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三章 安娜·蘭斯基的童年
湯姆·布蘭文從來沒有像他喜愛他妻子帶來的孩子安娜一樣喜歡他自己的兒子。當他們告訴他生下的是一個男孩的時候,他感到喜不自勝。他高興自己做父親的身份得到了肯定。想到自己有了一個兒子,這使他感到很滿意。可是對那個小孩本身,他卻不是那麼有熱情,他是他的父親,這就夠了。
他很高興他的妻子作了他的孩子的母親。她很安靜,只是稍稍有一些萎靡不振,仿佛她剛被移植過了。在她生下這個孩子以後,她似乎和她過去的自我斷絕了關係。她現在真正變成了一個英國人,真正變成了布蘭文太太。而她的活力卻似乎降低了一些。
對布蘭文來說,她仍然像天仙一樣美麗。她仍然是那樣的熱情,仿佛是一團火。可是那火燒得並不很旺,有時甚至看不見了。她的眼睛很亮,她的臉也為他煥發出光彩,可是卻像是在陰暗中開放的花朵一樣,經不起太熱和太強的光線。她很愛那個小娃娃。可是,甚至在這方面,她也給人一種模糊不清、精神恍惚的感覺,仿佛在這母愛的問題上,她也有些心不在焉。當布蘭文看到她全神貫注、顯得十分幸福地給他的孩子餵奶的時候,他馬上感到一陣輕微的痛苦像火一樣在他周身燃燒。因為他已經覺察到,現在他更要儘量克制,不能隨便去和她接近了。他還希望再享受到他們倆剛在一起時曾常常有過的那種無比強烈的人類的愛戀和熱情,有時他們倆的歡愛完全達到了最強烈的程度。這是他現在惟一難忘的一種經歷。他簡直是如饑似渴地永遠渴望著能重溫那種經歷。
她又來到了他的身邊,又像過去一開始常常挑起他狂放的熱情,弄得他幾乎要發瘋的時候一樣,對他湊過她的嘴來。她又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的心充滿了迫不及待的瘋狂的喜悅,他俯身摟住她。一切幾乎全和過去一樣。
也許一切是和過去完全一樣。不管怎樣,他現在知道了那最完美的境界,使他具有了一種常在的永恆的知識。
可是,在他還不希望了結的時候卻已經了結了。她已經完了,她不能再來了。可是他沒有完結,他還希望再來,可是已經不可能了。
所以他從此不得不接受這慘痛的一課,壓住自己的熱情,不能老希望盡興。因為她是他的女人,其他一切女人都只是她的影子。因為她已經使他得到了滿足。他希望繼續下去,可是不可能。不管他多麼生氣,不管過分地壓抑如何讓他心裡老是火辣辣的,不管由於她拒絕了他,他在心裡對她如何痛恨,不管他如何有時像發瘋一樣大發脾氣,跑出去狂飲,到處去丟人現眼,他仍然知道,他這只能是自找苦吃。他慢慢必須明白,並不是她不願意對他愛個盡興,如他所要求於她的那樣完全滿足他的愛的要求,而是她做不到。她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限度之內接受他的愛。這個能接受他並使他獲得滿足的女人在他發現她以前,便已經度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了。她已經接受他,並使他得到滿足了。現在她仍然願意,在她認為合適的時候,按照她自己的方式那樣做。可是他必須控制住自己,按照她的限度來調整自己的要求。
他願意把他所有的愛情、所有的熱情和全部活力都貢獻給她,可是這是辦不到的。他必須在她之外去尋找一些別的什麼,尋找別的生活中心。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神聖不可侵犯地抱著那個小兒子。他慢慢對那個小兒子心懷嫉妒了。
可是他仍然很愛她,到時候他的生命的激流也總能得到發泄,不致泛濫成災,給他帶來很大的苦難。他在安娜那孩子的身上建立了另一個愛的中心。漸漸地,他的生命之流的一部分流向了那個孩子,因而減緩了流向他妻子的那股主流的衝力。此外,他還常出去找一些男性朋友,有時也免不了喝得酩酊大醉。
在小弟弟出生以後,安娜已經不是那樣隨時掛念著她的母親了。看到她媽媽現在抱著那個小弟弟,臉上總露出恬靜的喜悅,安娜開始有些迷惑不解,後來漸漸有些生氣,到最後,她的小生命已經走上了自己的軌道,她不再是那麼時刻不安,不顧一切地要去保護她的媽媽了。她變得更孩子氣,不像原來那樣顯得不正常,也不再是那麼老懷著許多她根本不能理解的憂慮了。媽媽已經又有了一個孩子,她的母愛現在已經不再那麼完全表現在她的身上了。這孩子慢慢獲得了自由。她變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對什麼都不在意的小人兒。她現在真正有了自己的愛和恨。
出於她自己的決斷,她現在最愛的是布蘭文,至少在別人看來是如此。因為他們倆在一起有了自己的一點生活,他們常常在一起活動。到晚上的時候,他教她算算術,或者教她認字,這都使她感到很高興。他為她又慢慢記起了存留在他腦子裡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小兒背誦的順口溜和兒歌。
一開頭,她覺得那些歌詞全是胡說八道。可是因為他大笑,她也大笑了。因而它們對她變成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笑話。她認為老科爾王(英國傳說中的一個國王,在故事中他整天抱著菸斗,而且也非常喜歡喝酒)就是布蘭文。那哈伯德大娘(也是傳說中的一個人物,關於她的故事的一個最主要的情節,是她到櫥櫃裡拿骨頭準備餵狗的時候,卻發現骨頭已經不見了)就是蒂利,她媽媽就是住在一隻鞋裡的那個老太太。在她多年和媽媽在一起,在她從她媽媽那裡盡聽到一些使她煩惱,使她迷惑不解的具有深刻含義的童話之後,這些純粹胡說八道的故事卻使她感到非常非常的高興。
她和她父親一樣有點對什麼都毫不在乎,他們故意毫不在意地發出一些充滿譏諷意味的大笑。他喜歡讓她提高嗓音大叫大笑著,表示反對。那個小娃娃長著黑黑的皮膚和黑色的頭髮,和他媽媽一樣,也有一雙栗色的眼睛。布蘭文把他叫做小黑鳥。
「哎嗨,」當布蘭文聽到那小孩子哭喊著要人把他抱出搖籃時,他就會叫著說,「咱們的小黑鳥要起來了。」
「小黑鳥在唱歌了。」安娜也會高興地跟著大叫,「小黑鳥在唱歌了。」
「肉餅一切開,」布蘭文向搖籃走去,用他的低沉的嗓音叫著說,「鳥兒就開始叫起來。」
「這塊肉餅放在國王面前,不也能算作一份精美的食物嗎?」安娜在說出這段俏皮話的時候,眼睛裡閃爍著愉快的光芒,同時看著布蘭文,希望得到他的讚賞。他抱著那孩子坐下來大聲說:
「唱吧,我的好小子,唱吧。」
當孩子大哭不止的時候,安娜就會高高興興地大跳著,拚命地喊叫:
唱一支六便士的歌
滿口袋裝著花朵
阿西亞!阿西亞!
接著她忽然停住,一聲不響地又看著布蘭文,然後,眼睛裡閃爍著光輝,她高興地大聲叫喊著:
「我完全唱錯了,我完全唱錯了。」
「噢,我的先生們!」蒂利走進門來,叫著說,「你們都快吵翻天了!」
布蘭文哄著孩子不讓他啼哭,安娜仍繼續噼噼啪啪地跳著。她比她的父親更喜歡這麼狂喊亂叫。蒂利可非常討厭,布蘭文太太無所謂。
安娜對別的孩子們完全不感興趣。她總愛管著他們,她把他們都看成是年紀非常小、什麼也不懂的娃娃,她把他們都看成是小人,不能和她相比。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呆著,在田莊上到處亂跑,整天嘁嘁喳喳地說個沒完,因而田莊上的工人,蒂利和那個年輕的女僕都非常喜歡她。
她非常喜歡和布蘭文一塊兒坐馬車。這樣高高地坐在馬車上向前走去,她希望出人頭地和統治別人的欲望便似乎得到了滿足。在生性傲慢方面,她很像一個小野人。她認為她的父親是一個重要人物,所以很願意高高地坐在他的身邊。他們沿著開滿花朵的高大的籬笆,一路策馬前進,觀看著四周田野的活動。當路上的行人大聲叫著和他打招呼,布蘭文也非常高興地答話的時候,人們總聽到她的小嗓門也隨著他高聲叫著,接著她還忍不住用她那閃亮的眼睛看看她的父親,彼此對望著大笑一陣。慢慢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所有過路的人見到他們時總叫著說:「你好啊,湯姆?你好嗎,我的小姐?」或者:「早啊湯姆,早啊,我的小姐!」再或者:「你們又一道出門啦?」或者:「你們父女倆可真了不得。」
安娜這時也會隨著她父親回答說:「你好啊約翰!早啊威廉! 啊,我們這是上德比去。」她總儘自己的力量尖聲高叫著。常常有人對他們說:「你們近來 常出門呀?」她會回答說:「是啊,我們是常出門,出去痛快痛快。」她很不喜歡和她父親打招呼的人不和她打招呼。
要是他必須到酒館去,她也跟他一塊兒進去。在酒館的大廳里,她常常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喝啤酒或者白蘭地。很多酒店的老闆娘都對她很客氣,而且總對她作出極力討好的樣子。
「你好啊,大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安娜·布蘭文,」她馬上很傲慢地回答說。
「可不是嗎!你喜歡和你爸爸一塊兒坐馬車嗎?」
「喜歡,」安娜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但她對這種無意義的問題感到有些不耐煩。她在聽到這些無聊的問話時,常和成年人一樣擺出一副不屑理睬的神態。
「我的天哪,她可真是個小精怪兒。」酒店老闆娘這時會轉身對布蘭文說。
「就是啊,」他回答說,儘量不鼓勵別人議論那孩子。接著那老闆娘就會送給她一點餅乾或者一塊蛋糕,安娜也就會理所當然地全部接受下來。
「她剛才說我是個小精怪兒,那是什麼意思?」事後,小姑娘忍不住問道。
「她的意思是說你是個小刺頭。」
安娜猶豫了一會兒。她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接著不知她在這話里發現了什麼可笑之處,忽然大笑起來。
不久以後,每個星期上市場他都要帶上她。「我也可以去吧,可以嗎?」每星期六或者星期四早晨,當她看到他打扮起來,穿戴得完全像一位闊先生的樣子的時候,她就會向他問道。這時他幾乎感到很難開口拒絕她。
所以最後,他也不再那麼感到難為情了,總讓她坐在他的身邊。他們驅車到諾丁漢去,一般都在黑天鵝旅店住下。這一切都沒有問題。到了那裡以後,他很想讓她一個人留在旅店裡,可是他看看她的臉,知道這是辦不到的。所以他只好鼓起勇氣,牽著她的手,和她一道出發到牛市上去。
她一聲不響在他身邊走著,驚異的眼光四處觀望。可是到了牛市上,擁擠的人群,全都是男人,都穿著沉重的骯髒的長靴子,裹著皮裹腿,使她不停地東躲西閃。路上也全是髒稀稀的牛糞。看到木欄杆里圈著牛,密密麻麻的牛犄角全擠在那麼小的一塊地方,同時看到那麼多人都在那裡大喊大叫,使她感到非常吃驚。同時她還感到由於她在他身邊,讓他感到很不好意思,顯得很不舒服。
他給她在飲食攤上買了一塊餅,然後讓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一個男人走過來和他打招呼。
「早啊,湯姆。這是你的孩子?」———那個留著鬍子的農民衝著安娜一歪腦袋。
「是啊。」布蘭文不很感興趣地說。
「我還不知道你有了這麼大一個丫頭。」
「不,這是我太太的。」
「噢,那就對了!」那個人還打量著安娜,仿佛她是一頭有些特殊的小牛。她睜著黑色的眼睛含怒地看著他。
布蘭文把她留下,交給酒店的招待,他自己去看看他的小牛犢賣了沒有。農民、屠夫、趕馬人、許多她本能地不願接近的穿得又髒又破的人,走過她的座位時都呆呆地低頭看看她,然後再各自去喝酒,用一種粗野的聲調談講著。環繞著她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龐大,那麼混亂。
「這是誰的孩子?」他們問酒店的招待。
「這是湯姆·布蘭文的孩子。」
那孩子孤單地一直呆坐在那裡,隨時望著門口,看看她的父親來了沒有。他總也沒有來;許多許多人走過來,可是沒有他。她像個幽靈一樣坐在那裡。她知道在這種地方她是不能哭的。每一個人都帶著疑問的眼光看著她,她總儘量躲開他們的眼神。
一種異常孤獨的感覺使她感到一陣透心涼。他永遠不會回來了。她一動不動僵硬地坐在那裡。在她完全失掉時間觀念、獨自發獃的時候,他來了,她立刻溜下座位跑到他的身邊去,仿佛是一個從死里復活的人。他已經儘快地賣掉了他的牛犢。可是還有一些事情沒有了結。他於是又帶她穿過擁擠不堪的牛市。
最後,他們終於轉身走出了牛市的大門。一路上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總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常常停下來和他們談幾句關於土地、牛群、馬匹或者其他什麼問題。她站在臭烘烘的路邊,站在很多男人的長大的腿和靴子中間,對他們的話一句也聽不懂。她常常聽到這樣一些問題:
「這個丫頭哪兒來的?我不知道你有一個這麼大的丫頭。」
「這原是我太太的。」
安娜對自己是隨媽媽而來的這一點感到很不安,到最後她甚至感到自己是外人了。
但最後他們離開了牛市,布蘭文帶她走進了鞍轡門裡一家又小又暗的老飯館。他們要來牛尾湯、燒肉、白菜和土豆。另一些人也走進這個黑暗的地方來吃飯。安娜圓睜著眼睛,驚異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他們又到大市場,到糧食市和店鋪里去。他在一個攤子上給她買了一本小書。他很喜歡買一些他想著也許會有用的零七八碎的小東西。接著他們就回到
「黑天鵝」去,在那裡她喝牛奶,他喝白蘭地,然後他們備好馬,駕車離開那裡,走上了德比路。
沒完沒了的新奇的經歷,使她感到十分疲勞。可是她一想到那些事又止不住手舞足蹈,到處亂蹦亂跳著,沒完沒了地給別人講說昨天發生的事和她看到的情景。這能使她一整個星期都非常興奮,所以到第二個星期六,她又急於想再去了。
由於她經常坐在一個小攤上等他,所以她變成了牛市上大家所熟悉的人物。可是她最喜歡的還是上德比去,在那裡她的父親有更多的朋友。她也更喜歡在那個小鎮上彼此之間的親密關係,那兒還靠近一條小河,也有許多新奇的東西,可是並不使她害怕,那裡一切都小多了。她喜歡那裡棚子裡的市場和那裡的一些老太太。她也很喜歡她父親常住的喬治客棧。這家店老闆是布蘭文的老朋友,他對安娜非常尊重。有好多日子,她都坐在威金頓先生的精緻的客廳里和他閒談,這位店老闆是個長著一頭紅髮的大胖子。十二點前後,當所有的農民都來吃飯時,她簡直就變成了一位小小的女英雄。
起初,聽到這些陌生人講一口土話,她差不多總是生氣地看著他們,或者還嗤他們幾下。可是那些人脾氣都非常好。她是個樣子很特別的小娃娃,黑黑的眼睛,像蘋果花似的圓臉,在這臉的四周是一圈像玻璃絲一樣的金黃色的頭髮。那些農民對異樣的東西總是感興趣的,所以她在那裡使很多人都非常注意。由於一位從琥珀門來的很有身份的農民馬里奧特把她叫作小波蘭佬,她馬上就非常生氣。
「你幹嗎是一個波蘭佬?」他對她說。
「我不是。」她睜大眼睛說。
「你是。波蘭佬就是你這個樣兒。」
她仔細想了一想。
「那麼你是———你是———」她開始說。
「我是什麼?」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你是個羅圈腿。」
他的確是。於是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起來。他們都很喜歡她這種無所畏懼的態度。
「啊,」馬里奧特說,「只有波蘭佬才會說這種話。」
「那麼好,我就是波蘭佬。」她十分生氣地說。
於是在場的男人們又哄堂大笑起來。
他們都喜歡和她開玩笑。
「好了,我的好小姐,」布雷思韋特對她說,「這羊毛可怎麼樣呢?」
他在她閃閃發光的金色的頭髮上摸了一下。
「這不是羊毛。」安娜說,生氣地躲開了他的手。
「怎麼不是,那麼你叫它什麼呢?」
「這是頭髮。」
「頭髮,它們是在麼斯地方餵養的?」
「它們在麼斯地方?」安娜學著用土話問道,她的好奇心已經讓她忘掉其他的一切了。
布雷思韋特不去回答安娜的問題,卻高興地大叫起來。讓她開口講土話這是一個莫大的勝利。
她只有一個敵人,就是那個他們叫他「乾果納特」或者「納特乾果」的人,他是一個天生的低能兒,腳向里撇,走路噼啪噼啪地響,每走一步都要把肩膀往前聳一下。這個可憐的人在附近的一些酒店裡賣乾果。他嘴裡上齶不全,所以許多人聽到他講話都會跟他開玩笑。
有一天,安娜在喬治客棧第一次見到了他。在他走後,她止不住圓睜著兩隻大眼睛問道:
「他走路幹嗎那樣?」
「他也是沒有辦法,親愛的,他生來就是這個樣兒。」
她想了一想,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她又想了一想,滿面通紅地叫喊著說:
「這個人太可怕了。」
「不,他沒有什麼可怕;他既然已經那樣,現在也毫無辦法了。」
可是後來,當可憐的納特搖晃著走進來的時候,她就趕快溜走。她從此不肯再吃他賣的乾果,即使有人買些送給她,她也不要。看到有些農民用乾果作為賭注玩多米諾,她更是生氣了。
「那都是那個髒人的乾果。」她叫喊著。
於是很快就掀起了一個反對納特的浪潮,沒有多久之後,他就不得不進濟貧院去了。
在布蘭文心中,他越來越暗暗希望她將來能真正變成一位小姐。他哥哥艾爾弗雷德由於做了一個有知識的婦女的情人,在諾丁漢引起了許多人的議論。那女人是一位醫生的寡妻,一個真正有錢的闊太太。艾爾弗雷德·布蘭文常常作為她的客人跑到德比郡她的莊子上去,把老婆孩子全丟在家裡,往往要兩三天後才回來。誰也不敢管他,因為他是個脾氣暴躁、不講情面的人,他說他只是那個寡婦的一個朋友。
有一天,布蘭文在車站上遇到了他的哥哥。
「你這是到哪兒去呢?」弟弟問道。
「我要到維克特維克斯去。」
「我聽說在那邊有你的一些朋友。」
「是的。」
「我什麼時候到了那邊也想進去看看。」
「隨你的便。」
湯姆·布蘭文對那個女人感到非常好奇,因此不久後他到了維克特維克斯的時候,就找人打聽她的住處。
在一個陡峻的山坡上,他看到一所非常漂亮的莊園,面臨躺在下面河谷里的市鎮,正好在這片開闊地帶對面的舊採石場附近。福布斯太太恰巧在外面花園裡。她是一個高個的女人,頭髮已經白了。她從小道上走過來,脫下她的厚手套,放下她拿在手裡的大剪子。正是秋天,她戴著一頂寬邊帽子。
布蘭文止不住滿面通紅,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想我也許能進來看看。」他說,「我知道你是我哥哥的一位朋友,我是特意到維克特維克斯來的。」
她馬上就看出他的確是布蘭文家的人。
「您願意進來坐坐嗎?」她說,「我父親早已躺著起不來了。」
她把他帶到會客室去,那屋子裡擺滿了書,還有一架鋼琴和一個提琴架子。他們隨便談講著,她說話很隨便,態度也非常悠閒,可是她卻顯得很有身份的樣子。這樣的房間是布蘭文從未見過的;這裡的整個氣氛似乎非常開闊,他感到仿佛在山頂一樣。
「我哥哥喜歡看書嗎?」他問道。
「也看些書。他最近一直在讀赫伯特·斯潘塞。我們有時在一塊兒讀布朗寧。」
布蘭文馬上充滿了崇拜的心情,他十分激動,在崇拜之外幾乎還攙雜著某種敬仰。當她說到「我們在一塊兒讀」的時候,他睜大眼睛望著她。最後他向房子四周看看,脫口而出地說:
「我從來不知道我們家的艾爾弗雷德還有這方面的愛好。」
「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
他驚異地看著她。很顯然,她對他那哥哥完全抱有另一種看法:她顯然十分崇拜他。他再仔細看看那個女人。她大約四十多歲,態度嚴厲,打扮得很整潔,是一個很有獨立性格的人物。他自己並沒有愛上她,她身上有某種東西使他不免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可是他對她卻感到無限崇拜。
喝茶的時候,她帶他去見了她的父親,他是一個什麼事都需要有人照料的病人,可是他臉色紅潤,讓人一見傾心,雪白的頭髮配上藍色的眼睛,再加上他那落落大方的天真神態,都使布蘭文感到非常新奇。那神態看來是那樣溫和,那樣輕快,又那樣樸實。
他哥哥就是這個女人的情人!這簡直太讓人吃驚了。布蘭文往回家的路上走的時候,對他自己的可憐的生活方式不禁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情緒。他是一個黃泥巴腿,一個鄉巴佬,笨手笨腳,整天在泥土裡討生活。現在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希望爬出去,爬到這個令人神往的有禮貌的世界中去。
他生活很富裕,他和艾爾弗雷德一樣富裕。艾爾弗雷德每年收入總共也不過六百鎊,他自己每年大約有四百鎊收入,有時還可以更多一些。他投資的情況已經逐漸得到改善,他為什麼不也想想辦法?他的妻子也是一位闊太太。
可是他回到沼澤農莊以後,馬上清楚地看到,一切都是那樣固定,無法改變;他永遠不可能再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時他生平第一次懊悔當年不該繼承了這個農莊。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個囚徒,整天安安穩穩地坐著,生活也很清閒,可是沒有任何令人興奮的經歷。他只要肯冒冒險,本來可以不至於像今天這個樣子的。他既讀不懂布朗寧,也讀不懂赫伯特·斯潘塞,他也不可能有機會常到像福布斯太太的那種房間裡去。整個那種生活方式完全在他的世界之外。
可是,沒有多久,他又對自己說,他並不需要那種生活。這次拜訪引起的興奮情緒慢慢消失了。第二天他完全恢復了平靜,如果他還想到另外那個女人,他就會感到在她身上和她的周圍有一種他十分不喜歡的,一種非常冷淡,和他格格不入的東西;仿佛她並不是一個女人,而是某種人以外的生物。它為了自己冷酷的與生活無關的目的,消耗著人的生命。
黃昏來臨,他和安娜玩了一會兒,然後便單獨和他的妻子在一塊兒閒坐。她縫著衣服;他安靜地坐著抽菸斗,心裡十分煩躁。他隨時都覺察到他妻子的沉靜的身影,低下去做著針線的沉靜的頭。對他來說,一切都過於沉靜了,一切都過於寧靜了。他簡直要把所有的牆都推倒,讓黑夜進到屋裡來,這樣他的妻子就不會那樣安穩地,那樣沉靜地坐在那裡了。他希望空氣不是那麼沉悶,四周不是那麼狹窄。他妻子對他來說已經不存在了,她完全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中;沉靜,安穩,對什麼都不在意,也不為人所注意,他也被她關鎖住了。
他站起身來準備出去。他實在不願意再這樣安靜地坐下去,他必須離開這個壓抑的被關鎖著的女人的世界。
他妻子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要出去嗎?」她問。
他低下頭去,兩人的眼神相遇了。她的眼睛比黑暗還要黑,仿佛裡面還有一個更廣闊的空間,他感到自己為了自衛正慢慢從她身邊退卻,而她的眼睛卻始終追隨著他。
「我不過是想到科西澤去走走。」他說。
她仍然注視著他。
「你為什麼要出去?」她問道。
他的心急劇地跳動了幾下,他慢慢又坐了下來。
「也沒有什麼特別理由。」他說,開始又機械地裝上他的菸斗。
「你為什麼老想往外跑?」她說。
「可是,你並不需要我。」他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不再願意和我在一塊兒了。」她說。
這話使他一驚。這情況她怎麼會知道的呢?他想這是他的一個秘密。
「喔———」他說。
「你希望找到一點別的什麼?」她說。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是這麼想嗎?」他自己問自己。
「你不應該這樣老希望別人哄著你。」她說,「你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
「我並沒有抱怨什麼。」他說。而實際他知道他是在抱怨。
「你覺得過去總是很不夠。」她說。
「什麼夠不夠?」
「你認為你從我身上得到的一直很不夠。可是你對我十分了解嗎?你有些什麼表現,使得我非常愛你?」
他完全呆住了。
「我從來沒說過你使我感到有什麼不夠的地方,」他回答說,「我根本不知道你還要我想法讓你愛我,你要我怎麼辦呢?」
「你已經不再想法讓我們倆都滿意了,你已經不再感興趣。你沒有想法兒讓我想你。」
「你也沒有設法讓我想你,你知道嗎?」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彼此顯得是那樣地陌生。
「你想去另外找一個女人嗎?」她問道。
他睜大了眼睛,不知自己應該怎麼說才好。他自己的妻子,她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呢?可是她坐在那裡,顯得是那麼渺小,那麼陌生,離他是那麼遙遠。他現在開始明白了,除了在他們倆同時都同意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看作是他的妻子。她並不感到她已經嫁給他了。不管怎樣,她願意承認他很想再去另找一個女人。他感到一條鴻溝,一個無法填補的空間出現在他的面前。
「不,」他慢慢地說,「我要找什麼另外的女人?」
「像你哥哥一樣。」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感到很難為情。
「跟她有什麼關係?」他說,「我根本不喜歡那個女人。」
「不對,你喜歡她。」她堅持自己的意見回答說。
聽到她這樣無情地說出他自己的心事,他止不住驚愕地望著他妻子,他感到十分憤慨。她有什麼權力坐在那裡對他說這樣的話,她是他妻子,她有什麼權力這樣對他講話,仿佛她不過是個陌生人。
「我沒有,」他說,「我不要找什么女人。」
「你的話不對,你希望像艾爾弗雷德一樣。」
難堪的氣悶使他沉默著。他也感到十分驚愕。他曾漫不經心地、隨隨便便簡單地給她講過他到維克特維克斯拜訪那個女人的情況。
她坐在那裡,沖他轉過她那張奇怪的暗黑的臉,一雙圓睜的眼睛,讓人難以理解,正在上下打量著他。他也開始正面看著她。她現在又變成了面對著他的那個活躍的未知數。他必須對她屈服嗎?他完全不自覺地反抗著。
「你為什麼要去找一個你認為比我更好的女人呢?」她說。
他感到自己的心緒變成了一團亂麻。
「我沒有。」他說。
「你為什麼要?」她重複說,「你為什麼要否認我的話?」
忽然間,仿佛在一陣閃光之間,他看到她也許感到很孤單,很孤獨,有些不知怎麼辦才好。他一直以為她對一切都胸有成竹,都感到滿意,一切全自己做主,完全把他排斥在外。難道她還有什麼要求嗎?
「你什麼地方對我不滿意?———我對你也不滿意。過去保羅到我身邊來的時候,總有一套男人對女人的辦法。你卻全不管我怎樣,或者甚至拿我像對你的牛馬一樣,匆匆了事,然後就把我忘掉了———所以你現在還是把我忘掉吧。」
「你讓我怎麼總記得你呢?」布蘭文說。
「我要你老想到除你自己之外,你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我還不知道嗎。」
「你來到我身邊的時候,仿佛什麼都不為,仿佛我什麼都不是。當保羅來到我身邊的時候,他對我可不是這樣子———我是一個女人。而在你看來我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一頭牛———或者什麼也不是———」
「你讓我感到我仿佛什麼也不是。」他說。
他們沉默著。她注視著他。他已經無法動彈,他的心裡紛擾已極,一片混亂。她又去做她的針線活。可是,她在他面前低頭幹活的情景抓住了他的心,使他怎麼也無法拋開。她是一種離奇的,帶有敵意的,左右一切的力量。可也不真有很大的敵意。他坐在那裡感到自己的四肢強健有力,他完全感覺到自己的力量。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一針一針地縫著衣服。眼前是她的圓圓的頭,他強烈地感覺到它和他是那麼接近,那麼具有強制力。她抬起頭嘆了一口氣。他身上的血液燃燒起來,她說話的聲音也像火一樣傳進了他的兩耳。
「過來。」她猶猶豫豫地說。
他開始有一段時間沒有動,然後他慢慢站起來,向火爐邊走去。這需要一種幾乎是致命的意志力,或者甘聽驅使。他站在她前面,低頭看著她。她的臉又重新放出了光彩,眼睛也像可怕的大笑聲一樣放出了光彩。這一切對他來說是那麼的可怕,她會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簡直不敢看她,他的心快要燃燒起來了。
「我的愛!」她說。
他現在已站在她的身邊,她舉起胳膊抱住他,抱著他的大腿,使勁讓他貼在自己的胸前。她放在他身上的雙手似乎讓他感覺到了自己赤裸裸的形象,他感到自己已經變得滿身是愛了。他簡直不敢再去看她。
「我的親愛的!」她說。他知道她講的是一種外國語言。
這恐懼在他心中變成了一種福分。他低頭向下看著,她是那樣的容光煥發,她的眼睛也充滿了光彩,她是那樣的可怕。她對他產生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使他感到非常痛苦。她是那個不可知的可怕的女人。他朝她低下頭去,十分痛苦,沒有辦法脫開身,沒有辦法讓自己脫開身,而是愈挨愈近,愈貼愈緊。她現在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是那樣的神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他要前進。可是現在他還完全沒有辦法吻到她。他自己離她太遠。他現在最容易吻到的是她的腳。可是他感到非常難為情,不願意這樣做,甚至覺得那似乎是一種無禮的行動。她等著他旗鼓相當地和她對陣,不要他在她面前點頭哈腰,卑躬屈節。她要他積極參與,而不是要他向她投降。她把她的手指放在他的身上。這對他簡直是一種折磨,使他不得不積極地完全把自己交給她,和她成為一體,他不得不和她相遇,擁抱她,更深刻地探索他之外的這另一個人。甚至就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在他身上仿佛還有一種什麼東西不允許他對她完全屈服,不讓他對她完全放鬆,反對他和她完全交融在一起。他害怕,他得要挽救他自己了。
短時間的寧靜。然後慢慢地,他的那種緊張情緒和抗拒情緒逐漸消失,他開始向她飄流過去。她仍在他所能接觸到的範圍之外,她是無法得到的。可是他放開了他自己,拋棄了他自己,開始體會到在他的欲望下面有一種要向她走去的力量,要和她在一起,要和她彼此交融,要讓他拋開自己以求得到她,在她的身上尋找到他自己。他開始向她走近,越走越近。
他的血液激起一陣陣欲望的浪潮。他要向她走去,和她相遇。她就在那裡,只要他能抓到她就行。他感到他恰恰抓不著的那個女人的現實正吸引著他。他盲目地不顧一切地向前擠去,越擠越近,越擠越近,以使自己達到最高的境界,讓自己被黑暗所接受,這黑暗將把他吞沒,然後再把他吐出來,交還給他。如果他真正能夠進入那黑暗的閃閃發光的核心,如果他真正能夠被毀滅掉,被燃燒掉,然後和她一起在一個更高的境界發出光芒,那便是最高的理想,最高的理想。
在結婚兩年以後,現在兩人在一起竟會感到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美妙。這仿佛是進入了另一種形式的存在,仿佛是經過洗禮而獲得了另一種生活,這是一種完全的肯定。他們的腳踏進了新的知識領域,這種發現照亮了他們的腳步。不管他們走到哪裡,一切都非常美妙,發現中的世界不停地在他們的四周發出回聲。他們歡快地前進著,忘掉了一切。一切都已經丟失了,一切都已經被找到。新的世界正在被發現,它正在等待著有人去進行探索。
他們通過這個門走到一個更遠的空間去,在那裡,一切運動是那樣的偉大,它包含著各種拘束、限制和勞累,但又是完全的自由。對他來說,她就是那個門;對她來說,他也就是那個門。最後他們彼此都把門完全敞開,站在門前彼此對望著,這時從他們身後透過來的光線直接照在他們的臉上,這是一種脫胎換骨的過程,是一種最大的歡慶,是彼此真正的接納。
此後,這脫胎換骨的光輝就永遠照亮著他們的心。像過去一樣他仍然去干他自己的事;她也仍然去干她的,重新走進那似乎沒有改變的世界。可是在他們倆看來,他們卻經歷了一場永遠使人神往的脫胎換骨的過程。
現在他對她完全了解了;而他對她的了解卻並不比過去更深刻一些,更精確一些。波蘭、她的丈夫、戰爭———對所有這些東西在她身上的影響他仍完全不理解,他也不理解她的半德國人半波蘭人的異國情緒,也不懂她講的外國話。可是,他了解她,他儘管不懂,也能了解她的意思。她說些什麼,她怎麼講話,這不過是她身上的一種盲目的姿態。但從她本身來說,她邁著堅強明確的步伐,他了解她,他向她致敬,他與她同在。說到底,究竟什麼叫做記憶?不就是記住某些始終未能實現的可能性嗎?保羅·蘭斯基對她能算得什麼,不也就是一種沒有能夠實現、而他布蘭文現在代替他成為現實並使之得以實現的可能性嗎?安娜·蘭斯基是莉迪亞和保羅生下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上帝才是她的父親和母親。是他曾經占據著這一對已婚夫婦的身體,不過沒有讓他們認出他來罷了。
現在,當布蘭文和莉迪亞·布蘭文站在一起的時候,上帝已宣稱屬於他倆了。在他們最後攜起手來的時候,這個房子就已經建成,上帝住進了他的住所。他們只感到無比高興。
日子像過去一樣一天天地過去。布蘭文仍然到地里去干他的活兒,他的妻子撫養著她的孩子,偶爾也幫著照顧一下農莊上的活計。他們誰也不想到誰———他們為什麼要想呢?只是在她接觸到他的時候,他馬上就會覺察到她的存在,知道她是和他在一起,緊挨著他,知道她是那個門,是向外的通道,知道她是在離他很遠的地方,而他是隨著她走過了那一片遙遠的地區。到什麼地方去?———那有什麼關係?他永遠等著她的呼喚。在她叫喊的時候,他回答;在他提出任何問題的時候,她馬上回答,或一定會回答。
在他們之間,安娜的心已完全定下來。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看到他們的新的關係已保證了她的安全,她現在完全自由了。她滿懷信心地在那火柱和雲柱之間遊玩著,無論是左邊的情況還是右邊的情況都使她十分安心。再沒有誰讓她用她那孩子般的力量去支持那要坍倒下來的拱門了。現在她的父親和母親已在天穹的兩邊支持著它,她這個孩子可以在下面這廣闊的空間遊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