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 · 十二
在楊育光，所謂過了「一道難關」，只是當時脫出困境而已，真正的困難還在後面。
首先他想到的，吳太太已經了解了他的真正意向，但絕不會就此不聞不問；無論為了對他的關切，或者對黃家有所交代，吳先生夫婦倆，一定會想辦法來掀他那張不願攤開來的底牌，看看他自己所說的「困難」，到底是什麽？
另一方面，他自然也忘不了黃葆霞。
作為一個嬌貴的女孩子，特別是像黃葆霞那樣具有優越的條件，在婚姻將要成功時，突然為對方毫無理由地拋棄，這確是對她的自尊心的嚴重打擊。他覺得她今天對他的冷淡，已是非常寬宏大量的表現了，而結果自己展開「冷戰」的反擊，未免太嫌霸道，這使他越發加重了良心上的自我譴責。
同時，他也記得她在咖啡茶座上的忍俊不禁的笑容，那代表著什麽意義呢？
是說明了她已原諒了他，還是表示她對負心的他仍舊保持著一份好感？
無論是那一點，都是讓他感激，更使他覺得罪重惡極。
就這樣心事重重回到家，林雪明正等著他吃晚飯。她從他臉上看出他心裡的感覺，加了幾分小心，連跟阿細說話都是輕輕地，唯恐攪擾了他，惹他生厭。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楊育光精神似乎好一點，林雪明這才問他：「信拿到了？」
「啊！」楊育光喊了起來，「看我把這事都忘了！」
他從身上掏出他父親的信詳細地看著，林雪明很仔細地在觀察他的臉色；房間裡靜悄悄地，連客廳里趙梅珠跟客人在談話的聲音都隱約可聞。
遙遙望去，薄薄的航空信箋共有四張之多，楊育光看得很慢，看完以後，把信紙摺起，放回信封，卻沒有拿給林雪明看。
彼此又沉默良久，楊育光才重重嘆口了氣說：「唉，『欲除煩惱須無我』！」
林雪明急於想知道詳情，看他只是自怨自艾，卻不肯說出事實經過，終於忍耐不住了，「育光！」她以很鄭重的態度問他：「在我們搬到這裡來以前，彼此是怎樣約定的？」
「啊？」楊育光茫然地望著她，「我記不起了，你說吧！」
「我曾經對你說過：黃葆霞這件事，你各方面都不大好應付，需要時間來慢慢化解，我不逼著你結婚；我知道你的困難，我一定跟你合作。可是你先得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大家才好商量辦法。」
「怎麽回事？」楊育光苦笑了一下，「就是你所說的，各方面都不大好應付。」
說完，他把他父親的信抽了出來，取出中間兩張，遞給她。
這兩張信上完全談的是楊育光和黃葆霞的婚姻問題。楊應麟說，他已接到吳先生的信，知道了楊育光的態度，不過，他也跟吳先生一樣，疑心所謂「等事業建立以後再結婚」的說法，是一種遁詞。到底持何態度？希望明白回告。
然後，楊應麟表示了他對他兒子的期待，他說他懂得一點星相之學，看了黃葆霞的照片，相信吳先生對她所作的：溫柔、樂觀、健康等等讚詞，都是實話，他樂於有這樣一位媳婦。
也提到楊育光的母親，他說期待著兒子成家立業，不但是他個人的一大心愿，也是他對分居的妻子一大責任。楊育光縱不為父親著想，也得為母親著想，不要放棄這個機會，應該早日結婚來安慰親心。
這半封信所帶給林雪明的是沮喪和妒忌混合而成的痛苦。但她極力抑制著，繼續又問育光今天到吳家去的情形。
「你可以想像得到。」他說。
「你不要跟我繞著彎說話了！」她不耐煩地。
於是楊育光把今天黃葆霞對他的冷淡，和吳太太嚴厲的責問，認為他大大傷害了黃葆霞的自尊心的種種情形，都說了出來。當然，他是有所保留的，譬如黃葆霞忽然發笑那一段就略過去了。不過，這倒也不是他故意隱瞞，只是沒有興致在這時候談論那種彷佛輕鬆好笑的事而已。
林雪明聽得很仔細，她覺得吳家這方面的情況，倒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樣壞；在她的想像中，吳家可能會逼著他答應婚事，楊育光如受不了壓力，只好就範，那就大糟其糕了。
「那麽，」她問：「你準備怎麽應付呢？」
「我真是一籌莫展。」
「這樣說來，倒真是『欲除煩惱須無我』了！」
「我不懂你的話。」
「你想好了，問題在多我這一個人；假使沒有我，你跟黃葆霞結了婚，不一切都解決了！」
「你什麽意思？」楊育光突然咆哮起來，從沙發上勃然而起，氣急敗壞地說道：「這時候你還來說這些話！不跟你說你要問，跟你說了，你在旁邊說風涼話，太不體諒別人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粗暴的態度，有些嚇慌了。而更多的卻是委屈，她實在說的是真話，他卻誤會她在負氣，破口大罵，豈不太冤枉！
但是她卻不敢分辯，怕惹他更生氣，只是背過身去，偷偷地把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拭去。
就在這時，房門上叩了兩下，接著趙梅珠推門進來。
「怎麽啦？」她以無限關切和微帶驚惶的聲音問。
「喔，」楊育光強笑道：「沒有什麽，對不起，吵了你的客人了吧？」
「不相干。」趙梅珠搖搖頭說：「我只怕你們倆口子打架。到底為什麽？」
「回頭再說吧！」楊育光說：「你請先回去，招呼你的客人。」
趙梅珠走過來，撫慰似地拍拍林雪明的肩，然後悄悄離去。
「我們好好商量吧！」林雪明呼吸了一下，看著楊育光說：「先研究一下，這樣下去，會有什麽後果！」
「那還不是遲早會給他們發現秘密。」
林雪明沉吟了一會說：「如果真的叫他們發現了秘密，我只耽心你……。」
「又是分你羅我羅的！」他的嗓子又粗了起來。
「好！」林雪明有著不顧一切的衝動，「既然不分你我就好辦了。我死活跟你在一起，聽天由命！」
這話使楊育光一楞，想了半天，點點頭說：「這也好，讓我一個人來想辦法應付，你只照我的話做就是。」
總算有了一個結果。波瀾迭起的一天，也暫時復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