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十章 日益擴大的生活圈子
厄休拉是家裡最大的孩子,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在她十一歲的時候,她每天都得帶著格德倫、特里薩和凱瑟琳上學。男孩叫威廉,大家一般都叫他比利,以免和他父親的姓名混淆。他是一個比較嬌嫩的剛三歲的可愛的孩子,所以他每天還留在家裡。此外還有一個小姑娘,她叫卡桑德拉。
這些孩子有一段時間就在沼澤農莊一個小教會學校里上學。這是離得較近的惟一的一所學校,儘管村子裡的男孩們給厄休拉取了個諢名叫「你休拉」,把格德倫叫作「磨死人」,把特里薩叫作「一盤沙」,但因為那學校規模很小,布蘭文太太總覺得把孩子送到那裡去比較安全一些。
格德倫和厄休拉常在一塊兒玩,那第二個孩子整天拖著她的高瘦的懶洋洋的身體,總是在那裡沒完沒了地幻想,簡直是不願意與現實發生任何關係。她的存在完全是為了她自己的幻想,和現實沒有關係。厄休拉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孩子。所以格德倫把這類事情都交給她的大姐姐去管,對什麼事都不言而喻地,也不很在意地信任著她。厄休拉十分喜愛這個經常和她在一起的妹妹。
現在還不是讓格德倫對任何事情負責的時候,她完全在她自己的獨特的生活範圍之內,像大海里的一條魚一樣,隨便到處漂游。身外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意下。她永遠只相信厄休拉,只信賴厄休拉。
大孩子對於自己必須對其餘那幾個小孩子負責感到苦惱,特別是特里薩,一個矮胖的橫眉怒眼的小傢伙,專喜歡和別人干架。
「我們的厄休拉,比利·皮林斯揪我的頭髮來著。」
「你對他講什麼來著?」
「我什麼也沒講。」
於是布蘭文家的姑娘們就對皮林斯或者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懷下了仇恨。
「看你還敢揪我的頭髮不,比利·皮林斯,」特里薩和她的姐姐們一塊走著,她趾高氣揚地看著那個滿臉雀斑的紅頭髮的男孩子說。
「我為什麼不敢?」比利·皮林斯回答說。
「你不敢就是不敢。」討厭的特里薩說。
「你過來,『一盤沙』,看看我敢不敢。」
「一盤沙」大步走過去,比利·皮林斯馬上就抓住她黑色的像蛇一樣的發環。她非常生氣地向他衝過去,頃刻間,厄休拉、格德倫和小凱蒂全都衝過去,於是另外那幾個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克萊姆、沃爾特還有埃迪·安東尼也全都參加了戰鬥。於是一場混戰開始了。布蘭文家的姑娘們個子都很大,比很多男孩子都厲害。要不是因為她們穿著圍裙,又長著很長的長髮,她們很可能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但她們回家時,頭髮讓人扯亂,圍裙也撕破了。菲利普斯家的孩子為撕壞布蘭文家姑娘們的圍裙感到十分高興。
接著出現了一片抗議聲,布蘭文太太不肯答應這件事,她決不能答應。她天生的威嚴和與世無爭的情緒都使她一時十分氣惱。接著,當地的牧師到學校來訓話。「科西澤的男孩子們在對待科西澤的姑娘們時,竟然忘掉了文明人起碼的態度,這實在是一件可悲的事。說真的,一個男孩子竟會對一個姑娘發動進攻,竟會踢她,打她,撕碎她的圍裙,那他算是一種什麼樣的孩子呢?這個孩子應該受到嚴厲的鞭打,應該被稱作膽小鬼,除了膽小鬼絕沒有任何一個男孩子———等等,等等。」
這時皮林斯家的孩子們充滿了憤怒,而布蘭文家的孩子們覺得自己真是品德出眾,特里薩更是如此。兩家的仇恨繼續著,但有時又變得出奇的和好。那時,厄休拉是克萊姆·菲利普斯的心上人,格德倫是沃爾特的心上人,特里薩是比利的心上人,甚至最小的凱蒂也不得不做了埃迪·安東尼的心上人。這時兩家便最緊密地聯合在一起。只要有任何可能的機會,布蘭文家的幾個姑娘就總和菲利普斯家的幾個男孩子泡在一塊兒。可是不論是格德倫還是厄休拉實際都不可能和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有任何真正親密的來往。這種聯合,這種情人的稱呼,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種幻想罷了。
布蘭文太太又開始講話了。
「厄休拉,我現在告訴你,我不能讓你去和一群男孩子一塊兒溜大街。你不去,別的那幾個孩子自然也就不會去了。」
厄休拉老得代表這個小小的布蘭文俱樂部,讓她感到多麼討厭啊。她永遠不是她自己,不,她永遠是厄休拉———格德倫———特里薩———凱瑟琳———後來甚至還加上了比利———的總和。此外,她並不真喜歡和菲利普斯家的孩子要好。她和他們的愛好很不一樣。
但不管怎樣,由於布蘭文家的姑娘們常常毫無道理地自視過高,布蘭文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聯盟很快就破裂了。布蘭文家很有錢,他們可以很隨便到沼澤農莊去,學校教師對這些姑娘幾乎都抱著尊敬的態度。牧師也對她們另眼相看,布蘭文家的姑娘們也自以為了不起,老是高高地揚著頭。
「你不是什麼牙雕的美人,你休拉·布蘭文,你是個醜八怪。」克萊姆·菲利普斯滿臉通紅地說。
「不管怎麼說,我反正比你強多了。」厄休拉回答說。
「是你那麼想吧———瞧瞧你那張臉———醜八怪,———你休拉·布蘭文,」他開始儘量嘲弄她,想讓別的孩子一起來對她起鬨。於是兩家又開始仇恨起來。她對他們的嘲弄多麼仇恨啊。她變得對菲利普斯家的人非常冷淡。在她自己家裡,她是非常驕傲的。所有布蘭文家的姑娘們都有一種奇怪的盲目的尊嚴感,她們簡直帶有貴族的神態。由於出身不同和教養不同,她們似乎總是在她們自己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前進,根本不去考慮她們和別人的關係。從一開頭,厄休拉就從未想到過別人可能會對她看不起。她想著凡認識她的人就一定對她有足夠的了解,同時按照他的了解來對待她。她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會和她一樣。如果她被迫對任何人非常看不起,她便會感到十分痛苦,而且永遠不會寬恕那個人。
對很多小人物來說,這是讓人受不了的。布蘭文家的姑娘們一輩子遇到的人總是設法把她們往下拉,讓她們顯得不怎麼樣。奇怪的是,媽媽對這種情況早已有所知,因而隨時準備,只要有機會,就不讓她的孩子們老呆在一個地方。
厄休拉十二歲的時候,公立小學以及和農民的孩子們那種勉強的、不多的交往,開始對她產生了影響,於是安娜就讓她和格德倫一塊到諾丁漢的文化學校上學去了。厄休拉大大鬆了一口氣,她早就急切地希望逃開這個到處使人感到猥瑣的生活環境,逃開這猥瑣的嫉妒、猥瑣的大同小異、猥瑣的無聊。看到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比她更窮,比她低下,看到他們說話常常吞吞吐吐,經常愛占一些小便宜,使她感到十分痛苦。她願意和一些跟她平等的人在一起:她決不願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她就不願和克萊姆·菲利普斯平等相待。可是,由於這種和那種令人不可理解的痛苦的命運的支配,每當他真正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使她有一種頭腦發緊的感覺。她禁不住拍打著自己的額頭,總想趕快逃開。
後來,她發現逃避的辦法是很簡單的,那就是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她可以趕快到文化學校去,把這裡的小學校,這裡的這些可憐的老師,把她曾經想愛,結果卻無法相愛,因而她永遠也無法原諒的菲利普斯家的人全都丟開。她對於那些猥瑣的人物有一種本能的恐懼,簡直像小鹿怕狗一樣。由於自己的盲目,她根本沒有辦法正確地估價和評論任何人。她只能認為每一個人幾乎都是和她一樣的。
她總是用她自己家的人:她父親和母親,她外祖母和她舅舅們作標準,來衡量別的人。她愛她父親,因為他的舉止言行是那麼簡單,而同時又有一個使她既無比喜愛又非常恐懼的根深蒂固的堅強的靈魂;她愛她母親,因為她是那麼簡直有點離奇地把金錢、傳統和畏懼全都不放在心上,她屹然獨立,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把整個世界根本不放在眼下;她愛她的外祖母,因為她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有一個非常廣闊的天地完全以她為中心。所有的人都必須達到這些標準,才能成為和厄休拉交往的人。
所以,在她開始是一個十二歲小姑娘的時候,她就非常喜歡突破這人煙稀少的科西澤的狹窄的圈子。科西澤之外是那麼廣大,那裡居住著許許多多她一定會喜愛的真正的驕傲的人。
每天早晨搭火車去上學,她必須在八點差一刻的時候就離開家,每天回到家裡總是在下午五點半以後了。這情況使她很高興,因為房子太小、太擁擠。整個家裡簡直是一個風暴的活動區,你根本無處藏身。讓她去照管其他孩子,使她更感到厭惡已極。
家裡完全是一個風暴的活動中心。孩子們都很健康,整天打鬧,媽媽只要他們身體強健就行。厄休拉稍大一點以後,把這種情況看得像一場可怕的夢。後來,她看到一張魯本斯的畫,滿紙都是橫七豎八的光屁股的小娃娃,畫的名字叫「多產」,她不禁渾身一哆嗦,從此對這個詞感到厭惡已極。還是一個孩子時候,她就已經體會到生活在一大堆孩子中間,生活在這種多產的骯髒、火熱的環境中是一種什麼滋味。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極反對她母親,強烈地反對她母親的態度,她要求有某種精神生活和莊嚴氣派。
遇上天氣不好,整個家裡簡直變成了一個猴子窩。孩子們在雨里跑出跑進,跑過廚房裡的石板地,一直跑到黑沉沉的紫杉樹下的小水潭邊去,根本不管收拾房子的女傭人在一旁抱怨怒罵;孩子們全擠在一張沙發上,孩子們亂踢著鋼琴,弄得那裡簡直成了一個馬蜂窩。孩子們在地毯上打滾,一個個四腳朝天,兩個孩子搶一本書,把書扯成兩半,像小鬼一樣無處不在的孩子們偷偷跑上樓去,要找到我們的厄休拉,在她的臥房門口低聲喊叫,抓在門環上打鞦韆,神秘地叫喊著「厄休拉!厄休拉!」要把鎖上門躲在裡面的那個姑娘叫出來。一切簡直毫無辦法。鎖著的門引起了他們的神秘感,必須打開門讓他們看看,以破除他們的好奇心。於是這些孩子們全圍住她,圓睜著兩眼各自提出很多問題。
所有這一切媽媽看著都感到非常高興。
「讓他們吵吵鬧鬧總比讓他們生病好。」
可是姑娘們一個個慢慢長大,也就一個個輪著撥兒感到苦惱。厄休拉現在已經超越了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階段,她開始喜歡《國王歌集》(丁尼生的作品)和浪漫主義的愛情故事了。
美麗的伊萊恩,可愛的伊萊恩,
阿斯托拉的百合般的美人,
她住在向東的高塔頂端的閨房裡
守護著朗斯洛特(阿瑟王的騎士)神聖的寶盾。
她對這首詩多麼喜愛啊!她多少次倚在她臥房的窗子上,肩頭披著她黑色的粗壯的頭髮,臉上露出熱情的狂喜,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教堂里的院子,以及此刻在她眼裡已經變成帶閣樓的城堡的那個小教堂,從那個閣樓中,朗斯洛特馬上就要騎著馬走出來了。他將一邊騎馬前進,一邊向她揮手,讓他紅色的斗篷在紫杉樹和曠野之間飄動著:而她,啊,她,卻仍只能被孤獨地關鎖在高高的閣樓中,洗擦著那可怕的盾牌,為它編織出一個無比精美的套子,等待著,等待著,永遠等待在高塔之中。
正在這時候,樓上忽然出現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著門外出現了清脆的耳語聲和門栓發出的吱吱聲,接著,比利激動地說:
「門鎖上了———門鎖上了。」
接著就出現了敲門聲,以及用孩子的膝蓋撞門的聲音和孩子氣的急切的叫喊:
「厄休拉———我們的厄休拉?厄休拉?唉,我們的厄休拉?」
沒有回答。
「厄休拉!唉———我們的厄休拉?」現在她的名字被大聲喊叫了。但仍然沒有回答。
「媽媽,她根本不理,」門外傳來響亮的喊叫聲,「她已經死了。」
「走開———我沒有死。你們要幹什麼?」那姑娘憤怒地問道。
「把門打開,我們的厄休拉,」外面是可憐兮兮的喊叫。一切全完了。她聽到樓下女僕清洗地板時在地下拖過水桶的聲音。這時孩子們一窩蜂似的擁進臥室里,問道:
「你在幹什麼?你幹嗎把自己鎖在屋裡?」
後來,她弄到一把教區房子的鑰匙,於是她就躲到那裡去,拿著幾本書坐在一個什麼麻袋上。她在那裡又開始做另一種夢了。
她是這裡一位老貴族的獨生女兒,她能夠施行魔法,一天接一天在狂喜中度過。她或者像幽靈一樣在這陳舊的古老的房舍中遊蕩。或者沿著那沉睡的廊子跑來跑去。
這時她發現有一件事使她十分悲傷,她的頭髮顏色太深了。她必須長著金黃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她對她那一腦袋黑毛感到十分痛苦。
沒有關係,等她長大以後,她可以去把它染了,或者到太陽中去曬,直到把它曬得又淡又漂亮。這期間她老戴著一頂用真正的維也納花邊做成的白色的漂亮帽子。
她沿著外面的廊子一聲不響地跑來跑去,在那裡,身上鑲著珍珠的蜥蜴躺在石頭上曬太陽。在她的影子落在它們身上的時候,它們還是一動也不動。在那完全寂然無聲的環境中,她聽到泉水的淙淙聲,並嗅到一大團一大團一動也不動的玫瑰花的香味。她就這樣東飄西盪,雙足踩著美妙的想像盪著,飄過河水和一群群天鵝,飄到那無比富麗的花園中去,在那裡,在一棵大橡樹下,四腳併攏地躺著一隻滿身斑點的梅花鹿,幾隻棕黃色的小鹿偎依在她的身邊。
啊,這隻梅花鹿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一隻。因為她是一位魔術師,這鹿將會和她講話,就像太陽會講話那樣會對她講許多故事。
後來,由於她一向毫不在乎,對什麼事都漫不經心,有一天她忘了把那間房子的房門鎖上,於是孩子們都跑了進去,凱蒂劃傷了指頭大哭大叫著,比利把一把鋒利的鑿子砸得缺缺凹凹,把許多東西都給弄壞了。這一來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媽媽的不滿倒是很快就結束了。厄休拉又把那門鎖上,認為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可是不久她父親拿著那些被弄壞的工具走了進來,他緊皺著眉頭。
「是誰他媽的把那門給打開了?」他憤怒地叫喊著。
「是厄休拉開過那道門,」媽媽說。他手裡正拿著一把布撣子,他一轉身就用那布撣子使勁在那小姑娘臉上打了一下。那布撣子非常髒,一時之間那小姑娘簡直呆住了。她很久一動也不動,始終緊繃著她那執拗的臉。可是她心中卻像火燒一般,不管她怎麼忍住,眼淚卻不停地流了下來,不管她怎麼強忍著,她已無法止住自己的淚水。
不管她怎麼忍住,她終於咧開嘴作出一個奇怪的仿佛咽什麼東西似的神態,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她感到十分難堪地走到一邊去,可是她的像火燒著的心已變得十分兇狠,決不屈服。看到她走開,他馬上有一種痛苦的快意,緊接著,一陣刺心的憐憫之情很快就壓過了自己的威力所帶來的勝利感。
「我看這是完全不必要的———你不應該用那布撣子打她的臉。」媽媽冷冷地說。
「用撣子那麼打她一下是不會打傷她的。」他說。
「也決不會對她有任何好處。」
接連好幾天,好幾個星期,厄休拉都一直為這件事怒火中燒。她感到自己無法接受這一點打擊。難道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經受不了打擊,如何恐懼和畏縮嗎?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可是他現在竟會對她這樣,他是要在她最敏感的地方來刺傷她,他是要儘量叫她難堪,給她羞辱。
她在孤獨中燃燒著的心已變得像一堆點燃的篝火。她沒有忘掉,她沒有忘掉,她永遠不會忘掉的。當她回想起她對她父親的熱愛的時候,不信任和抗議的種子,儘管被完全遮蓋起來,卻已燃燒起無法撲滅的烈火。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毫無疑問地屬他所有了。慢慢地,慢慢地,那不信任和抗議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燒著,完全燒毀了她和他的聯繫。
她常常獨自一人到處亂跑,對一切積極活動著的東西都極感興趣。她喜歡小河和小溪。不管在任何地方發現一條奔流著的小河,她都感到非常高興。它仿佛能使她在精神上和它一起奔跑著,歌唱著。她可以在一條小溪和小河邊,在幾棵白楊樹下,一坐幾個小時,看著流水攜帶著一些從樹上落下來的枝葉,在亂石中急速地流動。有時候,幾條小魚,如在幻夢中一樣,還沒有被人看清就又消失了,有時候,有幾隻鶺鴒在水邊奔跑,有時候還有一些別的鳥跑來喝水。她忽然看到一隻翠鳥像箭一樣飛過———她馬上感到無比興奮。翠鳥是進入魔法世界的鑰匙:它是神秘世界的見證。
可是她必須脫出這個錯綜複雜的交織在一起的幻覺世界:一個父親的幻覺(他的生活在外部世界已經有類似奧德賽的冒險經歷了);她的外祖母的幻覺,如此模糊而遙遠的現實簡直變得仿佛是神秘事物象徵的幻覺:那些在頭上戴著藍色花環的村姑,深冬的雪橇;長著黑鬍子的年輕的外祖父,婚姻和戰爭和死亡;然後關於她自己的許許多多的幻覺,什麼她是一個真正的波蘭公主,什麼她在英格蘭完全處於魔法的迷惑之下,什麼她並不真正是這個厄休拉·布蘭文;然後還有她在書中讀到的那些海市蜃樓:她必須從這個她自己的生活的五顏六色的幻覺之中逃脫出去,逃到諾丁漢的文化學校去。
她十分羞怯,也十分痛苦。她常常咬自己的手指甲,而她的手指尖又異乎尋常的敏感,這是一種可恥的暴露。出乎一切常情之外,這思想一直占據著她的心。她常常接連幾個小時非常痛苦地絞盡腦汁,看自己怎樣才能老戴著手套:比方對人說,她的手被燙傷了,或者讓人感到她似乎忘記脫掉她的手套了。
因為等到她上中學以後,她就要繼承她自己的一份產業了。在那裡,所有的姑娘都是貴婦人。在那裡,她將和一些完全自由的,和自己平等的夥伴們在一起來往,所有那些猥瑣的東西將全被一掃而光。啊,她要是不再咬自己的手指甲該有多好啊!要是她沒有這麼一個污點那該多好啊!她希望做一個最完美的人———沒有任何缺點和污點,過著高尚的和高貴的生活。
還有一件讓她感到十分悲哀的事,這就是她父親完全不能登大雅之堂。他說話仍然是那麼簡單,仿佛是一個聽差重複主人的吩咐似的。他的衣服穿得很隨便,看來極不合身。而厄休拉希望穿上華麗的袍服,經過一番盛大的儀式,再去接受她的那份新產業。
對學校她也有一套新的幻想。女校長格雷小姐具有某種光彩奪目的女校長式的性格方面的美。這學校本身原是一位紳士的住房,陰森、寂靜的梧桐把它同那陰森的不容閒雜人來往的大路隔開,可是這裡的房舍都很寬敞,裝飾得也很漂亮,朝房後望去,你還可以看到大片的草坪和叢林,看到植物園裡的各種名樹和一片長滿青草的山坡,看到擠滿在那個窪地中的市鎮的屋頂、陽台和它們被照在山上的影子。
厄休拉就這樣常常獨自坐在這個提供學習機會的小山上,向下看著市鎮上的煙霧、混亂,以及它的各種生產活動。她感到十分高興。在那裡,在那文化學校里,她認為工廠里的灰煙不可能飄過來,因而空氣必然新鮮多了。她希望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學習法文和算術。當她第一次寫下一行希臘文字母的時候,她像一位申請工作的人填表一樣手指頭直哆嗦。
她又爬上另一座山。這座山的山頂她還從來沒有爬上去過。她心中老懷著一種十分激動的急切情緒,希望爬上一座山看看山那邊的情景。一個拉丁動詞對她來說是一片從未探索過的處女地:她嗅到了一種非常清新的氣息;它一定是有意義的,儘管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她慢慢明白了:它是很有意義的。當她知道X2-Y2=(X+Y)(X-Y)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真學到了一點東西,感到自己從紛忙中解放出來,進入了一種稀有的、不受限制、令人沉醉的空氣之中。她帶著無比興奮的情緒寫下她的法文練習:
「J'ai donné le pain a mon petit frère.(我把麵包給了我的小弟弟)」
在所有這些學習中,她似乎聽到一個號角在對她的心靈發出召喚,激勵她,呼喚她走向更完美的境界。她從來也沒有忘掉她的那本棕色封面的《朗文初級法語語法》,或者她的那本鑲著紅邊的《拉丁初步》,或者她的那本很小的灰皮的代數學。這些書對她似乎總是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在學習方面她很聰明,很敏銳,差不多一學就會,可是她的學習總不是那樣
「深入」。任何東西如果她不能本能地一學就會,她就怎麼也學不進去了。於是,她對各種功課的憤怒和厭惡,她對所有的老師和女校長的惡毒的輕蔑,以及她有時表現出的那種無知的傲慢,使她變得十分可厭了。
她是一個自由的、不受任何約束的小動物,她在表示反抗時宣稱:對她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法律,也沒有任何規章制度。她僅僅為她自己而存在。接著,她和所有的人進行了長時間的鬥爭,最後,在經歷了全面的反抗之後,她終於垮了下來,她感到無比淒涼,傷心地痛哭了一場。末了,在一種遭受失敗的反省之中,她終於對許多事情有了她過去不曾有過的理解,從此她變得更聰明,但也更憂鬱了。
厄休拉是同格德倫一道去上學的。格德倫是一個羞怯、安靜但又什麼都不在乎的孩子,她個子很小,遇事總朝後躲,或者想方設法重新逃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中去。她似乎本能地避免一切接觸,專心一意地自行其是,專心一意去追求一些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尚未成形的幻想。
她一點也不聰明,她認為厄休拉的聰明已經夠她們兩人用的了。厄休拉什麼都了解,那麼她格德倫又何必去找麻煩呢?這位小妹妹通過她的姐姐,並以她為代表過著她自己的宗教生活,履行她自己對生活的職責。對她自己來說,她像一個野生的小動物一樣對什麼都不在意,也同樣毫不負責。
當她發現她在全班成績中處於最末一名的時候,她懶洋洋地大笑著,似乎也感到很滿意,並說這樣她更安全了。她爸爸會感到痛心,或者她媽媽會非常惱火,她全都毫不在意。
「我花那麼多錢把你送到諾丁漢去,是讓你幹什麼去的?」她父親氣急敗壞地問。
「噢,爹,你知道,你完全沒有必要為我花錢,」她十分冷淡地回答說,「我本來就願意呆在家裡。」
呆在家裡她覺得很快樂,而厄休拉卻不是這樣。格德倫個子很小,根本不願意出門,她呆在自己家裡就好像一個小動物呆在自己的窩裡一樣。而老注意著外界事物,一心想出外的厄休拉,呆在家裡就感到極不好受,極不舒服,簡直覺得不願意或者根本沒法再活下去。
但不管怎樣,對她們倆來說,星期天是最偉大的日子。厄休拉也總是非常熱情地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認為它給她帶來了永恆的安全感。在平常日子裡,她總懷著難堪的恐懼,因為她感到有很多強大的力量對她根本不承認。她對於權威總懷著恐懼和厭惡的感覺。她感到,如果她有辦法避開和權威以及一切有權威性的力量發生衝突,那她就可以永遠為所欲為了。但要是她把這個秘密泄露出去,那她可就全完了,就會被徹底毀滅了。她永遠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威脅著她。
這種奇怪的殘酷和醜惡的感覺隨時存在,隨時準備向她撲來,這種一般人(只有她自己是個例外)隨時都表現出來的強烈的嫉妒情緒,成了她在生活中所受到的最嚴重的影響之一。無論在什麼地方,在學校里,在朋友們中間,在街上,在火車上,她都本能地抑制住自己,儘量不讓自己出頭露面,把自己假裝得更無能一些,因為她害怕有人會看見她的未被發現的自我,怕它被人拉住,怕它受到那個低下、平庸的大自我的殘酷和充滿仇恨的攻擊。
現在,在學校里她感到安全多了。她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在一個適當的位置,如何在許多問題上有所保留。可是只有在星期天她是自由的。在她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的時候,她便開始感到,在她的家裡,大家對她的厭惡情緒越來越大了。她知道在家裡她是一種惹起麻煩的因素。但儘管如此,到了星期天她還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對自己感到自由,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恐懼和不安的感覺。
即使趕上風雨交加的日子,星期天也是值得慶賀的。厄休拉在星期天醒來的時候總有一種無比快慰的感覺。她自己也奇怪,她的心情為什麼那麼地舒暢。然後她才會想起來,這一天是星期天。這一天,她感到似乎在她的周圍隨處都有一種歡樂的氣氛,有一種無比自由的感覺。整個世界在這二十四小時中似乎已經停頓下來,被擱在一邊了,只有星期天的世界仍然存在著。
在這一天,甚至家裡的那種混亂狀態她看著也十分高興。如果孩子們睡到七點還不起來,那就算是幸運。一般說來,剛一過六點,便聽到一聲鳥叫,一陣人聲,接著許多小鳥嘰嘰喳喳開始叫起來,宣布新的一天的開始,然後是孩子們的小腳迅速在地上跑動的聲音,孩子們只穿著襯衣,到處奔跑,紅紅的腿,星期六晚上剛洗過的晶光閃亮的頭髮,潔淨的身體使他們的心靈激動起來了。
當半裸的洗得很乾淨的孩子在屋裡到處亂跑的時候,父母當中必有一個此刻便會馬上起來,或者是又濃又黑的頭髮鬆散地披在耳邊的懶洋洋地胡亂穿著衣服的母親,或者是頭髮支棱著、襯衫鈕扣敞開著、樣子顯得很舒服的父親。
這時,呆在樓上的姑娘們就會聽到幾乎每天都出現的幾句話:
「當心,比利,你這是要幹什麼?」父親用他那宏亮的顫抖的聲音說;或者是媽媽的莊嚴的聲腔:
「我可是早說過,卡西,我是不許這樣的。」
讓人不能不感到吃驚的是,父親的聲音,儘管他一動也不動,卻響得如同打鑼一樣,而母親,儘管她的衣服到處都向外支棱著,頭髮也沒有攏上去,滿屋的孩子鬧翻天地狂喊亂叫,她卻能夠像一位皇后接見臣下似的說話慢條斯理。
不一會兒,早飯端了上來,樓上幾個較大的姑娘也下樓去跟著大家一起亂吵吵,而那一群半裸著的孩子,用格德倫的話講,則像從後面望去的一隊天使,一會兒讓你看見幾條光著的小腿和幾個光著的屁股,一會兒又不見了。
接著,那幾個小傢伙一個一個慢慢被抓住了,然後給他們脫下睡衣,準備給他們穿上乾淨的星期天的襯衫,可是不等人把襯衫套過那金羊毛的頭髮,那光著的小身子又已經遠遠逃開,倒在作為客廳地毯的羊皮褥子上了。這時媽媽一邊嚴厲地呵斥,一邊像掄著套索似的舉著襯衫,在孩子們後面追著,而這時儘管父親也亮開了響亮的嗓子,那光著身子的孩子卻四腳朝天倒在那大毛的羊皮褥子上,高興地大叫著:
「我在海里洗草,媽媽。」
「你幹嗎讓我老拿著你的襯衫在後面追你?」媽媽說,「趕快起來吧!」
「我在海里洗草,媽媽,」那個打著滾的光身子的孩子說。
「我們都說洗澡,不說洗草,」媽媽帶著她滿不在乎的奇怪的威嚴說,「我這兒拿著你的襯衫等著呢。」
最後襯衫穿上了,襪子配成了對,小褲子扣上了鈕扣,小裙子也從背後扣上了。接著便出現了在吊襪帶問題上全都推卸責任的那種令人不安的怯懦表現。
「你的吊襪帶哪兒去了,卡西?」
「我不知道。」
「那麼,去找找吧。」
可是稍微大一點的布蘭文家的孩子誰也不拿媽媽的話當回事。當卡西爬到屋裡所有的家具下面,把她星期天的乾淨衣服全都弄得烏七八糟,使所有的人都不免為之難過之後,只得把她拉去洗洗臉和洗洗手,關於襪帶的事也就全給忘了。
到中午,厄休拉看到卡西小姐的襪子全滑在腳背上,露出一雙髒兮兮的膝蓋,從主日學校往教堂跑的時候,她止不住憤怒已極了。
「簡直是丟人現眼!」厄休拉在吃晚飯時大叫著說,「人家會以為我們家都是些豬狗,孩子們是從來不洗的。」
「甭管別人怎麼想,」媽媽毫不在意地說,「我知道該讓孩子洗澡的時候就讓他洗澡,只要我自己滿意了就行。至於別人怎麼樣,我管不著。她沒有襪帶,沒法兒不讓她的襪子往下掉,既然家裡沒給她系上襪帶,這也不是孩子的錯。」
襪帶問題在不同程度上一直是個問題,直到後來每一個孩子都穿上長裙子或者長褲子的時候,這個問題才算基本上解決。
在那處處講究排場的日子裡,布蘭文家的孩子要去教堂必須走大路,在菜園子的籬笆外面繞一大圈,決不肯爬過那堵高牆翻過去。他們的父母也沒有規定他們必須這麼做。孩子們自己非常注意安息日的各種不容侵犯的規矩,而且彼此都毫不含糊地嚴格監督著。
就這樣,漸漸地每逢星期天大家從教堂里回來的時候,家裡真是變成了一所神聖的聖殿,寧靜仿佛化作一隻離奇的小鳥飛進了各個房間。在屋裡只許看書,講故事,或者安靜地學學畫。在屋外做任何遊戲也只能安安靜靜,不許吵鬧。如果有人發出嘈雜聲,喊叫或者吵鬧,那就準會喚醒爸爸或者大一點的孩子心中兇惡的精靈;較小的孩子,惟恐遭到驅逐,所以也很知道收斂。
孩子們自己很注意安息日的種種禮節。如果厄休拉一時高興,唱著:
Il èlait une bergère
Et ron-ron-ron petit patapon(從前有個牧羊女,嗡嗡嗡,小聲點,吧噠砰),
特里薩就一定會大叫著說:
「你不該在星期天唱這個,我們的厄休拉。」
「你根本不知道,」厄休拉作出不屑的樣子回答說。但不管怎樣,她也有一些猶豫了。沒等唱完那支歌,她的歌聲就慢慢聽不見了。
因為,儘管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把星期天看得十分珍貴的。在這一天,她發現自己好像呆在一個什麼說不清的很奇怪的地方,在那裡,她的心靈可以在無數的夢境中活動而不受到任何攻擊。
耶穌基督的穿著白袍子的聖靈在橄欖樹叢中走過,這是一種幻覺,並不是現實。而她自己卻仿佛也參與了這種幻境中的生活。夜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喊「撒母耳,撒母耳!」這聲音夜裡一直在那裡叫喊。可不是今天夜裡,也不是昨天夜裡,而是在星期天的深不可測的黑夜中,在安息日的寧靜之中。
這裡還有罪惡的化身,那條卻也有一定聰明的蛇。這裡還有拿著錢的猶大和他的親吻。
但是這裡並沒有真正的罪孽,如果厄休拉打特里薩一耳光,即使是在星期天,那也不能算是罪孽,永遠無法清洗的罪孽。這只能算有失檢點的行為。如果比利在上主日學校的時候逃學不去,那他只是不好,只是很壞,但他卻不是一個罪人。
罪孽是絕對的,永恆的:壞和不好是暫時的,是相對的。當比利學著當地的孩子們的口氣,把卡西叫作「罪人」的時候,全家的人都非常討厭他。可是有一次,有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小哈巴狗跑到沼澤農莊上來了,他們卻惡作劇地給它起個名字叫「罪人」。
布蘭文家的人從不願意把宗教思想應用於他們眼前的各種活動,他們追求的是那種永恆的不朽的感覺,而不是應在日常生活中遵守的規章和禮節。因此,他們都是些行為很不檢點的孩子,冒失,自高自大,儘管在感情上並不是那麼狹隘。此外,他們還擺出一副非常驕傲的神態———這是他們的一般鄰居都感到難以容忍的,這和喜歡民主的基督徒的自重觀念是極不相稱的。所以他們常常顯得很特別,和普通人無法混在一起。
厄休拉是多麼痛恨她最初認識的一個滿嘴福音教義的教徒啊!每逢把上帝拯救世人的觀念和她本人聯繫起來的時候,她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激動的感覺。「耶穌為我死去了,他為我受盡了折磨。」這話總使她產生一種驕傲和激動的感情。但緊接著也感到十分頹喪,耶穌的兩手和兩腳上都有窟窿:這讓她感到很不是滋味。一個滿身是淌著血的傷疤的、臉色陰沉的耶穌:這是她自己的想像。但是那個作為真人的耶穌用他的嘴和牙齒講著話,告訴人,像一個無知的村民賣弄自己的傷疤一樣,把手按在他的傷口上,這形象實在讓她感到可厭。許多人堅持強調基督的人性的一面,而她卻對這種論點十分仇恨。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過著普通人的生活,那她當然覺得無所謂了。
可是,庸俗的人們完全出於嫉妒心理,他們堅持強調基督的人性的一面。只有庸俗的頭腦才不承認超人的東西,不承認在它的理解能力之外還有任何東西。只有那些「信仰復興主義者」骯髒的褻瀆的手才極力想把耶穌拉進日常生活中來,讓耶穌穿上普通人的褲子,強迫他和庸俗的人處於同等地位。只有一些無知的土包子才會問,「耶穌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他會怎麼辦呢?」
布蘭文家的孩子對所有這些都十分反感。他們家如果有誰也會受到這種庸俗的呼喊聲的感染,並且滿不在乎,那就只有他們的媽媽。她從不肯承認任何超出人類的東西。她一輩子也從沒有接受過布蘭文家的那種神秘的熱情。
可是厄休拉卻始終和她父親一條心。當她漸漸成年,到了十三、十四歲的時候,她對她媽媽的那種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態度越來越反感了。在厄休拉看來,她媽媽的態度顯得未免太冷淡無情,甚至有些惡毒。在那麼多年中,安娜·布蘭文什麼時候曾經把上帝或者耶穌或者天使放在眼裡呢?她的眼睛只看見當前的今天的生活。那時,孩子還正一個接一個源源而來,光是照顧她的孩子們的瑣碎小事就夠她忙得不可開交了。像她丈夫那樣奴隸般地為教堂工作,整天一心一意要去崇拜一個看不見的上帝,這種態度她幾乎本能地感到十分厭惡。當一個人有一群小娃娃需要照料的時候,那個從沒有露過面的上帝跟她有什麼關係呢?讓她儘量去注意她生活中當前的問題吧,不要老去想那些遙遠的終極問題了。可是厄休拉卻始終想著那些終極的問題。
她對孩子很多而又混亂的家庭生活始終十分反感。在她看來,耶穌代表著另一個世界,他不屬於這個世界所有。他從沒有對著她的臉伸出手來,指著他自己的傷口說:
「你瞧,厄休拉·布蘭文,為了你,我身上留下了這麼多傷痕:現在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對她說來,耶穌是那麼地美好而又遙遠,像日落時的一個白色的月亮在遠處放著光,或者像跟在太陽後面揮著手的一彎新月,那是我們無法看見的。有時,在一個冬季的黃昏,極遠處一團黑雲突然冒出來,出現在一派清晰的墨綠的光線之中,使她想起了各各他(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處死的地方),有時,一個像血一樣鮮紅的月亮從小山上升起來,使她不禁痛苦地記起,基督現在已經死了,他已經完全死去,懸掛在那十字架上。
每逢星期天,總會出現這種幻境世界。她聽到了那長時間的寧靜,她知道黑暗和光明的婚禮開始了。在教堂里,那聲音不停地響著,而它並非從這個世界傳來的回聲,倒好像教堂本身是一張依然使用著創世之初的語言的古琴。
「神的兒子們看到了人的女子美貌,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耶和華說:『人既屬於血氣,我的靈就不永遠住在他裡面;然而他的日子還可到一百二十年。』
「那時候有偉人在地上,後來神的兒子們和人的女子們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見《聖經·創世記》第6章,第2、3、4節)
看到這些,厄休拉仿佛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一聲召喚,感到很不安。在那些日子裡,上帝的兒子會不會發現她很美,會不會有一個上帝的兒子要娶她為妻呢?這是一個使她感到很害怕的惡夢,因為她無法理解。
究竟誰是上帝的兒子呢?耶穌不是上帝的獨生子嗎?亞當不是上帝創造的惟一男人嗎?顯然還有一些並非亞當所生的人。他們是誰,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他們也必然來自上帝,上帝,在亞當和耶穌之外,還有很多後代,還有一些亞當的孩子們也不知道來歷的別的孩子嗎?也許這些孩子,這些上帝的兒子不曾受到上帝的驅逐,不曾遭受到墮落的屈辱。
是這些行動自由的人跑來找到人類的女兒,發現她們很美,並娶她們做妻子,所以這些女人懷孕了,並生下了著名的人物。這是真正的命運之神的事。在那些重要的日子裡,當上帝的兒子來到人類的女兒身邊的時候,她一直在到處活動。
不論這些說法和神話何等相似,這也並不能消滅她對這些知識的熱情。宙斯為了愛一個誠實的女人,曾經變作一頭牛或者一個男人。他讓她給他生下了一個巨人,一位英雄。
他在希臘曾經這樣做過,這很好。可是她自己並不是希臘女人。宙斯,潘,或者這些神中的任何一個,甚至酒神或者阿波羅都不肯來到她的身邊。可是那些娶下人類的女兒為妻的上帝的兒子們,終歸會有一個要來娶她為妻的。
她老這麼想著,老抱著這麼一個秘密的希望。她過著一種雙重的生活,在一種生活中,無數的生活瑣事淹沒了一切,在另一種生活中,日常的生活瑣事卻被永恆的真理代替了。她十分迫切地希望上帝的兒子們能夠來到人類的女兒們身邊:她慢慢越來越覺得她的這種願望和這種願望的實現甚至比日常眼前的事更為可信了。一個男人就是一個男人的事實,並不能說明他就是亞當的後代,也並不能排除他就是沒有歷史記載,沒有人能說明其來歷的上帝的兒子中的一員。到目前為止,她只是有些被弄糊塗了,但她的信念並沒有完全被否定。
後來她又聽到那個聲音說:
「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聖經·路加福音》第18章,第25節)
可是有人解釋說,那針眼只是一個步行的人能通過的門,駝背的大駱駝背上背著許多東西是不可能擠過去的:也許,如果它是一頭小駱駝,又不怕冒點風險,它也許能擠過去。因為我們不能絕對排除富人走進天堂。主日學校有一位老師就這麼說過。
她也很高興地知道,在東方,一個人必須說話非常誇大,不然沒有人肯聽你講話;因為一個東方人願意看到一件事情被誇大得可以充盈天地,或者縮小到什麼也不是的地步,否則對他就不會產生什麼印象。她馬上對東方人的這種頭腦頗有同感。
可是有些話,即使和關於這個針眼的知識或者誇大其詞的說法毫無關係,卻仍然有它自己的意義。對語言的歷史性和地方色彩,以及在心理學上的興趣,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那句話的難以說清的價值卻是依然存在,毫無改變的。針眼和一個財主,和天堂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什麼樣的針眼,什麼樣的一種財主,什麼樣的一種天堂呢?誰知道?這裡講的是絕對的世界,要用相對世界來解釋,那是連一半也解釋不清楚的。
但是一個人應不應該按字面來理解這句話呢?她父親是不是一位財主?他不能進天堂嗎?或者他只不過是半個財主嗎?或者他差不多就是一個窮人?不管怎樣,要是他不肯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散給窮人,那他總會發現要想進天堂是很不容易的。那個針眼對他來說肯定是太小了。她幾乎希望他窮得一個子兒也沒有。不管怎樣,說到底,一個有錢的人怎麼也不會和一個最窮的人一樣窮。
可是當她在她的想像中,看到她父親把他們的鋼琴和兩頭奶牛,以及他們在銀行里的存款全都分送給當地的勞動人民,他們布蘭文家差不多和惠里家一樣貧窮的時候,她卻又感到十分不安。她不能讓他這麼做,她感到簡直不能忍受。
「很好,」她想道,「咱們還是放棄天堂吧,這就算完了———不管怎樣,咱們不稀罕那個穿過針眼的天堂。」於是她再也不去想這個問題了。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去過像惠里家一樣貧窮的日子,就是有人把天下的好話都說盡也不行———她不能去過惠里家的那種悲慘貧困的生活。
所以她現在轉而採取了一種不必按字面理解聖經的態度。她父親是很少看書的,可是他收藏了很多本複製的畫冊,有時他會坐在那裡像個孩子似的無比好奇但又帶著非孩子所有的熱情仔細看著那些畫。他喜歡早期的義大利畫家,特別是喬多、弗拉·安傑利柯和菲利波·利皮。這些偉大的作品常使他入迷。他多次拿出拉斐爾的《關於聖餐的爭論》,或者弗拉·安傑利柯的《最後的審判》,或者那表現三占星家(指聖經上記載的在耶穌誕生前便已算出他的出生地的占星家)的膜拜神態的美麗而複雜的畫面來看著,而每次都感到越來越強烈的喜悅。這和建立一套以人的形象作為基本單位的神秘的具有複雜結構的觀念有很大的關係。他有時候忍不住要匆匆跑回家去,打開弗拉·安傑利柯的《最後的審判》來看看。那開闊的墳地中的小道,小道兩旁堆著的泥土,上面那模模糊糊的天堂的景象:一邊是唱著歌向天堂走去的人群,一邊是一些人淒悽慘慘地正往下向地獄裡走去,這使他感到十分滿足。他並不在乎自己相信不相信魔鬼,或者相信不相信天使。整個這一套觀念便使他感到無比滿意,他再沒有什麼更多的要求了。
從孩提時代便對這些圖片十分熟悉的厄休拉,非常仔細地研究過這些畫面。她崇拜弗拉·安傑利柯筆下的花朵、光明和天使,她喜歡那些魔鬼,也非常喜歡那地獄,可是那裡所表現的被包圍的上帝,在他的頭上有一大群天使圍繞著他,使她忽然感到非常可厭。最高處的那個形象使她感到厭惡,並引起了她的仇恨情緒。難道這一切的最高境界,這一切的意義就只不過是這個披著大氅的毫無意義的形象嗎?那些天使是那麼可愛,那光線是那麼地美。難道全都只是為了這個,為了圍繞著這個庸俗不堪的上帝嗎?
她感到很不滿意,可是她當時還不可能提出批評意見,讓她感到驚異的東西還太多了。冬天來臨,大雪壓彎了松樹枝,鋪滿地上的綠色的松針看上去是那樣富麗。那邊是野雞在雪上留下足跡的筆直的無比奇妙的小道;那邊是兔子跳過時留下的痕跡:前面兩個窟窿,緊跟在後面又是兩個窟窿;大灰兔跳過的坑更深,斜得更厲害,後面兩條腿總是一塊兒落下來,在雪上留下一個大坑;貓走過時留下很小的窟窿,鳥的足跡則是像花邊似的花紋。
慢慢地一種希望的感情占據了她的心。聖誕節快來臨了。夜晚,在那個棚子裡總秘密地燃著一支蠟燭,並從那裡不停地傳出一陣陣低沉的聲音。那些男孩子們正在那裡念誦聖喬治和聖比爾斯巴布的神秘劇。每星期兩次,在教堂里的燈光之下,唱詩班在練習歌唱,他們在學習布蘭文喜歡聽的那些古老的聖歌。姑娘們也去練唱她們自己的歌,任何地方都有一種神秘的輕快的感覺。每一個人都在為聖誕節作某種準備。
時間越來越近,姑娘們開始裝飾教堂,她們忍著寒冷把冬青、桑寄生和紫杉綁在大柱子上,整個教堂漸漸出現了一種新氣象,一直到石頭牆上長出了扶疏的枝葉,聖殿頂上長出了待放的蓓蕾,清冷的花朵在那陰暗神秘的氣氛中開放了。在黑夜來臨之前,厄休拉必須在門上、在屏風上綁上一個用桑寄生做好的花圈,還要在一棵紫杉樹上懸掛一隻銀白色的鴿子。現在整個教堂已經像一片樹林了。
在牛棚中,男孩子們正在往臉上塗黑,準備彩排;在牛奶房裡,一隻已經被宰掉的火雞掛在那裡,張著它的斑斑點點的翅膀。現在該開始做餡餅了,必須事先準備下來。
等待的心情越來越急切。那顆星已在天空升起,各種歌唱和聖歌早已準備好,等待歡迎它。這顆星是天空的一個信號。大地也應該發出信號了。黃昏一步步來臨,一顆顆的心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歡樂跳動起來,每個人的手裡都捧滿了各種禮物。教堂的禮拜更增加了人們迫不及待的心情,夜晚慢慢過去,黎明就要來臨了,贈送和接收禮物的活動在不停地進行著,歡樂和和平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中展開了翅膀,到處爆發出一陣陣的聖歌聲,世界和平已經來到人間,鬥爭的時期已經過去,每一隻手都挽著另一隻手,每一個人的心都在歡快地歌唱。
儘管那個聖誕節,到天晚時候,到了夜裡已變得像銀行放假的公假日一樣十分平淡無味,讓人不免掃興。但第二天早晨卻真是美妙無比,可是到了下午和晚上,快樂的心情卻像暖冬時候出現的一個花苞,突然被人掐掉似的完全消失了。多麼不幸,聖誕節只不過是讓大家各自在家吃喝一頓,只不過是給孩子們買來許多糖果和玩具罷了!大人為什麼不能也改變一下他們平日的心境,也來狂歡一番呢?再說,那狂歡到底在哪裡?
布蘭文家的人多麼熱切地希望能具有那種歡樂心情啊。父親在聖誕節晚上,因為沒有那股熱情,因為這一天和別的一天沒有什麼兩樣,繃著個臉,顯得十分苦惱,因而全家人的心也就完全冷了。媽媽和平時一樣始終擺出那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她已經置身於她現在的這種生活之外了。現在,期待的東西已經來臨了,哪裡有什麼喜悅的歡樂的心情;哪裡是那顆星星,哪裡是那占星家的狂喜,是整個大地為之震撼的動人心魄的新生(指聖經上所描述的耶穌誕生時的情景)?
不過,儘管那歡樂的心情十分微弱和不足,但那種心情倒仍是存在的。創世的循環在這教堂的年份中仍然在循環著。聖誕節後,歡樂的心情已慢慢減緩和改變了。一個星期天又一個星期天,這一家的心情也慢慢經歷了一番十分細微地發展著的變化,並引起了一種十分精細的行動。那顆曾見到那顆星星的充滿歡樂的心,隨著它走進了耶穌誕生的房間,並曾在那裡的耀眼的光輝中感到暈眩,現在必然會感到光明在慢慢隱去,一片陰暗的影子降落下來,到處都變得越來越黑了。一陣寒冷襲來,大地已被沉默所淹沒,然後到處是一片黑暗。那殿堂里的帷幔裂成兩半,每一顆心都失去了它的靈魂,倒下慢慢死去了。(《聖經·馬太福音》載,耶穌死時,「殿里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地也震動,磐石也崩裂,墳墓也開了;已睡聖徒的身體,多有起來的。」見第27章,第50、51、52節。)
孩子們露著蒼白的嘴唇,在耶穌受難日安靜地活動著,全感覺到一個陰影壓在心頭。然後,在令人窒息的死亡的氣息中,又出現了復活節的百合,它冷冷地閃耀著,直到聖靈再現。
可是,為什麼總也忘不掉那傷口和死亡呢?是不是應該說,毫無疑問,基督的手腳應該已經養好?他應該已經變得健康、強壯和十分高興了?是否可以說,毫無疑問,關於十字架和墳墓的那一段已經被忘掉了?可是不———永遠忘不掉那傷口,永遠忘不掉那屍衣的氣味。在這種輪迴中,復活,和那十字架與死亡相比起來,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
就這樣,孩子們度過的是基督教的年月,是關於人類的靈魂的史詩。年復一年,這內在的、不為人所知的戲劇在他們心中扮演著,他們的心誕生了,成熟了,經歷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痛苦,失去了自己的靈魂,然後再復活過來,準備度過無數的日子,他們絲毫不感到疲倦,因為他們在這坎坷的毫無意義的生活中至少感覺到了這種永恆的節奏。
可是這個戲劇慢慢已經變成一種機械活動了。聖誕節降生,到受難日便死去。到復活節的那個星期天,這個關於一個人的一生的戲劇其實已經可以算是結束了。因為關於復活那一段顯得非常陰沉,而且仍然籠罩著死亡的陰影,至於上天那一段大家幾乎很少注意,不過是對死亡的一種肯定罷了。
希望和使人感到滿足的地方又在哪裡呢?不,所有這一切是不是可以說只不過是一種無用的死後的生活,一種慘澹的沒有肉體的死後生活呢?對於人類內心的熱情來說,這真是不幸而又不幸,它必須在肉體死亡很久很久以後才會死去。
因為在受過熱情和痛苦的折磨之後,肉體,破碎的,冷冰冰的毫無血色的肉體才從墳墓里再次復活。基督不是曾經叫著「馬利亞」,而當她向他伸出手去的時候,他不是又連忙補充說「不要摸我,因我還沒升上去見我的父」(見《聖經·約翰福音》第20章,第16、17節)嗎?
那麼,既然她這樣遭到了拒絕,她的手怎麼會感到歡樂,她的心怎麼會感到歡欣呢?這對於死者的復活是多麼地不幸!對於復活的基督的猶猶豫豫、若隱若現的再次出現是多麼地不幸!對於進入天堂一事是多麼地不幸!因為那不過是死亡中的一個影子,不過是一種全然的消失。
這齣戲竟結束得這麼快,又是多麼不幸啊;這個生命在僅僅三十三歲的時候就結束了;而這個靈魂所度過的大半數年月都不被人所知,沒有任何歷史記載!多麼不幸啊,復活的基督竟沒有和我們在一起!多麼不幸啊,這種對於悲哀、死亡和墳墓的記憶竟輕而易舉地完全淹沒了復活的暗淡的事實。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讓我完好無缺的身體仍然充滿著無限活力和我一道復活?為什麼當馬利亞喊著拉波尼(Rabboni,猶太人對學者及教士等之尊稱,相當於master)的時候,我不可以把她拉過來,吻著她,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呢?為什麼那復活的屍體像死的一樣,而且滿身是讓人討厭的傷痕?
復活是回到生活中來,而不是回到死亡中去。我是否應該看到那些復活的人完全具有完美的肉體和靈魂在我們之間走動,帶著肉體的歡欣,過著肉體的生活,經歷著肉體的愛,生下有血有肉的兒女,並最後達到完美的境界,沒有任何傷痕和污點,健康的身體不會再有對疾病的恐懼?復活後的這段時期,難道不應該是表現男性性格的歡樂的對一切感到滿足的時期嗎?復活以後,誰還會念念不忘過去的死亡和那十字架,誰還會害怕屬於天堂的那神秘的完美的肉體呢?
我既然從悲哀中逃脫出來,那麼我難道不能懷著無限的歡欣在大地上活動嗎?在我復活以後,難道我不能歡樂地和我的弟兄在一起吃飯,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親吻我所喜愛的人,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歡慶由我的肉體參加的婚禮,並和我的夥伴們在一起帶著無比歡欣的心情急切地進行我的工作呢?是不是天堂正迫不及待地在等著我,而且對大地十分仇恨,所以我必須匆匆趕去,否則我就會無人理睬,慢慢凋萎呢?曾經經歷過十字架的苦難的肉體,對於街頭的群眾來說已經變得像毒藥一樣可恨嗎?是不是也可能這對他們來說正是一種強烈的歡樂和希望,仿佛是從大地的腐殖土中生長出來的第一朵鮮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