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十一章 初戀

勞倫斯 《虹》
在厄休拉從一個小姑娘慢慢成長為成熟女性這一期間,一個必須對自己負責的陰影慢慢在她的心頭聚集起來。她開始認識自己,意識到在一片不可分割的朦朧之中,她卻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她必須幹些工作,她必須有所成就。但她感到有些害怕,感到煩惱。為什麼,噢,為什麼一個人要長大?為什麼一個人要承襲這度過一種尚未發現的生活的沉重而令人麻木的責任?如今卻要她從一片空虛之中,一片混亂的冷漠之中,使自己變成一個什麼人物!怎麼變?要在這沒有任何道路的一片朦朧之中認定一個方向!往哪兒走?甚至這頭一步該怎麼邁呢?再說,一個人又怎麼可能站著不動?一個人必須負起自己的生活的責任,這實在是一件十分可惱的事。 宗教一直構成她的另一個世界,一個既光榮又好玩的世界,生活在那個世界中,她可以和那個身材矮小的男人一塊兒爬樹(《聖經·路加福音》第19章講到,耶穌路過耶利哥的時候,有個名叫該撒的稅吏要看看耶穌是怎樣的人,但因為人多,他身材矮小,便爬上樹去看。),像耶穌的門徒一樣搖搖晃晃地在海面上行走(《聖經·路加福音》第14章講,耶穌曾在海面上行走,他的門徒彼得見狀害怕,於是耶穌也讓他在海面上行走),像上帝一樣把一塊麵包分作五千份,讓五千人痛痛快快地吃一頓野餐(《聖經·馬太福音》第14章講,耶穌曾以五個餅兩條魚使五千人吃飽),完全脫離現實,變成一段故事,一個童話,一個幻境,這一切不管別人如何肯定說全是歷史事實,但一個人完全知道那不是真的———至少對我們眼前的生活環境來說不是真的。在我們所知道的這個生活的限度之中,根本不可能有一塊麵包可以使五千人吃飽那種事。這姑娘的思想現在已慢慢發展,她已經明確地認為,任何一件一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無法體驗的事,對她來說都不可能是真實的。 所以,那古老的雙重生活:一方面是那個有人、有火車、有職責和各種報道的工作世界,另一方面則是那個絕對真理和神奇生活的星期日世界,那個人在水上行走,上帝的臉面使人眼瞎,追隨著一根雲柱飛越沙漠,只看到叢林噼啪燃燒卻看不見燒毀的星期日的世界———忽然間這個古老的從來沒有人提出過疑問的雙重生活彼此分離了。工作日世界戰勝了星期日世界,那星期日世界不是真世界,或至少並不實際存在。而一個人卻依靠行動活著的。 只有工作日的世界跟我們實際有關,她自己,厄休拉·布蘭文必須知道怎樣來對付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身體必須是屬於工作日的身體,受到人世的尊敬。她的靈魂必須具有工作日的價值,憑藉人世的知識來對它加以評定。 是啊,一個人必須設法度過他的工作日的生活,行動和事業的生活,因而一個人完全有必要來選擇自己的行動和自己的事業。一個人不論幹什麼都必須對這個世界負責。不,一個人還不僅僅是對這個世界負責,還要對自己負責。那個星期日的世界在她心中還留下某些令人疑惑和苦惱的殘餘。那個星期日的生活本身還有些殘留在她的心中,它堅持要讓她對那個現在正日益消失的幻境世界保持某種聯繫。一個人怎麼可以和他們完全否定的東西保持聯繫呢?她現在的任務是學會如何去過星期日的生活。 如何行動,這是當前的主要問題。往哪裡去,如何實現一個人的自我?一個人並不是他自己,他只不過是一個剛講了一半的問題。當一個人只不過是一件不確定的似是而非的東西,像天空中的風一樣,摸不著,說不清,到處飄動的時候,他如何才能實現他的自我,才能弄清關於他自己的問題的回答。 她轉向那幻覺的世界,從那裡曾傳出一些遙遠的話語,像看不見的清風的微波一樣在她的血液中流動,她又聽到了那些話語,她否認那個幻境,因為她必須成為一個工作日的人,對她來說,一切幻境都不是真實的,對於任何話語她只希望知道它在工作日中的意義。 那幻境的確曾講過一些話:但任何話必須具有工作日的意義,因為所有的話都是工作日世界的產物。讓它們現在說吧:讓它們用工作日的詞彙講出它們的話。那幻境本身也應該用工作日的詞彙加以翻譯。 「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8章,第22節)在一個星期天早晨她聽人說。這話是再清楚不過了,在星期一早晨聽來也再清楚不過了。當她走下山坡,往車站走去,準備上學的時候,她心裡還一直在想著這句話。 「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 她自己願意這樣做嗎?她願意賣掉她的背上鑲著珍珠的梳子和鏡子,她的銀蠟台,她的耳環,她的可愛的小項鍊,然後穿得像惠里家的人一樣破破爛爛:像對她來說所謂的「窮人」一樣,不梳不洗,破爛不堪嗎?她不願意。 這個星期一的早晨她簡直像是在苦難的邊緣徘徊。因為她的確希望怎麼對,就怎麼做,但她又絕對不願意按照聖經上講的去做。她不願意變得很窮———真正一個錢沒有,像惠里家的人一樣活著,醜陋不堪,到處受到別人的憐憫:這情況她連想都不敢想。 「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 在實際生活中,一個人不可能這樣做。這使她感到多麼心煩和苦惱啊! 你也不可能真的遞過另一邊臉去。特里薩曾打過厄休拉一耳光。厄休拉一時沉醉於基督徒的謙虛,不聲不響又把她的另一邊臉遞過去。特里薩認為這是一種挑戰,一怒之下在那邊臉上又給了她一耳光。這時厄休拉懷著無比憤怒的心情,低著頭走開了。 可是,憤怒和難以忍受的深刻的羞辱折磨著她,一直到她又一次和特里薩發生爭吵,推搡著她妹妹的頭,幾乎把她的頭給撞碎之後,她的憤怒才終於平靜下來。 「這算是給你一點教訓。」她咬牙切齒地說。 她走開的時候雖然很不像一個基督教徒,可是她卻心安理得了。 基督徒的這種謙恭實在有些讓人覺得可笑和下流。厄休拉對這另一個極端,忽然也感到無比反感。 「我討厭惠里家的人,我希望他們全都死掉。我的父親為什麼就這樣把我丟下,弄得我們非常貧窮,誰也看不起?他為什麼不能更有出息些?我們要是有一個我們應有的父親,他就應該是威廉·布蘭文子爵,我就應該是厄休拉小姐!我有什麼權利變得很窮,像一個蛆蟲似的在小胡同里爬行著?如果我能完全享受我的權力,我應該穿著一身獵裝,騎在大馬上,後面跟著我的趕馬人,我將在一家農舍的門口停下來,對那個抱著孩子走出來的農村婦女,問她那個摔傷腿的丈夫現在怎麼樣了。我將從馬上彎下腰,拍拍那孩子的像披著亂麻一樣的頭,從我的錢包里掏出一個先令給她,並下令讓人從我的官府里把有營養的食物送到村子裡去。」 她就這樣驕傲地騎著馬到處遊行。有時,她衝進烈火中,救出一個無人管的孩子,或者鑽進運河的閘門下面,把一個腿忽然抽筋的男孩子拖出水面;或者她像閃電一樣從一匹奔馬的腳下救出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娃娃。當然,這一切都是在她的想像中進行的。 可是最後,她忽然又強烈地嚮往著那星期天的世界。當她在那天早晨從科西澤走下山來,看到伊爾克斯頓在它的小山頂上散發出藍色的青煙的時候,那遙遠的話語又在她心中響開了: 「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麼願意聚集你的兒女,好像母雞把小雞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們不願意———」(《聖經·馬太福音》第23章,第37節) 她對基督的熱情,希望被聚集在那溫暖翅膀底下的願望,現在又高漲起來,可是這情況怎能適用於工作日的世界呢?這話除了說基督應該把她像母親摟著孩子一樣摟在懷裡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意義呢?啊,基督,啊,那個可以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裡,讓她因而忘掉一切的那個男人!啊,那可以為她提供一個逃避之所,並使她獲得永恆幸福的男人的胸膛!這熱情的渴望使她的每一根神經都顫動起來了。 她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基督的意義並非僅此而已:知道他所說的耶路撒冷是幻想世界中的一個地方,那地方在日常生活的世界中是根本不存在的。他摟在他的懷裡的不是房屋和工廠:不是房產主和工廠工人和普通窮人;而是一些在日常生活的世界中不占有任何位置,而且是從來沒有被日常生活的眼睛和手看見或者觸摸到的。 然而她卻必須通過日常生活來理解這些東西———她必須這樣,因為她的全部生活都是一種工作日的生活,到目前為止,全部都是如此。所以他必須把她的身體抱在他的懷裡,那是一個強壯的具有寬大胸骨的胸懷,那裡心臟正不停地跳動著,那裡充滿了她分享到的生命的溫暖,那奔流著熱血的生命。 因而,她渴望躺臥在一個「人子」的胸懷之中。她在靈魂深處感到很羞愧,十分羞愧。因為基督要讓幻境世界回答的話,而她現在卻按照日常生活的事實來加以回答了。這是一種出賣,一種偷梁換柱的行為,把幻覺世界和現實世界混淆了。所以她對自己那種宗教方面的狂喜感到羞恥,生怕有人會知道了。 在那年早春的時候,當羔羊在用稻草建造的棚子裡誕生,在她舅父的農莊上,男人們守著一盞提燈和一隻狗在一起守夜的時候,這種把幻覺世界和日常生活世界胡亂混淆在一起的情況還曾發生過一次。那時,她又一次感到耶穌就在那一帶的村子裡。啊,他一定會把這些小羊羔抱起來摟在懷裡的!啊,她就是那小羊羔。第二天早晨,在沿著籬笆外面的胡同走著的時候,她又聽到了母羊的叫聲,並且知道幾隻小羊羔閃耀著新生的喜悅,搖晃著身體又來到了人間。她看到它們低下頭去,用鼻子亂拱著,摸索到母羊的乳房邊去尋找奶頭,而那母羊卻嚴肅地把頭轉向一邊,自己若無其事地用鼻子噴著氣。它們現在在吃奶了,它們的細長的腿在歡樂中戰慄著,它們伸長脖子,它們的新生的身體輕輕地抖動著,接受那和血一樣熱的可愛的奶汁。 啊,這福分,這無邊的幸福!她簡直沒有辦法強迫自己離開這裡上學去。那在乳房下拱動的小鼻子,那無比歡喜和自在的小身體,那微彎的黑色的腿,那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的母親,她完全聽任它們吸吮著她的汁水,然後這母親安詳地走開了。 耶穌———幻覺世界———日常生活世界———一切在痛苦和幸福的混亂中不可分割地混淆在一起了。這混亂,這不可分割的情況,簡直是一種痛苦。耶穌,那幻境,卻在對她這個並非幻境的人講話!而她卻接受了這種聖靈的語言,並靠它進一步挑動了她自己的情慾。 這使她感到非常可恥,這種在她自己靈魂中產生的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的混淆,使她很難堪。她是依據她當前的欲望在回答聖靈的呼喚。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這是耶穌講的話,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1章、第28章) 這是她暫時提出的回答。她多麼希望能回答基督的召喚。她多麼渴望真走到他的身邊,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上,讓他像撫摸一個孩子似的撫摸她,使她能夠得到安慰,得到尊重! 整個這段時間,她一直為這宗教激情的混亂的熱情所苦,她希望耶穌對她具有充滿柔情的愛,接受她的帶有情慾的貢獻,給予她帶有情慾的回答。接連幾個星期,她一直沉浸在這種歡樂的沉思中。 但整個這段時間,她心裡也明白,她是很不誠實的:她是要以耶穌的熱情使自己獲得肉體上的滿足。但是,她現在是如此暈頭轉向,頭腦混亂不堪。她有什麼辦法能使自己獲得解脫呢? 她痛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腳下,把自己毀滅掉。她怎樣才能獲得解脫呢?她痛恨宗教,因為它助長了她的混亂心情。她咒罵一切。她願意變得除了當前的需要和當前的滿足之外,對什麼都冷酷無情,毫無興趣,麻木不仁。她有一種對耶穌的嚮往,但目的只是為了利用他來滿足她自己的柔情,拿他作為一種工具用以挑起自己的感情,最後使她感到無比苦惱。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耶穌,沒有什麼感傷的柔情,由於她十分痛恨這種難乎為情的狀態,她不禁十分厭惡感傷的柔情。 這期間,年輕的斯克里本斯基來到了這裡。那時她差不多十六歲,已變成一個苗條而沉靜的少女,平時不言不語,可有時候她又會像過去一樣毫無保留地講個沒完,這時你便會覺得她仿佛要把她心裡話全講出來。實際上,她只不過是要在外人面前給她的心靈裝扮出一副假象。她極端敏感,隨時都感到苦惱萬分,因而為了掩飾自己,她常常裝出一副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帶著她那種不時發作的熱情和她的處於沉睡狀態的痛苦,她現在簡直感到毫無生趣了。她仿佛老是把自己的靈魂抓在手中,帶著渴望的心情在等待著另一個人,然而,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在她心靈的最深處,卻又總有一種孩子氣的因不信任而產生的反感。她想著她愛所有的人,也相信所有的人。可是,由於她根本不能愛她自己,或者信任她自己,她實際是和一條蛇,或一隻被抓住的小鳥一樣,對什麼人都不能信任。她的陣發的反感和仇恨,與她的愛的衝動相比,顯然更為難以避免。 她就這樣掙扎著,度過她的沒有靈魂,沒有創造力,未形成真正自我的陰森的混亂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正在客廳里學習,忽然聽到廚房裡有生人說話的聲音。她的容易激動的心情立即從冷漠中驚醒過來,支著耳朵細心傾聽。它似乎仍然趴伏著,躲在一個什麼隱蔽之處,緊張地向外探望著,但不願被人發現。 廚房裡是兩個生人講話的聲音,一個柔和而熱忱,仿佛掩蓋著一種熾熱的柔情,另一個說話很快,仿佛行雲流水一般。厄休拉十分緊張地坐在那裡,一驚之下完全忘了她的學習,有點出神了。她一直傾聽著那說話的聲音,簡直沒有注意說的是些什麼。 第一個說話的是她的舅舅湯姆。她很熟悉他那用以掩蓋他的充滿冷嘲熱諷和深刻苦難的靈魂的天真的熱情。另一個說話的是誰呢?他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輕快,但其中似乎又夾雜著火一樣的節奏。那另一個說話的聲音似乎在催促她趕快前去。 「我記得您的,」那年輕人的聲音說,「由於您的黑色的頭髮和白淨的面孔,我從第一次見到您就一直記著您的樣子。」 布蘭文太太又是羞怯又是高興地大笑了。 「你那會兒還是個一頭捲髮的小傢伙。」她說道。 「是嗎?是的,我知道他們對我的一頭捲髮都感到非常驕傲。」 大家大笑一陣,然後沉默下來。 「我記得你當時是個非常懂規矩的孩子。」她父親說。 「噢!我留你們過夜了嗎?我那會兒常常見誰來都要留他們過夜。我相信我媽媽對這事一定苦惱極了。」 大家又笑了一陣。厄休拉站起身來,她不能不出去了。 一聽到門響,所有的人都轉過身來。那姑娘頓時感到一陣難堪的混亂,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她必須讓人看著十分漂亮,由於她不知該怎麼端著自己的肩膀,在門口猶豫的時候,她顯出了一副十分動人的顢頇神態。她的黑色的頭髮扎在脖子後面,猶豫不定的棕黃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在她身後的客廳里,一盞柔和的燈光照在書架上。 她裝得十分自然地向她的舅舅走去,他吻了吻她,熱情地跟她談話,儘量表示出和她十分親密的關係,但同時讓人清楚地看出,他完全是不感興趣的。 但是她急於想對那個陌生人轉過身去。他正靠後幾步站在那裡等待著,這個年輕人有一雙灰色的明亮的眼睛,這雙眼睛不到十分必要的時候是不肯作出任何明確的表情的。 他那種半出神的等待狀態使她有些激動,當她像一個過於興奮的孩子憋住氣把手伸給他的時候,她忍不住有些混亂而又非常漂亮地大笑了。他用手使勁捏住她的手,鞠了一躬,同時非常仔細地打量著她。她感到很驕傲———她的整個精神馬上全活起來了。 「你還不認識斯克里本斯基先生,厄休拉。」她耳邊傳來她舅父親切的聲音。她帶著在生人面前常有的本能的羞怯揚起臉來,仿佛要說她認識他,結果卻只是激動地笑了幾聲。 微微激動的情緒使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混亂,原來那種冷漠的端詳現在變得急於要與她接近了。這個年輕人現在剛剛二十一歲,身材細長,柔軟的棕色頭髮,學著德國人的式樣,從前面一直向後梳著。 「你要在這兒呆很久嗎?」她問道。 「我有一個月的假,」他說,轉眼望望湯姆·布蘭文。「可是有好幾個地方我一定得去跑跑———在這兒呆一陣,在那兒呆一陣。」 他使她感到了外在世界的強烈氣息。這有點兒仿佛是她坐在一個小山上,卻能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整個世界都躺在她的腳下。 「誰給了你一個月的假?」她問。 「我是個工程師———在軍隊里工作。」 「噢!」她高興地叫了一聲。 「我們打擾了你的學習吧?」她的舅父湯姆說。 「噢,不。」她連忙回答說。 斯克里本斯基大笑了,年輕而又充滿熱情。 「她並沒有等著你們來打攪她。」她父親說。但這話讓她聽著十分彆扭。她希望他讓她自己去說她要說的話。 「你喜歡學習嗎?」斯克里本斯基向她轉過身去說。他是根據他自己的情況提出問題的。 「有些東西我很喜歡,」厄休拉說,「我喜歡拉丁文和法文———還喜歡文法。」 他注視著她,似乎全神貫注在她的身上,接著他搖了搖頭。 「我可不喜歡學習,」他說,「他們說軍隊里所有有頭腦的人都集中在工程技術部門。我想那正是我去幹這一行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沾光,也算是一個有頭腦的人了。」 他似乎開玩笑又似乎很懊惱地這麼說。她馬上對他十分注意。這使她很感興趣,不論他有頭腦還是沒有頭腦,他反正讓人很感興趣。他的直爽的性格,他那種獨立自主的行動,都使她對他產生好感。她感覺到他的生命正朝著她的方向移動。 「我不認為頭腦有多麼重要。」她說。 「那麼什麼東西重要呢?」她舅父半嘲笑半譏諷地輕蔑地說。 她向他轉過身去。 「重要的是一個人有沒有勇氣。」她說。 「幹什麼的勇氣?」她舅父問道。 「干任何事。」 湯姆·布蘭文尖聲笑了笑。母親和父親仿佛傾聽著的樣子,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斯克里本斯基等待著。她是為了他在講這些話。 「干一切事情就等於什麼也不干。」她舅父大笑著說。 這時候她完全不喜歡他了。 「她自己並沒有照她所說的去做,」她父親說,同時活動一下身子,把一隻腿架在另一隻腿上。「她有勇氣幹的事可真是不多。」 可是她不願意再回答了。斯克里本斯基安靜地坐著,等待著。他的臉不很勻稱,扁平的,簡直有點難看,鼻子很大,可是他的眼睛卻很明亮,出奇地清晰,他的棕色的頭髮像絲線一樣濃密而柔軟,他蓄著一撮小鬍子,皮膚很白,身材細長,樣子十分動人。坐在他旁邊,她的舅父湯姆就顯得很難看,她父親看上去更顯得很不整潔。然而,他卻使她想到了她父親,只是這年輕人更顯得精巧一些,似乎散發著光彩。可他的臉幾乎可以說是醜陋的。 在有關他自己的生活方面,他似乎什麼也不願意多講,仿佛他絕對不成問題,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他就是他自己。在他身上有一種使她十分感興趣的一切聽天由命的意味。他決不想對別人證明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對於他自己的生命,別人看著像個什麼樣子,它就算是個什麼樣子吧。它甘願處於孤立狀態,決不想為自己對人作任何解釋,或表示任何歉意。 所以他似乎早已有一種完全不可改移的性格,他決不要求在自己能夠獨立存在之前,在自己和別人建立起一些關係之前,非要受到別人的影響不可。 這種情況對於厄休拉具有極大的誘惑力。她過去所習慣的都是些沒有明確主見的人,他們每受到一種明顯的影響,便似乎又變成了一個新人。她舅父湯姆總多多少少有點像是順著別人的意思在做人,因此,誰也不知道湯姆舅舅是個什麼樣子。你所知道的只是外表上多少有些固定的、一種流動著的讓人無法肯定的形象。 可是,如果讓斯克里本斯基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讓他儘量暴露自己,他的一切行動也總是出自自己的責任感,他不容許有人對他提出懷疑,他的孤立狀態是永遠無法改移的。 因此,厄休拉覺得他這個人很了不起。他身心健康,對任何事都有明確的看法,一切自己做主,也只依賴自己。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上等人,他似乎天生具有貴族的性格。 她於是馬上就讓他作了她夢中的主人公。這裡就是一位上帝的兒子,他看見了人的女兒,並且覺得她們非常美。他不是亞當的兒子。亞當只知道一味順從,亞當不是被人連拉帶拽趕出了自己的出生地,而且自那以後,人類就一直完全像乞丐一樣到處在尋求自己的生存嗎?可是,安東·斯克里本斯基就決不會祈禱。他自己掌握著自己的一切,但也就只管他自己,此外什麼也不管。別的人不可能真給他任何東西,也不可能從他那裡拿走任何東西。他的靈魂是屹然獨立的。 她知道她母親和父親都很尊重他。家裡的情況現在發生變化了。有人到他們家來做客。只要有一次三個天使來到亞伯拉罕的門口,跟他打招呼,和他一起吃飯,並在他家呆下來,等到他們離開的時候,他們家從此便會變得富足了(此處所講亞伯拉罕故事見《聖經·創世記》第18章)。 第二天,她被邀請前往沼澤農莊做客。那兩個男人還都沒有回家。後來,從窗口望出去,她看到一輛輕便馬車跑了過來,斯克里本斯基從車上跳了下來。她看到他先把身子縮成一團,然後跳下車,對著趕車的她的舅父大笑一聲,隨著就朝著她,向屋裡走來。他顯得毫無拘束,一切充分外露。他在他自己的清晰、高雅的氣氛中是完全孤立的,他非常的沉靜,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這種完全依賴自己的命運的態度使他的外表顯得非常懶散,甚至有些頹喪:他很少有大手大腳的動作,坐下的時候,他懶洋洋的,似乎全身都放鬆了。 「我們來晚了一點。」他說。 「你們上哪兒去了?」 「我們到德比去看我父親的一個朋友。」 「誰?」 這樣直率地提出問題並要求得到明確的回答,對她來說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經歷。她知道對這個人她是可以這樣做的。 「噢,他也是一個牧師———他是我的保護人———保護人之一。」 厄休拉知道斯克里本斯基是一個孤兒。 「現在你的家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她問道。 「我的家?———我也說不清。我非常喜歡我的那位上校———赫伯恩上校;另外還有我的那幾位姑媽,可是我想我的真正的家是部隊。」 「你喜歡這樣完全獨立地生活嗎?」 他明晰的栗色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但因為他正在考慮問題,他並沒有看見她。 「我想是喜歡的,」他說,「你瞧我父親———噢,他始終也沒能完全適應這裡的環境。他要———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麼———可總而言之,日子很不好過。還有我母親———我隨時都想到她對我實在好得過頭了。我簡直能感覺到她對我好得實在太過頭了———我的母親!另外我上學是那麼早。但我不得不說,外在世界比牧師們的生活圈子對我來說要自然得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有那種像一隻小鳥被颳得迷失方向的感覺嗎?」她問道,完全搬用她剛剛學到的一句話。 「不、不。我感到一切事情都十分稱心如意。」 他似乎越來越讓她體會到那龐大的世界,體會到廣大的人群和他們之間的距離。這一切有如花香能把蜜蜂招來似的引誘著她,但它也使她很痛苦。 這時正是夏天,她穿著一件棉布上衣。他第三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穿上了一件非常漂亮的帶藍色和白色條紋的衣服,衣服上配有白色的領子,還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這與她金黃色的紅潤臉色非常相稱。 「你穿著這身衣服,我看著再漂亮不過了。」他說,把頭微微斜在一邊站在那裡,用一種研究和批評的神態欣賞著她。 一種新的生活使她心神激盪。她第一次深深愛上了她自己的一個幻影: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反映在他的眼中的那個小巧的影像。她必須做到和它完全一樣:她必須非常漂亮。她的思想很快就轉到穿衣服的問題上,她惟一的熱情是讓自己的外表顯得很美。她家裡的人全都帶著驚異的眼光看著厄休拉這種突然的轉變,她變得非常文雅了。她穿著那身她自己做的非常合身的棉布上衣,戴上她按自己的意願做的翻邊帽子,看上去真是文雅極了。她忽然有了一種靈感。 在厄休拉跟他談話的時候,他顯得懶洋洋的,坐在她姥姥的搖椅里,懶散地前一下後一下地慢慢搖著。 「你不是很窮吧,你窮嗎?」她說。 「你說沒有錢嗎?我每年大約有一百五十鎊的收入———所以你也可以說我窮,也可以說我很富。事實上,我是夠窮的了。」 「可你將來會掙錢的。」 「我將會拿到我的工資,我現在就有工資。我已經拿到委任狀了,那一來,我又可以拿到一百五十鎊。」 「你將來掙的錢還要多,對吧?」 「十年之後,我一年將可以掙到二百多鎊。可如果我只能靠我的工資生活,我將永遠都是很窮的。」 「你在乎嗎?」 「對窮在乎不在乎?現在不在乎———不很在乎,但將來我也許會在乎的。人們———那些軍官們都對我很好。赫伯恩上校對我頗感興趣———我想他是一個很有錢的人。」 厄休拉忽然感到一陣透心涼,他打算把自己賣掉嗎? 「赫伯恩上校結過婚沒有?」 「結過婚了———他有兩個女兒。」 但是她的驕傲情緒不允許她去擔心赫伯恩上校的女兒會不會想到要嫁給他。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格德倫走了進來。這時斯克里本斯基依然懶懶地在晃動著他的搖椅。 「你那樣子瞧著可真懶。」格德倫說。 「我就是很懶。」他回答說。 「你看著真像是軟弱無力的。」她說。 「我就是軟弱無力。」他回答說。 「你別搖了不行嗎?」格德倫問道。 「不行———這是perpetuum mobile。(拉丁文,永動器)」 「瞧你那樣子,簡直像全身沒有一根骨頭似的。」 「那正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感覺。」 「我對你這種趣味可一點兒也不欣賞。」 「那對我來說實在太不幸了。」 他仍然搖著他的搖椅。 格德倫在他背後坐下來,當他往後搖的時候,她用兩個指頭捏住他的一綹頭髮,所以等他再往前搖去的時候,她使勁拽住他。但他完全若無其事。現在屋裡只有搖椅壓在地板上的聲音。格德倫一聲不響,像只螃蟹似的,每等他搖過來一次就抓住他的一綹頭髮。厄休拉紅著臉很有些不安地坐在那裡。她看到他皺起眉頭,越來越有些惱火了。 最後他像一根脫扣的彈簧,突然跳起來,站在壁爐前面。 「真見鬼,我為什麼不能搖一搖?」他兇惡地極不耐煩地問道。 他這樣像一根彈簧似的從懶散狀態中忽然跳起來,使厄休拉覺得他很可愛。他生氣地站在壁爐邊的地毯上,眼裡露出憤怒的光芒。 格德倫仍和她平常一樣深刻而柔和地大笑著。 「男人從不坐在搖椅里搖晃的。」她說。 「女孩子從不揪男人的頭髮的。」他說。 格德倫又大笑了。 厄休拉感到很有趣地坐在那裡,可是她在等待著。他知道厄休拉在等待著他。這使得他的血液沸騰起來。他一定得到她身邊去,聽從她的召喚。 有一次,他駕著輕便馬車帶她到德比去。他屬於那種冒冒失失的工兵,他們在一家小旅店吃了午飯,然後又去逛商場,他們對任何東西都看得非常高興。他在一個書攤上給她買了一本《呼嘯山莊》。後來他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集市,她說: 「從前我父親常帶我去坐那搖船。」 「你喜歡嗎?」他問道。 「噢,那太有意思了。」她說。 「你願意現在再去試試嗎?」 「太願意了,」她說,儘管她還有些害怕。可是,能夠去干一件不同尋常的令人激動的事,總是對她有很大誘惑力的。 他馬上到售票處去付了錢,然後扶著她上去。他現在除了注意他眼前所幹的事情之外,似乎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都忘了。對在場的其他人,在他看來全都不必在意。她本來想先不上去,可是她覺得現在離開他反而更難為情,還不如大膽上搖船上去,讓大家去看好了。他的眼睛充滿了笑意,瘦長的身子站在她面前,開始讓搖船擺動起來。她並不害怕,她只感到非常激動。他的臉開始慢慢發紅,眼睛裡閃動著激動的光芒。她抬頭看著他,她的臉好像在陽光下開放的一朵花,是那麼地光彩奪目,那麼動人。他們就這樣在那寧靜的空氣中飄蕩著,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向天空,然後又以可怕的速度降落下來。她感到非常高興。這種運動似乎在他們的血液中扇起了火焰,他們大笑著,感到仿佛全身都著了火。 玩過搖船之後,他們又去玩旋轉木馬,以便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他扭著身子對著她騎在跳動著的木馬上,看上去老是那麼自由自在,玩得十分高興的樣子。對舊的傳統表示反感的一股熱情更使他顯得悠然自得。當他們坐在急速旋轉的木馬上,耳邊聽著留聲機放出的音樂的時候,她始終也沒有忘記過四周的人群。他和她似乎永無休止地騎著馬在群眾的面前跑過,永遠輕快、驕傲、英武地騎著馬在群眾揚起的面孔前跑過,他們是在一個更高的水平上活動,把廣大的群眾踩在自己的腳下。 後來,他們必須離開旋轉木馬了。她感到很不痛快,感到自己仿佛由一個巨人忽然縮小得和普通人一樣,並不得不自己也混在普通群眾之中了。 他們離開市集,回到他們自己的輕便馬車旁邊去。在走過一個大教堂的時候,厄休拉一定要進去看看,可是整個教堂里到處是腳手架,爛磚碎瓦堆得到處都是,從牆上脫落下來的灰皮,踩在腳下撲哧發響,工人們粗俗的叫喊聲和錘子的敲擊聲在滿屋裡震響。 在她不顧一切,在集市上,在群眾的面孔前騎著木馬奔馳了一陣以後,過去的許多她無法控制的嚮往現在又回到了她的心頭,一時間,她似乎帶著這些嚮往忽然進入了一種無比陰森的寧靜的境界。在一陣驕傲情緒之後,她需要安撫和安慰,因為驕傲和輕蔑似乎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刺傷她的心。 她發現這無比古老的陰森中充滿了從牆上剝落下來的灰皮,那些灰皮揚起陣陣塵土,使這裡充滿了陳年石灰的氣味。到處是腳手架,到處是成堆的垃圾,連聖壇上也堆滿了塵土。 「咱們坐下來歇會兒吧。」她說。 他們不讓任何人注意到,偷偷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坐在一片陰暗之中,她觀看著砌磚工和抹灰工干他們的骯髒、忙亂的工作。穿著長靴的工人在過道里走來走去,用一種粗鄙的聲腔叫喊著: 「嗨,夥計,那些抹牆腳的模子拿來了嗎?」 從教堂的屋頂上傳來啞著嗓子的回答聲,那屋子裡的回聲使人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斯克里本斯基緊挨著她坐著。一切似乎都是無比的美妙,儘管她也許覺得有些可怕,整個世界仿佛已經成了一堆廢墟,而她和他卻安然無恙、無法無天地在這廢墟上胡亂爬行。他緊挨著她坐著,把身體貼在她身上,她也明確感到了他對她所產生的影響。可是她十分高興,感覺到他擠壓在她身上使她十分激動,仿佛他的存在對她就是一種動力,敦促她採取某種行動。 在他們趕著馬車回家的時候,他緊挨著她坐著。車子每一晃動,他都有意顯得十分放肆地貼在她身上,一直等到車子再次晃動的時候,再坐直身子。一句話沒說,在她的披肩的掩蓋之下把她的手拿過來,他開始用一隻手解開她手套上的扣子,替她把手套脫下,仔細地脫光了她的手,而他卻仍然全神貫注地駕著車,仰起臉看著前面的大路。在他替她脫手套的時候,由於他的手和她的手非常輕巧地來回接觸,一種充滿性感的喜悅幾乎讓那小姑娘如醉如痴了。他的手是那麼美妙,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那黑暗的地下世界十分熟練地拉開手套,觸摸著她的手,脫下手套,先讓她的手心,接著讓她的手指全裸露出來。然後,他用手緊握著她的手,兩隻手是那麼貼近,仿佛他的手和她的手已合而為一了。這時,他眼望著大路和馬的耳朵,全神貫注地趕著車在村子裡走過。她一直坐在他身邊,狂喜不已,臉上煥發著光彩,一種新的光線使她完全盲目了。他們倆誰都不說話。從外表看去他們倆是完全分開的,可是通過他們緊拉著的手,他和她已經完全血肉相連了。 接著,他假裝出好像毫不在意的樣子,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對她說: 「剛才坐在教堂里讓我想起了英格拉姆。」 「誰是英格拉姆?」她問道。 她也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可是她知道他現在要開始談一些不該談的話了。 「他是和我一起到查塔姆去的一個軍官———是個副官———只比我大一歲。」 「那教堂怎麼會讓你想起他呢?」 「噢,他在羅徹斯特認識了一個姑娘,他們常常坐在一家大教堂的角落裡談情說愛。」 「那可太好了!」她不假思索地說。 他們彼此誤會了對方的意思。 「但這也有一個缺點。教堂里的執事為這事吵開了。」 「多麼混賬,他們為什麼不能坐在教堂里呢?」 「我想他們都認為這是一種對神不敬的舉動———除了你和英格拉姆以及那個姑娘。」 「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對神不敬,我認為在教堂里談戀愛是完全正當的。」 她簡直是挑戰似的衝口而出,完全不去考慮她的靈魂了。 他沒有說話。 「她長得很漂亮嗎?」 「你說誰?埃米莉?是的,她長得相當漂亮,她是個做女帽的工人,她不願意讓人看到她和英格拉姆一塊兒上街。這真是有點兒太慘了,因為那個教堂執事一直盯著他們,後來打聽出他們的姓名,就當回事吵吵開了。後來簡直弄得滿城風雨。」 「她後來怎麼辦呢?」 「她到倫敦去進了一家很大的店鋪,英格拉姆仍然常到倫敦去看她。」 「他愛她嗎?」 「他和她在一起,現在已經有一年半了。」 「她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埃米莉個子很小,簡直像一朵盛開的紫羅蘭,長著一對漂亮的眉毛。」 厄休拉思索了一會兒,這是否是外部世界的一段真正的浪漫故事。 「所有的男人都有情人嗎?」她問道,對自己的這種魯莽態度,自己也感到吃驚了。可是她的手和他的手仍然緊握在一起,他的臉也仍然絲毫沒有改變,一直安詳地望著前面。 「他們常常提到這個或者那個美得不得了的女人,大家喝得醉醺醺的談論著她。他們大多數人只要一有空就匆匆跑到倫敦去。」 「去幹什麼?」 「去找那些美得不得了的女人呀。」 「什麼樣的女人?」 「各種各樣的,一般說來,她的名字老是變來變去。有一個傢伙簡直是完全瘋了,他隨時都預備好一個手提箱,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提著那箱子跑到火車站去,到了車上再換衣服,不管車廂里坐著什麼人,他都可以刷地一下脫下衣服,當著人的面至少把上半身的衣服全部換掉。」 厄休拉抖動了一下,感到有些不解。 「他為什麼要那麼匆忙呢?」 她說話時已感到喉嚨有些發梗,說話不利索了。 「我想是他腦子裡一直想著那個女人吧。」 她感到有點吃驚,有點意想不到。可是這個充滿情慾的破除常規的世界使她感到十分著迷。她感到這似乎是表現了一種光輝的魯莽。她現在也開始了對生命的探索。那情景似乎十分輝煌。 那天晚上直到天黑以後,她還一直呆在沼澤農莊。斯克里本斯基後來陪她回家去。因為她簡直不願意離開他,她正在等待著,等待著某種新的經歷。 那天晚上天氣很暖,在四周新出現的暗影中,她感覺到了另一個更堅實、更美、更超然的世界。現在一切一定得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了。 他緊挨著她走著,仍是那樣一言不發、全神貫注地用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輕輕地非常柔和地把她拉向他的身邊,用那隻胳膊使勁壓在她的身上;她似乎已讓他提起來,在空中飄動,她的腳幾乎已碰不到地面了。緊貼在他的堅實的身體上前進,她似乎是躺在他的身上,只感到天旋地轉。在她正感到幾乎要發暈的時候,他把臉向她更貼近了一些,她的頭正倚在他的肩上,現在她的臉已經感覺到了他的溫暖的呼吸。然後,輕巧地,啊,輕巧地,那麼地輕巧,使她感到簡直馬上要暈過去了,他的嘴唇接觸到了她的臉,她感到似乎在一股黑暗的暖流中漂浮起來了。 她仍然等待著,在她那暈眩和漂浮的狀態中等待著,完全像神話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樣。她等待著。他又一次向她伸過臉來,他那溫暖的嘴唇又一次貼上了她的臉。他們放緩腳步站住了。他們在樹陰下一動不動地停下來,他的嘴唇停留在她的臉上,好像一隻蝴蝶停留在一朵花上一樣。她把身子更向他貼近一些。他一轉身用兩隻胳膊抱著她,把她使勁摟住。 接著,在那片黑暗中,他輕輕向她低下頭去,用他的嘴碰了一下她的嘴。她感到害怕,她呆呆地躺在他的懷裡,感覺到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她完全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接著他又把嘴伸過來,壓在她的嘴上,一股溫暖的急速的浪潮在她心中涌了上來,她微微張開自己的嘴唇,在一種痛苦的急切的旋渦中她把他更加拉過來,讓他和她貼得更緊。她的嘴唇又貼過來,那浪潮起伏不定,那麼溫柔,噢,那麼溫柔,噢,可是又像一股強有力的河水的巨浪,無法抗拒,直到最後她發出一聲盲目的喊叫,把他推開了。 她聽到他站在她身邊沉重地,奇怪地呼吸著,他那種可怕而宏偉的感覺占據了她的心靈。可是她現在在她自己的心靈中止不住微微退縮了一下。他們猶豫不決地又向前走去,像山頭的桉樹的影子一樣不停地抖動著,當年她外祖父拿著一捧水仙花前往求婚的時候就曾走過這個地方,她母親和年輕的丈夫也曾像厄休拉和斯克里本斯基一樣緊摟著從這裡走過。 厄休拉完全意識到覆蓋在他們頭頂上枝葉扶疏的大樹的枝幹,也意識到桉樹的精美的葉子正仿佛是裝飾著這夏夜的一串串的流蘇。 他們緊挨著,步履協調地向前走著。他握著她的手,他們為要泡得更久一些,故意找較遠的彎路走。她老感覺到自己仿佛被摟得離開地面了,仿佛她的腳已變得像一陣清風一樣輕巧了。 他很想再吻她一下———可是那天夜晚他不準備再來那種直透心窩的親吻了。她現在已知道,已知道親吻是什麼滋味了。所以他感到現在更難走近她的身邊了。 那天夜晚,她上床的時候感覺全身像通了電一樣地溫暖,仿佛黎明的清風正在她心中吹動,把她舉了起來。她深沉而甜蜜地,噢,是那麼甜蜜地睡著。清早,她感覺自己簡直像一株健旺的麥穗,那麼芳香,又那麼充實。 他們就這樣在情竇初開的迷離惝恍狀況中繼續過著情人的生活。厄休拉對誰也沒有講這件事;她已經完全迷失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了。 可是某種離奇的感情使她極希望找一個人,假裝讓她分擔她的心事。她在學校里有一個很沉靜、嚴肅的朋友叫埃塞爾。她感到必須對埃塞爾講講她的事。埃塞爾低著她的保證守口如瓶的頭全神貫注地聽著,於是厄休拉把她的秘密全部講了出來。噢,那實在是太美了。他是那麼地溫柔,那麼地多情、體貼!厄休拉簡直像個老於此道的婦女那樣談講著。 「你認為,」厄休拉問道,「讓一個男人吻你———真正的接吻,而不是鬧著玩,———是不應該的嗎?」 「在我看,」埃塞爾說,「那要看是什麼情況。」 「他是在科西澤山上的桉樹下面吻我的———你認為那有什麼不對嗎?」 「什麼時候?」 「星期四晚上,他送我回家的時候———可是真正的接吻———真正的———他是軍隊里的一個軍官。」 「大約幾點鐘?」那位嚴肅認真的埃塞爾問道。 「我不知道———大約在九點半前後。」 片刻的沉默。 「我想這是不對的,」埃塞爾說,不耐煩地揚起了頭,「你不認識他吧?」 她說話帶著十分輕蔑的口氣。 「認識的,我認識他,他有一半波蘭血統,還是個男爵。在英格蘭他就稱得上是一位老爺了。我外祖母和他的父親是朋友。」 可是這兩位朋友卻越來越敵對了。在她如此肯定她和安東(她就是這樣稱呼他的)的關係的時候,她卻仿佛是要和她的這位朋友斷絕關係了。 他常常到科西澤來,因為她媽媽很喜歡他。安娜·布蘭文在斯克里本斯基的眼中已經變成了一位grande dame(法語,貴婦人),非常莊重,對什麼事都不那麼認真。 「孩子們都已經睡覺了嗎?」厄休拉在和那個年輕人進來時不耐煩地叫喊道。 「他們還得過半小時才睡覺呢。」媽媽說。 「簡直不讓你有安靜的時候。」厄休拉仍大聲說。 「也得讓孩子們活下去呀,厄休拉。」她媽媽說。 對厄休拉這種態度,斯克里本斯基十分反對,她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己見呢? 可是說到底,厄休拉知道,他並沒有這麼一幫沒有辦法對付的小孩老圍著他。他對她母親總是那麼彬彬有禮,布蘭文太太也就對他十分隨和,十分友好。她媽媽的這種對一切都聽之任之的態度使那姑娘感到很高興。要想削弱布蘭文太太的地位似乎是不可能的。在和人公開交往的過程中,她不能居於任何人之下。在布蘭文和斯克里本斯基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可逾越的沉默。有時候這兩個人也稍稍談幾句話,可是他們永遠不會真正交換什麼意見。厄休拉看到她父親在這位年輕人面前越來越退縮,心中暗自感到十分高興。 斯克里本斯基來到她家,使她感到很驕傲。他那種懶洋洋的對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態使她有些生氣,然而他對她仍然有一種無法解脫的魔力。她知道這是一種Laisser-aller(法語,意為放任不羈)的精神和深刻的年輕的活力相結合的結果。 儘管這樣,看到他在她家裡時那種懶洋洋的一切全不在乎的神態,她仍然為他感到很驕傲。他對她的母親和她自己卻是十分殷勤,也十分有禮貌。有他在家裡,她總有一種神妙的感覺。他的存在使她感到更豐富、更充實了,仿佛她是某種吸引力的中心,而他隨時都被她吸了過來。他的禮貌和隨和可能都是衝著她媽媽的,可是從他身體裡發射出來的閃爍的光輝卻可能是為她而發。這一點她堅信不疑。 她必須隨時證明她具有這種威力。 「我想讓你看看我搞的一點兒木刻。」她說。 「我肯定那沒有什麼值得讓人看的,你那玩意兒,」她父親說。 「你願意看一看嗎?」她把身子倚在門上問道。 儘管他臉上的神態似乎要同意她父親的話,但他已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了。 「木刻放在那邊棚子裡。」她說。 不管他當時是什麼感覺,他跟著她走到門外來了。 在棚子裡他們吻著玩,真正是拿接吻當遊戲。這是一種十分美妙的令人激動的遊戲。她向他轉過身去,仿佛挑戰似的向他大笑著。他馬上接受了她的挑戰。他在一隻手上繞滿了她的頭髮,然後用這隻纏滿頭髮的手從後面把她的臉向這邊推過來。她笑得幾乎喘不過氣。而他卻以充滿歡樂的眼神呆呆地看著她,他吻了她一下,在她面前表現了他的意志;她也回吻了他一下,表明她對他的無比欣賞。他們知道,他們現在進行的是一種大膽的、冒失的、危險的遊戲,他們彼此都在玩火,而不是以愛情為戲,在這種遊戲中,她感到自己有一種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裡的氣概———她吻他,只不過因為她願意這麼做。因而在他心中也產生了一種近似玩世不恭的大無畏精神,對一切他假裝尊重的東西都加以詆毀。 那時他是那麼美麗,那麼地敞開胸懷,那麼地光芒四射,那麼地心情激動,幾乎連什麼也不顧忌了,因而錯誤地把自己拋進了危險的境地。這情況在他身上引起一種瘋狂的感覺。她像一朵在陽光下盛開的鮮花,引誘著他,向他提出挑戰。他接受了這種挑戰,他現在已經完全拿定主意了。在她這爽朗的笑聲和她的這種不顧一切的放浪下面,卻是閃爍著的淚花。這幾乎讓他完全發瘋了,強烈的欲望和痛苦都使他要發瘋,現在除了全部占有她的身體,再沒有辦法來解救他這種瘋狂狀態了。 就這樣,他們渾身戰慄著,帶著恐懼的心理,回到她爹媽所在的廚房裡去,擺出完全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在他們倆心裡被挑動起來的某種東西,現在他們已經無法使它平靜下去了,它進一步強化了他們的感官,使他們顯得更為生動活潑,更具有了強大的生命力。可是在這一切下面,卻有一種一切都一縱即逝的強烈感覺。這在他們兩方面都是一種莊嚴的自我肯定的行動,他在她面前肯定自己的地位,因為他感到自己永遠是男性,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在他面前也肯定了她自己,因為她知道他無時不在想她,因而她無時不處於更強大的地位。而說到底,通過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覺,他們倆任何一方除了感到他或她和世界上的一切人相比,更具有一個無限大的自我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呢?這中間也有某種有限的、可悲的東西,因為人的靈魂在極度擴張的時候,總希望有一種無限的感覺。 不管怎樣,既然這種熱情———這種厄休拉藉以了解最大限度的自我並同時也限制、制約著他的熱情現在已經開始,就一定得繼續下去。她可以約束和限制自己以跟他,他的男性相對抗,她可以實現她的最大限度的女性的自我,啊,女性的,這女性由於在這個男性面前充分肯定了自我,由於和這個男性形成最崇高的對比,因而一時間獲得了勝利。 第二天中午他又來的時候,她同他一起上教堂那邊去閒逛。她父親對他越來越有些生氣;她母親對她也越來越感到氣惱了。可是一般做父母的在行動上總是儘量忍耐的。 他們一同到教堂那邊去,厄休拉和斯克里本斯基一起跑到教堂里躲起來。在午後,教堂裡面比外面陽光下的庭院裡要陰暗得多,可是屋裡從石砌的牆壁上反射過來的光卻顯得十分柔美。硃紅碧綠的玻璃形成了這秘密石屋中的莊嚴雄偉的帷幕。 「這是個多麼理想的rendez-vous(法語,意為幽會處所),」他向四面看看壓低嗓子說。 她也向這間她很熟悉的房子四周看了一眼。這裡陰暗、寧靜的氣氛使她心中有些發涼。可是她的雙眼毫無畏懼地閃著光。在這裡,就在這裡,她一定要充分表現出她的無所畏懼的令人目眩的女性的自我,就在這裡。在這裡,在這比光明更充滿熱情的陰暗氣氛中,她將像一團火焰似的舒展開她的女性的花朵。 他們各自分開站了一會兒,接著,由於捺不住互相接觸的願望,又有意走到一起。她用兩隻胳膊摟住他,她死命把自己的身子壓在他身上,用她的雙手撫摸著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她似乎感到自己的觸覺已經通過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清楚地感覺到了他緊張的年輕身體的里里外外,一切是那麼地精緻,那麼地堅實,又是那麼美好無比地在她的控制之下。她把她的嘴向他伸過去,痛飲親吻的幸福,一次比一次更熱切地親吻著。 這一切簡直是美極了,說不出的甜美。她感到似乎她的整個身心都已為他的親吻所充實,仿佛從他的親吻中飲進了強烈的陽光一樣,她的內心深處也完全被照亮了。那陽光似乎在她的心臟下面跳動著,這幸福的滋味簡直是說不出來地美好。 她向後退了兩步,凝視著他,渾身閃爍著光亮,顯得那麼美麗,那麼光彩奪目,像一朵太陽光照亮的雲彩,感到無比心滿意足。 她顯得這麼光亮,這麼滿足,這對他來說卻十分痛苦。她對他大笑著,由於她自己心中充滿了幸福,她沒有看出他的痛苦,她始終也沒有懷疑,他會不和她完全一樣。她就這樣像天使一樣光芒四射地和他一起走出了教堂,仿佛她的腳是趴伏在花朵上的柔和的亮光。 他走在她身邊,得不到滿足的身體使他緊縮著自己的靈魂。難道她這麼容易就獲得勝利了嗎?對他來說,現在絲毫沒有他自己的幸福,而只有痛苦和心情混亂的憤怒。 現在正是盛夏,乾草收穫的季節已經快過去了。到星期六這工作便將完全結束。而斯克里本斯基到星期六也該走了,到那天,他一定得離開這裡。 既然已經決定要走,他變得對她非常溫柔,非常多情,他溫柔地吻著她。那溫柔、甜蜜、富有生意的親昵使他們倆都為之沉醉了。 在他呆在那裡的最後一個星期五的晚上,他等著她從學校里出來,隨後帶她一起去鎮上吃茶。然後他弄了一輛小汽車開著送她回家。 坐在小汽車裡,她更感到比什麼時候都更為激動了。他為他自己的這最後一著也感到非常驕傲。他看到厄休拉在這充滿浪漫情調的環境中已經像一團火似的燃燒起來了。她像一頭小馬一樣懷著狂野的喜悅心情不停地噴著鼻子。 車子在拐角處歪了一下,厄休拉止不住倒在斯克里本斯基的身上。這接觸更挑動了她對他的熱情。一陣無法抑制的強烈的衝動使她抓住他的一隻手,使勁捏在自己手裡。他們彼此把手捏得那麼緊,好像兩個孩子一樣。 微風吹在厄休拉的臉上,車輪掀起了一陣陣柔和的四處亂飛的泥漿,田野上是一片青綠。這裡那裡,點綴著一堆堆新割的青草,在那邊閃著銀灰色光亮的天空之下,是一簇簇的樹叢。 一種新的煩惱的意識使她更緊地抓住了他的手。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卻只是悲傷地緊握著手,彼此把閃著光亮的臉轉向一邊。 每過一陣,那車子總搖擺著使她一下子倒在他身上。他們一直就等待著這種使他們兩人互相貼近的時刻來臨。而他們外表上卻一聲不響地望著窗外。 她看著外邊她所熟悉的田野在眼前飛過。可是現在,這已不是她所熟悉的田野了,這是一片神話世界。在那芳草萋萋的小山上立著的正是毒芹石。在這潮濕的盛夏的夜晚,在這神話般的世界中,它看上去是那麼離奇那麼遙遠,遠處幾隻烏鴉從樹叢中飛了出來。 啊,她和斯克里本斯基為什麼不可以下車去,走到那從來沒有人來過的為魔法所迷的世界中去?那樣,他們就會變成為魔法所迷的人,他們就可以拋開自己呆笨的舊的自我。她為什麼不可以到那裡去,到那銀灰色的多變的天空下,到群鴉來往如梭的小山坡上去遊逛一番!他們為什麼不可以到那潮潤的草堆中去走一走,聞一聞黃昏的氣息,到那忍冬在淒清的晚風中散發著芬芳的樹林中去閒步一回。在那裡,你只要偶爾碰一下樹枝就會有一陣清冷的露滴撒在你臉上。 可是她卻同他緊挨著呆在車子裡,疾風吹過她仰起的熱切的臉,把她的頭髮吹向腦後。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看著她那仿佛雕刻而成的光潔的臉;她的被風吹向後面的頭髮以及她的高揚起的尖鼻子。 面對著她這樣一個敏捷清爽的處女,這對他完全是一種痛苦。他真想把自己弄死,然後把他的可厭的屍體拋在她腳下。一種急於想轉身走開的願望使他感到無比痛苦。 她忽然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正對著她趴伏著,準備往前跳,他似乎正來回閃躲,惟恐被人打著。可是忽然間看到她閃光的眼睛和發亮的臉,他的表情立即改變了,他又對她發出了那種毫無顧忌的大笑。她在無比的歡樂中使勁捏著他的手。他的情緒慢慢安定下來了。她猛地一低頭,在他手上吻了一下,她低下頭去,懷著無限崇敬,用嘴親吻著他的手。他的血液馬上沸騰起來。可是他仍然顯得很安靜,他一動也不動。 她抬起頭來,他們現在正搖晃著朝科西澤前進。斯克里本斯基馬上要離開她了。可是他們似乎處於魔法的世界中;她的杯子裡正斟滿了幸福的美酒,她的眼睛只顧得上閃閃發亮了。 他敲敲玻璃,對那個開車的人講了幾句話。汽車在紫杉樹下停了下來,她向他伸過手去,像一個女學生一樣天真而簡短地說了聲再見。當她站在那裡看著他離開的時候,她的臉顯得那麼光彩奪目,對於他這時坐車離開的事她根本沒有在意,無限的狂喜已經完全占據了她的心。她並沒有看見他離開,因為她心中充滿了光明,那也就是他本人。她的內心既然完全為他的驚人的光明所照亮,那她又怎麼會想念他呢? 回到臥室以後,她在一種莊嚴宏偉的痛苦中揮動著自己的胳膊。噢,這是她已經改變形象的自我,她已經不再是她自己了。她要把自己拋進那暗藏著的光明中去。那光明就在那裡,它就在那裡,只要她能夠走過去就行了。 可是,第二天她知道他已經走了。她的光輝的思想已經部分消失了———可是始終沒有完全逃出她的記憶。那一切都太真實了。可是那一切現在都已經過去,只留下一點淡淡的哀傷。一種更深刻的懷念占據了她的心,形成一種新的保留。 她儘量逃避新的接觸和問題。她非常驕傲,可是也非常孩子氣,非常敏感。噢,誰也別想再碰碰她! 一個人到處奔跑,她倒感到更為幸福。啊,從那些小胡同里跑過,什麼東西也看不見,可又仍然和它們在一起。一個人能這樣單獨和自己的一切財富同在,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假期來臨了,她沒有多少事情要做。她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到處奔跑,有時在花園裡松鼠出沒的地方坐一陣,有時在長滿小樹叢的小山上躺一會兒,那裡小鳥依人———常落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那麼地近。或者碰上下雨天,她就跑到沼澤農莊去,拿著一本書躲在堆乾草的閣樓上讀。 她老是夢見他,有時夢境十分明確,可是在夢到最快樂的時候,那夢境總變得模模糊糊了。他決定著她夢境中的熱情的色調,他是在她的夢境中跳動的血液。 當她不十分痛快,感到不舒服的時候,她老是想念著他的外表,他的衣服和他給她的那些帶軍團標記的鈕扣。再不然,她就試著猜想他在軍營中的生活。或者假想當她出現在他眼前時,她會是一個什麼樣子。 他的生日是在八月里,她花了不少時間給他做了一個蛋糕。她感到在他過生日的時候如果不給他送點禮物,那就顯得太無禮了。 他們之間的通信很簡單,大部分不過彼此寄幾張明信片,而且也不很經常。可這一次要送生日蛋糕,她必須寫一封信。 親愛的安東。我想完全是為了讓你過生日,陽光今天又普照大地了。 這蛋糕是我親手做的,希望你長命百歲。如果味道不好就不要吃它,媽媽希望你在有便的時候前來看我們。 我是 你的忠實的朋友 厄休拉·布蘭文 甚至給他寫信,她也覺得是一件很苦惱的事。因為不管怎麼說,寫在紙上的字都是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的。 晴和的天氣一直繼續下去,收割機從早到晚發出低沉的噠噠聲在田野里來回走動。她收到了斯克里本斯基的回信,他現在正出公差,在索爾茲伯里平原的農村工作。他現在已是一支野戰部隊的少尉。他馬上可以有幾天假期,已決定到沼澤農莊來參加弗雷德的婚禮。 弗雷德·布蘭文,在這次玉米收穫季節過去後,就準備和伊爾克斯頓的一位小學校長結婚。 這次玉米收穫結束的時候,正趕上一個一片青綠和金黃的甜蜜的秋天。在厄休拉看來,這簡直仿佛是世界已經展開了它最柔和、最純潔的花朵,它的菊苣花和它的番紅花。天空蔚藍而寧靜,竹籬邊黃色的樹葉仿佛是自由遊蕩的花朵,搖擺在行人的腳下,放出一種直透入她的心靈,簡直讓人難以忍受的充滿激情的音樂。這秋天的氣息,在她的感覺中簡直像盛夏的瘋狂。她像一個受驚的山妖,從那一朵朵小小的野菊花邊逃開,那晶亮的黃色的小菊花散發出無比強烈的氣息,使她如醉如痴,她的兩腳止不住戰慄了。 接著,她看到了她的湯姆舅舅,他總是像圖畫中的酒神一樣顯得玩世不恭。他準備舉行一次熱鬧的婚禮,他準備大擺一次酒宴,既作為慶豐收的晚餐,也作為婚禮的筵席:他們準備在家門口搭起一個帳篷,雇來供跳舞的樂隊,在戶外舉行一次盛大的宴會。 弗雷德對這事還有些猶豫,可是湯姆一定要這麼辦。另外還有那個既聰明又漂亮的新娘子洛娜,她也要求舉行一次盛大的歡樂的宴會,這樣才能適合她有教養的胃口。她曾在索爾茲伯里上過教師訓練班,知道許多民歌,還會跳莫利斯舞。 因此,在湯姆·布蘭文的指導下,準備工作早已在進行了。家門口巨大的帳篷已經搭起來,兩堆巨大的篝火也已準備好了。樂隊已經雇下,酒席也已經在準備之中。 斯克里本斯基是一定會來的,他準備在那天早上來到。厄休拉穿了一身用柔軟的縐紗做的白色的新衣服,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她喜歡穿白色的衣服。配上她的黑色頭髮和金黃色的皮膚,她看起來很像南部的女孩子,或者更像熱帶姑娘,像一個黑白混血兒。她全身沒有任何鮮艷的東西。 那天,她準備去參加婚禮的時候,止不住心裡有點發怵。她要去充當女儐相。斯克里本斯基要等到那天下午才能抵達。 婚禮定在下午兩點。當迎親的隊伍回到家來的時候,斯克里本斯基正站在沼澤農莊的客廳里。他從窗戶里看見湯姆·布蘭文穿著一件非常漂亮的上衣,白色的褲子和白色的鞋罩,用胳膊挽著厄休拉大笑著從花園裡的小道走過來。湯姆將是婚禮上的男儐相,湯姆·布蘭文臉色像女人一樣嬌嫩,黑色的眼睛,黑黑的剪得很短的鬍鬚,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材。但是儘管他那麼美,你從他身上總會感覺到粗野和淫蕩的氣息;他那樣子很奇怪的像野獸一樣的鼻孔使勁大張著,他那勻稱的光著的腦袋看上去簡直讓人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的頭前部完全光禿禿的,讓人對那圓圓的腦袋一覽無遺。 斯克里本斯基先看見的倒是那個男人而不是那個女人。她顯得光彩奪目,仍帶著她每次和她的湯姆舅舅在一塊兒時必然會表現出來的離奇的,難以說明的,心不在焉的活潑神態。 可是她一遇見斯克里本斯基,那一切便都消失了。她現在所看到的只是那個像命運一樣難以猜測的那個瘦長的,始終不變的青年在那裡等待著她。她仿佛已無法再抓住他。他那滿不在乎而又顯得粗暴的神態使他看上去既充滿了男人氣派而又很有些洋氣。可是他的臉仍是那麼平靜、柔和和難以理解。她和他握了握手,她的聲音簡直像剛被黎明驚醒的小鳥一樣。 「舉行一次盛大的婚禮,」她大聲說,「不是十分有趣嗎?」 在她那深黑色的頭髮上,可以看到幾星彩色的紙屑。 他這時又感到心裡一陣混亂,仿佛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而且變得迷迷糊糊不明所以了。可是他卻希望自己非常堅強,具有男人氣概,更粗暴一些。他這時走過來陪伴著她。 屋裡擺著簡單的茶點,客人們四下里隨便活動著。真正的宴會要等到晚上才開始。厄休拉和斯克里本斯基一道走出去,穿過稻場走到田野里,一直走上了運河邊的堤壩。 他們走過的新的玉米堆十分高大,顯出一派金黃的顏色。一群白鵝在他們走過的時候大聲叫喊著表示抗議。厄休拉感到自己像一團白色的絨毛一樣輕快。斯克里本斯基神思恍惚地跟在她身邊,他已拋棄了他的舊的形式,現在,另一個灰色的模糊的自我像一個蓓蕾展開了自己的花瓣。他們小聲談著話,自然是談情說愛。 運河中藍色的水流在充滿秋色的兩岸中輕柔地向前流動,流向一座青綠的小山。運河的左邊是那繁忙的黑色的礦坑、鐵路,和那在小山上慢慢發展起來的城鎮,而君臨這一切之上的更有那座教堂。教堂鐘樓上白色的圓形的鐘在落日的餘暉中清晰可見。 厄休拉感覺到那條路,穿過那陰森、誘人的混亂的城鎮,便是通往倫敦的大道了。在運河的另一邊則是一片青綠的沼澤地上的秋色,和沿河曲折成行的白榿木。再往遠去,便是一片望不盡的剛收割過的莊稼地。那邊,黃昏的清光是那麼柔和,甚至一隻紅嘴鷗也仿佛在無限淒涼中拍打著自己的翅膀。 厄休拉和安東·斯克里本斯基沿著運河邊的堤埂走著。竹籬上的草莓在片片綠葉之上已露出了鮮紅的顏色。黃昏的清光、孤單的紅嘴鷗的盤旋,微弱的鳥聲似乎正在和煤坑那邊傳來的嘈雜聲,以及對面城鎮上的陰森的煙霧瀰漫的緊張生活相呼應。他們倆沿著那綠色的水道走著,水底反映出一抹藍天。 厄休拉心想,他現在看來是多麼漂亮啊,特別是他的手和臉,因為太陽暴曬,泛起的那一片紅色。他在對她講著,他怎麼學會釘馬掌,和怎樣挑選適合於屠宰的牛羊的。 「你願意當兵嗎?」她問道。 「我還說不上真是一個軍人。」他回答說。 「可是你所幹的事情都是為戰爭服務的。」她說。 「那倒是的。」 「你願意上戰場打仗嗎?」 「我?啊,那一定會讓人感到非常激動。如果現在真打起仗來,我一定會願意去參加的。」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心煩的感覺,一種強有力的脫離現實的感覺。 「你為什麼願意打仗呢?」 「我總得干點什麼,那將是一種真正的生活。現在這種生活簡直像是孩子的玩具遊戲。」 「你要是上戰場去,打算幹些什麼呢?」 「我將像一個黑鬼一樣玩著命去幫忙修建鐵路和橋樑。」 「可是你所修建的鐵路和橋樑在部隊用過之後,他們又會全給拆掉的。那不也同樣像孩子的遊戲嗎?」 「除非你把戰爭叫作遊戲。」 「那它又是什麼呢?」 「打仗大約可以說是我們現有的一件最嚴肅的事了。」 她忽然有一種和他十分疏遠的感覺。 「為什麼打仗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為嚴肅呢?」她問道。 「在戰場上你要麼殺死別人,要麼被別人殺死———這種殺人的事,我想是夠嚴肅的了。」 「可是你一死掉,一切問題都與你不相干了。」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戰爭的結果是十分重要的,」他說,「比如能不能解決馬迪的問題可是一件大事。」 「那跟你跟我都沒有關係,我們用不著去管喀土穆(這裡所講是1885年在蘇丹發生的一次起義事件。馬迪是伊斯蘭文救世主的意思,這裡用來指蘇丹穆斯林領袖穆罕默德·阿梅德。他於1881年領導蘇丹人民起來反抗埃及對蘇丹的統治。1885年英國政府派遣格登將軍前往蘇丹協助在蘇丹的埃及部隊,結果卻在喀土穆被阿梅德包圍並全部殲滅。)的前途如何。」 「你需要有居住的地方:那總得有人給你騰出地方來。」 「可是我並不希望到撒哈拉沙漠上去生活,你願意去嗎?」她懷著敵意地大笑著回答說。 「我不願意———可是我們一定得支持那些願意去的人。」 「為什麼要我們去支持?」 「如果我們不去支持,那我們將把我們的民族置於何地呢?」 「可我們並不代表這個民族,還有成堆成堆的人,讓他們去代表這個民族好了。」 「他們也可能說他們也並不代表。」 「那好,如果大家都這麼說,那就不存在什麼民族問題了。可我將仍然還是我自己。」她大言不慚地肯定說。 「要是民族不存在了,你也就不可能是你自己了。」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你將會變成任何一個人,隨便一個什麼人的俘虜。」 「幹嗎是俘虜?」 「他們會跑來拿走你所有的一切。」 「那好,他們就是來了,也不可能拿走很多的東西。他們拿走什麼我也全不在乎。我寧願要個把我搶走的土匪,也不願要個供給我一切金錢能買到的東西的百萬富翁。」 「那是因為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是的,我是。我願意滿腦子浪漫主義思想。我討厭那些老呆在一個地方,老呆在家裡的人。一切是那麼僵化和愚蠢,我仇恨士兵,他們都是那麼僵化,簡直和木頭一樣。你們,說真的,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打仗呢?」 「我要為我的民族打仗。」 「不管怎麼說,你並不是那個民族。你打算為你自己幹些什麼呢?」 「我屬於這個民族,我必須對這個民族盡我應盡的義務。」 「可是在它並不需要你為它做出任何特殊貢獻的時候,在沒有打仗的時候,你將幹些什麼呢?」 這話使他感到有些厭煩。 「別人幹什麼我也將幹什麼。」 「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我一定隨時準備好,在需要我的時候盡我的一切力量。」 他在回答的時候顯然十分不快。 「你讓我覺得,」她回答說,「你自己仿佛什麼人也不是———你現在在這裡仿佛算不得是一個人。說真的,你自己不也算是一個人嗎?你讓我看著仿佛什麼也不是。」 他們繼續走著,最後來到水閘上的一個碼頭對面。那裡有一條空載的駁船,船頂油漆著紅色和黃色,長長的船身油成一片漆黑,停泊在那裡。有一個滿身油泥的高瘦的男人坐在駕駛台門外一個木箱子上,抽著煙,哄著一個用醬色的頭巾包裹著的小娃娃,觀望著河上的落日。一個婦女匆匆走出來,把一隻水桶放在運河的流水中,提起一桶水又匆匆進去了。他們還聽到另一些孩子的說話聲。從艙房的煙囪里升起一縷淡淡的青煙,空氣里還可以聞到燒菜的氣味。 厄休拉像一隻白色的飛蛾一樣停留在那裡,四處觀望著。斯克里本斯基也磨磨蹭蹭地陪伴著她。那個男人忽然抬起頭來。 「晚上好,」他大聲叫喊著,顯得有點無禮,又似乎對這兩位來客很感興趣,他的髒污的臉上長著一雙藍色的眼睛,他十分傲慢地看著他們。 「晚安,」厄休拉很高興地回答,「現在這景色不是美極了嗎?」 「是啊,」那個男人說,「美極了。」 他紅紅的嘴唇上面是一溜粗糙的棕色的鬍鬚。他在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噢,可是———」厄休拉大笑著,猶猶豫豫地說,「是很美,你說話的口氣怎麼仿佛它不美呢?」 「對一個哄孩子的人來說,美個屁,我看不出美在什麼地方。」 「我可以到您的駁船里看一看嗎?」厄休拉問道。 「沒人會阻攔你的,要看你就去看吧。」 這駁船正靠在岸邊,停在碼頭上,它的名字叫安納貝爾,船老闆是拉夫巴勒的魯思。那個人眨巴著他目光銳利的眼睛,嚴密地注視著厄休拉的行動。他的頭髮像亂麻一樣披在他那滿是油泥的前額上。兩個穿得很髒的孩子聽到外面有人說話,探出頭來。 厄休拉觀看著那巨大的閘門。閘門現在已完全關上,很細的水流發著聲從門縫裡滋出來,慢慢向下滴。在這邊,清澈的河水已經漫到閘門的頂上來了。她大膽地走過去,走到對岸的碼頭上。 從堤岸上彎下腰,她朝艙房裡望著,可以看到裡面一爐紅紅的爐火,還看到陰暗中有一個婦女的影子。她真想下去看看。 「你會把你的衣服弄髒的。」那個男人警告說。 「我會小心的,」她回答說,「我可以下去嗎?」 「唉,你願意下就下去吧。」 她摟起裙子,先探下一隻腳,然後就大笑著跳了下去。馬上在她的身邊飛起了一片煤灰。 那個婦女走到門口來了。她身體胖胖的,長著一頭棕色的頭髮,看上去很年輕,臉上長著一個樣子很怪的向上翻著的鼻子。 「噢,你會把渾身的衣服全弄髒的,」她大叫著,有點吃驚,但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實在想下來看看。住在一條駁船上一定很好玩吧?」厄休拉問道。 「我也並不總是住在船上,」那個婦女很開心地說。 「在拉夫巴勒,她也有她的客廳和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呢。」她的丈夫十分驕傲地說。 厄休拉看看艙房裡面,那裡爐火上正坐著鍋,桌上已擺好幾個盤子。裡面非常熱,不一會兒她就出來了。那個男人正在和那個娃娃講話。這娃娃長著一雙藍眼睛,白嫩的臉,淡紅的頭髮。 「它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她問。 「是個女孩———你是個女孩嗎,嗯?」他對著那個娃娃叫喊,搖搖頭。孩子皺起她的小臉,發出一個十分滑稽的微笑。 「噢!」厄休拉叫道,「噢,太可愛了!噢,她笑起來多麼有趣啊!」 「將來有她笑的時候呢。」孩子的父親說。 「她叫什麼名字?」厄休拉問道。 「她還沒有名字呢,她不配有什麼名字,」那男人說,「不是嗎,你這個什麼也不是的小不點兒?」他對著那個娃娃叫喊著。那娃娃大笑了。 「不,我們整天都太忙,我們沒有時間送她去登記。」艙房裡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她就是在這條船上出生的。」 「可是你們總該知道,你們準備叫她什麼吧!」厄休拉問道。 「我們總想著叫她格萊迪斯·艾米利,」孩子的媽媽說。 「我們才沒有想著叫她那個呢。」孩子的爸爸說。 「你聽他說的,那你要叫她什麼呢?」媽媽生氣地大叫著。 「她的名字得跟她出生的這條船一樣,叫安納貝爾。」 「那絕不成,你聽見沒有。」媽媽氣惱萬分地抗議說。 爸爸冷笑著坐在一邊,表示決不相讓。 「那好吧,你等著瞧吧。」他說。 看到那個婦女生氣的樣子,厄休拉幾乎可以肯定那個男人是決不會讓步的。 「這兩個名字都很好。」她說,「那就叫她格萊迪斯·安納貝爾·艾米利吧。」 「不成,要那麼叫未免太囉嗦了。」他回答說。 「你瞧!」那女人叫喊著說,「他就是這麼渾不講理!」 「她這麼美,她又笑了,可她連個名字都沒有。」厄休拉衝著那娃娃叨叨著。 「讓我來抱抱她。」她接著說。 他把那個滿身奶臭味的小娃娃遞給她。因為那孩子長著一雙又大又圓的閃亮的眼睛,笑起來是那麼好玩,那麼動人,厄休拉真是十分喜歡她。她哄著她,沖她不停地叨叨著。這孩子太怪,太讓人覺得可愛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男人忽然問她。 「我叫厄休拉———厄休拉·布蘭文,」她說。 「厄休拉!」他十分吃驚似的大叫了一聲。 「使徒里有一位聖厄休拉,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名字,」她連忙解釋說。 「咳,孩子她媽!」他叫喊著。 沒有人回答。 「潘姆!」他叫喊著,「你沒有聽見我叫你嗎?」 「幹什麼?」那女人不耐煩地回答。 「『厄休拉』這個名字怎樣?」他微笑著問道。 「什麼怎麼樣?」那女人回答說,同時又出現在門口,似乎又準備進行一次鬥爭。 「厄休拉———這是那個姑娘的名字。」他溫和地說。 那個婦女上下打量著那個年輕姑娘,很顯然,她的苗條、秀麗的身材,高雅的神態,她抱著那個孩子時溫柔的舉動都使她十分感興趣。 「那麼你的名字怎麼寫呢?」那媽媽問道,她由於很激動,倒顯得很尷尬了。厄休拉拼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著那個女人。媽媽的臉上出現了一片惶惑的紅雲,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可不是個普通名字,可不是!」她對這個新的經歷感到很激動,止不住大叫著說。 「那麼你同意用這個名字嗎?」他問道。 「我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願要安納貝爾,」她十分肯定地說。 「我也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願要格萊迪斯·艾米利。」他回答說。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厄休拉抬起頭來。 「你們真願意給這孩子取名厄休拉嗎?」她問道。 「厄休拉·魯思,」那個男人得意地大笑著說,仿佛撿到個什麼東西似的高興。 現在輪到厄休拉感到有些不好辦了。 「這事真讓我太高興了。」她說,「我一定得給她點什麼東西,可我身上什麼也沒有。」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惶惑不安地站在那條駁船上。那個坐在她身邊的高瘦男人仔細地瞧著她,仿佛她是個什麼奇怪的生物,仿佛她照亮了他的臉。他大膽地看著她微笑著,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讚賞的感情。 「我可以把我的項鍊給她嗎?」她說。 這是一條很小的黃金項鍊,上面穿了許多紫晶、黃玉、珍珠和水晶,這項鍊原是湯姆舅舅給她的。她本來十分喜歡這條項鍊;她從脖子上把它摘下來,十分心愛地看著它。 「這項鍊值好些錢吧?」那男人好奇地問她。 「我想不會很賤。」她回答說。 「這些寶石和珍珠都是真的;至少也得值三四鎊,」站在碼頭上的斯克里本斯基說。厄休拉看得出他很不贊成她這樣做。 「我一定得把它給你的孩子,可以嗎?」她對那個駕駁船的說。 他臉紅了,轉眼向遠處黃昏中的野景望去。 「這個,」他說,「這叫我怎麼說呢。」 「你爸爸和媽媽不會說你嗎?」那個婦女站在門口好奇地大聲問道。 「這是我自己的,」厄休拉說,舉起那一小串金光閃閃的寶石在那個小娃娃面前晃動著。那娃娃張開她的一隻小手,可是她抓不著那項鍊。厄休拉把那串珠寶塞在她的小手裡。孩子拿著那閃亮的項鍊的一頭搖晃著。厄休拉把她的項鍊送掉了,她感到有點可惜。可是她決不願意再把它拿回來。 那孩子拿著珠寶在手裡晃了一陣,接著讓它集成一堆,掉在駁船滿是煤灰的船板上了。那男人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崇敬的心理,摸索著要把它拿起來。厄休拉注意到他的粗糙的笨拙的手指在那落成一小堆的寶石上亂摸著,他的手背上的皮膚顯得通紅,纖細的汗毛閃閃發亮。但這是一隻清瘦、有力、能幹的手,厄休拉覺得它很可愛。他很小心地拿起那根項鍊,把它放在手心裡,吹掉上面的煤灰,他似乎全神貫注地看著它。項鍊放在他堅硬發黑的手心裡顯得更小了,他向她伸出手去。 「你留著它吧。」他說。 厄休拉容光煥發地堅決表示反對。 「不能,」她說,「它已經歸小厄休拉了。」 她向那孩子走過去,把項鍊戴在她溫暖、柔軟無力的小脖子上。 一時間大家似乎都不知如何是好,接著他父親向小娃娃低下頭去: 「你怎麼說呢?」他說,「你會說謝謝你嗎,你會說謝謝你嗎,厄休拉?」 「她的名字現在就叫厄休拉了,」那媽媽說,她站在門口微笑著,表示十分感謝。她於是也走過來看看戴在孩子脖子上的項鍊。 「她就叫厄休拉,對不對?」厄休拉·布蘭文說。 她父親帶著親密的、一半討好一半粗直的神態抬頭看著她。他的不自由的心靈已經愛上了她:可是他的心靈是不自由的,永遠不自由的。 她要走了。他給她拿過一把小梯子讓她好爬到碼頭上去。她吻了吻現在由媽媽抱著的那個小娃娃,然後就轉身走了。媽媽現在一肚子說不完的感謝的話。那個男人卻沉默地站在梯子邊。 厄休拉走到斯克里本斯基的身邊,兩個年輕人的身影在一片閃著光的黃色的水流之上走過了那道閘門。那駁船的船夫看著他們向遠處走去。 「我十分喜愛他們,」她說,「他是那麼文雅,———哦,多麼文雅!那個小娃娃更是太可愛了!」 「他很文雅嗎?」斯克里本斯基說,「我敢肯定那女人原來一定是人家家裡的用人。」 厄休拉止不住往後一縮身子。 「可是我很喜愛他那種粗野的神態———這裡面隱藏著真正的高雅。」 她匆匆向前走去,很高興今天遇到了這個長著亂鬍鬚的滿身油泥的高瘦男人,他使她有一種溫暖的輕快的感覺。他使她感到自己的生命變得更豐富了。可是,斯克里本斯基卻只是在她身邊創造了一種死寂和淒涼的氣氛,仿佛整個世界已經是一片灰燼了。 在他們匆匆趕回家去參加盛大的晚宴的時候,他們幾乎沒有講什麼話。他心裡對那個已有三個孩子的高瘦的男人非常妒忌,他妒忌他的不講客套的直爽性格,妒忌他通過厄休拉所表現的對女人的崇拜,這是一種身心一致的崇拜,一個男人的身心嚮往著和崇拜著一個姑娘的身體和精神,他懷著一種明知可望而不可即的願望,可是他十分高興知道世界上存在著這種完美的生靈,而且很高興能和它有暫時的交往。 他自己為什麼不能也這樣來思念一個婦女呢?為什麼他從來也沒有真正用自己的全部身心思念過一個婦女:從來也沒有過真的崇拜,真正的愛,而只是對她有一種肉體上的要求? 可是,他只能以他的肉體來對她進行思念,至於他的靈魂,它願意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在沼澤農莊上,一股慾念的火焰被慢慢扇了起來,這火是被湯姆·布蘭文和弗雷德的婚禮給扇起來的。弗雷德這個羞怯、漂亮和笨手笨腳的農民卻和一個漂亮的受過一定教育的姑娘結婚了。具有巨大神秘力量的湯姆·布蘭文似乎一直就在那裡火上加油,他對那個新娘子具有巨大的誘惑力,而同時他還正對另一個姑娘產生著強烈的影響,使她像大海一樣,一時沉靜,一時洶湧澎湃。他對她所講的一些俏皮話表示無比欣賞,因而使她像磷火一樣更是不停地發出耀眼的火光。她的青綠色的眼睛似乎隱藏著某種秘密,她的雙手像祖母綠的珍珠一樣閃光、透亮,仿佛那秘密正在這雙手裡燃燒。 吃完晚飯送上甜點的時候,樂隊的小提琴和豎笛開始演奏起來,所有的人都滿面春風。到處是一片激動的情緒。席間幾個簡短的演說過去之後,大家的葡萄酒也都喝夠了。主人把願意喝咖啡的客人都邀請到室外去喝咖啡。那天夜晚,天氣十分暖和。 天空中繁星閃閃,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在繁星之下燃燒著兩堆紅色的沒有火苗的火焰。在這篝火的四周掛著吊燈,篝火前面便是那巨大的帳篷,裡面被燈火照得通紅。 年輕人一群群朝著那神秘的暗夜走去。到處是歡樂的笑語聲,空氣中充滿著咖啡的香味。背景處可以看到黑壓壓一片農舍的房屋,灰白的人影不停地來來去去活動著,紅色的火光照在白色的或絲綢的裙子上,吊燈的火光在參加婚禮的來來去去的客人的頭上閃亮。 厄休拉感到這一切真是奇妙無比。她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個新人。那黑暗正像一頭呼吸著的巨獸的胸腹,許多草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就在他們後面,便是一個黑暗的子孫繁多的獸窩。狂亂的黑暗的巨浪從她的心靈中流過。她要乘風飄去,她要飛上天去和那些閃光的星星為伴,她要用她的雙腳向前奔跑,一直跑出這大地的牢籠。再在這裡呆下去,她簡直就要發瘋了。她像一頭恨不得馬上掙斷繩索的獵狗,準備不顧一切地沖向黑暗,尋找某一個沒有名字的獵物。而她自己就是那個獵物,她同時又是那頭獵狗。那黑暗充滿熱情,不停地呼吸著,但人卻感覺不到它的巨大胸懷的起伏。它正等著歡迎她向它跑去。可是她應該怎麼起跑呢———她怎麼能騰空飛去?她只能從已知的世界跳進未知的世界。她的手腳像發瘋一樣難以拘束,她的胸部像被捆綁著似的喘不過氣來。 音樂開始了,那捆綁在她胸前的繩索似乎已經散開。湯姆·布蘭文正在和新娘跳舞,那行雲流水般的舞步讓人感到他們仿佛是在另一種大地的元素中活動,仿佛他們是兩個活動在深水中別人無法接近的生物。弗雷德·布蘭文和另一個舞伴在跳著。音樂如浪潮一般湧來,一對又一對的舞伴在音樂的誘惑下相繼進入仿佛沉浸在深水中的舞場。 「來吧。」厄休拉把一隻手放在斯克里本斯基的胳膊上說。 在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胳膊的時候,他的意識便一下子徹底消融了。他把她摟在懷中,仿佛要把她置於他的肯定而微妙的意志力之下,於是他們倆一起活動起來,一種雙重的活動,在那滑溜的青草上跳著舞。這種活動將永遠繼續下去,將永遠不會完結。在這裡,他的意志和她的意志在一種忘我的活動中已被鎖在一起,兩個意志被同時鎖在一個行動中了,它們永遠不會彼此相混,一方永不會向對方讓步,這是一種互相糾纏的甜蜜的交融,又是在交融中的鬥爭。 他們倆都陷入一種深沉的沉默之中,陷入一種深沉的處於深水之下給他們帶來無限力量的流動的熱能中。所有的舞伴都糾纏在一起,在音樂的水流中,隨著波浪前進。一對又一對灰暗的身影在篝火前來回晃動,舞伴們的雙腳不停地舞動著,慢慢進入無聲的黑暗之中。這是深藏在一片巨大洪水下面的地下世界的景象。 那黑暗神奇地搖動著,啊,那整個偉大的夜晚正在緩緩搖動,那浮動其上的輕快音樂聲,使這舞蹈的表面呈現出離奇的令人狂喜的漣漪,可是在這一切的下面,卻只有一股巨流緩緩向後朝著遺忘的邊緣流動,又緩緩地向前朝著另一個邊緣流去,那顆心也永遠追隨著這波浪,而且每當它達到那邊緣的極限時,也隨著為之痛苦地悸動,這活動的浪頭每到一個高潮之後便又向後退去。 當整個舞蹈邁著沉重步伐向前推進的時候,厄休拉感到有某種力量正在窺視著她。有什麼東西正看著她。一種強有力的閃動著的光線正窺視著她的內心深處,不光是看著她,而且是已深入到她的內心裡了。那似乎來自極其遙遠的遠處,而又近在身邊的強有力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觀測始終不離開她的身體。她同斯克里本斯基不停地跳著,跳著,而那偉大的白色的注視著的目光卻一直繼續注視著,並使它所顯露的一切處於均衡狀態。 「月亮已經上來了,」安東說,這時音樂已經停止,他們感到自己仿佛是被突然拋到海岸上的一件什麼東西,驟然失去了活動能力。她回過頭來看到山那邊那巨大的白色的月亮正窺視著她。她於是向它敞開了她的胸膛,讓自己像一顆透明的寶石讓月光穿透。她站在那滿月的光輝之下,要把自己奉獻給月神。她袒開她的兩隻乳房以便為它讓路,她像一個站立著的海葵一樣張開了她的身軀,柔和而毫無保留地等待著月光的撫摸,她要讓月光充滿她的整個身體,她願意和月光進行更多更多的交流,以達到最高的完美。可是斯克里本斯基卻用一隻胳膊摟著她,把她領開了。他用一件巨大的黑色的外衣裹住她的身體,坐在那裡握著她的一隻手,讓那月光去和那一堆堆的篝火爭輝。 她已經完全心不在焉。她耐心地披著那件外衣坐在那裡,讓斯克里本斯基握著她的手。可是她那個赤裸裸的自我已經離開這裡,拍擊著月光,用她的雙乳和雙膝向著那月光衝去,和它相親,互相交融。她幾乎站起身來,真的要離開這裡,要拋掉她所穿的全部衣服,拋開這裡,拋開這陰森、混亂的人間世界,跑向那小山和那山上的月亮。可是,在她的身邊卻站著像石頭一樣,像磁石一樣的人群,她沒有可能真正離開這裡。斯克里本斯基像是拴在她身上的一塊磨石,他的存在所產生的力量阻止著她的行動。她能感覺到他對她所形成的負擔———一種盲目的、無法改易的、呆鈍的負擔。他就是那麼呆鈍,他死死壓住了她。她痛苦地發出一聲嘆息。啊,這是為那月亮的冷清、絕對自由和光輝發出的嘆息。啊,這是為了使自己獲得盡其天性,並完全可以自行其是的自由而發出的嘆息。她要馬上離開這裡。她感覺到自己像一塊發光的金屬,現在卻被黑暗的、不純淨的磁石給糾纏住了。他不過是一片浮渣,所有的人都是浮渣。她多麼希望能夠離開這裡,走向那純潔而自由的月光啊! 「今天晚上你不喜歡我嗎?」他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現在他完全變成她身後的一個影子了。她在那充滿露水的光輝的月光下使勁攥緊了拳頭,仿佛她快發瘋了。 「今天晚上你不喜歡我嗎?」那個柔和的聲音再一次重複說。 她知道,如果她轉過頭去,她就會馬上死去。一種離奇的憤怒充滿了她的心,這是一種恨不能把一切都撕個粉碎的憤怒。她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渴望進行毀滅,像具有毀滅性的刀劍一樣。 「不要纏著我了。」她說。 一種黑暗,一種頑固的力量,也像一種呆鈍的力量壓在他的身上。他呆痴地坐在她身邊。她甩掉身上的外衣,自己也變成一身雪白,朝著月亮走去。他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 音樂又開始了,大家又繼續跳舞。他走到她身邊。在她心中有一股強烈的、白色的、冷冰冰的熱情。可是他緊摟著她,和她一起跳著舞,他們跳舞的時候,他的身體緊貼在她身上,像一件柔軟的沉重的東西永遠存在,永遠把她向下壓去。他使勁摟著她,所以她完全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他的向下沉去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征服了她的生命和活力,使得她呆呆地追隨著他,她完全感到他的雙手壓在她的背後,壓在她的身上。可是,即使現在,在她的身體裡仍然存在著那被壓抑的、冷冰冰的、可怕的熱情。她很喜歡這樣跳著舞,這對她是一種安撫,讓她進入一種出神狀態。可是這不過是一種等待,等待著消耗盡橫亘在她和她的純潔的存在之間的那段時間而已。她完全放任地倚在他身上,她讓他使盡他的一切力量,仿佛他真可以完全征服她,把她拉回來。她對他所能施加於她的一切力量全都毫不反抗。她甚至希望他能真正征服她。她現在完全像一根令人非常動情而自己卻十分冷漠,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石柱。 他的意志已經無法改移,他的意志正極力要完全控制住他,並對她進行強迫。他只要能強迫她就範那也行啊。他似乎要被徹底毀滅了。她像那月亮一樣是那麼冷漠無情,而又是那麼光芒四射,她像那月亮一樣讓他可望而不可即,永遠也不可能抓住它或把她完全摸清。他要是能夠完全逼她就範就好了! 他們就這樣一共跳了四五輪舞,老是兩人在一塊兒,他總是越來越緊張,他和她緊貼著的身體越來越敏感了。可是他仍然得不到她,她仍然像原來那樣冷漠而鮮明,完好如初。可是他一定得讓自己和她交織在一起,纏繞著她,用陰影之網,用黑暗之網纏繞著她,以使她像一個被陰影之網捕獲的發亮的生物那樣閃閃發光。然後,他就可以占有她,他就可以真箇銷魂。一旦他抓住了她,他將為她如何神魂顛倒啊。 最後舞會結束了,她始終不肯坐下,卻朝一邊走去。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她,陪她一起向前走。她仿佛絲毫也不反對,她看上去像一片月光一樣無比明亮,像一把鋒利的刀劍一樣無比明亮,他現在似乎正抓著一把鋒利的刀的刀刃。然而他一定要抓住她,即使這把刀會置他於死地也在所不惜。 他們朝著廣場上的糧食垛走去。他懷著某種恐懼看到那高大的新玉米垛閃閃發亮,似乎已經完全變成了某種神奇的東西,在藍色的天空下閃爍著銀色的光亮,它們拋灑出一片片黑暗和似乎具有實體的暗影,但它們自己卻是那麼莊嚴而模糊地呆在那裡。她像一根閃著微光的蛛絲,似乎正在它們之間燃燒著。而它們現在也變成了一堆堆向著銀灰色的夜空燃燒著的無熱的冷火。一切都不可捉摸,那裡燃燒的是冰冷的、閃著光的、像刀鋒一樣的火焰。那高聳在他頭頂之上,在月光之下顯出火焰形象的高大的玉米堆使他感到害怕。他的心越變越小,開始熔成了一個小球,他知道他馬上要死了。 她在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強烈的月光之外站立了一會兒,她似乎變成了一根強有力的光線。她對自己目前的這種狀態感到害怕。看看他,看著他那昏暗的、不真實的、猶豫不定的存在,她忽然有一種無比強烈的欲望,希望抓住他,把他撕碎,使他完全失去他的存在。她現在感到她的雙手和她的手腕已經變得像刀劍一樣無比堅強了。在他像一個影子似的在她身旁等待著的時候,她卻希望像月光消滅黑暗一樣,驅散那影子,把一切都消滅掉,來一個一了百了。她看著他,她的有所領悟的臉閃閃發光。她故意挑逗他。 一種頑固的心情使得他緊摟著她,把她拉到黑暗中去,她完全沒有反抗:她讓他試試他能怎麼樣。讓他試試他能怎麼樣。他倚在高粱垛邊摟著她,那高粱垛似乎用成千上萬冰冷的火舌刺著他。但他仍然頑固地抱著她。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在她身上摸弄,摸著她那充滿刺激的放射著可以感知的光輝的身體。如果他能夠占有她,他將如何發瘋一般為她銷魂啊!他要是能夠網絡住她那光輝的、冷漠的、令人瘋魔的身體,把它抱在自己柔軟的像鐵一樣的雙手之中,捕獲她,捉住她,把她按在地上,他將會如何瘋狂地盡情歡樂啊!他緩慢地,但又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圈住她,占有她。而她卻總是那樣燃燒著,散發著冷漠的光輝,簡直顯得毫無生氣。然而,他的滿身的肌肉仍然頑固地燃燒著,腐蝕著,仿佛他身上被澆滿了某種能腐蝕他肉體的毒藥,但他仍然堅持著,想著最後他總能征服她的。甚至,就在這種瘋狂情緒中,儘管這有點像是要把自己的臉向著可怕的死亡貼近,他卻仍然用自己的嘴在尋找她的嘴唇。她聽任他那樣做,他用盡一切力量把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他的靈魂已經一次再次地發出了悲哀的呼號: 「求你讓我———求你讓我。」 她讓他親吻她,並用她那像月光一樣冷漠、兇猛、燃燒著而且帶有腐蝕性的親吻緊貼著他,她似乎要把他徹底毀滅掉。他扭動著身子,用盡全身的力量使自己能夠吻著她,能夠不脫開跟她的親吻。 可是她也始終毫不放鬆地緊摟住他,儘管她像月亮一樣的冷清,同時卻又像燃燒著的情慾一樣熱烈。直到後來慢慢地,他的柔和、溫暖的鋼鐵意志屈服了,屈服了,而她卻仍然兇惡地呆在那裡,充滿了腐蝕作用,急於想造成他的毀滅,仿佛是某種殘酷的、具有腐蝕作用的鹽基,包圍著他最後的一點生命,正在設法毀滅他,在那親吻之中把他完全毀滅掉。她的靈魂在勝利之中熔成了燦爛的結晶體,他的靈魂卻在痛苦和毀滅之中慢慢消融了。她就這樣摟著他,這被消耗掉,被毀滅掉的犧牲品。她已經勝利了:他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慢慢地她開始清醒過來。慢慢地,一種白天的意識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忽然之間,那夜晚又仍然回到了它古老的久已習慣的溫和的現實之中。慢慢地,她看出那夜晚也和其他一切夜晚一樣普通和平凡,而那個偉大的、具有腐蝕性的超越的夜晚實際是並不存在的。她不禁越來越感到某種恐懼。她現在身在何處?她的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這感覺來自斯克里本斯基。他真的在她身邊嗎?———他是誰?他一聲不響,他並不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剛才是發瘋了:是什麼可怕的魔鬼在她身上附體了?她心中充滿了對她自己的難以忍受的恐懼,她同時無比痛苦地渴望,她那個燃燒著的帶有腐蝕性的另一個自我並不曾存在過。她懷著一種瘋狂的願望,希望自己從此再不會記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會想起它,決不容許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用儘自己的一切力量否認這件事,她用儘自己的全部力量要想逃開它。她原是善良的,她是非常多情的,她有一顆溫暖的心,她殷紅的血液是溫暖而柔和的。她伸出一隻手去輕輕撫摸著安東的肩膀。 「這可真是美妙無比啊!」她柔和地、討好地、安撫地說。她同時撫摸著他,以恢復他的生命。因為他已經死了。她打算讓他永遠不知道,永遠也不了解剛才發生的事。她要讓他從死亡中復活過來,而又不留下任何痕跡,讓他會記起被毀滅的情況。 她使出了她原來具有的全部熱情,她撫摸著他,用她的愛撫來向他獻禮。他現在又慢慢回到她身邊來,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是那樣地溫柔,那樣地可愛,充滿無限柔情。她是他的僕人,是他的匍匐在地的奴僕。她讓他又完全恢復他的整個外殼。她又讓他恢復了他的整個外形和容貌。可是那核心已經不存在了。他的驕傲情緒又完全恢復了,他的血液又一次在驕傲之中流動著。可是他已經失去了他的核心:作為一個不容懷疑的男性,他已經沒有核心了。作為一個天生的男人所具有的勝利的、冒著火光的、自高自大的心將永遠不會再跳動了。他現在已經臣服,彼此的臣服,再也不會是那具有一個自高自大的、無法熄滅的烈火般的核心的強大力量了。她已經把那火壓了下去,她已經完全使他馴服了。 可是她仍然撫摸著他。她不願意讓他記起曾經發生過的事。她自己也不會再記得那些事了。 「吻吻我,安東,吻吻我,」她請求說。 他吻她,可是她知道他不可能再碰著她了。他的雙臂正摟著她,可是它們並沒有得到她。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嘴貼在她的嘴上,可是這並不使她感到任何強制力量。 「吻吻我,」她在一種劇烈的痛苦中低聲說,「吻我。」 他照著她的話吻著她,可是他的心中完全是一片空虛。她外表上完全接受他的親吻。可是她的靈魂中已經空無一物,它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朝遠處望去,她看見高粱垛邊搖擺著的燕麥在月光下發出閃爍的微光,似乎表現出了某種非人所能有的驕傲和莊嚴。她也曾和它們一樣有過那種驕傲情緒,它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她過去也曾經在那裡呆過。可是在這個臨時的普通的溫暖世界中,她是一個善良而又溫和的姑娘。她懷著渴望的心情,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善良、更多情,她希望自己溫和而善良。 他們穿過在他們四周閃著微光的慘澹的夜色,向回家的路上走去。黑夜之中到處是暗影、閃爍的微光和鬼影。她清楚地看到了籬笆腳下的花朵,她看到了扔在刺叢下面的白色的細小的草捆。 這一切是多麼美啊,多麼美啊!她痛苦地想,今天夜晚是何等幸福啊,因為他已經吻了她。可是,當他用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和她一起走著的時候,她卻轉過身去要把自己奉獻給那光輝燦爛的黑夜,因為那宏偉的像天神一樣的月亮正好像是穿著白色服裝的熱情的新郎,那暗影之中也到處鋪滿了幻化出各種神奇形象的銀色的花朵。 在家門口紫杉樹下,他又吻了她一次,於是他們就分手了。到了家裡,為了逃避父母不必要的干預,她一直跑到臥室里去,在那裡她觀望著外面月光下的田野,向上伸起她的雙臂,在無限幸福和痛苦中,把自己奉獻給那披著金髮的儀態萬方的黑夜。 可是在她身上卻存在著悲哀的創傷,她已經弄傷了她自己,似乎是在她毀滅他的時候也在她自己身上留下了傷痕。她用雙手蓋住自己的兩個幼小的乳房,她自己把它們蓋住;用她自己蓋住她自己,她蜷臥在床頭,要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非常晴和,她起床後手舞足蹈,覺得身體非常強壯。斯克里本斯基還呆在沼澤農莊上,可他要到教堂來做禮拜的。生活是多麼可愛,多麼神妙啊!在這個清新的星期天早晨,她來到花園中,站在這個黃澄澄和動人心魄的紅艷艷的秋色之中,她聞到了泥土的氣息,感覺到在她臉上飄過的遊絲,大片田野上的玉米地顯得那樣蒼白和飄浮,到處是星期天早上的強烈的寧靜,而在這寧靜中卻充滿人們極不熟悉的聲響。她嗅到了大地身軀的氣息,當她站在那裡的時候,它的強有力的腰肢仿佛在她的腳下扭動。大地的血清強有力地滲透到藍色的空氣之中,那寧靜是強大的衰竭的呼吸產生的寧靜,這紅色、黃色和微妙的白色的光彩是獲得徹底勝利後壓抑著的狂喜和無可懷疑的幸福感所發出的戰慄。 他來的時候,教堂里的鐘已經敲響了。她懷著急切的企望心情抬頭看著他走進來,可是他的神情很不安,他的驕傲情緒遭到了打擊。他似乎穿了許多衣服,她還注意到他身上定做的服裝。 「昨天晚上我們過得多麼美妙啊!」她對他耳語道。 「是的,」他說。可是他的臉上卻仍然雙眉緊鎖,絲毫沒有輕快的樣子。 在教堂里她完全沒有注意,似乎一轉眼那天的早禱和歌唱便已經過去了。她只看到那些彩色的窗玻璃和在教堂做禱告的人的形象。她不經意地看看「創世記」,這是聖經中她最喜歡的一篇。 「神賜福給挪亞和他的兒子,對他們說,你們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 「凡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都必驚恐,懼怕你們;連地下一切的昆蟲並海里一切的魚,都交付你們的手。 「凡活著的動物,都可以作你們的食物,這一切我都賜給你們,如同菜蔬一樣。」 可是今天早晨,厄休拉並沒有為這段歷史所感動。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讓她感到厭煩。總的說來,這似乎只不過是一種庸俗的就知道養兒育女的活動。完全由人來控制牲畜和魚類的繁殖的活動已經使她感到非常寒心了。 「你們要生養眾多,在地上昌盛繁茂。」 在她的心靈中,她對這種「昌盛繁茂」感到十分滑稽可笑,每一頭母牛變成兩頭母牛,每一個蘿蔔變成十個蘿蔔。 「神曉諭說,我與你們和你們的後裔立約。並與你們這裡的一切活物立約; 「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 「我使雲彩蓋地的時候,必有虹現在雲彩中; 「我便記念我與你們,和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約,水就再不泛濫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物了。」(以上所引全見於《聖經·創世記》第9章) 「毀滅一切有血肉的物,」為什麼專提「血肉」呢?誰是這血肉的主宰?再說這洪水到底有多大?也許會有那麼幾個仙女和牧神由於恐懼,跑到了那邊的小山上,並向著更遠的山谷和樹林跑去,可是要不是有幾個林中女神把情況告訴他們,他們也可能會高興地向前跑去,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洪水呢。厄休拉非常高興地想到,小亞細亞的河神在河口上遇見隨著洪水來到的河神時的情景,在那裡,海水和淡水河相衝擊,在那裡,本地的河神呼喚著她的姐妹們,向她們宣告挪亞的洪水的消息,她們一定會講述關於挪亞及其方舟的有趣的故事。有些村中女神還會告訴她們,說她們曾經如何趴在挪亞的方舟邊向里窺視,並聽到挪亞、閃、含和雅弗(閃、含和雅弗均為挪亞的弟兄)在大雨之下坐在船頭說,他們四個人已經是大地上惟一的人了,因為上帝已經淹死了所有其他的人,所以他們四個可以占有世界上的一切,將作為世界上一切的主人,他們已經變成那偉大的地產所有者手下的二地主了。 厄休拉希望她自己是一個林中女神,那她就可以通過方舟的窗口向裡面大笑著,把洪水往挪亞的身上澆,然後她就會從那裡漂走,再去會見那些對他們的地產所有者和他們的洪水來講不那麼重要的人們。 說來說去,上帝到底是什麼?如果一隻死狗身上長了蛆,只不過是因為上帝親吻了那個屍體,那麼什麼東西不可以叫作上帝呢?這個上帝實在讓她感到膩味透了。她對那個對上帝感到厭煩的厄休拉·布蘭文也有些感到厭倦了,上帝愛是什麼就讓他是什麼吧,她沒有必要去替他傷這個腦筋了。她感覺到,現在她已經完全有自由這樣做了。 斯克里本斯基坐在她身邊,聽著牧師的布道,也聽著那要大家靜聽和嚴守秩序的呼聲。「你們每一個人頭上的頭髮都是有確定的數目的。」這一點他並不相信。他相信凡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應該完全有權處理。只要你不去干擾別人的事情,你自己的東西你可以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厄休拉撫摸著他,跟他調情,但是他知道,她希望對他發生作用,最後把他的生命徹底消滅。她並非和他一條心,她是反對他的,可是她這樣跟他調情,這樣在公開的日常生活中對他表示無比的崇拜,使他感到十分滿意。 她使得他完全忘乎所以了。他們已經是一對情人,以一種年輕人的、浪漫的、幾乎近於瘋狂的方式相愛著。他給了她一個小戒指。他們把它放在萊茵酒里,放在他們的酒杯中,然後她喝一口;他喝一口。他們這樣喝著,直到最後,那戒指在酒杯底上完全露了出來,然後她就拿起那鑲著普通寶石的戒指,用一根線拴起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在他要離開的時候,他向她要一張照片。她拿著五個先令無比激動地跑到照相館去照了一張相,結果卻給自己照了一張非常難看的照片,她的嘴完全歪在一邊,她覺得這實在太妙了,因而對它十分欣賞。 他過去只曾看到姑娘的活潑的臉。這張照片使他看著很難受。他保存著它,他永遠記得它,可是他簡直不願再看它一眼。那張清晰的無所畏懼的臉顯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這神態簡直使他無法忍受。因為從這裡可以看出她的心不是向著他的。 接著,英國在南非對布爾人宣戰了,於是全國上下無不為之慷慨激昂。他寫來信說,他可能也一定得去。他還給她送來一盒糖果。 聽說他要去打仗,她感到有些暈頭轉向,也說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麼感覺。這種充滿浪漫主義的情節,她在她所讀過的小說中已曾多次見到,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她似乎依然難以理解。在一種無比興奮的心情下面,似乎掩蓋著一種厭倦和深刻的失望情緒。 不管怎樣,她仍然把那些糖果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在她上床以及早上起床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吃著。在她這樣做的時候,她一直感到很不安,甚至覺得可恥,可她就是不願意讓別人一起分享她的糖果。 關於這盒糖果的事,到後來很久她還不能完全忘懷,她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獨自一人把它吃掉呢?到底為什麼?她並不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只是她知道,她應該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她沒有辦法拿定主意。現在那盒糖果已經完全光了,可是它卻還離奇地像個紀念碑似的立在那裡。這是她的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她對這件事應該怎麼想呢? 關於戰爭的一整套說法都使她感到不安,十分不安。當人們開始組織起來,彼此進行戰鬥的時候,她卻感到仿佛整個宇宙的支柱正在嘎嘎作響,整個世界很快就會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裡去了。她老是會有這種可怕的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可是當然,關於戰爭還有那麼一套人造的浪漫主義的迷信思想和榮譽觀,甚至什麼宗教意義。她完全給弄糊塗了。 斯克里本斯基很忙,他不能前來看她。她並不要求得到什麼保證,更不需要什麼海枯石爛的保證。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已經就是那樣了,現在也不會因為他們的誓約再有什麼改變。她知道,對基本的現實,她本能地是完全信賴的。 可是她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的感覺。對此她什麼辦法也沒有。她模糊地知道,這世界向前滾動和撞擊的巨大力量,是那樣陰森、笨拙、愚蠢,可又是那樣巨大,所以一個人幾乎會像一粒塵埃一樣被衝到一邊去。無能為力,完全無能為力,像一粒塵埃一樣在空中滾動!可是她是那樣急切地希望自己能進行反抗,表示出自己的憤怒情緒,進行戰鬥。可是同什麼戰鬥呢? 她能夠用她的雙手和大地戰鬥,把地面的小山都給敲打平嗎?可是,她心裡一直想進行戰鬥,要和全世界戰鬥,而她可以用來進行戰鬥的武器就只是她的那兩隻很小的手。 時間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聖誕節再次來臨———雪花蓮又一次開放了。在科西澤附近的樹林裡有一塊很小的窪地,那裡長著很多野生的雪花蓮。她用一個盒子裝了一些雪花蓮寄給他。他馬上寫給她一封感謝信———他似乎非常感謝,而且對她十分思念。她的眼睛越來越變得像孩子一般,充滿了迷惘的神情。她就這樣帶著迷惘的心情一天一天過下去,無能為力,完全聽任眼前一切事件的擺布。 他忙著執行他的任務,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他所進行的工作。在他的心和他的自身的最深處,他那有所抱負,曾經為自己的成就抱著極大希望的靈魂已經死去,已經變成一個死胎,成了他的子宮中的一個難堪的負擔。他是什麼人,他有什麼權力把他的個人關係看得如此重要?一個人的自身又能算得什麼,他不過是那巨大的社會建築,他的民族,整個現代人類中的一塊磚瓦罷了。他個人的行動是微不足道的,完全處於次要地位。那總的形式必須得到保證,決不能因為個人的理由使它中斷,因為沒有任何個人理由比它更為重要。個人之間的情義又算得什麼呢?一個人必須對那個整體,對那複雜的人類文明的偉大體系儘自己的最大力量,那才是根本。那個整體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其中的每一個分子,個人,卻毫無重要性,除非他能夠代表那個整體。 斯克里本斯基就這樣丟開那姑娘干他自己的去了。他去為他不得不賣力的工作賣力,忍受著他不得不忍受的痛苦,沒有任何怨言。對他自己的內在生活來說,他已經死亡了。他不可能在死亡中再復活過來。他的靈魂已經躺在墳墓中。他的生命則是躺在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切事物的秩序之中。他仍然保有他的五種官能。這些官能仍需要得到滿足。除此之外,他還代表著那偉大的、已經建立起來的、現在仍存在的生活觀念,從這方面來講,毫無疑問,他仍然還是十分重要的。 關鍵的關鍵是最大多數人的幸福。凡是作為一個集體來說,可以成為他們所有人的最大幸福的東西,也就是個人的最大幸福。因此,每一個人必須完全把自己奉獻給他的國家,盡一切力量去謀取全民族的最大的幸福。一個人也許可能改善他的國家,但是他永遠也不能忘記,一定得注意保證它不遭受到任何危害。 但是,沒有任何全社會的最高幸福能夠使他的靈魂獲得真正的滿足。這一點他完全知道。可是他不認為個人的靈魂具有如此的重要性。他相信一個人只有在他代表整個人類的時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不出,他天生地沒有具備那種智慧能讓他看出,現在大家所說的社會的最高福利已經不再是一般普通人的最高福利了。他想著,既然社會代表著數百萬人,那麼它的重要性一定要比個人大幾百萬倍。他忘了這個社會不過是由許多人形成的一個抽象概念,並不是那許多人本身。現在這種全社會的抽象幸福的說法既然已經變成一種對於一般有頭腦的人來說既無鼓舞作用也無價值的公式,那麼這種所謂的「普遍幸福」,只不過變成了一種大家都感到厭煩的東西,它只能代表比較低級的一種庸俗的保守的唯物主義。 而且,所謂的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主要講的不過是一切階級的物質上的繁榮。斯克里本斯基並不真正關心他自己的物質方面的繁榮,如果他一文錢沒有———那好吧,他可以設法去碰碰自己的運氣。因此,讓他為了其他所有人的物質繁榮去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又怎麼可能從中求得自己最大的幸福呢!對於一件他自己看著極不重要的東西,他無法想像,他為什麼應該為了使別人得到它而作出一切犧牲。而且還要讓他認為,那對他作為一個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噢,他說,你一定不能從那個角度來理解整個社會。不———不———我們知道整個社會要求的是什麼———它要求一切具體的東西,它希望有優厚的工資,平等的機會,較好的居住條件。這才是整個社會的需要。它不需要微妙的或者難以理解的東西。我們的任務是非常清楚的———永遠記住每一個人的物質的當前的福利,如此而已。 所以現在,斯克里本斯基的心似乎完全為一種無所作為的思想所占據。這使得厄休拉越來越感到恐懼了。她感覺到,他似乎不得不屈從於全然無望的東西。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災禍馬上就要臨頭了。一天又一天,她總是那麼緊張地擔心災禍的來臨。她變得憂鬱、惶恐不安,並有些近於病態的敏感了。當她看到一隻烏鴉在天空緩慢地拍打著翅膀的時候,她也會感到很痛苦,因為那是一種不祥的徵兆。這種不幸的預感最後變得那麼陰森,那麼活靈活現,她感到自己幾乎已無法活下去了。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情況最壞也不就是他走開了嗎。她為什麼那麼關心,她到底怕些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種陰森的恐懼感始終占據著她的心。當她夜晚走出去,看到天上的幾顆閃著亮的大星星的時候,她似乎也感到害怕。白天裡,她總隨時想著可能會有人對她提出什麼控告。 三月里,他曾來信說他不久要到南非去,不過在他去南非之前,他一定要搶時間到沼澤農莊來呆上一天半天。 仿佛置身在一種痛苦的夢境中,她心神不安,神情恍惚地等待著。她不知道,她無法了解。她只是感到編織成她的命運的每一根線現在都繃得很緊,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她只是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有時偶爾哭一陣,一邊還盲目地念叨著。 「我是那樣地喜歡他,我是那樣地喜歡他。」 他來了。可是他為什麼要來呢?她呆看著他,希望找到什麼含有深意的表示。他沒有任何表示,他甚至也沒有吻她。他的舉止讓人覺得他仿佛只不過是一個很友好的普通朋友。這是表面的情況,可是在這表面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呢?她等待著他,她希望他能有所表示。 所以,整個那一天,他們都猶猶豫豫,避免接觸,一直拖到黃昏時候。這時他大笑著說,再過六個月他就回來了,到那時他會把那邊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他們。然後,他和她媽媽握握手,就此告辭走了。 厄休拉陪他走進菜園子邊的那條胡同。那天晚上有風,紫杉樹搖晃著,發出哧哧沙沙的聲音。那風似乎總在煙囪和那教堂尖塔的邊上呼嘯而過。夜色很黑。 風吹在厄休拉的臉上,她的衣服完全貼在她身上了。這是一種陣發的起伏不定的風,充滿了生命的活力。這時,她仿佛失去了斯克里本斯基,在那漆黑而緊張的暗夜裡,她無法找到他了。 「你在哪兒?」她問道。 「在這兒。」那個沒有肉體的聲音說。 她亂摸著,終於摸到了他。一股像電光一樣的火燒遍了他們全身。 「安東?」她說。 「什麼?」他回答說。 在黑暗中,她用她的兩手抓住他,她感覺到他的身子又和她貼在一起了。 「不要丟下我———趕快回來。」她說。 「一定。」他說,用雙臂摟著她。 可是由於他知道,她既沒有為他所迷,也沒有為他所制服,因而他身上的男性已經消滅殆盡了。他希望離開她。他知道,明天他就得離開這裡,到一個真正完全不同的地方去過活,他反而感到心安了。他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的中心將不會是她的生活中心。她和他是不同的———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隔膜。他們是兩個敵對的世界。 「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的,對嗎?」她重複說。 「當然。」他說,他講的完全是真話。不過他的態度只是表示一個人應當遵守已經說定的約會,而不是感到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這時,她吻了他一下,然後走進屋裡去,就此消失了。他心神恍惚地回到沼澤農莊。這次和她的接觸使他很傷心,也使他很害怕。他極力退縮,他感到有必要脫出她的精神對他的影響。因為她可能會像站在巴蘭前面的天使一樣攔住他的去路,不讓他朝著他預定的方向走去,還會拿出一把劍來把他趕進荒野(這裡所講巴蘭和天使的故事見《聖經·民數記》第22章)。 第二天,她到車站去給他送行。她老看著他,她一次再次地走到他身邊,可他總顯得那麼奇怪,那麼消沉———無比的消沉。他是在全力思索一個什麼問題。她想這大概是他看來那麼消沉的原因。說來實在奇怪,他簡直仿佛完全不存在了。 厄休拉擺出一副沉靜的蒼白的臉站在他身邊,他似乎根本不願意看見她的臉。在生命的根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羞辱感:一種為她而感到的冷酷和難以忍受的羞辱。 在車站上,聚在一起的這三個人十分引人注目;這姑娘戴著皮帽子,穿著橄欖色的衣服,帽子上還飛著長長的飄帶,臉色蒼白而又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她絲毫不肯屈服,孤獨地站在那裡;這個年輕的軍人戴著一頂揉皺的帽子,穿著沉重的外衣,那深紫色的圍巾上的臉也顯得非常蒼白和心事重重,他的整個身子似乎毫無表情;然後就是那個年歲較大的人,很時髦的高頂帽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深黑色的眉毛,紅紅的熱情的臉顯得很沉靜,他的整個身子離奇地讓人感覺到一種充滿熱情的冷漠;他就是那永恆的觀眾,古代戲劇中的歌隊,今天劇場裡的觀眾;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是不需要任何戲劇情節的。 火車已經衝進站來。厄休拉心潮起伏,可是在它最上面所結的冰已經太厚了。 「再見。」她舉起手來說,臉上布滿了她那種獨特的、盲目的、幾乎讓人感到耀眼的大笑。當他低下頭來吻她的時候,她簡直有點糊裡糊塗,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本該拉拉手就上車去。 「再見。」她又一次說。 他拿起身邊的一個小包,背著她轉過身去。許多人正沿著站台跑動。啊,這是他的車廂,他上車坐了下來。湯姆·布蘭文關上門,在站上鳴笛的時候,這兩個人握了握手。 「再見———祝你一路平安。」布蘭文說。 「謝謝你———再見。」 火車開動了。斯克里本斯基站在車廂的窗口,揮著手,可是他並沒有真正看著窗外的兩個人,———那姑娘和那穿著顏色鮮艷得幾乎有些像女性服裝的男人。厄休拉揮動著手中的手絹。火車越開越快,也越變越小了,但它仍然是在一條直線上跑動著。那個白色的小點慢慢消失了。從遠處看去,火車的尾部非常小。她還站在月台上,感到四周無比地空虛。儘管她極力想控制住自己,她的嘴唇卻不停地抖動著:她不願意哭泣;她的心已經像死去一樣冰涼了。 她的舅父湯姆跑到自動售貨機前打算買火柴。 「你要不要吃點糖果?」他轉過身來說。 她的臉上滿是眼淚,為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用嘴做了一個向下的非常奇怪的動作,然而,她的心並沒有哭泣———它已經冰涼,並且變得像泥土一樣了。 「你願意要什麼樣的———要嗎?」她的舅父再次問道。 「我倒願意吃點薄荷糖,」她用一種奇怪的,然而也很正常的聲音說,同時扭動著她的臉,可是不一會兒她就完全控制住了自己,變得十分安靜,完全無動於衷了。 「咱們到鎮上走走吧。」他說,很快把她拉進了一輛開往鎮上去的火車。他們到一家咖啡店喝了一杯咖啡;她坐在那裡,看著街上來去的人群,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創傷,而她的靈魂卻已經像死水一樣毫無波瀾了。 這種像死水一樣平靜無波的感覺一直在她的心中延續下去,這仿佛有點像是某種幻滅的感覺,或一個無法接受的信念,忽然在她身上凍結下來了。她的一部分已經變得冷冰冰,完全冷漠無情。她還太年輕,過於沉重的打擊,已使她無法理解,甚至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正遭受著極大的痛苦。過於深刻的傷痛使她無法逆來順受了。 在她想念他的時候,她十分想念他,她因而忍受著一種盲目的痛苦。可是,自從他走了以後,他已經變成了她自己的幻覺的產物。她把她的被激起的一切痛苦、熱情和思念都歸之於他。 她每天都記日記,她把她的各種一時衝動的思想都記在日記里。看到山上的月亮,她也馬上會激情滿懷,於是她便在日記中寫道: 「如果我是那月亮,我知道我應該在什麼地方落下。」 這句話對她簡直具有無限的意義———她把她的青春的實際的苦惱和她的年輕的熱情和思念之情都放在這一句話里了。不論她走到哪裡,她總是從她的內心深處發出對他的呼喚,不論她在哪裡,她的肢體總會為思念他發出痛苦的戰慄;她的靈魂發出的輻射般的力量似乎永遠不停,永遠不停地在向著他衝去,而最後在她自己所創造的那個世界中,照臨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在哪裡,他存在於什麼地方?只不過是在她的願望中罷了。 她收到了他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她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實際上,這明信片在她看來並沒有多少意義。第二天,那明信片讓她給弄丟了,直到好多天以後,她連想也沒有再想起過它。 漫長的日子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每天聽到的都是關於戰爭的壞消息。她感到仿佛在外面那個世界一切都是跟她作對的,一切都只會傷害她。在她的靈魂中,那種冷漠、麻木不仁的感覺始終也沒有變。 在這段時間中,她的生活似乎永遠處於半封閉狀態,從來也沒有全部展開過。她的心靈中似乎始終保留著一些冷冰冰毫無生氣的東西。可是她的敏感卻又達到了瘋狂的程度。她對自己感到無法忍受。當一個骯髒的紅著眼睛的老太太向她祈禱時,她把她看作是一件她不願意看見的髒東西立刻轉過臉去。可是接著,當那個老太太在她背後尖刻地辱罵她幾句時,她不禁一哆嗦,強烈的痛苦馬上使她的肢體止不住發抖,她對自己簡直感到無法忍耐了。不論什麼時候,她只要一想到那個紅眼的老太太,就感到渾身的肌肉和她的頭腦發瘋似的一陣陣發熱,她簡直恨不得把自己置於死地。 在這種狀態之中,她對性生活的強烈要求幾乎使她形成了一種病態。她已變得那麼難以自持和敏感,只要偶爾碰一下較粗的毛線,似乎就會把她的神經給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