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 · 十一

高陽 《紅塵》
回到家,林雪明在浴缸里幾乎泡了一個鐘頭。 她好像唯恐洗不盡身上的骯髒似地。 她清楚地記得自到香港不久,對陸兆屏即已失去興趣,然後是厭惡;但事過境遷,也就不覺得什麽,而這一天,心裡像吞下了什麽髒東西似地,一想起來就噁心。最糟糕的,寬衣解帶好像出於她自己的主動,這連她想原諒自己的一點憑藉都失去了。 「原諒我!」她只有在想像中向楊育光乞憐,「那畜生在懷疑我,不能不表現得『積極』些。我是為你啊!」 「我是為你啊!」她不斷強調這一點,一直到入夢。 忽然,她的眼睛感到微微刺痛,睜開眼來,看到楊育光站在床前。 「對不起,」楊育光笑著說:「把你吵醒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林雪明本能地往裡縮了一下;好像怕有什麽齷齪把他的衣服沾污了似地。 「你在那裡應酬?」 「公司里一位同事生日;大家臨時發起,來了個聚餐會。你呢?」她問:「到那裡去了?」 「我悶得慌,在街上亂逛。最後去看一場電影。」 「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剛過。累了,想睡了!」說著,他一歪身子倒了下來,跟林雪明睡在一個枕頭上。 「今天葆霞問起你。」她說。 「她說些什麽?」他偏過臉,看著她問。 「她說,老太爺有一封信在吳家,要你去拿!」 「喔,你怎麽說呢?」 「我說,我有個朋友在俱樂部遇見過你幾次,可以找得到你。」 「那麽,得過一兩天到吳家去才對。」他說:「因為,你得要托朋友間接來找我,不能說一找就找到,顯見得在撒謊。」 「這樣躲躲閃閃,也不是辦法。」林雪明嘆了口氣說。 「是啊,」楊育光也深鎖眉梢,「還有黃葆霞,我心裡真煩死了!」 他這一說,越發引起林雪明的心事,一方面「妾身不分明」;另一方面還有著「任務」。一旦揭穿真相,真不知何以善其後? 「唉!真還不如死了的好!」她淒涼地自語著。 「雪明!」楊育光忽然一躍而起,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好像想問什麽又不敢說似地。 這下,林雪明也慌了,她深深失悔,自己的態度一定又惹動了他的懷疑。然而,她究竟是受過訓練的,索性拉起薄被蒙住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雪明!」楊育光用很冷靜的聲音說:「到底怎麽回事。你跟我說?」 「怎麽回事?」她猛然一掀被子,淚眼婆娑地說:「這裡誰都知道我是楊太太,那知道我的身分不明不白。人家黃葆霞,有舅父舅母作主,老太爺也同意了。你說我怎麽辦?」 楊育光深深吸了口氣,一種憐愛歉疚之情,油然而生,伏下頭去,極力勸慰著。他向她發誓,絕不負心。 然而,問題沒有解決;他說不出應付吳家和他父親的方法,也不能肯定地說,怎樣才可以把林雪明變為名實相符的楊太太。 不過林雪明哭哭啼啼的姿態,也不儘是個「苦肉計」;她心裡確有許多難言的悲痛,需要從眼淚中去發泄,眼淚永遠是情感的洗滌劑。 不管她的眼淚是真是假,效果卻異常良好,它祛除了楊育光的懷疑,也加強了他打破困境的決心。 林雪明仍在嚶嚶啜泣,他也不斷地低語溫存;這對她來說,實在也是一種罕有的享受。 「別哭了!」楊育光不得不發出警告,「當心梅珠姊聽見,多不好意思!」 這句話很有效,她很快地收起眼淚;只是她所顧忌的不僅是趙梅珠,主要的還是阿細。雖歸她「領導」,但「以組織的運用」,她也在阿細監視之下,情感上的過分「表演」,或許會招來被檢討的麻煩。 為了要想查證阿細是否偷聽,她故意抹抹眼淚說:「我要洗把臉,看看還有熱水沒有?」 楊育光立即站起身來,到洗澡間去察看。洗澡間在臥室對面,中間一條走道,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如果阿細在偷聽他們的談話,一定躲避不了。 「水還熱得很。」楊育光回頭進來說。 林雪明一面起床,一面問:「阿細睡了?」 「大概是吧!」他替她把晨褸披上,「下房裡沒有燈光。」 林雪明放心了。她到洗澡房洗了臉,從鏡子裡看到自己哭得眼泡紅腫,禁不住又起了自憐的感覺。頰上的皮膚,因為淚水的浸潤,顯得相當的紅潤光致,但手一摸上去,立刻可以發覺,那是類似虛腫的現象;她的肌肉已快失去彈性,恰是青春將逝的象徵! 摸著臉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而一陣陣的涼氣,正從背上浮起! 她立即想到了黃葆霞。尖銳而迅速地比較著她與她之間的每一點,青春、容貌、風度、家世、還有心地……。 比較的結果,只替她帶來了沮喪。然而她又何甘於自承失敗而作撤退之計?只因為她已經作過許多努力,走上了一條新的路,雖然前途還是荊棘重重,但無論如何,「新」就是希望;而沒有一項希望是容易達到的,斬荊披棘,正是追求希望所必需付出的代價! 這樣想著,她的心境開朗得多,但她還需要一些自我激勵的因素。 她想到一項非黃葆霞所能比擬的優點:她和楊育光是青梅竹馬的伴侶,無論如何,時間所築成感情的基礎,她比黃葆霞要深厚得多! 還有,楊育光現在是在她手掌中。 還有,楊育光已經有了和她同居的事實。 這些有利於她的因素,同樣地也是黃葆霞所絕對無法與她抗衡的。只要善於利用自己的長處,善於藏拙,就不必擔心任何人會從她那裡把楊育光搶走! 於是,她的心境不但開朗,而且進一步變得很樂觀,很興奮了。 但回到臥室,在楊育光面前,她仍舊得要擺出滿懷幽怨,楚楚可憐的神氣,以爭取他更多的同情。 這樣,楊育光的精神上的壓力就很重了。他陷入兩面作戰的困境,一方面是對林雪明要有所慰藉和安排;另一面對吳家和和黃葆霞得要想辦法應付。 還有,他懷念著母親;而在父親那裡,也有著許多難言之隱。真是四面楚歌了。 勉強挨過了煩悶的兩天;第三天,他終於硬起頭皮,坐了車到半山吳家去。 那天是星期日,時間是上午十點鐘。在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該說的話,他準備裝作休假日,自動去探望吳家倆老,這樣一則表示殷勤,二則可以暗示林雪明和他亦甚少接觸,黃葆霞托她所帶的信,他並不知道。 但非常不巧,主人夫婦倆都不在家;吳先生是到啟德機場去歡迎倫敦飛來的一位爵士,吳太太則上了教堂。 既來之,則安之。他只好這樣想了。 過了一個小時,吳先生先回家。寒暄過後,吳先生劈頭就問:「你說要回新加坡去一趟,怎麽還沒有走?我以為你已經動身了呢?」 「本來早就該走了,有一筆曼谷的生意在接頭,對方到東京去了,大概一星期以後回來,等談好了,我立刻飛新加坡。當然,動身之前,一定先要給老伯來辭行的。」 由於吳先生的問話,早在他顧慮之中,因此一番答語說得很從容,吳先生自然猜測不透其中的真偽。 可是,下一句話,卻問得他幾乎答不出來! 「你到底住在什麽地方呢?」 「我……,」他急不擇言地說:「我住在北角一個朋友家裡,回頭我把地址寫下來。」 「對了,你把地址和電話號碼留下來,萬一有事也有地方找你。」 楊育光唯唯應著,總算過了一關。 「就像你父親這封信,來了好幾天,我都無法叫人送給你。」 楊育光不敢多說什麽,等吳先生取出了楊應麟的信,他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 正要拆開看,院子裡隱隱一陣輕盈的笑語,好像是吳太太跟什麽人在說話;他就把他父親的信,暫時收了起來,走出去迎接吳太太。 吳太太抱著一本聖經正走上台階,他叫了一聲:「伯母!」抬頭一看,才發現黃葆霞跟在吳太太後面。 「唷,育光!」吳太太又高興,又埋怨地說:「你怎麽都不來看看我?」 「我現在不是來了嗎?」他笑嘻嘻地答說。 「來了可不許走!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他們就這樣站在階沿上談了起來,楊育光始終騰不出一絲空隙來招呼黃葆霞;但他的眼風卻不住關注著她,看她背過身去,心裡更為著急。好不容易把話斷了,想叫聲黃葆霞,那知道她卻搶到這個空檔,先開了口。 而且,她的話是他所意料不到的,她叫著吳太太說:「舅母,我走了!」 吳太太有些慌慌張張地喊了起來:「你怎麽走了呢?不是說吃了午飯到中環看料子嗎?」 「我忽然不想去了。」 「為什麽呢?」 「不為什麽!」她開始向後轉了。 「你這孩子!」吳太太有些不高興地說:「又犯了什麽脾氣?……」說到這裡,瞥見楊育光惶惑尷尬的神氣,吳太太恍然大悟,倒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了。 黃葆霞仰著頭,抱著聖經,高跟鞋敲打著水泥地,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韻律,繞過噴水池直向大門外走去。 「也難怪她生氣,你太不對了!」吳太太望著楊育光輕輕地說。 一句話提醒了他,先不忙答覆吳太太的話,拔腳就追到門外。 「黃小姐!黃小姐!黃小姐!」 叫到第三聲,他人已追到她身邊,她才停了下來。 「黃小姐!」他躊躇著不知說什麽好。 黃葆霞神色檁然地看著他,故意不開口。 「你別回去啊!」他低聲下氣地央求,「這樣多不好意思!」 「沒有什麽不好意思啊!」她彷佛在裝傻,「快吃午飯了,我不該回家嗎?」 「話不是這樣說……。」 「該怎麽說呢?」 「我知道黃小姐對我有點誤會,我請求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不知道有什麽誤會?」她搖搖頭,「自然也用不著什麽解釋。」 「你這一說,比罵我還要使我難過。」 「如果這樣,我應該對你抱歉。不過,事實上倒真是你誤會了,我沒有理由要罵你!」 「黃小姐!」他痛苦的說:「你這樣說簡直讓我無地自容!」 「我可沒有做什麽不給人留餘地的事。」 她的話既冷峭,又尖銳。楊育光這才充分意識到她對他的誤解之嚴重,一時楞在那裡,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黃葆霞自然不會等他,掉轉身又走了。 楊育光雖然心亂如麻,但有一點他是充分了解的,如果讓她就此離去,彼此的誤會將永無解釋的可能;不但自己將永遠對她存著一份歉疚,而且在吳家那方面也將引起很大的麻煩。 情急之下,他大步走上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手!」她低聲叱責著。 「無論如何請別回去!」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堅決。 黃葆霞氣得臉都紅了,但她是出身於一個極有教養的家庭,這樣在路上為一個男人拉住不放,實在是件不成體統的事。楊育光算是抓住了她的弱點,迫不得已,她只好就範了。 然而她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一摔衣袖自管自的往吳家走去。 楊育光透了口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他還希望她在吳先生吳太太面前,能夠收斂怒容,所以一路上不住地陪小心,說好話。 誰知道性格爽朗明快的黃葆霞,也有著一個非常倔強固執的性格,絲毫不為所動。 「黃小姐!」無可奈何的楊育光,只好這樣說了,「你生我的氣,總是我有不對的地方,我願意承認、道歉,怎麽樣都可以。不過,你是很有風度的人,不應該對吳伯母也發脾氣。」 這句話在無意中收到了激將法的效果,黃葆霞口裡雖不說,但臉上卻改變了態度。 因此,當她見到吳太太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便跑過去跟她舅父說話,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情似地。 楊育光自然也很乖覺,儘量找些有趣的話題,把氣氛弄得輕鬆起來。在午餐桌上,黃葆霞仍是有說有笑,只不過不大愛理楊育光而已。 吃完飯,吳先生有事出門;因為吳太太要上街,特意把車子留在家,可是吳太太卻變了主意,提議再找一個搭子來打牌。同時,她說她需要先午睡一會,叫楊育光陪著黃葆霞談談。 很顯然的,吳太太是準備給楊育光一個接近黃葆霞的機會,動機雖出於善意,方法卻不高明……太露痕跡;因此,黃葆霞首先表示反對。 她說:「就因為舅母說要到中環去買東西,我才留在這裡;如果不去,我就要回家了。」說著,她拿起外套聖經,真的準備離去。 「別走,別走!」吳太太趕緊自己轉圜,「到中環去逛逛也好。」 黃葆霞這才笑笑,重新放下衣物留了下來。 楊育光卻覺得有些尷尬,他很想自告奮勇陪她們去,卻又怕一開口碰了黃葆霞的釘子,最好由吳太太說一句;但一向很精明的她,偏偏疏忽了這一點,只顧自己到裡面去換衣服,黃葆霞也跟了進去,剩下楊育光一個人在客廳里,進退兩難。 沒有多少功夫,吳太太和黃葆霞出來。楊育光鼓起勇氣說:「我今天沒事,陪伯母一起上街。」 黃葆霞一聽這話,剛要說什麽,吳太太搶在前面,若無其事地說了三個字:「那當然!」 這一下,黃葆霞除非存心鬧彆扭,就不便再反對了。楊育光心裡很高興,卻不敢露出得意的神色,很機警地拿起黃葆霞的外套,伺候她穿著。 「謝謝!」她說,但聲音很冷。 於是一起上車。黃葆霞在前面,拉開車門,本應該讓吳太太上車,她卻不顧這一禮節,自己先鑽了進去,靠窗坐下,拍拍椅墊說:「舅媽,來!」 很顯然的,這是深恐跟楊育光挨靠著坐的表示。對於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楊育光有些不高興,一賭氣拉開前座的車門,跟司機坐在一起。 這情形吳太太看得很明白。她又好氣,又好笑,而且覺得很傷腦筋,不知道該用什麽方法替他們拉攏。 車到中環,三個人下來「拍拖」,百貨公司逛了一家又一家:吳太太替自己揀衣料,替黃葆霞出主意挑皮鞋的式樣,又替吳先生買領帶,大包小包,弄了不少,直到走倦了,才提議去喝茶。 這對楊育光來說,是一種「自由」。在五色繽紛的櫥窗之前,她們討論衣飾的質料和花樣,不容他插進嘴去,他只有替她們當侍從,抱著那些大包小包的份兒;而且一路上黃葆霞對他「冷戰」,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別了一肚子的悶氣,巴不得找個地方喝杯熱咖啡,看看晚報,輕鬆一會兒。 出了那家百貨公司,對門就是咖啡茶座,吳太太說:「我們就在對面好吧?育光,勞你駕先把這些東西送到車上,再來找我們。」 楊育光自然照辦,找到汽車,把那些東西放好,回到咖啡茶座,看見吳太太已占了一張卡座;黃葆霞陪她坐一面,空著一面自然是留給他的。 他坐了下來,正對著她。但兩個人都把視線避了開去。 吳太太感到需要找些話來說,隨口問道:「你們來過這裡沒有?」 楊育光想起來,他跟黃葆霞曾來過一次,便說:「我們亦來過的。」 這一答語使吳太太很感興趣,她偏著頭問黃葆霞:「喔,這裡有什麽好東西吃?」 「我不知道。」 「咦,你們不是來過這裡,怎會不知道?」 「我記不起了。」她隨隨便便地答說。 楊育光有些光火了,提高了聲音說:「我倒還記得,你向我推薦過這裡的蘋果餅。」 「難為你還記得!」黃葆霞帶些冷嘲的語氣說:「其實什麽事我都不過隨便說說而已,說過就算了,那記得這麽許多!」 吳太太聽出來她的話中,別有所指,怕他們真的頂起嘴來,把感情弄得更壞,便大聲地說:「既然蘋果餅好,我們就要蘋果餅。」 楊育光對吳太太,自然仍要顧到他該有的禮貌,便招手把侍者招呼過來,問吳太太要什麽飲料? 「我要可可!」 這就該問黃葆霞了,他說:「黃小姐呢?」 她微揚著臉說:「你記性很好,該想得起我會要什麽吧?」 當著侍者在傍邊,她這個釘子碰得楊育光敢怒不敢言。「一個可可,一個阿華田,」他吩咐著,「給我來杯酒。再要一個蘋果餅。」 「請問要什麽酒?」侍者問。 「隨便。Gin也可以。」 吳太太知道他不會喝酒,竟要烈性的Gin,事出異常,怕他喝醉了鬧出不愉快的事,趕緊攔著說:「不要酒,兩個阿華田好了。」 楊育光緊閉著嘴,好像以沉默表示抗議。也許他的樣子太滑稽了,黃葆霞忽然想笑,但是趕緊扭轉頭去,飛快地抽出手帕捂著嘴,拉長了臉沒有笑出來。 她的動作,頗引起他的反感。吳太太卻高興了些,因為「冷戰」已有「解凍」的跡象了。 自然,楊育光不管如何,他總要顧到禮節和風度,所以這頓下午茶的氣氛,大致還是輕鬆的;雖然,他和黃葆霞彼此都沒有交談。 吃到一半,黃葆霞遇見她的同學,招呼她過去談話。吳太太把握機會,跟楊育光談起他和黃葆霞的問題。 「育光!」她很鄭重地說:「你對葆霞太不應該了。」 一開口就是責備,讓楊育光無法回答。 「你傷了葆霞的自尊心,你知道不知道?」 這話卻使他惶恐,趕緊分辯著說:「沒有啊!我不知道哪一點傷了她的自尊心!」 「你真是懵懂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吳太太緊盯著他說:「葆霞配得上你配不上你,是另外一個問題;當初我介紹你們認識以後,誰都看得出來,你們的感情很好,所以才進一步談到婚姻。你自己也表示對葆霞『太滿意了』,只不過要請示你父親,現在你父親很贊成,你卻打了退堂鼓,這是什麽意思呢?」 楊育光已盤算過,遲早將受到這樣的譴責,只能低下頭去,不敢作聲。 「雖然我跟你母親像自己姊妹一樣,可是葆霞到底是親戚,所以我算是代表女方主動來談這樁婚姻,自然也得到葆霞默認的;結果說得好好的,你一下子變了卦,不要葆霞了,叫一個女孩子臉上怎麽下得來?傳出去,不叫人看低了黃家小姐的身分!」 楊育光一面聽,一面出汗。以前沒有想到情況會如此嚴重,而聽吳太太的分析,卻又確是實情,並不帶絲毫誇張。因此,急得漲紅了臉,期期艾艾地否認道:「我並沒有說我不願意要黃小姐,只不過想等事業有了基礎以後再結婚。」 吳太太點點頭說:「自然,你的想法也不能算錯。只要你願意結婚,這門親事,什麽都好商量,譬如先訂了婚,過一兩年再辦喜事,黃家也會贊成的。」 這一逼,就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楊育光連支吾的勇氣都失去了。 「照這樣看,你是決定不要葆霞了!」吳太太逼問一句。 「伯母,你不要這樣說好不好?葆霞的一切,都是沒有可以批評的。」 「那麽,你怎麽還看不上眼呢?」 「絕對不是什麽看不上眼,」他吃力地說:「實在是我有我的困難。」 「困難!是什麽困難?」吳太太逼著他攤牌。 「這……。」 局面弄得非常緊張,楊育光逃避了吳太太的銳利眼光,感到像坐在火藥桶上那樣地難受。 好久,好久。吳太太嘆口氣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育光,你做事太欠考慮了!」 他衷心地接受她的責備;無論如何,這一責備之中已包含諒解的意味,他算是過了平生最困難的一道難關! 但吳太太卻是失望極了,本來她還存著希望,以為楊育光沒有不能跟黃葆霞結婚的理由。也許只是發生了一點什麽誤會,能夠讓他們自己接近,自己去解釋清楚最好,否則就用激將法逼出楊育光的真心話來,再想辦法;那知真心話倒是逼出來了,卻絕不是她所希望的,看樣子,他確是有著不能答應這門親事,無法克服的障礙。 本來吳太太還有節目,這一來興致闌珊,真可說是不歡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