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紀略 · 卷二十一

紀昀 《河源紀略》
欽定四庫全書 河源紀略卷二十一 辨訛二 水經 崑侖墟在西北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注禹本紀與此同 謹案崑侖在今囘部嵩高山在今河南府登封縣北計崑侖至嵩高不及二萬里何得雲去嵩高五萬里乎酈注云禹本紀與此同則水經乃襲禹本紀之說也 萬斯同水經河源辨雲山海經言崑侖有三其一見西次三經之內曰崑侖之邱實惟帝之下都河水出焉而不言其道理其一見海內西經之內曰海內崑侖之墟在西北方八百里高萬仞河水出東北隅此即西次三經之山但言有詳略非二山也其一見大荒經曰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侖之邱下有弱水之淵環之而亦不言道理惟禹本紀言崑侖高二千五百餘里去嵩高五萬里夫河水所出之崑侖山海經所云者在西域于闐國去長安九千六百七十里長安去嵩高不過千里今言去嵩高五萬里則是大荒之崑侖非于闐之崑侖也何得言河水出其東北陬胡渭禹貢錐指雲山海經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侖之邱案後漢書西域傳論雲甘英臨西海以望大秦距玉門陽關四萬餘里而崑侖更在西海之南遠斯極矣禹本紀所云去嵩高五萬里者當指此山水經引以說西北之崑侖非也 謹案萬斯同胡渭之說皆謂禹本紀去嵩高五萬里者乃大荒之崑侖非河水所出之崑侖水經不當誤合為一今考史記大宛傳贊雲禹本紀言河出崑侖崑侖其高二千五百餘里山海經雲海內崑侖之墟在西北河水出東北隅郭璞注云自此以上二千五百餘里上有醴泉華池去嵩高五萬里見禹本紀則是河出崑侖去嵩高五萬里皆禹本紀之言也既皆禹本紀之言則去嵩高五萬里之崑侖即河水所出之崑侖矣何得以為非河水所出而別指一大荒之崑侖以當之乎至胡渭又引後漢書西海距玉門陽關四萬餘里之說而申以崑侖更在西海之南云云若似乎大荒之崑侖適合禹本紀五萬里之數者則其說愈巧而愈鑿矣夫禹本紀明言河出崑侖則非大荒之崑侖可知豈可因駁水經之誤而又自生一誤乎蓋水經乃承襲禹本紀之浮誇而駁之者又紐合山海經之荒誕以訛益訛展轉引伸何所窮極耶 其高萬一千里注山海經稱方八百里高萬仞郭景純以為自上二千五百餘里淮南子稱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 謹案諸書所云崑侖之高參差不一而淮南子尤鑿而無據總之周秦以降中土之人目不覩所謂崑侖者而人人胸中各橫一驚奇之見若似乎既謂之崑侖自當高遠莫測矣影向揣摹橫加尺度即一崑侖之高而已變幻不同如此其他尚有足信者乎 河水出其東北陬屈從其東南流入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積石山下有石門 謹案此數語乃仍山海經之謬辨已見山海經條下 又南入蔥嶺山又從蔥嶺出而東北流其一源出於闐國南山北流與蔥嶺所出河合又東注蒲昌海謹案海內崑侖之墟在西北河水出東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山積石之山下有石門云云此山海經之言也崑侖去嵩高五萬里此禹本紀之言也崑侖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此淮南子之言也是皆荒誕之言未可?以為信漢書西域傳雲河有兩源一出蔥嶺山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是則可案諸圖志確乎不易之論也柰何為水經者漫無決擇既已強牽諸說混合為一又以崑侖積石二山加之於蔥嶺之上而繼以南入蔥嶺云云則是河源在蔥嶺之西北矣恭考 欽定輿地全圖囘部之西為蔥嶺其北為天山其蔥嶺以西水皆西流天山以北水皆北流則地勢之東南高而西北下可知西北之水豈能逆流直上徹數百里之重巒疊嶂而復出於蔥嶺之東乎是以漢書但稱河出蔥嶺于闐未嘗言蔥嶺于闐之外復有上源既無上源則崑侖不得在蔥嶺之西北明矣至於積石一山近在西寧邊外五百餘里西去蔥嶺五千餘里故漢書稱蔥嶺于闐之河東注蒲昌海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奈何反加積石於蔥嶺之上乎是以酈道元駁之雲余考羣書咸言河出崑侖淪於蒲昌出於海外逕積石為中國河而經文在此似如不比積石宜在蒲昌海下矣考水經作者唐書題曰桑欽然班固嘗引欽說與此經文異觀其涪水條中稱廣漢已為廣魏則決非漢時鍾水條中稱晉寧仍曰魏寧則未及晉代推尋文句大抵三國時人今考其書頗為足?然獨於河水發源自蒲昌以上悉屬影響猜疑緣察其致誤之由蓋作書時系取禹本紀山海經淮南子西域傳稍為刪改雜綴成文非但不知夏禹王本紀之難憑並且不知漢書西域傳之可?任情牽合茫無主張遂使後人疑為蔥領之上復有河源如郭璞注山海經雲河出崑侖潛行地下至蔥嶺山于闐國復分流岐出此即承用水經之謬說也蓋三國時內地紛爭西域阻絶覩聞不周記載參錯理則然矣惟我 聖朝大啟土宇混一內外圖書所通無遠弗屆匪特西域舊疆了如指掌即蔥嶺天山之西北亦復如在目前遂使數千年未決之疑竇一旦豁然貫通亦考古者之一大幸也 後漢書 郡國志隴西郡河關積石山在西南河水出 謹案此雲河水出積石亦襲山海經淮南子諸書之誤辨己見山海經條下矣 後漢書注【附】 桓帝紀延熹三年燒當羌叛段熲追擊於積石大破之注積石山在今鄯州龍支縣內即禹貢導河積石是也 謹案禹貢導河之積石在今西寧府西南邊外五百三十餘里故漢書地理志雲金城郡河關積石山在西南羌中水經注云禹貢所謂導河自積石山在西羌之中漢河關故縣在今西寧府西南邊外而積石又在其西南羌中此則禹貢導河之積石也至鄯州龍支之積石在今西寧府之東南八十餘里即李吉甫元和郡縣誌謂一名唐述山者是也水經注云河北有層山甚靈秀岩堂之內時見神人往還俗不悟其仙者乃謂之神鬼彼羌目鬼曰唐述因名之為唐述山云云是此山本名唐述不名積石其謂之積石不知始自何人而注後漢書者遂踵其失揆厥由來蓋緣禹貢導河之積石遠在河關西南羌中自南北朝時河關沒入吐谷渾久而不復中土之人遂不知河關以外之積石矣故隋大業二年於赤水城置河源郡以境有積石山立名河源城在今西寜府東南其境內之積石山即唐述山也以唐述為積石因以積石為河源展轉滋訛不復詳?郡名既立貽誤遂多正不獨後漢書注為然矣考唐儀鳳二年改置河源郡為河源軍在鄯州西百二十里又於澆河故城置積石軍在廓州西南北五十里是皆仍隨氏之誤而不覺悟者也至張守節作史記正義始雲河自鹽澤潛行入吐谷渾界大積石山又東北流至小積石山李吉甫元和郡縣誌亦云小積石山在枹罕縣西北七十里河出積石山在西南羌中今人目為大積石此則己知西南羌中之積石而加唐述以小積石之名因目羌中積石為大積石小大分名最為明晰矣蓋二山之相去中間幾及千里且一在西寧邊外之西南一在西寧邊內之東南內外既異其方東西又殊其向彼此之各不相涉既已判然矣何事後之儒者紛紛之說猶自不一而足也尚書蔡沈傳雲地誌積石在金城郡河關縣西南羌中今鄯州龍支縣界也既引漢書地理志似知河關西南羌中之積石矣奈何復以鄯州龍支之積石相混以斷斷不能強合之二山而必牽之使合乎故元都實窮河源仍以廓州西南之積石州為積石積石州即唐之積石軍也而至正中修宋史其河渠志亦云黃河自貴德西寧之境至積石經河州此又宗蔡傳而失於考正者矣隋書 地理志河源郡下雲積石山河所出 謹案以積石山為河所出乃承用漢書之誤辨己詳見上卷矣顧此又自有其誤者則以積石山河所出屬之河源郡下也蓋漢書所謂河出積石者在金城郡河關縣西南羌中此禹貢導河之積石也隋大業二年於赤水城置河源郡以境有積石山名此積石山即唐述山元和郡縣誌所謂小積石山是也既以唐述山一名小積石山為積石又因漢書積石為河所出遂以立河源郡之名此所以一誤而又再誤者也又考隋書地理志枹罕郡下龍支縣又有唐述山此則同一地理志前後不數行而已自相矛盾如此其為書也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