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四章 安娜·布蘭文做姑娘的時候

勞倫斯 《虹》
安娜九歲那年,布蘭文把她送到科西澤的學校去讀書。她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到了那裡,自己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她既絲毫不講究體面,對別人也毫不尊敬,這情況讓老小姐科茨感到十分氣惱。安娜一味對科茨小姐大笑著,她很喜歡她,並時時給予她孩子氣的認真的關懷。 這姑娘說是靦腆卻又十分野,她對陌生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不起,仿佛自己比誰都高一等。她又非常靦腆,如果有誰不喜歡她,她就會感到痛苦不堪。另一方面,除了她爸爸和媽媽,她把誰都不看在眼裡。因為她對她媽媽仍然有一種又恨又崇拜的心情,至於她爸爸,她本來就很愛他、關心他,而且她現在還依靠他生活。這兩個人,她爸爸和她媽媽,都仍然占有她的心。可是對別的人她全然不在意,她對他們,總的說來,採取一種友善的態度。但是她非常厭惡醜惡,討厭人多管閒事,或者傲慢。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就像一隻老虎似的驕傲、冷漠,也和老虎一樣從不合群。她可以給別人幫忙,可是除了她爸爸和媽媽之外,她從不接受別人的幫助。她討厭前來和她親近的任何人。像一隻野獸一樣,她需要和任何人保持距離。她不相信過分的親密。 不論在科西澤還是在伊爾克斯頓,她永遠是一個不合群的人。她有許多熟人,但是沒有什麼朋友。她所遇到的人,很少能引起她的注意。他們仿佛都不過是一個群體中的一分子,彼此很少有什麼差別,她對誰也不十分認真。 她有兩個弟弟,一個是矮小的黑頭髮的愛發脾氣的湯姆,儘管她和他緊挨著,可是她從來不和他在一塊玩。再一個就是喜歡說話的漂亮的弗雷德,她很羨慕他,可是不認為他是一個真正有獨立性格的人。她有點太過於自成為自己的宇宙中心,對其外的一切,她都全然不予理睬。 她所遇見的第一個人,第一個她感到是活著的、明確地過著自己的生活的真正的人是她媽媽的朋友斯克里本斯基男爵。他也是一個波蘭的逃亡者,他接受過教職,在約克郡從格拉德斯通那裡獲得一份很小的教俸。 當安娜才只十歲左右的時候,她和她媽媽曾經在斯克里本斯基男爵家裡呆過幾天。住在那紅磚牆的牧師住宅里,他似乎顯得十分快樂。他是一個農村教堂的牧師,他的教俸每年大約能讓他有二百鎊多一點的收入,可是他管轄著一個包括有好幾個煤礦的教區,居民大都是些新來的粗暴的異教徒。他跑到英格蘭北部來希望得到普通居民的尊敬,因為他是一個貴族。可是結果他卻遭到了粗暴的、甚至是殘酷的接待。對於這一點,他始終也不能理解,他仍然是一個脾氣暴躁的貴族。不過他只好學著儘量避開他的教民。 安娜卻對他產生了十分強烈的印象。他個子很小,皺皺巴巴的臉上長著一雙深陷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太太是個又高又瘦的女人,出身波蘭貴族家庭,什麼時候都自傲得不得了。他仍然只會講一點不流利的英語,因為他總是和他太太在一起,在這個不友好的陌生的國土上,他們倆都感到非常孤獨,而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總只講波蘭語。他對布蘭文太太會講一口熟練的柔和的英語感到很失望,她的孩子公然不會講波蘭話也更使他失望。 安娜老喜歡和他在一起。她喜歡光禿禿地聳立在山頭的那所巨大的無一定格局的新房子。在看慣了沼澤農莊之後,這房子顯得那麼開闊,那麼清冷又那麼突出。男爵沒完沒了地和布蘭文太太用波蘭話談講著;他瘋狂地用兩手比劃著,藍色的眼睛露出火一樣的光芒。在安娜看來,他那種指手畫腳的動作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他這種狂放和充滿熱情的態度,在她心中引起某些共鳴。她覺得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她在他面前感到有些靦腆,她喜歡聽他對她講話。在他的身邊她有一種自由的感覺。 她永遠也說不清她是怎樣知道的,可是她的確知道他是一位馬耳他的騎士。她始終也記不起來有沒有看見過他戴上五星或十字勳章,或者有沒有看見過他的騎士行頭,但是她通過某種象徵意義,了解到了這一情況。對這個孩子來說,不管怎樣,他代表了一個真正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帝王、將相、王子、王孫過著他們輝煌的生活,而王后、公主和貴婦人們維持著那崇高的秩序。 她把斯克里本斯基男爵看作是一個真正的人物,他對她也有某些關心。可是後來,她因為很長時間沒有再見到他,他在她心中也不過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記憶。可是他卻始終活在她的記憶中。 安娜長成了一個高大的、看來不很順眼的姑娘。她的眼睛仍然是那麼黑,仍然目光銳利,可是它們已失去了原來那種帶有敵意和隨時警惕著的眼神,顯得懶懶散散的了。她的蓬鬆的金絲般的頭髮變成了深棕色,現在更是越變越濃,整個扎在脖子後面。她被送到諾丁漢一個女子學校去學習。 這期間,她一心一意想變成一位年輕小姐。她比較聰明,可是對學習毫無興趣。一開頭,她想著學校里的姑娘們一定都像貴婦人,都了不起,她願意對她們表示好感。可是很快她就感到幻滅了:她們使她非常生氣,簡直要使她發瘋了,她們是那麼小氣和吝嗇。她在家裡的時候,誰都非常大方,什麼也不在乎,一點小東西誰都不在意。現在看到這裡的人為一點不值個屁的東西常常吵個不休,使她感到極不舒服。 忽然在她身上出現了一種很急驟的變化。她不再信任自己,她也不信任外面的世界。她不願意前進了,她不願意走進外面的那個世界去,她不願意再往前去了。 「那幫姑娘有什麼值得我關心的?」她有時會十分輕蔑地對她父親說,「她們全都一無可取。」 麻煩的是那些姑娘決不會按照安娜的標準去看待她。她們只會按照她們自己的標準去看待她,或者對她根本不予理睬。所以她有一段時間感到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她也變得和她們一樣,可是沒有多久,她越來越反感,她終於對她們恨之入骨了。 「你為什麼不把學校里的姑娘請幾個到咱家來?」她父親有時會對她說。 「她們永遠別想到這裡來。」她叫喊著說。 「那是為什麼?」 「她們都是些渾球兒。」她說,使用了她媽媽偶爾使用的一個詞兒。 「管他渾球兒還是桌球的,沒有關係,她們不都是些很好的年輕小姐嗎?」 但是安娜決不肯讓步,她對那些平庸的人,特別是和她同年齡的年輕姑娘,有一種奇怪的避之惟恐不及的感覺。她非常不願意和別人接近,因為別的人總有些使她感到很不舒服。她從來也弄不清這是她自己不對,還是他們不對。她原來對那些人也有一定的尊敬,可是不斷出現的幻滅感使她非常生氣。她很願意尊敬她們。而且她還仍然認為,凡是她不知道的人一定都是了不起的。可是她所認識的人似乎又總是在那裡限制她,對她來點小小的欺騙,弄得她簡直無法忍受。她寧願呆在家裡,避開跟外在世界的接觸,以便始終能對它保留一點幻想。 因為在沼澤農莊上,生活的確是相當自由,也十分廣闊。沒有誰為錢發愁,沒有那一套虛情假意,誰也不去注意別人怎麼想。因為不論是布蘭文太太還是布蘭文自己,對於從外面傳來的流言蜚語從來不是那麼敏感,他們過著完全離群的生活。 因此安娜只有在家裡的時候才感到最愜意,在家裡,樸實的態度和她父母之間的最理想的關係創造了一種她在外面無法見到的更自由的生活標準。走出沼澤農莊,她在哪裡能找到她在其中成長起來的那種寬容的威嚴?她的父母對別人的批評不問不聞,根本不予理睬。而她在外面所遇見的人似乎對她的存在本身都感到不滿。他們似乎總在想法表示看不起她。她十分不願意和他們混在一起。她在一切方面都依靠她的媽媽和爸爸,可是她又很希望能夠出去。 在學校里,或者在學校外面,她永遠總是不對的,她常常感到她大概應該整天低著頭偷偷地過日子。她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從來也拿不准,究竟是別人不對,還是她自己不對。她沒有做她的功課:是啊,她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在她不願意的時候,一定得去做她的功課。難道有什麼神秘的理由讓她一定得那麼做嗎?難道這些人,這些女教師,是什麼神秘的權力,或者更高的善的代表嗎?她們仿佛覺得自己真是那樣。可是要了她的命她也無法明白,為什麼就因為她背不下《皆大歡喜》中的三十行詩,就應該受到斥責和侮辱。不管怎麼說,她能背與不能背到底有什麼關係?不管你怎麼說,她也無法相信這有絲毫的重要性。因為她從心眼裡厭惡那女校長粗鄙的工作態度,因此她和學校里的權威也一直發生牴觸。由於天天聽到大家那樣說,她也慢慢相信自己很不好,相信自己生來就不如人。她感覺到,如果讓她按照別人對她的要求去做,那她只好永遠含羞帶愧地低著頭過日子。可是她要進行反抗。她從來也沒有真正相信自己很壞。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厭惡別的那些人,他們整天都在那裡為一點極小的事吵嚷不休,她厭惡他們,希望對他們進行報復。在他們有權控制她的時候,她非常痛恨他們。 她仍然有她自己的一個理想:她要做一個自由的、驕傲的、不為一些細小的事情煩惱、不糾纏在一些細小的利害關係上的尊貴的婦女。她寧願在圖片中找出這樣的婦女形象:威爾斯公主亞里山德拉就是她奉為典範的這樣的人物。這個婦女驕傲、華貴,毫不在意地踏過了一切細小、低下的欲望:安娜在自己的心裡總這樣想。這姑娘把頭髮攏得高高的,頭上戴著一頂略微傾斜的帽子,她的裙子四周鼓起來非常入時,她還穿著一件非常高雅的貼身的上衣。 她的父親看著她非常高興。安娜對自己的舉止神態也感到很驕傲,她那種對一些並不重要的制約天生毫不在意的態度,是不會讓伊爾克斯頓的人感到高興的;他們隨時都希望能打下她的威風。布蘭文根本不聽那一套,她既然願意顯得雍容華貴,那就讓她顯得雍容華貴吧。他像一塊岩石擋住她,不讓她受到外界的攻擊。 根據他的家族的特點,他長得非常強健和漂亮。他的藍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炯炯有神,而且顯得十分敏感。他的神態顯得有些呆笨,可是十分熱忱。他完全不需要鄰居們的幫助,獨立生活的能力使得他們都很尊敬他。他們誰都願意盡力給他幫忙。他雖然從來不要他們幫忙,但對待他們卻非常慷慨,所以他們對他表示好感是總會有好處的。只要別人不來干預他的事,他也很喜歡和人交往。 布蘭文太太整天按她自己的意願和計劃干她自己的事。她有她的丈夫,她有她的兩個兒子和安娜。這就構成了她的全部世界。別的人全都是局外人。在她自己的這個世界中,她的生活全都像夢一樣一天天過去。時間慢慢流逝,她就生活在這種流逝的過程中,積極操持家務,永遠快樂,從無分外之想。她幾乎很少注意外界事物。外面的東西就是在她的生活之外,根本不存在。她的兒子們打架,只要不當著她的面,她根本不予理睬。可是如果她在旁邊時,他們打起來,她就會非常生氣,而他們也很怕她。如果他們打碎了火車車廂里的一塊玻璃,或者把家裡的表拿到鵝鴨市場上去換酒喝了,她都會完全不在意。這種事布蘭文知道了也許會生氣的。可在媽媽看來,那根本不算一回事。讓她生氣的往往是一些奇怪的小事情。要是她的兒子跑到屠宰場去,她就會非常生氣,如果他們在學校學習的成績不好,她也會很不高興。她的孩子們不管犯了多大錯誤都沒有什麼關係,只要他們不是那麼愚蠢或者下賤。如果他們似乎甘心忍受侮辱,她就會痛恨他們。她對安娜那姑娘有時非常生氣,也只不過因為她有些gaucherie(法語:笨手笨腳)和顯得有些呆罷了。某些笨拙和粗野的表現很容易使這位媽媽兩眼充滿莫名其妙的憤怒。除此之外,她一般都不在乎,心情總十分愉快。 一意追求貴婦人理想的安娜,現在已經變成了一位自視甚高的十六歲的小姐,而家傳的缺點她一樣也不缺。她對她父親顯得非常敏感,她知道他什麼時候喝多了酒。如果他酒後有半點不正常的樣子,她就不能忍耐。他一喝酒就滿臉通紅,太陽穴邊的青筋暴露,眼睛裡閃著對誰都願意獻殷勤的光芒,那樣子似乎很可怕又很可笑。這神態讓她十分生氣,一聽到他裝模作樣吵吵鬧鬧地走進來,她就會感到怒不可遏。往往他一進門,她就會給他個下馬威。 「你那樣子真夠瞧的,你看你那副滿臉通紅的樣子。」她叫著說。 「我要是臉色鐵青,那還會更夠瞧呢。」他回答說。 「又在伊爾克斯頓灌滿一肚子酒了。」 「伊爾森有啥不對的。」 她頭也不迴轉身走開。他眨眨眼睛,感到很有趣地望著她,但儘管這樣,由於她顯然看不起他,他總顯得有些悲哀。 他們這一家是很奇怪的一家,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法律,跟整個世界隔絕,成為一個孤立的,有一條看不見的界限的小小的共和國。媽媽對伊爾克斯頓和科西澤絲毫不感興趣,對於外界對她的一切要求絲毫不在意,她非常怕見外人,儘管她非常客氣,甚至讓人對她頗有好感。可是等到客人一走,她馬上就大笑著把他丟開,仿佛他根本沒有存在過。她只不過把這些看作一種遊戲。她仍然是一個外國人,對自己所處的地位始終不是那麼明確。可是和她自己的孩子們和丈夫一起住在沼澤農莊,她便是這一小塊什麼也不缺的土地上的女主人。 她也有她自己的某種信仰。雖然從來也不是很明確。她是在羅馬天主教的家庭里長大的。為了自衛,她也常上英格蘭教會的教堂。這一切外表的形式,她全都認為無所謂。然而她有她的某種宗教信仰。那有點仿佛是,她認為既然要把上帝作為一種神秘的東西加以崇拜,那就永遠也不要去弄清楚上帝到底是什麼。 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卻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偉大的絕對權威,而那正是她的生命的強大的依賴。英國人的那一套教條她從來不予理會:它所使用的語言也是外國語言。通過這一切,她能感覺到把她的生命捏在手裡的那偉大的獨立人格閃著光,隨時可能來到人間,非常可怕,它代表著偉大的神秘,誰也沒有辦法把它講明白。 她正是對著這種神秘散發著她的光輝,通過她自己的各種感官,她完全知道它的存在,她的眼神里所表現的離奇而神秘的迷信,是英國語言永遠無法表達的,也從來沒有出現在英國人的思想之中。可是她就是這樣生活著,生活在一種強有力的可以感知的信仰之中,這信仰包括著她的家庭,也包容著她的命運。 她慢慢也使她的丈夫變得和她一樣了。他和她一同生活著,對世界的一般價值觀念全然不予關心。她的舉止,她的一言一動對他說來都是具有象徵意義的表現,都是對他發出的指示。和她一起生活在田莊上,他經歷了一種生與死和創造的神秘過程,一種離奇而深刻的狂喜,一種全世界任何人都了無所知的無法述說的滿足;這情況使得他們這對夫婦儘管和別人脫離,卻在那個英國人居住的村子裡受到普遍尊敬,因為他們也很有錢。 可是在媽媽不假思索的知覺中,安娜這孩子卻不能讓人完全放心。她有一串母珠念珠,這是她父親給她的。這念珠對她有什麼意義,她也說不清。可是只要把這串像日光一樣的銀色念珠拿在手裡,她馬上就會感到心中充滿了奇怪的熱情。她在學校的時候學過一點拉丁文,學過一節馬利亞讚美詩和一節念珠禱詞,還學過如何用念珠禱告。可是她始終沒有完全學好。 「Ave Maria,gratia plena,Dominus tecum,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 et 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Jesus.Sancta Maria,Mater Dei,ora pro nobis peccatoribus,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Amen.」(拉丁文,大意是:「向你歡呼馬利亞,你無限榮耀;主已經和你同在,你在婦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懷的胎也是有福的,那就是耶穌。神聖的馬利亞,上帝的母親,請為我們有罪的人禱告,從現在直到我們死去的時候,阿門。」) 不管怎樣,這是不對的。翻譯出來的意思並不是原來那個念珠禱詞的意思。這中間有很大的差異,完全不夠忠實。要讓她說「Domius tecum」,或者「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她感到極不舒服。她喜歡那些神秘的字句。「Ave Maria,Sancta Maria」;而像「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Jesus」和「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一類的詞句,更能使她感動不已。可是所有這些全都不是那麼真實。不管怎樣,很難令人滿意。 她儘量避開使用她的念珠,因為儘管它能使她內心充滿離奇的熱情,而那些禱詞所表明的卻都是這樣一些不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她把它收起來了。她的本意並不是要把這類東西都收起來。她的本意只是希望避開思想,避開它,以挽救她自己。 她已經十七歲,精力充沛,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臉紅,又常常悶悶不樂,心神不定。由於這種或那種原因,她更願意找她的父親,她對她的媽媽有時幾乎有一種仇恨的感覺。她媽媽陰沉的嘴臉和處理事情陰陽怪氣的方式,她媽媽對某些問題的過分肯定和自信,她的奇怪的自滿,甚至是自鳴得意的情緒,她媽媽對某些事情縱聲大笑的神態,她對某些煩惱的問題一聲不響,自作主張的態度,特別是她媽媽那藐視一切困難的能力,都使這個姑娘感到憤怒之極。 她越來越變得喜怒無常,難以捉摸。她常常站在床前向外望著,似乎她想出門去。有時候,她真出去和外邊的人混在一起。可是她每次回家來的時候總是憤怒不已,仿佛她受到了別人的欺負,遭到別人輕視,甚至是受人侮辱了。 家裡總有一種陰森的沉默和緊張情緒,在這種氣氛中,人的情緒必然會走向它的不可避免的結果。家裡總有一種富足的氣氛,總有一種深刻的情緒上的無言的交流,這使得任何其他地方都顯得十分乾癟,令人不滿。布蘭文可以一聲不響地坐著吸他的煙,媽媽總是一聲不響地低頭活動著,兩人同在的感覺便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便是一種支持。整個全家人的交往是無言的,緊張而親密。 可是,安娜卻感到不舒服。她希望離開這裡。可是不論她到哪裡,她總會有那種乾癟的感覺,仿佛她變得更小,更無足輕重了。她於是又匆匆趕回家去。 回來後她又怒不可遏,常常打斷了那裡固定的強有力的情緒交流。有時她的媽媽懷著強烈的、具有毀滅性的憤怒,跟她爭吵,這時她既沒有憐憫之心,而且對什麼都不加考慮。安娜感到害怕,總儘量想法逃避。這時她就會去找她的父親。 那些媽媽完全不予理睬的話,他卻總願意安靜地聽著。有時安娜就去和她的父親談談。她想和他談論一些別的人,她想知道某些事情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她的父親卻會因此感到很不舒服。他很不願意讓人強拉著去關心一些他根本不願關心的事。他所以聽著,只是為了照顧她的情緒。這時整個房間裡就會有一種一切都清醒過來的感覺。那隻貓也站了起來,伸伸懶腰,顯得很不愉快地朝門口走去。布蘭文太太一聲不響,她那樣子讓人感到某種不祥之兆。安娜對她的那種吹毛求疵,喜歡批評,對什麼都表示不滿意的神態覺得難以忍受。她感到甚至她父親也反對她。他和她媽媽之間有一根強烈的陰暗的紐帶,這是一種強有力的親密關係,它無聲地、狂野地存在著,按照自己的道路前進,如果被打斷或者暴露出來,就會更顯示出它的野性。 不管怎樣,布蘭文為那個姑娘感到很不安,全家的情緒經常被徹底攪亂。她有一種病態的讓人無可奈何的感染力。甚至就在她完全和她的父親母親住在一起,完全在他們的控制之下的時候,她對他們也始終懷著敵意。 她想出了種種辦法,要逃離這個環境。她變成了一個非常熱情的上教堂的常客,可是那裡所使用的語言她全然不懂:那似乎是一種虛假的語言。她討厭聽到有人把很多事變成文字用嘴說出來。當宗教感情還深藏在她的內心深處的時候,它顯得是那樣令人激動。可是一進入牧師的嘴裡,它就變得虛假和毫無道理了。她曾經儘量想讀一點書。可是那些冗長的描述和變成文字話語的虛假性使她完全沒有興趣再讀下去。她出去和一些女朋友們呆在一塊兒。一開頭她覺得這樣再好不過了。可是漸漸地她心中的煩惱又出現了,她馬上感到一切都毫無意義。她永遠感到自己是在到處碰壁,仿佛她從來都沒有機會揚眉吐氣,從來都沒有邁開大步走過。 她的思想常常轉向法國某一位大主教所建造的折磨人的大地牢,在那裡被關進去的人既沒法站起來,又無法伸直身子躺下去,永遠不可能。這不是說她覺得她自己的處境和這有什麼關聯,只是她常常納悶那個地牢是怎麼修建的。她完全能夠體會到那種永遠讓人彎著身子的可怕情景,她可以非常真實地體會到這一點。 在她剛剛十八歲的時候,從諾丁漢寄來了一封艾爾弗雷德·布蘭文太太的信,信中說,她的兒子威廉要到伊爾克斯頓一家發電廠去接受初級製圖員的職位,實際上跟學徒差不多。他現在是二十歲,她希望沼澤農莊上的布蘭文一家能夠友好地接待他。 湯姆·布蘭文馬上回信說,沼澤農莊可以給那個年輕人安置一個住的地方。這個建議沒有被接受,可是諾丁漢的布蘭文家的人表示非常感激。 諾丁漢的布蘭文家和沼澤農莊上的本家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感情。說真的,艾爾弗雷德太太已經繼承了三千鎊遺產,對自己的丈夫又很有理由感到不滿,所以她對一切布蘭文本家都敬而遠之。但不管怎樣,她倒也裝出對湯姆太太很尊敬的樣子,她叫她波蘭太太,並說不管怎樣,她總是大家出身。 安娜·布蘭文聽說她的堂哥要到伊爾克斯頓來,隱隱約約地也感到有些激動。她認識不少年輕人,可是他們在她的眼中似乎都顯得不是那麼真實。她在這個殷勤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一個她喜歡的鼻子,在那個青年身上看到兩撇很可愛的鬍子,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一身很考究的衣服,或者一圈很可笑的頭髮,又在一個青年身上也許看到他說話的方式很有趣。所有這些都可能使她感到高興,或略感驚異,但所有那些年輕人都不像真實的人。 她真正了解的男人,只有她自己的父親;由於他身材高大,神態威嚴,簡直仿佛帶著某種神性,她簡直覺得他包括了一切男人的性格,至於其他的男人,都是無足輕重的。 她還記得她堂兄威廉的樣子。他穿著城市裡的衣服,身體很瘦,一個很奇怪的腦袋黑得像煤一樣,可是長著一頭光亮的很細的頭髮。這個頭顯得非常奇怪:它讓她想到了不知一件什麼東西:想到某種動物,某種神秘的動物,它住在樹葉下面的黑暗之中,從來也不出來,它卻過著生動、急驟和強烈的生活。她每次一想到他,就想起他的那個黑色的急切而盲目的頭。她覺得他很怪。 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他來到了沼澤農莊,他是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鮮潔的臉上在羞怯之中又含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穩定沉著的神態,他顯然對其他人的生活情況一無所知,因為他總是只想到他自己。 當安娜穿上她節日的衣服,走下樓來準備上教堂的時候,他站起來用一種傳統的方式跟她打招呼,和她握握手。他顯得比她更為落落大方。她不禁臉紅了。她注意到現在他的上嘴唇已有了兩撇小鬍子,仿佛給他秀麗的大嘴鑲上了一道黑邊。這使她感到有些討厭。它還讓她想起了他的細軟的毛髮,她感到他身上什麼地方有些異樣。 他說話的嗓門很高,帶有男中音的那種嗡嗡聲,這也讓人聽著很怪。她奇怪他為什麼要這樣。但是他坐在沼澤農莊的會客室里卻顯得很自然,他那毫無拘束,自然、沉著的神態正是布蘭文家人的特點,這就使他坐在這裡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她父親對待這位年輕人所表現的離奇的親密,做作的態度,使她有些厭煩。他對他似乎非常溫和,他為了要顯出這個年輕人的身份,簡直不惜低三下四。這使得安娜頗有些生氣。 「爸爸,」她忽然說,「給我一點捐款。」 「什麼捐款?」布蘭文問道。 「別跟我鬧著玩兒了。」她紅著臉叫著說。 「不是。」他說,「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捐款?」 「你知道今天是這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 安娜站在那裡感到心裡很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不是要讓她在一個生人面前現眼嗎! 「我要一點捐款。」她堅持說。 「聽聽她這話,」他不在意地回答說,看看她,又轉過頭去看著他的侄子。 她向前走了兩步,把她的手伸進他的褲兜里去。他穩坐著抽他的煙,沒有任何拒絕的表示,仍然和他的侄子閒談著。她的手在他的褲兜里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了他的皮錢包。她清秀的兩頰顯得非常紅潤,兩眼閃爍著明亮的目光。布蘭文的眼睛眨動了兩下,他侄子羞怯地坐在那裡。這時穿著盛裝的安娜坐下來,把所有的錢都倒在她的衣兜里。裡面有銀幣和金幣。那年輕人止不住觀望著她。安娜低下頭去,用手在那一堆錢中一個個挑選。 「我真想拿走半個金幣,」她說,同時抬起她閃閃發光的黑色眼睛,向上看看。她的眼睛遇上了她堂兄的淺棕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微微眯著正注意地看著她。她吃了一驚。她趕快大聲笑笑,轉身看著她的父親。 「我真想拿走半個金幣,我們的爹爹。」她說。 「好吧,小機靈鬼。」她的父親說,「你願意拿多少就拿多少吧。」 「你走不走啊,我們的安娜?」她的弟弟在門口問道。 這仿佛是一陣冷風吹得她馬上又恢復常態,忘掉了她的父親和她的堂哥。 「來了,我已經準備好了。」她說,從那一堆錢里拿走了一個六便士的硬幣,把其餘的錢又裝回到錢包里去,她把錢包放在桌上。 「給我把錢包放回來。」她父親說。 她匆匆把錢包塞進他的口袋,準備朝外走。 「你最好跟他們一塊去,小伙子,你說呢?」父親對他的侄子說。 威廉·布蘭文有些猶豫地站了起來。他有一雙金棕色的穩定的眼睛,像鳥一樣,像鷹一樣的眼睛,什麼時候也不會顯出畏懼的神態。 「你堂哥威廉也要和你們一塊去。」父親說。 安娜對這個年輕的陌生人又看了一眼。她覺得他正等在那裡,希望她去注意他。他現在正漂浮在她的意識的邊緣,隨時準備進去,她不願意看著他。她對他有些反感。 她等待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她的堂哥拿起帽子走到她的身邊。外邊正是夏天的景象,她的弟弟弗雷德正從房子拐角處的醋栗樹上折下一枝正開花的紅醋栗,把它插在外衣上。她完全沒有注意。她的堂哥緊跟在她的後邊。 他們走上了大路。她注意到在她的生活中出現了某種奇怪的變化。這使她有點彷徨。她看到了她弟弟插在鈕扣眼上的開花的紅醋栗。 「噢,我們的弗雷德,」她大叫著說,「不要把這玩藝兒帶到教堂去。」 弗雷德帶著不忍拋棄的心情看了看他胸前的裝飾品。 「為什麼,我喜歡它。」他說。 「我敢說,除你之外誰也不會這樣做。」她說。 她這時轉身看著她的堂哥。 「你喜歡這花的氣味嗎?」她問道。 他這時正站在她的身邊,高大、隨便、然而非常沉著,她感到有些激動。 「我沒法說我喜歡不喜歡。」他回答說。 「拿過來,弗雷德,你不能帶到教堂去,讓人人聞到它的氣味。」她對跟在她身後的那個小男孩說。 她的長得很漂亮的小弟弟老老實實地把那花給了她。她聞了聞,然後一句話沒說就遞給她的堂哥,讓他評判,他也好奇地聞了聞那一嘟嚕花。 「這氣味真怪。」他說。 她忽然大笑起來,所有人的臉上立即都出現了笑容;那個小男孩在走路的時候步子也仿佛輕快多了。 教堂的鐘已經敲響,他們都穿著節日的衣服爬上那座充滿夏天氣息的小山。安娜穿一身棕底白條的絲綢上衣,胳膊和腰身都裹得非常緊,顯得非常苗條,裙子後面高高鼓起,更顯得很典雅。威廉·布蘭文穿著一身十分華麗的衣服,顯得十分殷勤。 他用手提著那紅醋栗花枝慢慢走著,沒有說話。光亮的太陽照在堤岸下邊一叢叢的金鳳花上,田野里的愚人芹像白色的浪花,高傲地聳立在各種小花中間,再往下,在一片暗淡的光線中,是一大片剛刈過的草地。 他們來到了教堂。弗雷德領頭走到座位邊去,後面跟著那位堂兄,然後是安娜。她感到自己非常顯眼,而且不同一般。這個年輕人似乎讓她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他站在一邊讓她走過他的身邊坐下,然後他才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坐在他的身邊使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從她頭上的彩色玻璃窗上,各種顏色的陽光照了下來,它照在深褐色的木凳上,照在地面的石板已被踩得坑坑窪窪的通道上,照在她堂哥身後的柱子上,也照在她堂哥放在膝頭的兩隻手上。她坐在一派光亮之中,她周圍到處是一片片光明和發亮的陰影,她的整個心靈全都被照亮了。她坐在那裡,自己也不知道,心裡卻老想著她堂哥的手和他的一動也不動的膝蓋。某種奇怪的東西進入了她的世界,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她過去從來不知道的東西。 她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高興。她坐在那不現實的光亮之中,感到無比歡欣。在她的眼睛裡透露著一種仿佛是笑聲的沉靜的光亮。她感覺到有一種離奇的力量正進入她的身體,感到非常高興。這是一種她過去從不知道的陰暗的、使人的思想更為充實的力量。她並沒有想到她的堂哥,可是他稍稍動一下手,她就不免一驚。 她希望他不要那麼一字一句地念他的禱告詞。這擾亂了她模模糊糊的歡欣的情緒。他為什麼要使自己顯得很突出,讓別人都注意到他呢?這不是什麼好氣派。可是直到唱讚美詩的時候,她倒也沒有出什麼問題。他在她的身邊站起來唱著,這使得她很高興。接著忽然間,就在他唱第一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來得那樣宏亮和壓過一切,幾乎全教堂都能聽見了。他唱的是男高音。她在驚愕之中不由得心花怒放。他的聲音震撼著整個教堂!那聲音簡直像大喇叭一樣不停地響著。她手裡拿著讚美詩集,止不住格格笑起來。但他卻仍然唱著,絲毫不為所動。他仍然高一陣低一陣非常嚴肅地自己唱著。最後她終於止不住縱聲大笑起來。有時她一聲不響卻止不住笑得渾身直哆嗦。難以忍住的笑搖晃著她的身子,到後來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她感到吃驚,可是也覺得很有趣。讚美詩依然不停地唱著,她也就始終大笑不止。她紅著臉難為情地對著她的讚美詩集低下頭去,可是忍不住的笑仍使她渾身直哆嗦。她假裝咳嗽,她假裝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弗雷德抬起他藍色的明亮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她。她慢慢平靜下來了,接著在她旁邊又響起了那盲目的宏亮的聲音,又使她發瘋似的狂笑起來。 她一邊譴責自己,一邊跪下去禱告。但就在她跪下去的時候,一陣陣笑聲的波浪仍不停地衝過她的全身。只要看看他跪在跪墊上的膝頭就會使她又驚惶得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勉強安定下來,她坐在那裡,臉色鮮潔、純淨、白裡透紅、冷靜得像一朵聖誕節的玫瑰。她的戴著絲手套的雙手交抱著放在膝上,她的深黑的眼睛一片模糊,仿佛已沉入夢境之中,對身外的一切全都忘懷了。 牧師的模糊的布道聲,在那內容充實的寧靜中不停地響著。 她的堂哥掏出了手絹。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那布道詞中了。他用手絹擦擦自己的臉。這時有一件東西掉在他的膝蓋上,那是一朵紅醋栗花!他顯然十分吃驚地低頭看著它。安娜這時又止不住撲哧笑了。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她的笑聲:這讓她非常難受。他用手抓住那朵被揉皺的花,然後又全神貫注去聽那布道詞。安娜忽然又撲哧笑了,弗雷德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的堂哥一動不動地坐著。她不知怎麼想到她的臉一定通紅。她可以感覺得到。他那捏著花的手一動也不動,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陣忍不住的笑聲又從安娜的胸中涌了上來,接著又是一陣大笑。她勉強忍住笑,向前彎下腰去。現在問題似乎真的很嚴重了。弗雷德一次再次地捅她。她使勁地回捅他幾下,接著又是一陣可惡的笑聲從她胸中涌了出來。她想輕輕咳幾聲來止住笑。那咳嗽聲最後變成了勉強壓住的呼嚕聲。她簡直恨不得馬上死去。那隻緊捏著的手現在藏到口袋裡去了。她剛剛勉強忍住笑,安靜了一會兒,現在知道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把那花藏起來,因而又使她止不住要大笑了。 到最後,她感到渾身無力,心情也非常沉重。一種空虛和氣悶的感覺壓在她的心頭。她痛恨她身邊所有的人,她擺出一副十分傲慢的嘴臉。她忘掉她堂哥的存在了。 唱完最後一支聖歌開始收捐款的時候,她的堂哥又亮開宏亮的嗓子唱起來,這歌聲仍使她止不住要笑。儘管剛才她讓自己出盡了洋相,這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她帶著高興的情緒聽了一會兒,接著募捐的袋子遞到她面前來,她的那個六便士的硬幣卻塞在她的手套縫裡掏不出來了。她急急忙忙地想把它掏出來,結果它滑在地上,滾到後一排椅子下去了。她站在那裡格格地笑著,怎麼也忍不住:她放聲大笑著,純粹是出洋相。 「你到底笑什麼,我們的安娜?」剛一走出教堂的門,弗雷德就問她。 「噢,我就是忍不住要笑。」她毫不在意、半開玩笑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威廉堂哥的歌聲會弄得我那樣大笑不止。」 「我的唱歌聲有什麼會使你大笑的呢?」他問道。 「你的聲音太響了。」她說。 他倆並沒有對看一眼,可是他倆都大笑起來,漲紅了臉。 「你到底撲哧撲哧地老笑些什麼呢,我們的安娜?」在飯桌上大弟弟湯姆問道,他的栗色的眼睛露出喜不自勝的樣子。「所有的人都轉頭看著你。」做禮拜時湯姆正在唱詩班裡。 她意識到威廉的眼睛正緊盯著她,等待她說話。 「這是堂哥的唱歌聲引起的。」她說。 這話使她的堂兄發出一陣強忍著的笑聲,並忽然露出了他小巧、整潔而且很銳利的牙齒,但剛一露,他又很快把嘴合上了。 「那麼說,他一定有一副非常出色的嗓子囉?」布蘭文問道。 「不,那也不是。」安娜說,「可他那聲音就是讓我好笑———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緊接著,滿桌子的人又跟著大笑了一陣。 威廉·布蘭文微微向前伸著他那暗褐色的臉,眨巴著眼說: 「我一直是參加聖尼古拉斯唱詩班的。」 「噢,那麼說,你們是經常上教堂的!」布蘭文說。 「媽媽經常去———爸爸不去。」那年輕人回答說。 往往都只是些小事,他的一舉一動,他說話的奇怪聲調,引起了安娜的興趣。他認真講的一些話,相比起來,倒反而顯得很荒唐。她父親講的那些話似乎都毫無意義,也毫無立場。 下午他們坐在充滿天竺葵香味的客廳里,一邊閒談,一邊吃著櫻桃。大家都讓威廉·布蘭文談些自己的情況,很快他就無所不談了。 他對教堂和教堂的一些建築很感興趣。拉斯金(19世紀末英國散文家和藝術批評家)的影響使得他非常喜歡中古的建築形式。他的談話東一句西一句,好多問題他都不能說得十分清楚。可是他談完一個教堂又談一個教堂,談到那裡的中殿、聖壇、十字耳房,又談到什麼十字架屏障、聖水器、影線雕刻、模壓花紋和空花,永遠帶著強烈的熱情談著某些十分具體的事和具體的地方。聽著他這樣談論,她的心中越來越充滿了一種教堂里的含義豐富的肅穆氣氛,充滿了一種神秘感,一種站在被崇拜的土偶面前所感到的嚴肅氣氛,一種顏色很暗的光線,通過它似乎有什麼活動在秘密進行著,慢慢進入黑暗之中:那裡,還有一面高大的十分悅目的神秘的屏障,在更遠的那邊便是聖壇。這是一種非常真實的經歷。她聽著聽著,十分神往。整個大地似乎完全被一個巨大的隱藏在陰暗之中的神秘的教堂所覆蓋,它由於一個不可知的神靈的存在,令人傾倒。 向窗外望去,她現在可以看到挺立在鮮明的陽光中的丁香花,這情景幾乎讓她感到非常痛苦。那會不會只不過是一些用玻璃做成的寶石花呢? 他談到哥德式、文藝復興式和垂直式的建築,也談到早期英格蘭和諾曼底的式樣。這些話都深深打動了她的心。 「你曾經到過南井嗎?」他說,「我今天中午十二點在那邊教堂墓園的飯店裡吃過飯。那裡的鐘能奏出一首讚美詩。 「啊,那可真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教堂,南井教堂,顯得特別沉重。它有一些沉重的圓形的拱門,拱門不高,下面是粗大的立柱。實在是太宏偉了,那一排排的拱門。 「那裡也有一個牧師休息室———漂亮極了。可是我最喜歡那個教堂的主體結構———還有那北面的廊子———」 那天下午,他一直十分激動,自以為非常了不起。一股火焰在他的四周燃燒,使得他目前的經歷充滿激情,閃閃發光,在那火光中顯得是那樣真實。 他叔叔的眼裡閃著光,靜聽著,多少有點激動。他嬸子低下她黑色的臉,也多少有點激動,她當然還知道一些別的情況。安娜可純粹做了他的俘虜。 那天夜晚,他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住處去,他的眼睛裡閃著光,他的臉在黑暗中也閃出某種光彩,仿佛他剛剛參加了一次事關重大的熱情的幽會。 那火在燃燒,他仿佛里外都一片通明,他的心簡直和太陽一樣了。他對他的不可知的生活,對他的自我,都感到無限歡欣。他隨時都準備再回到沼澤農莊上去。 安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總希望他來。她在他身上找到了逃避之所。通過他,她破除了她過去經歷的藩籬:他是牆上的一個洞孔,通過它,她看到了外在世界的強烈的陽光。 他來了。有時候來,但不很經常,他一來就開始談講,於是就又出現了使一切都呈現在它面前的離奇而遙遠的現實。有時候,他談到他父親,他對他父親所抱有的強烈的仇恨簡直是近於愛情了,也談到他母親,他對他母親的愛已強烈得近於仇恨,或者是一種反抗情緒。他講話非常笨拙,很多話他都說得不清不楚。可是他有一副非常動聽的嗓子,這嗓子能使那姑娘的靈魂震動,能夠使她完全進入他的感情。有時候他的聲音熱情、急躁,有時候它又顯得十分奇怪,簡直像貓叫一樣,有時候它顯得吞吞吐吐,不知道怎麼說下去,有時候中間又夾雜著幾聲輕笑。安娜已經完全聽他擺布了。她喜歡在她聽他講話時那傳遍全身的熱辣辣的感覺。他媽媽和爸爸,在她的生活中變成了兩個很不一般的人。 接連幾個星期,這青年經常跑來,他們家每次都高興地接待他。他坐在他們中間,黑色的臉上閃著光,一張大嘴總掛著某種譏誚和嘲弄的神態,有時也咧開嘴唇輕輕笑一笑,他的眼睛總是像鳥的眼睛一樣閃著光,完全沒有深度。誰也弄不清楚這小伙子是怎麼回事,布蘭文苦惱地想著。他很像一隻微笑著的小公貓,什麼時候想來就來了,從來不考慮別人怎麼想。 起初,這個年輕人講話的時候總是看著湯姆·布蘭文;接著他又改而看著他的嬸嬸,希望得到她的讚賞,因為他認為她的讚賞比他叔叔的讚賞更有價值;到後來,他就轉而看著安娜,因為只有從她那裡,他才能得到他所需要的東西,那是他從那兩個老人那裡無法得到的。 因而這兩個年輕人先是一直圍繞著兩個年紀較大的人,轉而慢慢地建立了自己的獨立王國。有時候,湯姆·布蘭文感到很生氣。他的侄子使他感到很生氣。他感到這孩子太特別,對人缺乏誠意。他也有一個很強烈的性格,可是太抽象,仿佛離開他獨立存在,像一隻貓的性格一樣。一隻貓,當它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就在它身邊痛苦不堪的時候,都可以完全不為所動,安安靜靜地躺在火爐邊的毯子上。別人的事和它毫無關係。這個青年人除了與他自己本身有關的事情之外,他還真正關心什麼呢? 布蘭文感到很苦惱。但儘管這樣,他仍很喜歡,也很尊敬他的侄子。布蘭文太太也對安娜很不滿,她在那年輕人的影響下,現在忽然變了。媽媽也喜歡那個男孩子:他到底不能算是外人。可是她不喜歡她女兒這樣對他著迷。 慢慢地這兩個年輕人越來越離開他們家的大人,自己單獨去另搞一套。他到菜園子裡去勞動,以討好他叔父,他整天談一些教堂里的事,來討好他嬸嬸。他像一個影子似的整天緊跟著安娜:他整天跟在她後面,像一個堅持不懈的、永遠拋不開的影子。這使布蘭文感到十分生氣。看到他侄子臉上那十分得意的微笑,他把它稱為貓笑,他簡直不能忍耐。 安娜現在有了她的去處,她獲得了一種新的獨立。忽然間,她開始完全拋開她的父母獨立行動,拋開他們自去生活。她媽媽有時止不住大發脾氣。 可是,這求愛的活動仍繼續進行著。安娜有時會找個藉口跑到伊爾克斯頓去買東西,她回來的時候總是和她的堂兄在一起:在路上,他走在她稍後面一點,他的頭從她的肩膀上伸過來,那樣子,如布蘭文所說,簡直像是越過林肯向外觀望的魔鬼。(司各特在他的《肯尼渥斯堡》中也曾用過這句話,但按其出處來說,實際應該是「越過林肯學院往外觀望的魔鬼」,因為這裡指的本來是牛津大學林肯學院後面的一座著名的塑像。)他在看到這情景時,雖然不免生氣,而其實也感到很滿意。 威廉·布蘭文自己也莫名其妙,他發現自己忽然陷入一種非常激動的情緒之中。他自己也意想不到,有一天晚上他們從伊爾克斯頓回來的時候,他竟在門口攔住她,吻了她一下。他在攔住她和她親吻的時候,仿佛感到有誰在黑暗中打了他一拳。他們進門以後,他看到她的父母抬起頭來仔細對他和她打量著,不禁生氣已極,他們有什麼權利這樣做:他們為什麼要打量他們!讓他們走開吧,或者望著別處。 那天晚上,這個青年回家的時候,滿天星斗在他的黑色的頭頂上瘋狂地旋轉,他的心變得非常兇惡、固執,他所以變得那麼兇惡,是因為他感到仿佛有什麼東西要阻撓他。他只希望把他面前的什麼東西一拳打個粉碎。 她已經完全被迷住了。當她失魂落魄地在屋裡活動,對什麼都不在意,對她的父母也全不在意的時候,她的父母是何等的不安啊!她完全處在一種迷迷瞪瞪的狀態中,仿佛他們已看不見她了。他們是已經看不見她了。這使得他們非常生氣。可是他們仍然不得不忍受。有那麼一段時間,她整天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麼了。 他也完全生活在昏天黑地之中,他似乎已經藏身在一種強烈的帶電的黑暗中。在那裡他的靈魂,他的生活已完全不需要他的幫助,脫開他自己在那裡激烈地活動,他完全沒有了思考的能力。他機械地、速度很快地工作著,他製作出了一些非常漂亮的東西。 他最喜愛的工作是木刻。他為她雕刻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個黃油印模。在那印模上,他雕刻了一隻神話中的鳥———鳳凰,那樣子很像一隻鷹,展開對稱的翅膀從一圈非常美麗的閃動著的火光中向上飛去。那火光正沿著那低凹處的四周向上燃燒。 那天晚上,他送給安娜那件禮物的時候,她並沒有十分在意。可是,第二天早晨,做好黃油的時候,她沒有使用家裡原來的那個木頭刻的橡樹葉和橡子,卻拿來了他的那個印記。她非常好奇,急於想知道那個印記印出來是什麼樣子。結果她看到,在一個像茶杯一樣的凹處壓出來的那隻粗糙的鳥,顯得非常有趣,沿著那光滑的四周還有許多粗重的波紋向中間捲去。她又摁了一個。說來也真奇怪,她拿起那印記的時候,卻看到那隻長著銀嘴的鳥向著她挺起了胸脯。她十分感興趣地一個接一個摁著。她仔細看看,每次都好像又印出了一個新的生命。每一片黃油都變成了這種奇怪的富有生命力的象徵。她拿去給她的父親和母親看。 「真的很漂亮。」她媽媽說,臉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真美!」父親大聲叫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生氣。「啊,他叫它什麼鳥呢?」 下一個星期,當這些黃油拿到市場上去賣的時候,顧客們也都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把它印在這黃油上,可你把它叫做什麼鳥呢?」 那天晚上他來的時候,她把他帶到牛奶房去讓他看。 「你喜歡嗎?」他用他那響亮的讓人聽來總有些奇怪的顫動的聲音問道。那聲音響徹了她生命中的一切陰暗的角落。 他們很少有任何肉體上的接觸。他們單獨在一塊兒,但是在他們之間仍然保持一定的距離。在那涼爽的牛奶房裡,燭光照在奶酪盤的寬大的白色表面上,他猛地轉過頭來。這裡是那麼涼爽,那麼遙遠,似乎非常遙遠。他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勉強的笑意。她低著頭和他站在一起,把臉轉向一邊。他希望和她更接近一些。他曾經吻過她一次。他的眼睛再一次落在那按上印記的黃油塊上,那具有象徵意義的鳥在那裡正背著燭光挺起了胸脯,他還有什麼顧忌呢?她的胸脯就在他的眼前;他的頭也像一隻鷹的頭一樣高昂著,一動也不動。忽然間,他做了一個難以想像的柔和而又迅速的動作,舉起雙臂摟著她,把她摟到自己身邊。那動作是那樣乾淨利索,完全像從天空紮下;忽然飛來的一隻鳥一樣。 他吻著她的脖頸。她轉頭看著他。她的陰森的眼睛裡閃著火光。他的眼睛銳利而明亮,像一隻老鷹的眼睛一樣表現出兇惡的目的和喜悅。她感覺到他像一個燒紅的烙鐵,像一隻閃閃發光的老鷹,飛進了她的火光中的陰暗的空間。 他們彼此對看了一會兒,都覺得對方很生疏,但又很接近,非常接近,像一隻老鷹向下盤旋,向下衝擊,直飛入一團黑暗的火光中去。這時她拿起蠟燭,他們一塊兒回到廚房裡去。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就維持著這種關係,常常一塊兒來去,但是很少真正接觸,接吻的時候就更少了。即使接吻,也不過是彼此碰碰嘴唇做個樣子罷了。可是慢慢地她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總也不肯消失的光亮,她在干點什麼的時候,常常半路停下來,似乎她要回想一件什麼事,或者要想找到什麼東西。 他的臉色現在變得更深沉和呆滯了,別人對他說話,他常常根本聽不見。 八月里的一天晚上,正下著雨的時候他來了。他進門時上衣領子朝上翻著,衣服扣子都扣得很緊,滿臉都是水。他從寒冷的雨水中走出來,顯得那麼苗條和輪廓分明,她忽然在對他的愛的衝動下兩眼發直了。可是他仍然跟她的父母親閒談著,說著一些無意義的話。而她血管里的血實際上已痛苦得沸騰起來。她現在只希望緊貼著他,就只是貼著他。 在她那像銀子一樣光亮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心神不寧的感覺,使她父親非常生氣,她黑色的眼睛現在仿佛看不見了。可是她卻對那個青年睜大了她的眼睛。那黑色的眼睛中的一種光亮使他不禁顫抖了幾下。 她走到廚房裡去拿了一隻提燈。在她又走回來的時候,她父親注意地看著她。 「陪我一塊去吧,威廉,」她對她堂兄說。「我要去看看是不是該拿一塊磚頭把耗子進屋來的那個洞堵上。」 「你現在沒有必要去弄那個,」她的父親接著說。她根本不予理會。那青年現在有點兩邊為難。父親的臉漲得通紅,他睜大一雙藍色的眼睛呆望著。那女孩站在門口,頭微微向後仰著,仿佛是命令那個青年一定得來。他站起身來,全神貫注似的一聲不響,然後就跟她一塊兒走了。布蘭文額頭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來。 雨還在下。提燈的光照在石板路和牆根上,她走到一架很小的梯子前爬上去。他從她手裡接過提燈,也跟著爬上去。上面是一個養雞的閣樓,那些雞都擠在一塊兒,蹲在雞架上,紅色的雞冠像火焰一樣。它們都睜開了明亮的銳利的眼睛。一隻母雞挪動了一下位置,馬上就有另外幾隻雞發出表示譴責的咯咯聲。一隻大公雞警戒地觀望著,它脖子上黃色的羽毛髮出像玻璃一樣的光彩。安娜走過那骯髒的樓面,布蘭文趴在閣樓邊觀望著。在那略加粉飾的紅磚的反照下,燈光顯得非常柔和。那姑娘在一個角落裡蹲下來,一隻母雞跳動了一下又引起一陣喧擾。 安娜走了回來,低著頭站在那些雞架下面,他在門口旁等著她。忽然間,她兩手摟他,緊貼在他身邊,死命偎著他,用一種耳語似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叫著說: 「威廉,我愛你,我愛你,威廉,我愛你。」聽來那聲音仿佛要把她撕碎了。 他顯然並不感到十分驚奇,他把她摟住,渾身的骨頭似乎都已經溶化。他向後倚在牆上,閣樓的門是開著的。外面的大雨以一種精巧的、冷酷的、神秘的匆忙情緒,從無邊的黑暗中斜著飄揚過來。他把她摟在懷裡,他們倆在那一片黑暗中緊緊地摟在一起,仿佛正在一片令人暈眩的巨浪上搖晃。在他們站立著的那個閣樓敞開著的門外邊,在他們那邊和下邊是望不透的黑暗,前面擋著一片用雨絲織成的帷幕。 「我愛你,威廉,我愛你。」她咕咕噥噥地說,「我愛你,威廉。」 他抱著她,仿佛他們已變成了一個人,他們沉默著。 在屋裡,湯姆·布蘭文等待了一會兒,接著站起身來走了出去。他沿著院子走過去。他看見從閣樓門口射出的霧濛濛的光柱,他幾乎沒有想到這是雨中的光亮。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到那光亮模糊地照到他自己的身上為止。他抬起頭來,通過那朦朧的光線,他看到那青年和那姑娘兩人在一起,那青年倚在牆上,對著那女孩子低下頭去。儘管是透過雨幕,他仍能看到他們顯得是那樣充滿了光彩。他們想著自己是完全被埋藏在暗夜之中。他甚至看到了閣樓後面的一片被燈光照亮的乾燥的地方,看到地上的馬燈投射在後面牆上的那些蹲在橫杆上的奇怪的雞的影子。 一股難以忍受的怒火,和一種得好休便好休的柔情在他的心中鬥爭著。那孩子根本不了解她現在乾的是什麼事。她自己把自己毀了。她是一個孩子,只不過還是個孩子。她不知道這完全是糟踏自己,他因而感到無比的憤怒和痛苦。難道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老頭子,所以他必須把她嫁出去了嗎?他現在已經老了嗎?他並不老。他比那個現在摟著她的沒頭腦的年輕人還要更年輕一些。誰更了解她———是他還是那個沒腦子的青年?她如果不應該屬於他自己,那她應該屬於誰呢? 他現在又想起那天夜晚,當他的老婆要生下小湯姆的時候,他抱著她到穀倉去的情景。他還能感覺到,那小姑娘坐在他的胳膊上摟著他的脖子時的柔和和溫暖的重量。現在她的意思看來是說他已經完了。她要離開他走了,要從此忘掉他,在他身邊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間,一種讓他無法忍耐的空虛。他幾乎忍不住對她十分痛恨。她怎麼敢說他老了。他在雨中走著,無言的痛苦和感到衰老的恐懼使他渾身冒汗,必須放棄等於是他命根子的那姑娘使他心痛萬分。 威廉·布蘭文沒有再去看他的叔父就自己回家了。他讓雨水沖刷著他那發熱的臉,呆呆地走著。「我愛你,威廉,我愛你。」永無止境地在他頭腦中重複著。帷幕已經被撕開,讓他赤裸裸地進入了一個無限的空間,他止不住抖了幾下。四面的圍牆已經把他推出來,讓他在一片廣大的空間行走。穿過這無限寬闊的空間的黑暗,他要盲目地走到哪裡去呢?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那仍然坐在陰森的寶殿上的全能的上帝要把他推向何方?「我愛你,威廉,我愛你。」這話語聲再次敲打著他的心房,他止不住恐懼地戰慄著。他簡直不敢想她的臉,她那奇怪的忽然變形的臉,和她的閃光的眼睛。那隱藏著的萬能的上帝的手,冒著火光,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了他,他完全順從他的意志,但同時也感到害怕,在他的手的接觸下,他的被抓住的心燃燒起來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邁著它們陰暗的無聲的腳步前進著。他又去看安娜,可是在他們之間又出現了那種彼此都有所保留的狀態。湯姆·布蘭文臉色陰沉,他那藍色的眼睛也顯得無精打彩。安娜變得很怪,仿佛對一切都聽其自然。她的顏色嬌嫩的臉毫無表情,顯得有些發獃。媽媽老低著頭,獨自在她自己的陰暗的世界中活動,她在那個世界裡一切都得到了滿足。 威廉·布蘭文又開始搞他的木刻,他對這工作有無限熱情,一拿起刻刀他就感到無限歡欣。的確完全是依靠他內心的工作熱情推動著他手裡的那把尖利的刻刀。他現在雕刻的正是他一直想刻的,夏娃的誕生。這是他為一個教堂刻的一塊浮雕,亞當好像很苦惱地躺著,睡著了,上帝,一個模模糊糊的高大的形象,向著他低下頭去,向前伸出他的一隻光著的手;夏娃,一個很小的充滿生氣的光身子的婦女形象,正從亞當的被撕開的肋骨邊,像一簇火一樣從上帝的手中爬出來。 現在,威廉·布蘭文正在刻著夏娃,她是一個瘦小、靈巧、還沒有成熟的小姑娘。他帶著一種戰慄著的、像空氣一樣精緻的熱情,用刻刀刻著她的肚子,她的還沒有成熟的堅硬的小肚子。她在她被創造的痛苦和狂喜中,線條分明,完全是一個顯得很呆的小人像。可是他一碰到她,就不禁一抖。所有這些人物他都還沒有刻完。在頭上方的樹枝上還有一隻小鳥,展開翅膀,正要飛翔,下面還有一條蛇,正向它伸過頭去,這也都沒有刻完。他激動地戰慄著,最後終於創造出了夏娃的輪廓分明的身子。 在兩邊,在很遠的兩邊,在兩頭,有兩個天使用翅膀遮住了自己的臉。她們的樣子和樹一樣。每當黃昏時候到沼澤農莊去,他總感到那些遮住臉的天使,在他走過的時候,都在兩旁倚立著。四周的黑暗不過是她們的影子,不過是她們的被遮住的臉。當他走過運河橋的時候,黃昏現出了它最後的深沉的顏色,天空是一片暗綠,星星在遠處發光,它們是那樣遙遠,又是那樣近在正沉入黑暗的農莊的房舍之上,近在天邊的水晶般的道路之上。 她像是等待著他的一道光亮,仿佛他的臉已被遮住了。他簡直不敢抬起頭來看她。 秋收季節來臨了。有一天晚上,他們在夜色中走過農莊的房屋。金色的沉重的月亮懸掛在灰色的天邊,顯得十分高大的樹木站在兩邊等待著。安娜和那個年輕人一聲不響地走過一排籬笆,沿著被馬車壓出很深的車轍的草地走去。他們走過一道門,來到廣闊的田野上,在那裡還有充足的光亮照在他們臉上。割麥人扔在地上的麥捆還是原來那個樣子,躺在它們的黑影中,許多麥捆簡直像躺倒在地上的黑色的身軀;另有一些已經一捆捆架起來,在朦朧的月光下,那樣子很像遠處的船隻。 他們不願往回走,他們這樣朝著月亮要走到哪裡去呢?因為現在他們正彼此分開,各自走著。 「讓我們把這些麥捆堆起來吧。」安娜說。這樣他們就可以在開闊的田野上多呆一陣。 他們走過滿是麥捆的土地,一直走到再沒有麥捆的地方。那一片麥捆堆聳立著的地方,看來很奇怪,仿佛人影憧憧,其他地方卻顯得一片空曠。 田野上的空氣完全浸浴在如銀的月光之下。她向四周看看。遠處模模糊糊的樹影拉開距離站立著,仿佛是一排先行官,等待著前進的信號。在那水晶般的空間,她的心簡直像一隻被敲響的鈴鐺,她真害怕那聲音會被別人聽見了。 「你搬這一行。」她對那青年說著走了過去,隨即彎下腰去搬那躺在地上的另一行麥捆,她抓住麥穗,一手舉起一捆沉重的麥子,讓它們沉重地壓在自己身邊,搬起它們,走到那一片空曠的地方去,然後使勁把它們蹲在地上,讓它們發出一陣窸窣聲架在一塊兒。她的那兩個大麥捆靠在一起站住了。他這時也走了過來,在一片縹緲的黑暗中走著,搬來他的兩捆麥子。她站在一邊等著他。他也把他的麥捆窸窸窣窣地在她的麥捆旁邊架起來,它們站得很不穩,他把麥捆的麥穗往一塊兒攙和一陣,它們發出一陣滋水似的吱吱聲,他抬起頭來大笑了。 接著她朝月亮那邊轉過身去,她每次一對著它,它似乎就讓她的前胸裸露出來。他非常聽話地又走到對面的一塊空曠地方去。 他們彎下腰,各自低下頭去,抓住麥捆潮濕柔軟的頭髮,舉著沉重的麥捆再走回來。她每次總走在前面,她把她的麥捆放下,拿它和別的麥捆搭成一個小房子。他拿著麥捆又從麥茬地上走過來了。她轉過臉去,只聽到他把麥捆放下發出的嘶嘶聲,她在月亮和他的身影之間走動著。 在他拿起兩捆麥子正要站起身的時候,她又拿起兩捆麥子朝他走去。他這時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她把她的麥捆放下,預備再架一個麥堆,它們站得很不穩,她的手抖得很厲害。但她仍然扔開它,轉向月亮,月光又一次使她的胸膛裸露出來,因而她感到她的胸脯正隨著月光起伏波動。她的麥捆倒下了,她不得不把它們又架起來。他一聲不響地擺弄那麥捆。當她又向他走過來時,工作的節奏使他忘掉了眼前的一切。 他們在一塊兒勞動著,有節奏地來來去去,使得他們的腳和身體似乎在按著一定的拍子活動。她彎下腰去,搬起兩捆麥子,她向著他所在的陰暗之處望去,然後提起她的麥捆走過一段麥茬地。她猶豫著,放下了她的麥捆,麥捆發出一陣嘶嘶聲,他已經走近她身邊來了,她必須再把臉轉開。那閃亮的月光又一次使她的胸膛袒露出來,讓她像一片水浪一樣起伏不定。 他穩重地工作著,一聲不響,在一片光禿禿的麥茬地上穿梭般來來去去地走著,堆起一長排麥堆,越來越靠近那站立在黑暗中的一排樹林,始終讓他的麥捆和她的麥捆排成一行。 她每一次總是走在他前面。當他來到的時候,她已經走開了,在他走開時,她又走過來了。他們永遠不會遇上嗎?後來,他的意志所發出的深沉的聲音漸漸震動了她的心弦,極力使她的心弦隨著顫動,要使她慢慢走近他,和他相遇,讓他們倆挨在一起,讓他們倆像那些麥捆一樣發出嘶嘶聲挨在一起。 工作繼續進行著。月亮越來越明亮,麥捆也發出了閃光。他彎下腰去拿起躺在地上的麥捆,一堆麥捆倒下來,全都沉重地壓在他身上,月光幾乎要晃得他睜不開眼了。接著他又把那些麥捆架起來。她已經朝他走過來了。 他等待著她,胡亂堆著麥捆。她來了。可是她站在那裡,要等他走開才走過來。他在黑暗中已看到她,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向她講話,她也回答了。她看到月光在他臉上照出的疑問的神態。可是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片廣大的空間。他又走開了,他始終有節奏地活動著,工作著。 為什麼在他們兩人中間總有一片廣闊的空間,為什麼他們倆總不能在一起?為什麼當她在月光下走過來的時候,她一定要在離他較遠的地方停下?他為什麼不能向她走近?他的意志發出的堅持不懈的呼聲,把一切都給掩蓋住了。 在他的工作的節奏中出現了一個跳動著的脈搏,一個不可動搖的目的。他停下來,他又舉起一捆麥子,他舉著它向她走去,在那月光照耀的空地上,把它放下,好像是放進了她的身體。然後他又回去搬運。他舉起一捆捆麥穗搖搖晃晃朝那個中心地帶走去,越走越近,每一次都使自己和她更接近一些,他每搬運一次就向她接近幾步,一直要追上她。月光之下他們就那麼專心致志地、來來去去地走著,一聲不響地搖晃著,麥穗有節奏地發出窸窣聲,然後是一陣沉默。然後又是一陣麥穗的窸窣聲。那有節奏的窸窣聲越離越近,和她的麥穗聲交織在一起,那麥穗聲一次又一次單調地、毫無變化地重複著,從兩人手邊發出的麥穗聲越離越近了。 直到最後,他們在一個麥堆前相遇,各人手裡都抓著兩捆麥穗,彼此對望著。他身上披滿了銀色的月光,他那在月光照耀下帶有陰影的臉使她感到害怕,她等待著他。 「你放下。」她說。 「不,該你放。」他用一種清脆的聲音堅持說。 她把她的麥捆放進麥垛里。他看到她的手在一簇簇麥穗中閃著光。他放下他的麥捆,把她摟了過來,他已經追趕上她了,他現在有權吻她一下。她身上帶著月夜的清香,帶著麥粒的清香。他把他全身的節奏都注入那一吻之中。他在吻她的時候仍然在追逐著她,而她似乎還沒有完全被征服。她鼻子上的月光使他感到很奇怪!她的身上照滿了月光,她的內心深處卻是無法測知的一片黑暗!整個黑夜都在他的擁抱之中了,黑暗和光明,已經全為他所有!現在整個黑夜都將由他去探索,在其中進行冒險,去探索它的神秘,去發現它的新奇。 鮮明的勝利感使他渾身發抖,在他使他的親吻更貼近的時候,他的心和頭頂上的星星一樣,完全變白了。 「我的愛!」她從十分遙遠的地方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叫道。那低沉的聲音似乎是從遠處月光之下對他發出的,而他卻完全不知道。他停下來,戰慄了幾下,仔細傾聽著。 「我的愛。」那低沉、淒涼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好像是暗夜中一隻看不見的鳥的鳴叫。 他有些害怕。他的心不停地顫動著,簡直要停止跳動了。他停了下來。 「安娜。」他說,猶猶豫豫地仿佛是要回答她從遠處發出的叫喊。 「我的愛。」 他越摟越緊,她也越摟越緊。 「安娜。」他說,同時感到了愛的神秘和愛的陣痛。 「我的愛。」她說,她的聲音里越來越充滿了狂喜。他們嘴對嘴地吻著,狂喜而驚奇,吻了一個長時間的真正的吻。在月光之下,他們一直對吻著。他再一次吻她,她也再吻他。然後他們又摟在一起親吻。直到後來,他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感到有些奇怪。他要她。他強烈地需要她。她似乎忽然完全變了樣。他們站在月光之下擁抱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的整個生命驚異地戰慄著,仿佛受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打擊,他需要她,他要告訴她他需要她。可是他已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了。他過去可從來沒有過這種體會。煩惱和這不曾有過的經歷使得他渾身發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溫柔地、更溫柔地擁抱著她,比原來更溫柔了。矛盾心理已經過去。他很高興,有點喘不過氣來,幾乎要流淚了。可他知道,他需要她。這已經在他心中永遠固定下來。他是屬於她的。他很高興,也很害怕。他們倆就這樣站在空曠的田野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通過她的頭髮看著月亮,那月亮似乎在流體般的光明中游泳。 她嘆了一口氣,仿佛剛剛醒來,然後她又吻著他。接著,她脫開自己的身子,抓住他的一隻手。在她從他胸前離開的時候,他感到很痛苦。他感到說不出的痛苦。她為什麼要離開他呢?可是她仍抓住他的手。 「我要回家去。」她說,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神情看著他。 他緊抓著她的手。他感到頭暈,簡直不能動彈,他不知道怎麼才能夠動一動。她從他身邊走開。 他無可奈何地在她身邊走著,抓著她的手。她低頭走著。仿佛有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忽然冒了出來,他對她說: 「咱們馬上結婚,安娜。」 她一聲不響。 「咱們馬上結婚,安娜,你說不好嗎?」 她在田野中停下來,又吻了他一下,熱情地使勁摟著他。她的這種姿態使他感到無法理解,他完全不能理解。可是他現在把這一切都留到結婚的時候再說。這是目前可以找到的解決辦法,不久就得這麼辦。他需要她,需要和她結婚,他需要和她在一起,讓她永遠屬他所有。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他們完婚的那一天。可是他現在總感到有些緊張不安。 就在那天晚上,他去對他的叔叔和嬸嬸說: 「叔叔,」他說,「安娜和我想馬上結婚。」 「是嗎!」布蘭文說。 「可是你們沒有錢,怎麼結婚呢?」媽媽說。 那年輕人的臉馬上變白了,他討厭聽這種話。而他完全像一塊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小石頭,亮晶晶的,永遠無法改變。他根本不去想那些事。他緊繃著閃閃發亮的臉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 「這事兒你跟你媽媽談過嗎?」布蘭文問道。 「還沒有———我準備星期六跟她談。」 「你準備去看她?」 「是的。」 一段很長時間的沉默。 「你們靠什麼結婚呢?就靠你每星期的一鎊收入?」 那青年人的臉又變得煞白了,仿佛這話使他的精神受到了嚴重的挫傷。 「我不知道。」他說,睜起他那明亮的像老鷹一樣的、失去人的感情的一雙眼睛看著他的叔叔。 布蘭文憎恨地晃動了幾下腦袋。 「我們必須了解這些情況。」他說。 「我將來會有錢的,」侄子說,「我現在可以設法借一些錢,將來再還。」 「是啊!———你們又幹嗎這樣匆忙呢?她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你也還不過二十歲。你們倆都還沒有達到自己想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的年齡。」 威廉·布蘭文把頭向下一紮,仿佛關在籠子裡的老鷹似的,用他那充滿不信任的靈活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叔叔。 「她有幾歲有什麼關係?我有多大歲數又有什麼關係?」他說,「我現在和我將來三十歲的時候又有什麼兩樣?」 「那可大不一樣,至少讓咱們那麼希望吧。」 「可是你沒有任何經驗———你沒有經驗,又沒有錢。你既然沒有經驗又沒錢,為什麼要急著結婚呢?」嬸嬸問道。 「我需要什麼樣的經驗呀,嬸嬸?」那孩子問道。 要不是布蘭文的心由於生氣,硬得像一塊寶石一樣,這時候他可能會同意了。 威廉·布蘭文懷著奇怪的不可動搖的心回到家裡。他感到,他已經作出的決定決不能改變,他已經拿定主意。如果改變決定,那將會是他的毀滅。可他決不願被毀滅掉。他沒有錢,可是他總可以想辦法從什麼地方弄些錢來,這沒有什麼關係。他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都無法入睡,他的思想已經堅定明確,沒有什麼再需要多想的了,他的意志已越來越堅定,無可改移。後來,他終於睡著了。 他的靈魂仿佛變得和水晶一樣堅硬了。他可能會發抖、戰慄、感到痛苦,可是決不能改變主意。 第二天早晨,湯姆·布蘭文憤怒萬分地對安娜說。 「現在就提出要結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 她站在那裡,臉色有點蒼白,她的陰沉的眼睛顯露出正力求自衛的野生動物的驚愕和仇恨神態,但她又止不住為自己的感受發抖。 「我願意。」她完全不假思索地說。 他頓時更加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揍她一頓。 「你願意———你願意———為什麼?」他輕蔑地嗤了一下鼻子。舊日的孩子氣的痛苦,那什麼人也不認的盲目性,那仿佛只有一個沒有人照看的小生物才會有的激烈的仇恨情緒,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願意,就是因為我願意。」她又用那孩提時歇斯底里的尖利聲腔大叫著,「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經死了———你並不是我爸爸。」 她仍然是一個陌生人,她並不認識他。那冷酷的鋒刃落下來,深深地刺痛了布蘭文的靈魂。這鋒刃把她和他割裂開了。 「我不是又怎樣呢?」他說。 可是,這使他實在受不了。他一直是非常珍視這種感情的,他是她的「父親———爸爸」。 接連幾天他仿佛呆了一樣。他妻子也整天沉思默想。她感到不能理解。他只想到,由於沒有錢和他們現在所處的地位,將使他們無法結婚。 屋子裡一直被一種可怕的沉默統治著。她儘量躲開她父母,她常常一連好幾個小時獨自呆著。 威廉·布蘭文,在回到諾丁漢愚蠢地鬧了一番之後,又回來了。他也臉色蒼白,神情悽然,可是原來的打算並沒有變。叔父非常討厭他,他痛恨這個年輕人,痛恨他的無情的固執做法。但儘管如此,這叔父仍然有一天晚上把準備分給安娜·蘭斯基的一部分家財交給了威廉·布蘭文。那使安娜每年可以有兩千五百鎊收入。威廉·布蘭文呆呆地看了看他的叔父。這等於是拿走了沼澤農莊很大一部分資產。可是那年輕人只是變得更冷淡和更加拿定主意了。他現在就只一門心思要結婚,其他什麼全都忘了。他把他叔父給他的東西交給了安娜。 她看到後,整整哭了一天,眼珠子都快哭出來了。晚上,她聽到她媽媽已經上床,就溜到門口去張望。她父親像一塊石碑似的一言不發坐在那裡。他慢慢轉過頭來。 「爹,」她在門口大聲叫著,仿佛心都撕碎了似的向他跑去,「爹———爹———爹。」 她跪在火爐前的地毯上,用手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身上。他的高大的身體給人一種舒適感,可是她感到頭疼得不能忍耐。她簡直有些歇斯底里地哭泣著。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沒有說話。他的心碎了。他不是她父親。她已經把那個可愛的形象粉碎了,那麼他是什麼人呢?有些人,他們的生活不可能再有任何發展了,他現在也已被歸在那一類。他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他和她之間隔著一代,他已經老了,對火熱的生活來說,他已經死亡了。他的生活已經燃燒出了很多灰燼,許多冷冷的灰燼。他已經感覺到那不可避免的寒冷,他在無比的痛苦中忘掉了原來的火一樣的生活。他在衰老和孤獨的冷清中呆坐著。他有他自己的妻子。他責怪他自己,他譏笑他自己,不應該死抓住年輕的一代,妄圖讓年輕的一代仍然歸他所有。 現在緊摟著他的這個孩子需要有她自己的孩子、丈夫。這是很自然的。她只需要布蘭文給她一些幫助,讓她能過正常的生活。可是她並不需要他的愛。在他們之間,在這個強壯的中年人和這個孩子之間還需要有什麼愛呢?在他們之間,除了人與人之間的自願相幫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呢?他是她的保護人,如此而已。他的心冷得像冰一樣,他的臉也冷冰冰地毫無表情。她根本沒有辦法能觸動他的心,似乎他已經變成一尊雕像了。 她爬上床去,哭個不停,可是她仍然決定和威廉·布蘭文結婚,所以她也沒有必要這麼苦惱了。布蘭文帶著一顆冷酷的心上了床,不停地咒罵自己。他看看他妻子。她仍然是他妻子。她黑色的頭髮中已經出現了幾根銀絲。儘管她的年齡增長了一些,可是她的臉看上去仍然很漂亮。她才不過五十歲。他仍然帶著多麼強烈的感情在看著她!可是他卻不知節制地還要把自己的心砍去一部分,還要去分享年輕人的急驟的生活。他對自己真是十分痛恨。 他妻子仍是對他那樣熱情,隨時對他關心。她仍然很年輕,很天真,而且並沒有失去一個小姑娘的鮮艷。可是她完全不像他那樣毫無節制,她對生活中的各種戰鬥和各種控制已經毫不感興趣了。她是那麼自然;而他卻是那麼醜陋,那麼不自然,不願意讓出自己的地盤。這個貪婪的、決心擋住別人前進道路的中年人,簡直像一個魔鬼,多麼可恨。 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到底還缺少什麼,使得他的貪婪的靈魂感到不滿足呢?在學校里,他不是曾有過他的那個朋友,他不是曾有過他的媽媽,他的妻子和安娜?他對他們又怎樣呢?他對不起他的那個朋友,他也不是個好兒子。而他對他的妻子卻是非常滿意的,這就應該很夠了。在他和安娜現在的關係上,他非常痛恨自己。可是他仍然感到很不滿意。想到這種情況,他仍然十分痛苦。 能夠說他的生活一無是處嗎?他沒有任何可以向人炫耀的東西,沒有任何工作可做嗎?對他的工作他是從來都不以為意的,因為那些活兒誰都能做。使他不能忘懷的就只是他和他妻子夫妻間的長時間的擁抱!真奇怪,這似乎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了!不管怎樣,這不是無足重輕的事,這是具有永恆意義的。他可以對任何人都這樣說,並因此感到驕傲。他摟著他的妻子睡在床上,現在仍然和過去完全一樣,她就是他生活中的一切。這是當前現實的一切,也是一切的歸宿。是的,他為此感到驕傲。 可是,在這一切之下仍然存在著一種痛苦,存在著一個心懷不滿的湯姆·布蘭文,他因為一個小姑娘對他表示輕視,從而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愛他的兒子們———他還有兩個兒子。可是他同時還想參與這個小姑娘的未來的生活。噢,他自己也感到羞恥,他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腳下使自己歸於毀滅。 一切多麼令人厭煩呀!一個人不管年齡多大,永遠也沒有平靜的時候!他從來都不對,都不光明正大,都不是自己的主人。這簡直有點像是他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那個姑娘身上了。 安娜很快就仍然一心去愛她的那個年輕人。威廉·布蘭文已經決定在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六結婚。他以一種開朗的、毫無疑慮的心情等待著她。他需要她,她是屬於他的,他現在簡直是停止住他生命的脈搏,一切要等到結婚的那一天再說。結婚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三,對他來說仿佛是一件獨立存在的東西,現在已具有了自己的生命。他完全依靠它生活著。 他並沒有一天一天計算日子。可是他像坐在船上旅行的人一樣,必須等到進港的時候一切才會落實。 他又搞一些木刻,仍然按時去上班工作,有時候也去看望她。這一切都是一種等待的形式,他毫不思想,也毫不懷疑。 她比過去更加活潑了。她要盡情享受這種戀愛生活。他像一陣風一樣時來時去,但從來也不問為什麼吹,或吹向何方。可是她永遠希望和他在一起。對她來說,他是生命的核心,碰他一下就是一種幸福。而對他來說,她是他生活的精髓,不管他是獨自在伊爾克斯頓他的住所里搞木刻,還是在沼澤農莊的廚房裡,她坐在那裡看著他,她的存在對他都具有同等的價值。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完全理解她。可是他的外在的功能,似乎都停止工作了。他不用他的眼睛就能看見她,不用他的耳朵(此處耳朵原文系「聲音」voice,疑有誤)就能聽到她說話。 可是當他摟著她的時候,他止不住渾身顫抖,有時候簡直仿佛要暈過去。他們有時候會在穀倉里彼此擁抱著,一句話也不講。當她摸著他的年輕結實的身子的時候,一種幸福的感覺簡直讓她不能忍受,意識到自己已經占有他的感覺,也簡直使她不能忍受。因為他的身體是那麼充滿熱情,那麼神妙,這是她的世界中的惟一現實。在她的世界中,有這樣一個男人的強健、生動的身體,另外還有一些像陰影一樣的男人的身體,全都是不真實的。通過他,她接觸到了現實的核心。他和她,他們倆正呆在那神秘的中心地區。她是如何盡全力把他摟在身邊啊,他那身體也就是一切生命的中心軀體,生命的源泉就是從他那塊岩石下流出來的。 可是對他來說,她卻是要把他燃燒掉的火焰。這火焰從他的四肢流入,流過他的身體,一直到把他燃燒盡,使他僅作為從她身上派生的、沒有意識的、陰暗的火焰的過渡形態而存在。 在黑暗中,有時候一頭奶牛嚏噴了一聲。從黑暗中還傳來奶牛慢慢反芻的聲音,這一切似乎像熱血流過子宮一樣,正繞著他們在流動,並直接向他們流來,沖洗著那尚未出生的新生命。 遇上天氣寒冷,他們這一對情人有時就長時間地站在空氣溫暖、充滿阿摩尼亞氣味的馬廄中。而就在他們一起度過的這些黑夜時光中,他越來越了解她了。她的身子偎依在他身上,他們偎依得越來越緊,他們的親吻也貼得越來越緊,更加兩相吻合了。因而在那濃密的黑暗中,如果有一匹馬站起來發出一聲重濁的呼嚕聲,他們便會完全像一個人似的聽著,完全像一個人一樣具有共同的理解,也同時知道了那馬匹的存在。 湯姆·布蘭文已經給他們在科西澤弄到一所莊園,租期二十一年。威廉·布蘭文一看到那房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是靠近教堂的一所房子,沿著房子和房前青草鋪地的大花園的一邊,長滿了古老的深黑的紅杉樹,房子呈正方形,低低的石板屋頂,低低的窗子,裡面除了住房之外,還有一個長方形的奶酪雜用間,一間較大的鋪著方磚的廚房,一間低矮的會客室通著廚房,比廚房略高一個台階。天棚上是粉刷過的樑柱,屋犄角立著碗櫃。從窗口望出去是那片綠草如茵的花園,一邊可以看到一大排黑色的紫杉樹,另一邊是一排爬滿常春藤的紅色的牆,把房子同大路和那邊的墓園分開。這座古老的小教堂有一個帶尖頂的方塔,似乎正回頭觀望著這村舍的窗口。 「咱們沒有必要買鍾了。」威廉·布蘭文看著他們旁邊教堂方塔上的白色鐘面說。 在房子的後面,是和一個菜園相連接的馬廄,一個同時能養兩頭奶牛的牛棚,另外還有雞舍和豬圈。威廉·布蘭文喜不自勝。安娜更是非常高興地想到,她就要成為她自己家的女主人了。 湯姆·布蘭文現在成了神話中的白鬍子老人。他這人平常要不到處去買點什麼就會感到不舒服。威廉·布蘭文儘管一方面十分熱心於他的木刻,也在想法置辦一些家具。他的任務是去買幾張桌子,幾把圓腿的椅子和衣櫃,這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只要和那個村舍配得上就行。 湯姆·布蘭文當然比他們細心得多,他到處去給她找一些得用的小東西。他有時會忽然拿來一種新式的飯鍋,或者一種樣式新穎的吊燈,儘管那房子很低,不一定能用得上。再或者拿來絞肉、削土豆或打蛋的小機器。 不論他拿來什麼東西,安娜都表示極感興趣,儘管有些東西她實際上並不喜歡。那些他認為十分靈巧的小玩藝兒,她卻懷疑沒有什麼實用價值。但不管怎樣,她總隨時在等待著他,特別是趕集的日子,她總帶著焦急的心情盼望著。他在天剛黑的時候來到了,車上的銅燈老遠就閃閃發亮,當他那高大的身體正彎下去遞下一些什麼東西的時候,她已經跑到門口來了。 「你不過是想著我會給你帶來什麼東西,你才那麼快跑出來吧。」他說,他的重濁的聲音在淒冷的黑暗中迴響著。儘管這樣,他仍然很興奮。這時她會拿過車上的燈,在他帶回來的大堆東西中,東摸摸,西捅捅,把他給自己買的一些工具或油類都推到一邊去。 她拖出了一對體積很小卻很有力的風箱,她記住有這一樣東西,然後又糊裡糊塗地拽出一件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來。那東西有一個長把,腰裡圍著一圈棕色的包裝紙,像穿著坎肩一樣。 「這是什麼?」她捅著那東西說。 他轉頭看著她。她走到靠近馬匹的車燈邊去,拿著那東西低頭站在那裡,她的頭髮是一片深棕色,對比著她的白色的圍裙顯得格外嬌美。她忙忙叨叨地扯開那包裝紙,拽出了一個很小的可以絞東西的機器,下面還安著乾乾淨淨的橡皮軲轆。她拿著它仔細琢磨著,弄不清該怎麼使用。 她抬頭看著他。在燈光那邊,他站在那裡只不過是一個黑影。 「這東西怎麼使?」她問道。 「這不過是用來削蘿蔔的。」他回答說。 她看著他。他說話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懷疑。 「別胡說了,這是很小的擰衣服的機器,」她說,「可是你怎麼讓它站著呢?」 「你把它用螺絲固定在洗衣筒邊上。」他走過來把那機器拿在手裡比劃給她看。 「噢,對了!」她大叫著,輕輕往後一踢腿。她在非常激動的時候,還常常會表現出她這孩子時候的動作。 她毫不遲疑地馬上跑進屋裡去,讓他一個人去卸他的馬。他隨後走進奶酪間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把那小巧的擰衣機固定在一個洗衣桶上,十分高興地轉著那搖柄,蒂利也站在她身邊,她大叫著: 「我的天哪,這小玩藝可真靈巧!以後你不用擰衣服把腸子都擰出來了,這可是最新的發明吧,這小玩藝兒。」 安娜鬆開那搖柄,對獲得這樣一件新東西感到無限高興。然後她讓蒂利也來試一試。 「它簡直自己會轉,」蒂利說,抓著搖柄轉個不停。「一會兒你的衣服就可以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