋覓吳天德當初打公館的原址。朱寶如細看圖上,註明兩個起點,一個是金洞橋,一個是萬安橋,另外有兩個小方塊,其中一個下注「關帝廟」,又畫一個箭頭,註明:「往南約三十步,坐東朝西。」
沒有任何字樣的那一個小方塊,不言可知便是藏寶之處。
「這不難找。」朱寶如問,「找到了以後呢?」
「或者租、或者買。」
「買?」朱寶如躊躇著,「是你們長毛打過公館的房子,當然不會小,買起來恐怕不便宜。」
「不要緊。」朱家駒說,「王培利會帶錢來。」
「那好!」朱寶如很高興地,「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家駒!」他老婆問說,「裡面不曉得埋了點啥東西?」
「東西很多——」
據說,埋藏之物有四五百兩金葉子、大批的珠寶首飾。埋藏的方法非常講究,珠寶首飾先用棉紙包好,置於瓷壇之中,用油灰封口,然後裝入鐵箱,外填石灰,以防潮氣,最後再將鐵箱置於大木箱中,埋入地下。
朱寶如夫婦聽得這些話,滿心歡喜。當夜秘密商議,怕突然之間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乾兒子,鄰居或許會猜疑,決定第二天搬家,搬到東城去住,為的是便於到金洞橋去覓藏寶之地。
等遷居已定,朱寶如便命義子寫信到上海,通知王培利到杭州,然後到金洞橋去踏勘,「家駒,」他說,「你是外鄉口音,到那裡去查訊,變成形跡可疑,諸多不便。你留在家裡,我一個人去。」
朱家駒欣然從命,由朱寶如一個人去悄悄查訊。萬安橋是杭州城內第一座大橋,為漕船所經之地,橋洞極高,橋東橋西各有一座關帝廟,依照與金洞橋的方位來看,圖上所指的關帝廟,應該是橋東的那一座。廟旁就是一家茶館,朱寶如泡了一壺茶,從早晨坐到中午,靜靜地聽茶客高談闊論,如是一連三天,終於聽到了他想要聽的話。
當然他想聽的便是有關長毛兩次攻陷杭州,在這一帶活動的情形,自萬安橋到金洞橋這個範圍之內,長毛打過公館的民宅,一共有五處,方位與藏寶圖上相合的一處,主人姓嚴,是個進士。
這就容易找了。朱寶如出了茶店,看關帝廟前面,自北而南兩條巷子,一條寬、一條窄,進入寬的那條,以平常的腳步走了三十步,看到一塊刻有「泰山石敢當」字樣的石碑,以此為坐標,細細搜索坐東朝西的房屋,很快地發現了,有一家人家的門楣上,懸著一塊粉底黑字的匾額,赫然大書「進士第」三字,自然就是嚴進士家了。
朱寶如不敢造次,先來回走了兩趟,一面走,一面觀察環境:這一處「進士第」的房子不是頂講究,但似乎不小,第二趟經過那裡,恰好有人出來,朱寶如轉頭一望,由轎廳望到二門,裡面是一個很氣派的大廳。
為了怕惹人注目,他不敢多事逗留。回家先不說破,直到晚上上床,才跟他老婆密議,如何下手去打聽。
「我也不能冒冒失失上門,去問他們房子賣不賣,頂多問他們,有沒有餘屋出租?如果回你一句:沒有!那就只好走路,以後不便再上門,路也就此斷了。」
他的老婆計謀很多,想了一下說:「不是說胡大先生在東城還要立一座施粥廠。你何不用這個題目去搭訕?」
「施粥廠不歸我管。」
「怕啥?」朱家老婆說,「公益事情,本來要大家熱心才辦得好,何況你也是善後局的。」
「言之有理。」朱寶如說,「明天家駒提起來,你就說還沒有找到。」
「我曉得。我會敷衍他的。」
朱家老婆真是個好角色,將朱家駒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因此,對於尋覓藏寶之地遲遲沒有消息,他並不覺得焦急難耐。而事實上,朱寶如在這件事上,已頗有進展了。
朱寶如做事也很紮實,雖然他老婆的話不錯,公益事情要大家熱心,他盡不妨上門去接頭,但總覺得有胡雪岩的一句話,更顯得師出有名。
在胡雪岩,多辦一家施粥廠,也很贊成,但提出一個相對條件,要朱寶如負責籌備,開辦後,亦歸朱寶如管理。這是個意外的機緣,即便掘寶不成,有這樣一個粥廠在手裡,亦是髮小財的機會,所以欣然許諾。
於是興沖沖地到嚴進士家去拜訪,接待的是他家的一個老僕叫嚴升,等朱寶如道明來意,嚴升表示他家主人全家避難在上海,他無法作主,同時抄了他家主人在上海的地址給他,要他自己去接頭。
「好的,」朱寶如問道,「不過,有許多情形,先要請你講講明白,如果你家主人答應了,這房子是租還是賣?」
「我不曉得。」嚴升答說,「我想既然是做好事,我家老爺說不定一文不要,白白出借。」
「不然。」朱寶如說,「一做了施粥廠,每天多少人進進出出,房子會糟蹋得不成樣子。所以我想跟你打聽打聽,你家主人的這層房子,有沒有意思出讓?如果有意,要多少銀子才肯賣?」
「這也要問我家老爺。」嚴升又說,「以前倒有人來問過,我家老爺只肯典,不肯賣,因為到底是老根基,典個幾年,等時世平定了,重新翻造,仍舊好住。」
於是朱寶如要求看一看房子,嚴升很爽快地答應了。這一所坐東朝西的住宅,前後一共三進,外帶一個院落,在二廳之南,院子裡東西兩面,各有三楹精舍,相連的兩廊,中建一座平地升高、三丈見方的亭子。院子正中,石砌一座花壇,高有五尺,「攔土」的青石,雕鏤極精。據嚴升說,嚴家老太爺善種牡丹,魏紫姚黃,皆為名種,每年春天,牡丹盛放時,嚴老太爺都會在方亭中設宴,飲酒賞花、分韻賦詩,兩廊牆壁上便嵌著好幾塊「詩碑」。當然,名種牡丹,早被摧殘,如今的花壇上只長滿了野草。
朱寶如一面看、一面盤算,嚴家老太爺既有此種花的癖好,這座花壇亦是專為種牡丹所設計,不但所費不貲,而且水土保持,亦有特別講究,所以除非家道中替,決捨不得賣屋。出典則如年限不長,便可商量,逃難在上海的杭州仕紳,幾乎沒有一個為胡雪岩所未曾見過,有交情亦很不少,只要請胡雪岩出面寫封信,應無不成之理。
哪知道話跟他老婆一說,立即被駁,「你不要去驚動胡大先生。」她說,「嚴進士同胡大先生一定有交情的,一封信去,說做好事,人人有份,房子定在那裡,你儘管用。到那時候,輪不著你作主,就能作主,也不能關起大門來做我們自己的事!你倒想呢?」
朱寶如如夢方醒,「不錯,不錯!」他問,「那麼,照你看,應該怎麼樣下手?」
「這件事不要急!走一步,想三步,只要穩當踏實,金銀珠寶埋在那裡,飛不掉的——」
朱家老婆扳著手指,第一、第二地,講得頭頭是道:
第一,胡雪岩那裡要穩住,東城設粥的事,不能落到旁人手裡。
第二,等王培利來了,看他手上有多少錢,是現銀,還是金珠細軟,如果是金珠細軟,如何變賣?總要籌足了典當的款子,才談到第三步。
第三步便是由朱寶如親自到上海去一趟,托人介紹嚴進士談判典屋。至於如何說詞,看情形而定。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件事要做得隱密。胡大先生這著棋,不要輕易動用,因為這著棋力量太大,能放不能收,事情就壞了。」
朱寶如諾諾連聲。遇到胡雪岩問起粥廠的事,他總是以正在尋覓適當房屋作回,這件事本就是朱寶如的提議,他不甚起勁,胡雪岩也就不去催問了。
不多幾天王培利有了回信,說明搭乘航船的日期,扣准日子,朱寶如帶著義子去接到了,帶回家中,朱家駒為他引見了義母。朱寶如夫婦便故意避開,好讓他們密談。
朱家駒細談了結識朱寶如的經過,又盛讚義母如何體貼,王培利的眼光比朱家駒厲害,「你這位乾爹,人倒不壞。」他說,「不過你這位義母我看是很厲害的角色。」
「精明是精明的,你說厲害,我倒看不出來。」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王培利問,「地方找到了沒有?」
「聽我乾爹說,有一處地方很像,正在打聽,大概這幾天會有結果。」
「怎麼是聽說?莫非你自己沒有去找過?」
「我不便出面。」朱家駒問,「你帶來多少款子?」
「一萬銀子。」
「在哪裡?」
「喏!」王培利拍拍腰包,「阜康錢莊的票子。」
「圖呢?」
「當然也帶了。」王培利說,「你先不要同你乾爹、乾媽說我把圖帶來了,等尋到地方再說。」
「這——」朱家駒一愣,「他們要問起來我怎麼說法?」
「說在上海沒有帶來。」
「這不是不誠嗎?」朱家駒說,「我們現在是靠人家,自己不誠,怎麼能期望人家以誠待我?」
王培利想了一下說:「我有辦法。」
是何辦法呢?他一直不開口,朱家駒忍不住催問:「是什麼辦法?你倒說出來商量。」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人地生疏,他要欺侮我們很容易,所以一定要想個保護自己的辦法。」王培利說,「我想住到客棧里去,比較好動手。」
「動什麼手?」
「你不要管。你只要編造個什麼理由,讓我能住到客棧里就行了。」
「這容易。」
朱家駒將他的義父母請了出來,說是王培利有兩個朋友會從上海來找他,在家不甚方便,想到客棧里去住幾天,等會過朋友以後,再搬回來住。
朱寶如夫婦哪裡會想到,剛到的生客,已對他們發生猜疑,所以一口答應,在東街上替王培利找了一家字號名為「茂興」的小客棧,安頓好了,當夜在朱家吃接風酒,談談身世經歷,不及其它。
到得二更天飯罷,朱家拿出來一床半新舊洗得極乾淨的鋪蓋,「家駒,」她說,「客棧里的被褥不乾淨,你拿了這床鋪蓋,送你的朋友去。」
「你看,」忠厚老實的朱家駒,臉上像飛了金似的對王培利說,「我乾媽就會想得這樣周到。」
其實,這句話恰好加重了王培利的戒心,到得茂興客棧,他向朱家駒說:「你坐一坐,就回去。你乾媽心計很深,不要讓她疑心。」
「不會的。」朱家駒說,「我乾媽還要給我做媒,是她娘家的侄女兒。」
王培利淡淡一笑,「等發了財再說。」他還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你不要中了美人計。
「現在談談正事。」朱家駒問,「你說的『動手』是動什麼?」
王培利沉吟了一會。他對朱家駒亦有些不大放心,所以要考慮自己的密計,是不是索性連他亦一併瞞過。
「怎麼樣?」朱家駒催問著,「你怎麼不開口?」
「不是我不開口。」王培利說,「我們是小同鄉,又是一起共過患難的,真可以說是生死禍福分不開的弟兄。可是現在照我看,你對你乾爹、乾媽,看得比我來得親。」
「你錯了。」朱家駒答說,「我的乾爹、乾媽,也就是你的,要發財,大家一起發。你不要多疑心。」
王培利一時無法駁倒他的話,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如果繼續再勸下去,朱家駒可能會覺得他在挑撥他們義父母與義子之間的關係。大事尚未著手,感情上先有了裂痕,如果朱家駒索性靠向他的義父母,自己人單勢孤,又在陌生地方,必然吃虧。
於是他擺出領悟的臉色說道:「你說得不錯,你的乾爹、乾媽,就是我的,明天我同你乾爹談。你半張圖帶來了沒有?」
「沒有。那樣重要的東西,既然有了家了,自然放在家裡。」朱家駒又問,「你是現在要看那半張圖?」
「不是,不是。」王培利說,「我本來的打算是,另外造一張假圖,下面鋸齒形的地方,一定要把你那半張圖覆在上面,細心剪下來,才會嚴絲合縫,不露半點破綻。現在就不必了。」
「你的法子真絕。」朱家駒以為王培利聽他的開導,對朱寶如夫婦恢復了信心,很高興地說,「你住下去就知道了,我的乾爹、乾媽真的很好。」
「我知道。」
「我要走了。」朱家駒起身說道,「明天上午來接你去吃中飯。」
「好!明天見。」王培利拉住他又說,「我對朱家老夫婦確是有點誤會,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我們剛剛兩個人說的話,你千萬不要跟他們說,不然我就不好意思住下去了。」
「我明白,我明白。」朱家駒連連點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識得輕重。」
等朱家駒一走,王培利到櫃房裡,跟賬房借了一副筆硯,關起門來「動手」。
先從箱子裡取出來一本「縉紳錄」,將夾在書頁中的一張紙取出來,攤開在桌上,這張紙便是地圖的一半。王培利剔亮油燈,伏案細看,圖上畫著「川」字形的三個長方塊,上面又有一個橫置而略近於正方形的方塊,這個方塊的正中,畫出骰子大小的一個小方塊,中間圓圓的一點便是藏寶之處。
看了好一會,開始磨墨,以筆濡染,在廢紙上試了墨色濃淡,試到與原來的墨跡相符,方始落筆,在地圖上隨意又添畫了四個骰子大的方塊,一樣也在中間加上圓點。
畫好了再看,墨色微顯新舊,仔細分辨,會露馬腳。王培利沉吟了一會,將地圖覆置地上,再取一張骨牌凳,倒過來壓在地上,然後閂上了房門睡覺。第二天一早起來,頭一件事便是看那半張地圖,上面已沾滿了灰塵,很小心地吹拂了一番,浮塵雖去,墨色新舊的痕跡,卻被遮掩得無從分辨了。
王培利心裡很得意,這樣故布疑陣,連朱家駒都可瞞過,就不妨公開了。於是收好了圖,等朱家駒來了,一起上附近茶館洗臉吃點心。
「我們商量商量。」朱家駒說,「昨天晚上回去以後,我乾爹問我,你有沒有錢帶來?我說帶來了。他說,他看是看到了一處,地方很像。沒有錢不必開口,有了錢就可以去接頭了。或典或買,如果價錢談得攏,馬上可以成交。」
「喔,」王培利問,「他有沒有問,我帶了多少錢來?」
「沒有。」
王培利點點頭,停了一下又說:「我們小錢不能省,我想先送他二百兩銀子作為見面禮。你看,這個數目差不多吧?」
「差不多了。」
「阜康錢莊在哪裡?」王培利說,「我帶來的銀票都是一千兩一張的,要到阜康去換成小票子。」
「好!等我來問一問。」
找到茶博士,問明阜康錢莊在清和坊大街,兩人惠了茶資,安步當車尋了去。東街到清河坊大街著實有一段路,很辛苦地找到了,大票換成小票,順便買了四色水禮,雇小轎回客棧。
「直接到我乾爹家,豈不省事?」
「你不是說,你乾爹會問到地圖?」王培利說,「不如我帶了去,到時候看情形說話。」
「對!這樣好。」
於是,先回客棧,王培利即將那本「縉紳錄」帶在身邊,一起到了朱家,恰是「放午炮」的時候,朱家老婆已燉好了一隻肥雞,在等他們吃飯了。
「朱大叔、朱大嬸,」王培利將四色水禮放在桌上,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由阜康要來的紅封袋,雙手奉上,「這回來得匆忙,沒有帶東西來孝敬兩位,只好折幹了。」
「沒有這個道理。」朱寶如雙手外推,「這四樣吃食東西,你買也買來了,不去說它,折干就不必了。無功不受祿。」
「不!不!以後打擾的時候還多,請兩老不要客氣。」王培利又說,「家駒的乾爹、乾媽,也就是我的長輩,做小輩的一點心意,您老人家不受,我心裡反倒不安。」
於是朱家駒也幫著相勸,朱寶如終於收了下來,抽個冷子打開來一看,是一張二百兩銀子的銀票,心裡很高興,看樣子王培利帶的錢不少,便掘寶不成,總還可以想法子多挖他幾文出來。
一面吃飯,一面談正事:「找到一處地方,很像。吃過飯,我帶你們去看看。」朱寶如問,「你那半張地圖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王培利問,「朱大叔要不要看看?」
「不忙,不忙!」朱寶如說,「吃完飯再看。」
到得酒醉飯飽,朱家老婆泡來一壺極釅的龍井,為他們解酒消食。一面喝茶,一面又談到正事,王培利關照朱家駒把他所保存的半張地圖取出來,然後從「縉紳錄」中取出他的半張,都平鋪在方桌上,犬牙相錯的兩端,慢慢湊攏,但見嚴絲合縫,吻合無間,再看墨色濃淡,亦是絲毫不差,確確實實是一分為二的兩個半張。
這是王培利有意如此造作,這樣以真掩假,倒還不光是為了瞞過朱寶如,主要的還在試探朱家駒的記憶,因為當初分割此圖時,是在很匆遽的情況之下,朱家駒並未細看,但即令只看了一眼,圖上骰子大的小方塊只有一個,他可能還記得,看圖上多了幾個小方塊,必然想到他已動過手腳,而目的是在對付朱寶如,當然擺在心裡,不會說破,事後談論,再作道理。倘或竟不記得,那就更容易處置了。
因而在一起看圖時,他很注意朱家駒的表情,使得他微覺意外的是,朱家駒雖感困惑,而神情與他的義父相同:莫名其妙。
「畫了小方塊的地方,當然是指藏寶之處!」朱寶如問,「怎麼會有這麼多地方?莫非東西太多,要分開來埋?」
「這也說不定。」王培利回答。
「不會。」朱家駒接口說道,「我知道只有一口大木箱。」
此言一出,王培利心中一跳,因為快要露馬腳了,不過他也是很厲害的角色,聲色不動地隨機應變。
「照這樣說,那就只有一處地方是真的。」他說,「其餘的是故意畫上去的障眼法。」
「不錯、不錯!」朱寶如完全同意他的解釋,「前回『聽大書』說《三國演義》,曹操有疑冢七十三,大概當初怕地圖萬一失落,特為仿照疑冢的辦法,布個障眼法。」
王培利點點頭,順勢瞄了朱家駒一眼,只見他的困惑依舊,而且似乎在思索什麼,心裡不免有些嘀咕,只怕弄巧會成拙,而且也對朱家駒深為不滿,認為他笨得跟木頭一樣,根本不懂如何叫聯手合作。
「我在上海,有時候拿圖出來看看,也很奇怪,懊悔當時沒有問個明白。不過,只要地點不錯,不管它是只有一處真的也好,是分開來藏寶也好,大不了多費點事,東西總逃不走的。」
聽得這一說,朱家駒似乎釋然了,「乾爹,」他說,「我們去看房子。」
「好!走吧!」
收好了圖,起身要離去時,朱家老婆出現在堂屋中,「今天風大,」她對他丈夫說,「你進來,添一件衣服再走。」
「還好!不必了。」朱寶如顯然沒有懂得他老婆的用意。
「加件馬褂。我已經拿出來了。」說到第二次,朱寶如才明白,是有話跟他說,於是答一聲「也好」,隨即跟了過去。
在臥室中,朱家老婆一面低著頭替丈夫扣馬褂鈕扣,一面低聲說道:「他們兩個人的話不大對頭,姓王的莫非不曉得埋在地下的,只有一口箱子?」
一言驚醒夢中人,朱寶如頓時大悟,那張圖上的奧妙完全識透了,因而也就改了主意,到了嚴進士所住的那條弄堂,指著他間壁的那所房子說:「喏,那家人家,長毛打過公館,只怕就是。」
「不知道姓什麼?」
「聽說姓王。」朱寶如信口胡說。
「喔!」王培利不做聲,回頭關帝廟,向朱家駒使個眼色,以平常腳步,慢慢走了過去,當然是在測量距離。
「回去再談吧!」朱寶如輕聲說道,「已經有人在留意我們了。」
聽這一說,王培利與朱家駒連頭都不敢抬,跟著朱寶如回家。
原來朝廷自克復金陵,戡平大亂以後,雖對長毛有「脅從不問」的寬大處置,但此輩的處境,實在跟「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無異。同時「盤查奸宄」,責有攸歸的地方團練,亦每每找他們的麻煩,一言不合便可帶到「公所」去法辦,所以朱家駒與王培利聽說有人注目,便會緊張。
到家吃了晚飯,朱家駒送王培利回客棧,朱寶如對老婆說:「虧你提醒我,我沒有把嚴進士家指給他們看,省得他們私下去打交道。」
「這姓王的不老實,真的要防衛他,」朱家老婆問道,「那張圖我沒有看見,上面是怎麼畫的?」
「喏!」朱寶如用手指在桌面上比畫,「一連三個長方塊,上面又有一個橫的長方塊,是嚴進士家沒有錯。」
「上面寫明白了?」
「哪裡!寫明白了,何用花心思去找?」
「那麼,你怎麼斷定的呢?」
「我去看過嚴家的房子啊!」朱寶如說,「他家一共三進,就是三個長方塊,上面的那一個,就是嚴老太爺種牡丹的地方。」
「啊、啊,不錯。你一說倒像了。」朱家老婆又問,「聽你們在談,藏寶的地方好像不止一處,為啥家駒說他看到的只有一個木箱?」
「這就是你說的,姓王的不老實。」朱寶如說,「藏寶的地方只有一處,我已經曉得了。」
「在哪裡?」
「就是種牡丹的那個花壇。為啥呢?」朱寶如自問自答,「畫在別處的方塊,照圖上看,都在房子裡,嚴家的大廳是水磨青磚,二廳、三廳鋪的是地板,掘開這些地方來藏寶,費事不說,而且也不能不露痕跡,根本是不合情理的事。這樣一想,就只有那個露天之下的花壇了。」
「那麼,為啥會有好幾處地方呢?」
「障眼法。」
「障眼法?」朱家老婆問道,「是哪個搞的呢?」
「說不定是王培利。」
朱家老婆想了一下說:「這樣子,你先不要響,等我來問家駒。」
「你問他?」朱寶如說,「他不會告訴王培利?那一來事情就糟了。」
「我當然明白。」朱家老婆說,「你不要管,我自有道理。」
當此時也,朱家駒與王培利亦在客棧中談這幅藏寶的地圖。朱家駒的印象中那下半幅圖,似乎乾乾淨淨,沒有那麼多骰子大的小方塊,王培利承認他動了手腳,而且還埋怨朱家駒,臨事有欠機警。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們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當時應該想得到的,有什麼不大對勁的地方,儘管擺在肚子裡,慢慢再談,何必當時就開口,顯得我們兩個人之間就有點不搭調!」
朱家駒自己也覺得做事說話,稍欠思量,所以默默地接受他的責備,不過真相不能不問,「那麼,」他問,「到底哪一處是真的呢?」
王培利由這一次共事的經驗,發覺朱家駒人太老實,他也相信「老實乃無用之別名」這個說法,所以決定有所保留,隨手指一指第一個長方塊上端的一個小方塊說:「喏,這裡。」
「這裡!」朱家駒皺著眉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呢?」
「你問我,我去問哪個?」王培利答說,「今天我們去看的那家人家,大致不錯,因為我用腳步測量過。那裡坐西朝東,能夠進去看一看,自然就會明白。現在要請你乾爹多做的一件事,就是想法子讓我進去查看,看對了再談第二步。」
「好!我回去跟我乾爹說。」
到得第二天,朱寶如一早就出門了,朱家駒尚無機會談及此事,他的乾媽卻跟他談起來了,「家駒,」她說,「我昨天聽你們在談地圖,好像有的地方,不大合情理。」
「是。」朱家駒很謹慎地答說,「乾媽是覺得哪裡不大合情理?」
「人家既然把這樣一件大事託付了你們兩個,當然要把話說清楚,藏寶的地方應該指點得明明白白。現在好像有了圖同沒有圖一樣。你說是不是呢?」
「那,」朱家駒說,「那是因為太匆促的緣故。」
「還有,」朱家老婆突然頓住,然後搖搖頭說,「不談了。」
「乾媽,」朱家駒有些不安,「有什麼話,請你儘管說。」
「我說了,害你為難,不如不說。」
「什麼事我會為難?乾媽,我實在想不出來。」
「你真的想不出來?」
「真的。」
「好!我同你說。你如果覺得為難,就不必回話。」
「不會的。乾媽有話問我,我一定照實回話。」
「你老實,我曉得的。」
意在言外,王培利欠老實。朱家駒聽懂了這句話,裝作不懂。好在這不是發問,所以他可以不做聲。
「家駒,」朱家老婆問,「當初埋在地下的,是不是一口箱子?」
「是。」
「一口箱子,怎麼能埋好幾處地方?」
這一問,朱家駒立即就感覺為難了,但他知道,決不能遲疑,否則即便說了實話,依然不能獲得信任。
因此,他很快地答說:「當然不能。昨天晚上我同王培利談了好半天,我認為藏寶的地方,只有一處,至於是哪一處,要進去查看過再說。培利現在要請乾爹想法子的,就是讓我們進去看一看。」
「這恐怕不容易,除非先把房子買下來。」
「買下來不知道要多少錢?」
「這要去打聽。」朱家老婆說,「我想總要兩三千銀子。」
「兩三千銀子是有的。」朱家駒說,「我跟培利來說,要他先把這筆款子撥出來,交給乾爹。」
「那倒不必。」朱家老婆忽然問道,「家駒,你到底想不想成家?」
「當然想要成家。」朱家駒說,「這件事,要請乾媽成全。」
「包在我身上。」朱家老婆問說,「只要你不嫌愛珠。」
愛珠是她娘家的侄女兒,今年二十五歲,二十歲出嫁,婚後第二年,丈夫一病身亡,就此居孀。她所說的「不嫌」,意思便是莫嫌再醮之婦。
朱家駒卻沒有聽懂她的話,立即答說:「像愛珠小姐這樣的人品,如說我還要嫌她,那真正是有眼無珠了。」
原來愛珠生得中上之姿,朱家駒第一次與她見面,便不住地偷覷,事後談起來讚不絕口。朱家老婆拿她來作為籠絡的工具,是十拿九穩的事,不過,寡婦的身份,必須說明。她記得曾告訴過朱家駒,但因為輕描淡寫之故,他沒有聽清楚,此刻必須再作一次說明。
「我不是說你嫌她的相貌,我是說,她是嫁過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乾娘跟我說過。這一層,請乾娘放心,我不在乎。不過,」朱家駒問,「不知道她有沒有兒女?」
「這一層,你也放心好了,決不會帶拖油瓶過來的。她沒有生過。」
「那就更好了。」朱家駒說,「乾媽,你還有沒有適當的人,給培利也做個媒?」
「喔,他也還沒有娶親?」
「娶是娶過的,是童養媳,感情不好,所以他不肯回江西。」
「既然他在家鄉有了老婆,我怎麼好替他做媒?這種傷陰騭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一句話就輕輕巧巧地推脫了,但朱家駒還不死心,「乾媽,」他說,「如果他花幾個錢,把他的童養媳老婆休回娘家呢?」
「那,到了那時候再說。」朱家老婆說,「你要成家,就好買房子了。你乾爹今天會托人同姓王的房主去接頭,如果肯賣,不曉得你錢預備了沒有?」
「預備了。」朱家駒說,「我同王培利有一筆錢,當初約好不動用,歸他保管,現在要買房子,就用那筆錢。」
「那麼,是你們兩個人合買,還是你一個人買?」
「當然兩個人合買。」
「這怕不大好。」朱家老婆提醒他說,「你買來是要自己住的,莫非他同你一起住?」
朱家駒想了一下說:「或者我另外買一處,藏寶的房子一定要兩個人合買,不然,好像說不過去。」
「這話也不錯。」朱家老婆沉吟了一會說,「不過,你們各買房子以外,你又單獨要買一處,他會不會起疑心呢?」
「乾媽,你說他會起什麼疑心?」
「疑心你單獨買的房子,才真的是藏寶的地方。」
「只要我的房子不買在金洞橋、萬安橋一帶,兩處隔遠了自然就不會起疑心。」
聽得這話,朱家老婆才發覺自己財迷心竅,差點露馬腳。原來她的盤算是,最好合買的是朱寶如指鹿為馬的所謂「王」家的房子,而朱家駒或買或典,搬入嚴進士家,那一來兩處密邇,藏寶之地,一真一偽,才不會引起懷疑。幸而朱家駒根本沒有想到,她心目中已有一個嚴進士家,才不致於識破機關,然而也夠險的了。
言多必失,她不再跟朱家駒談這件事了。到晚來,夫婦倆在枕上細語,秘密商議了大半夜,定下一條連環計,第一套無中生有,第二套借刀殺人,第三套過河拆橋,加緊布置,次第施行。
第二天下午,朱寶如回家,恰好王培利來吃夜飯,他高高興興地說:「路子找到了,房主不姓王,姓劉,我有個『瓦搖頭』的朋友,是劉家的遠房親戚,我托他去問了。」
杭州人管買賣房屋的掮客,叫做「瓦搖頭」,此人姓孫行四,能言善道,十分和氣,朱寶如居間讓他們見了面,談得頗為投機。提到買劉家房子的事,孫四大為搖頭,連聲:「不好!不好!」
「怎麼不好?」朱家駒問說。
「我同老朱是老朋友,不作興害人的。劉家的房子不乾淨。」
「不乾淨?有狐仙?」
「狐仙倒不要緊,初二、十六,弄四個白灼雞蛋,二兩燒酒供一供就沒事了。」孫四放低了聲音說,「長毛打公館的時候,死了好些人在裡頭,常常會鬧鬼。」
聽這一說,王培利的信心越發堅定,「孫四爺,」他說,「我平生就是不相信有鬼。」
「何必呢?現在好房子多得很。劉家的房子看著沒人要,你去請教他,他又奇貨可居了,房價還不便宜,實在犯不著。」
話有點說不下去了,王培利只好以眼色向朱寶如求援。
「是這樣的,」朱寶如從容說道,「我這個乾兒子同他的好朋友,想在杭州落戶,為了離我家近,所以想合買劉家的房子。他們是外路人,不知道這裡的情形,我是曉得的,劉家的房子不乾淨,我也同他們提過,他們說拆了翻造,就不要緊了。啊,」他突然看著王培利、朱家駒說,「將來翻造的時候,你們到龍虎山請一道張天師的鎮宅神符下來,就更加保險了。」
「是,是!」朱家駒說,「我認識龍虎山上清宮的一個『法官』,將來請他來作法。」
「孫四哥,你聽見了,還是請你去進行。」
「既然有張天師保險,就不要緊了。好的,我三天以後來回話。」
到了第三天,回音來了,情況相當複雜:劉家的房子,由三家人家分租,租約未滿,請人讓屋要貼搬家費,所以屋主提出兩個條件,任憑選擇。
「房價是四千兩,如果肯貼搬家費每家二百兩,一共是四千六百兩,馬上可以成契交屋;倘或不肯貼搬家費,交屋要在三個月之後,因為那時租約到期,房子就可以收回。」
朱寶如又說:「當然,房價也不能一次交付,先付定洋,其餘的款子,存在阜康錢莊,交產以後兌現,你們看怎麼樣?」
「乾爹,你看呢?」朱家駒問,「房價是不是能夠減一點?」
「這當然是可以談的。我們先把付款的辦法決定下來。照我看第二個辦法比較好,三個月的工夫,省下六百兩,不是個小數。」
「到了那時候,租戶不肯搬,怎麼辦?」王培利問。
「我也這樣子問孫老四,他說一定會搬,因為房主打算讓他們白住三個月,等於就是貼的搬家費。」朱寶如又說,「而且,我們可以把罰則訂在契約裡頭,如果延遲交屋,退回定洋,再罰多少,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既然如此,我們就先付定洋,等他交產,餘款付清。」王培利問,「何必要我們把餘款存在錢莊裡?」
「其中有個道理——」
據說姓劉的房主從事米業,目前正有擴充營業的打算,預備向阜康錢莊借款,以房子作抵,但如出賣了,即無法抵押。但如阜康錢莊知道他有還款的來源,情況就不同了。
「我們存了這筆款子在阜康,就等於替他作了擔保,放款不會吃賬,阜康當然就肯借了。」朱寶如又說,「我在想,款子存在阜康,利息是你們的,並不吃虧,而且這一來,我們要殺他的價,作中的孫老四,也比較好開口了。這件事,你們既然託了我,我當然要前前後後,都替你們盤算到,不能讓你們吃一點虧。」
「是,是。」王培利覺得他的話不錯,轉臉問朱家駒,「就這樣辦吧?」
「就這樣辦。」朱家駒說,「請乾爹再替我們去講講價錢。」
「好,我現在就同孫老四去談。晚上我約他來吃飯,你們當面再談。」
朱寶如隨即出門,他老婆為了晚上款客,挽個菜籃子上了小菜場,留著朱家駒看家,正好讓他把存在心裡已經好幾天的話,說了出來。
首先是談他預備成家,同時也把他請他乾媽為王培利作媒的話,據實相告,「我們是共患難的兄弟,我一直想同你在一起。」朱家駒說,「我們做過長毛,回家鄉也沒有面子,杭州是好地方,在這裡發財落戶,再好都沒有。你另外娶老婆的事,包在我身上,一定替你辦好。」
這番話說得很動聽,而且由於朱家老婆這些日子以來噓寒問暖的殷勤,王培利的觀感已多少有所改變,因而也就起勁地跟朱家駒認真地談論落戶杭州的計劃。
「劉家的房子,死了那麼多人,又鬧鬼,是一處凶宅,絕不能住人。等我們掘到了寶藏,反正也不在乎了,賤價賣掉也無所謂了。你說是不是?」
「一點不錯。」王培利說,「與其翻造,還不如另外買房子來住。」
「就是這話囉!」朱家駒急轉直下地說,「培利,我成家在先,要我成了家,才能幫你成家。所以我現在就想買房子,或者典一處,你看怎麼樣?」
「這是好事,我沒有不贊成之理。」
「好!」朱家駒非常高興地說,「這才是患難弟兄。」
王培利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你買房子要多少錢?」
「目前當然只好將就,夠兩個人住就可以了。培利,我想這樣辦,我們先提出一筆款子,專門為辦『正經事』之用,另外的錢,分開來各自存在錢莊裡,歸自己用。當然,我不夠向你借,你不夠向我借,還是好商量的。」
王培利考慮了一下,同意了。帶來一萬銀子,還剩下九千五,提出四千五作為「公款」,開戶用圖章。剩下五千,各分兩千五,自行處置。
這一談妥當了,彼此都有以逸待勞之感,所以當天晚上跟孫四杯酒言歡時,王培利從容還價,而孫四是中間人的地位,只很客氣地表示,盡力跟房主去交涉,能把房價壓得越低越好。在這樣的氣氛之下,當然談得十分投機,盡歡而散。
等孫四告辭,王培利回了客棧,朱家駒將他與王培利的協議,向乾爹乾媽和盤托出。
朱寶如有了這個底子,便私下去進行他的事,託辭公事派遣到蘇州,實際上是到上海走了一趟,打著胡雪岩招牌,見到了嚴進士,談到了典房的事,嚴進士一口應承,寫了一封信,讓他回杭州跟他的一個侄子來談細節。
一去一回,花了半個月的工夫,朱家駒與王培利買劉家房子的事,亦已談妥,三千四百兩銀子,先付零數,作為定洋,餘下三千,在阜康錢莊立個摺子,戶名叫「朱培記」,現刻一顆圖章,由王培利收執,存摺交朱家駒保管。草約亦已擬好,三個月之內交屋,逾期一天,罰銀子十兩,如果超過一個月,合約取消,另加倍退還定洋。
「乾爹,」朱家駒說,「只等你回來立契約。對方催得很急,是不是明天就辦好了它?」
「不忙,不忙!契約要好好看,立契也要挑好日子。」
事實上,是三套連環計要第二套了,朱寶如剛剛回來,需要好好布置一番。
這樣拖延了四天,終於在一個宜於立契置產的黃道吉日,訂了契約,王培利亦已決定搬至朱家來住。哪知就在將要移居的第一天,王培利為團練局的巡防隊所捕,抓到隊上一問,王培利供出朱家駒與朱寶如,結果這義父子二人亦雙雙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