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永恆 · 忠誠

尤瑟納爾 《何謂永恆》
「親愛的,您同不同意讓弗朗茲陪我們去羅馬?」 聖塞西勒文藝協會已經將埃貢的《夜之頌歌》列入了演出日程,兩次向他發出邀請,因此他們五月份要去羅馬,為期兩個星期。他們在德勒斯登結婚之前,當埃貢問她是否能儘可能經常見到她的時候,讓娜就發現他的嘴唇這樣神經質地顫動著。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但讓娜非常清楚,如果她說不,埃貢的膽怯將會變成憤怒,或者化為一股憋在心裡的怒火。此時此刻,不僅不能招惹男人,尤其不能招惹音樂家。 「只要您願意就行,我親愛的。」 「我知道弗朗茲有時古怪。但我向您保證,他不會做出任何讓人擔憂的事。他會好自為之的。」 弗朗茲的確好自為之。埃貢沒有把他引見給任何人,他也很少與他們這兩個外國人在一起,說得更確切,他根本不拋頭露面,但毫無怨言。弗朗茲對博物館和教堂不感興趣;他一個人在大街上轉悠,要不就到博爾蓋塞公園騎馬。讓娜此前還從未來過羅馬,但聖彼得大教堂的富麗堂皇多少使她感到有幾分失望。聖彼得大教堂讓她想起了十九世紀東正教大教堂的豪華風格,它是為國家但不是為上帝的榮譽而修建的。然而,她將在古老的小教堂里,例如聖阿歷克西教堂、聖薩賓教堂、四王受冕教堂里——長期地幻想著——可能以自己的方式祈禱著。埃貢經常陪著她遊覽;他們因而找到了初次旅遊的感覺。一天下午,他們租了一輛汽車,決定去阿德里亞納別墅。當時的阿德里亞納別墅不像現在被川流不息的遊客糟蹋得不像樣子。別墅里很肅靜,柏樹掩映著漫長威嚴的大道。這是通往翁布里亞人家園的勝利大道。費德伯爵是這座十八世紀莊園的領主,大道兩旁的柏樹就是他親手種植的。埃貢和讓娜被這座別墅的景色陶醉了。高聳的圍牆還基本保存完好,在花園的小徑上投下黑影。地面上鋪著鑲嵌畫瓷磚,覆蓋著一薄層塵土,園丁掃去塵土,立即顯出了鮮艷的畫面。大理石堆砌成的小島,昔日池水映照,現在已經排乾。這是為了讓池子休眠,進行整修和研究,或者讓人來此談情說愛。一座曲橋通向岸邊,兩邊的護欄還在。到處是一派鄉間的靜謐景致。他們對修建這座別墅的主人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一個偉大的旅行家,偉大的藝術品收藏家,他熱愛和平,反對戰爭;只知道他愛著一個人,一直愛到此人命歸西天。他們儘管對其知之甚少,已經足夠盡情地發揮想像。 回來的時候,他們正沿著柏樹大道往門口走。車子在門口等著他們。這時,讓娜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幻覺。在日落之前最後一批進入別墅的遊客中,她相信看見了米歇爾。肯定是他。此人頭戴巴拿馬草帽,身穿薄毛料衣服——今天天氣熱——他有了好衣服,總是穿不離身,一直穿到褪了色。據說,英國過去的紈絝子弟的服裝,在還未穿之前就是這個樣子。這張老成持重的臉,微笑仁慈的眼睛,眼角上還橫著幾道細小的皺紋。他手上拿著細長的拐杖,拐杖是鋼製的,上端為圓形,被手磨得十分光亮。米歇爾曾經開玩笑地說,這根拐杖可以當作防身武器,需要的時候也可以用來進攻。他在長時間地欣賞美麗的風景或遙望航行在大海上的小船的時候,往往喜歡拄著這根拐杖佇立著。當讓娜看著他的時候,他已經走過去了。讓娜匆忙轉身往回走,幾乎是跑著追出了一大半截路,只能看見他的腦袋,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超過了大多數遊客。讓娜又轉回到廢墟中的那條路上,順著有繪畫門廊的高牆往前走,繞過浴場,一直來到那座奇特的半坍塌的卡諾菩小教堂附近。那裡本來有一個長方形大水池。水池曾經重新整修過,還灌滿了水,但現在地面已經微微下沉,上面長了一層矮草,到處散落著一些破碎的斑岩石塊。她最後來到小島旁邊,她相信米歇爾正在石柱下轉悠,甚至似乎看見他走上一道不知道通往何處的台階的頂端。但此人不是米歇爾。也不是其他什麼人。難道是她憑空想像的一個幽靈?讓娜覺得,她有什麼東西需要別人來支持、安慰、救助。但這個幽靈對她無能為力。如果真是米歇爾,她有什麼求助於他呢?德·樂瓦爾夫人又回到了夕陽映照的金色柏樹大道。她慢慢地邁著步子,顯得些許羞愧,些許疲勞。她走出大門的時候,埃貢正坐在車裡等她。 「我以為見到了一個熟人。」 讓娜沒說這個熟人是誰。埃貢也沒有問。 米歇爾好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是讓娜的一位年老的女友告訴我的。我當時正在計劃「某一天寫哈德良的故事」,我在二十一歲那年去遊覽了阿德里亞納別墅,因此,這計劃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米歇爾也許知道,因為我一開始就把我的寫作計劃告訴了他。一九〇九年五月,是讓娜產生了錯覺,她根本沒看見克先生,克先生是在十五年以後我請他與我一起去的時候,才遊覽了這座別墅。這就像是一面鏡子,由於光線的入射與反射現象,在人與時間上存在著偏差,影像與實物之間不一致,所看到的物體模糊不清,又不穩定,所以不可能用言詞來界定或定義,哪怕稍稍提及都是可笑的。這種現象可以用巧合這個詞來解釋。但我仍然感到驚奇,讓娜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幾天以後,倒霉的事情發生了。聖塞西勒文藝協會的音樂演出獲得了全面成功,甚至出乎舉辦者的意料。人們喜歡這部特別刺耳然而純真的音樂。第二天,荷蘭大使館設晚宴招待埃貢夫婦。大使館官員是他們的老朋友。他們回到旅館已經很晚了,埃貢又由弗朗茲陪同出去欣賞羅馬美麗的夜景。他們去的地方,按當時的說法,是一處亂七八糟的地方,但很出名。當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那天夜裡,警察正巧來這裡搜查。埃貢和弗朗茲同其他許多人被帶到了警察局。大多數人都是無名之輩,有幾個是羅馬社會的名人,埃貢見過他們,還知道其中幾個人的名字。在當時,義大利警察——在其他時期可能也一樣——如果私下沒有得到好處,對人很粗暴,甚至得到好處也是如此。在忍受了幾個小時的疲勞盤問以後,埃貢被釋放了,而弗朗茲因涉嫌持有並販賣毒品被拘留。埃貢在凌晨回到旅館,讓娜像往常一樣,已經等了他很長時間。他將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告訴了讓娜,還請她幫著把弗朗茲和他的房間裡的禁用品和可疑品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清除乾淨。他們的兩個房間是相通的。白粉、安瓿、注射器以及煙末似的大麻都被水嘩啦嘩啦地沖沒了;還把一些刺激性慾的糖衣丸劑也扔了。讓娜從來就反對埃貢為她服用這些玩意兒。讓娜沒有說一句責備的話。她知道,她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而在巴黎甚至比在羅馬發生的可能性更大。但是,這不僅使埃貢擔驚受怕,而且也讓讓娜坐立不安。 弗朗茲的房間當天上午被搜查;先生和夫人受到了非常有禮貌的待遇。埃貢為弗朗茲請了律師。晚上,律師來與德·樂瓦爾夫婦商談為他們受指控的秘書辯護之事。律師來了好幾次。最糟糕的是,在這次被捕的人當中有一個斯巴達伯爵,是著名的收藏家,埃貢曾經在上流社會的聚會中見過此人。斯巴達伯爵一眼就認出了弗朗茲,再次指控他兩年前的偷竊行為。弗朗茲在與這位風雅之士親密相處了將近一年之後,從他的一本畫夾中偷走了三幅十八世紀的義大利素描,便逃之夭夭。是提埃坡羅的一幅紅粉筆畫和比比恩納家族的兩幅舞台名畫的草圖。不知道為什麼,弗朗茲對此採取無所謂的態度,當即承認了偷竊行為。這是他的一貫做法。(也可能是拳頭起了促進作用。)但不管怎樣,販賣毒品是無可置疑的事實;許多買主出面作證。至於偷盜素描的事,弗朗茲供出了一個古玩商的名字,古玩商證明他沒有責任,而且還有斯巴達伯爵的簽字。這份證明顯然是偽造的。問題是誰模仿伯爵的筆跡簽了字。弗朗茲對藝術品是外行。非常可能是奸詐的古玩商把所賺的大部分錢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讓娜,」警察走後,埃貢還仍然膽怯地對她說,「弗朗茲做事像個孩子……」 「他當時已經二十七歲了。」讓娜心平氣和地回答。 「……是像個孩子。但如果斯巴達伯爵撤訴,有些指控就不成立了……結案的期限就會大大縮短。在三幅威尼斯素描中,即使有一幅是提埃坡羅的,也不值很多錢。如果您能……」 「伯爵喜歡這些素描,他肯定還有其他理由控告弗朗茲。我不認為他會撤訴。」 「可以試試看嘛。」 「不行。」讓娜疲倦地說,「當弗朗茲由於什麼原因不好意思開口向您要錢的時候,我經常給(怎麼說呢?)他一些。可是這麼大的數目……我不讓母親插手這件事。而且還有我們的孩子。」 「那我可以掐死您。」埃貢說。 埃貢以暴力相威脅,已經奪去了她所有的力氣。他是魔鬼附身,好像說話的不是他,而是魔鬼。 讓娜還沒有說她經常發現錢包里少錢的事,因為那都是些小錢。埃貢可能不會相信這些小偷小摸的事。 讓娜擔心的引起轟動的醜聞已經部分地平息了。一些發行量很大的報刊只透露了當事人的首字母,只有那些知情人才能認出。那天晚上,這個「特殊」階層中的幾個名人也在場,據說他們在高層人士中表達了不希望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的願望。十年以前,奧斯卡·王爾德事件引起了控訴人的警覺,如果在大眾的眼皮底下攪混一攤黑泥漿,讓許多人濺髒衣服甚至陷進去,那是沒有好處的。新聞界製造了許多虛偽的謊言,弗朗茲被說成是一位著名音樂家的助手,幾乎被當成了替罪羊。 由於東道主突然要為一個遠親奔喪,或者不得不離開羅馬,一些已經安排的招待會就取消了。一些人士相繼來拜訪德·樂瓦爾夫婦。讓娜和埃貢可以從中了解各種真誠待人的禮儀,還有具有諷刺或反常成分的好奇心。讓娜還必須出席一個晚會。埃貢說他不舒服,不想出席。晚會一切正常,但形式有點兒拘束。當讓娜回來的時候,埃貢做了一個厭惡的鬼臉: 「您抹口紅了。」 她的嘴唇上是抹了一點兒口紅。這是一次例外。埃貢更加注意地看著她: 「您很高興是不是?您擺脫了這個可憐的小伙子。當我想到我幾乎忍受了您八年的謊言……與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對您說過,而且我還試圖相信,我喜歡與這個光滑但乏味的肉體在一起,我還對您說過,這個肉體皮膚柔軟,愛撫很溫存……而您感受到的愛情只是溫存而已。您甚至沒有想到,它也是粗暴,是瘋狂,是一種狂熱的恨……而這種暴虐般的溫存,這種遮遮掩掩的肉慾,這種貪慾……」 「埃貢,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麼,從來沒有請求過什麼……」 「您以為您的眼睛沒有請求過什麼,您的手一接觸到我,難道不是想控制我的生活?這幾年以來,每天每日,每時每刻,您都在讓我感到厭惡……」 為了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讓娜平整了一下她的晚禮服的褶子。埃貢由氣憤變成了冷酷。 「我覺得這樣的談話無聊。晚安。我要去睡覺了。」 埃貢轉過了身面對著牆。讓娜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在窗子前。窗子是開著的,外面是高聳的白牆。她覺得自己身上的什麼東西一下子被打得粉碎。被打碎的不是她的愛情,而是對生活的觀念。她努力恢復自己的情緒。她難道真是埃貢描寫的這樣一個用體諒和溫情掩蓋著自私之心的貪婪女人?此時,她只是憑著自己僅有的一點理智,覺得這個發狂的男人毀了他們的過去,就像用腳把玻璃踩得粉碎一樣。然而,幸福,也就是說互相信任,夜間的快樂,清晨的飽滿心情,與孩子的嬉戲,共同欣賞美麗的風景,仍然是存在的。但是,他將仇恨和厭惡都傾倒出來,所剩下的只是污穢的東西。她意識到,她再也不能同他只談論過去了,而現在和將來呢?現在,就是這種胡說八道的瘋狂與羞辱,但這起碼是他第一次口吐真言。將來,就是明天還得去科爾索買玩具,不要叫克萊芒和阿可塞勒覺得被遺忘了;也可能給瑪格麗特買一個義大利娃娃,也不能讓她覺得被遺忘了。還得裝作沒事似的照料埃貢的起居與飲食,以保證後天音樂會的正常舉行。 埃貢拒絕見任何來訪者。然而,讓娜想,斯巴達伯爵的名片還是應該給他的。埃貢在自己的房間裡接見了伯爵。讓娜怕他們吵起來,但從與埃貢相通的房門聽到的,卻是有板有眼心平氣和幾乎是友善的交談。埃貢把伯爵送到旅館的門口,回到房間以後對讓娜說: 「您說得對。他不會撤訴。但他是個見過世面很講禮貌的人。我與他交談感到很高興。」 然而,埃貢臉色蒼白。讓娜永遠不知道他們兩個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覺得埃貢過去的一段歷史似乎也不可挽回地被摧毀了。他再也不提弗朗茲了。在他們離開羅馬之前,讓娜問他是不是要去向被關押的弗朗茲打個招呼,哪怕是送一個包裹或一張卡片,埃貢拒絕了。 第二場演出取得了輝煌的成功。黑衣貴族是羅馬最高貴最狂妄自大的階層,為他們保留的座位有一些空著。政界和外交人士也沒出席。但廣大音樂迷卻成群結隊而來。毫無疑問,有些聽眾受著十分下流的好奇心的驅使,也蜂擁而至。但是,音樂席捲了一切。音樂家埃貢的演奏從來沒有引起人們這麼大的興趣,這麼強烈的反響。大多數人感到他演奏的樂曲是奇音怪調,不能理解。人們似乎置身於一個既冰冷又灼熱的虛無世界,歌聲油然而起,聲調抑揚頓挫,音程變化自如,幾乎是爐火純青。埃貢再一次向新聞界解釋說,他不是追求令人費解的新奇,而是在某些音樂調式中表現了更加古老更加本質的東西,例如中國的某些典禮音樂。但解釋也是枉然。人們總是喜歡欣賞音樂——而在某種情況下還喜歡諷刺,但不理解其所以然。音樂家埃貢當天晚上出席了由羅馬一名富有的音樂愛好者臨時舉行的招待會。此人非常喜歡所有先鋒派音樂演奏會。應邀出席的只有那些音樂愛好者和慕名而來的朋友,他們幾乎都是埃貢和招待會主人的支持者。臨時招待會在十七世紀的一座豪華宮殿里舉行,這使讓娜回想起那個聖彼得堡的與此截然不同的瘋狂之夜;雖然沒有淫穢的場面,起碼錶面上沒有,但籠罩同樣激動人心的氛圍。埃貢和讓娜擔心會受到事先預謀的凌辱,甚至在讚揚中夾雜著不堪入耳的話語,然而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在吊燈燦爛光輝的照耀下,讓娜發現埃貢又表現出了一貫歡快樸實的風格,連他的微笑也充滿了光彩。這種微笑能保證他一生暢通無阻。 在睡覺之前,讓娜又整理了衣物,為出發作好準備。埃貢還沒有入睡。讓娜聽見他在隔壁的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深夜時分,埃貢輕輕敲了敲門。讓娜說了聲進來。埃貢全身赤裸,他與讓娜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是這樣。他的臉上又泛出了讓娜一貫看到的那種天真幼稚的神態,但對前天說的充滿侮辱言辭的話毫無愧疚之意。他一向都不會收回說過的話,讓娜覺得,他的內心深處是一片荒蕪的原野。 「我睡不著。讓娜,讓我跟您一起睡好嗎?」 讓娜給他讓了讓地方。她覺得埃貢伏在她的肩膀上低聲抽泣起來,流出了淚水,反而感到輕鬆了。他們的腳相互靠在一起,彼此產生了些許甜蜜的感覺。讓娜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感覺肩胛骨附近的舊瘀斑還在,還沒有完全治癒。她知道埃貢喜歡通宵達旦地留一點光亮在身邊,就只熄滅了一隻燈。埃貢的上臂也有傷痕,傷痕的顏色由淡紫變成淺黃,後來就完全消失了。 「我有時寧願挨打也不還手。」埃貢聲音微弱地說。 為了不觸痛他的傷疤,讓娜鬆開了摟著他的脖子的雙手。不管怎樣,這個軀體,這個靈魂,還長期地忍受著這個意外事件後果的折磨,就好像害了一場病,或者發生了一起嚴重的災禍,他可能是因為失去同伴而突然產生了被拋棄的感覺。讓娜想到在她崴了腳的那些日子裡,埃貢聞到她的腿被感染的氣味兒,女僕經常不及時倒掉洗過澡的髒水,他都沒有反感;有時她突然要洗澡,埃貢就親自動手給她洗,洗完後還去給她找洗好的衣服穿上。埃貢吻著她摔傷後疼得扭曲的臉,就像她今天吻著他的肩膀一樣。埃貢接受了她的愛撫,這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做到的。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給他一點性慾的暗示,他是會興奮起來,無動於衷,還是感到痛苦。總而言之,他們有約在先,他什麼也沒說。他在一張樺樹皮的反面給讓娜刻的音符,又浮現在她的腦海里。他們誰也不欠誰的情。 回到巴黎以後,讓娜發現自己的桌子上放著米歇爾的一沓信。米歇爾沒敢打聽她在羅馬的地址。他還留下了一大摞報紙,大多數都是發行量很大的小周報。小周報原想刊登一些生動活潑的文章,但讓娜認為內容都是荒謬的。在羅馬發生的醜聞在當地差不多已經平息了,而在巴黎還餘音未消,某些文章在當作笑料進行渲染。有的文章還盛氣凌人地諷刺包括這位外國音樂家在內不遵紀守法的外國佬。她根本沒讓埃貢看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地都燒了。這是更簡便易行的辦法,何況即使在首場演出之後,他們夫婦也根本沒有習慣更多地翻閱有關的評論文章。 米歇爾剛一得知讓娜回來的消息,就給她打電話。他不能去塞奴斯奇大街。讓娜不想去他住的旅館找他。他們約定七午十點在盧浮宮維納斯廳見面。六月初的天氣已經轉暖,然而維納斯廳在地下,裡面空氣涼爽,甚至還有一點兒冷。沿牆放著一張大理石的凳子。這是合適的約會地點。這個時間,只有幾個英國人和幾個德國大學生在參觀這個古代藝術館。 米歇爾在這位上身裸露的偉大女人面前來回踱著步子。他在等讓娜。一看到讓娜還是老樣子,儘管她的眼圈比以前更黑了,米歇爾還是鬆了一口氣。讓娜還是那樣漂亮,米歇爾感到驚訝,好像他們十年沒有見面了。米歇爾穿的衣服與她在棕櫚別墅見到的很不一樣。她發現米歇爾臉上還刻寫著為她焦慮不安的神情,不覺為之感動。 「您終於來了,」他說,「自您去羅馬以來,一切都好吧。」 讓娜沒有回答。米歇爾也不想讓她回答。他本來想好了說辭,而且都背熟了,但現在卻另編了一套。他叫她不要再回塞奴斯奇大街,一切聽他安排,不要再離開他。離婚是很容易的事。她將是自由的。其實她已經是自由的了。相反,她的出走不會使人感到意外。難道她不記得,在他們談到費爾南德的時候,她曾經說過羨慕他們週遊歐洲的話嗎?週遊歐洲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可以再從頭開始。可以再去義大利(是的,他對此表示理解),去俄國,或者去她還不了解的其他國家。費爾南德膽小怕事,從來不願意遠途旅行。可是還有馬德拉群島,還有馬耳他和聖地,還有埃及。他一直在夢想著悠然自得地沿著尼羅河逆水而上,然而直到現在,夢想仍然還是夢想。他將與讓娜一起去完成這次旅行。如果她願意,他們還可以去更遠的地方,例如印度,據說印度可看的東西很多,而遊歷太平洋中的島嶼,簡直是度月如日。 「您忘了我有兩個孩子。」 「您將會有三個孩子。他不會反對您把兩個兒子全帶走。如果他要把兩個兒子要回去(但他不敢;他連想都不敢想),他甚至不知道到哪裡去找我們。這都是人們不願意去的地方,沒有人會知道您的行跡,這對您的名聲也不會有任何影響。而且您將改用我的姓。我將買一隻遊艇。」 「這樣,您將毀了您自己……」 「沒關係,親愛的。其實我已經把我自己毀了。」 讓娜聽著他的話,既感激,又同情,但也不能貿然輕信。她覺得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還像個孩子。難道這就是她在提布爾想像中的那個能幫助她,保護她的男人?但是幫助她什麼,保護她什麼,她不知道。她回想起了在蒙特卡洛賭場的大廳里,米歇爾雙手微微顫抖地看著賭球旋轉著和莊家將賭資颳走或刮向他的時候的那種表情。米歇爾這種對賭博的投入,她覺得比埃貢對肉慾的糾纏還要致命,埃貢對肉慾的糾纏雖然更不顧自我損傷名譽的後果,但起碼是出於肉體的本能。毫無疑問,米歇爾的兒子和瑪格麗特都繼承不了父親的財產。她還不認識米歇爾的兒子。這時,米歇爾已經把他們全忘了。兩年以來,她總是無法擺脫女人的煩惱,而作為情夫加朋友的米歇爾似乎還不太了解這個讓娜。她雖然覺得自己被愛著,但更覺得是被崇拜的偶像。 米歇爾舉了一個英國女士為例,說她不久以前將兩個孩子從丈夫那裡騙到手,成功地把孩子藏在遊艇里週遊世界,時間長達數月之久。 「您難道不以為,如果我離開他並且把孩子帶走,我將成為不僅會叫嚷而且還會誹謗他的畜生嗎?您不會同意我做這樣的人吧。」 「是他的不對。」 讓娜把手摁在米歇爾的胳臂上。 「我的朋友,難道世界上有這樣的男人或女人,沒有人說『是他的不對』的嗎?」 「這就是說,您寧願呆在麻風島?」 讓娜縮回了手。 「可能是我錯了,」她說。她想起了埃貢發脾氣時指責她的狂怒的話,「但是我覺得,我對他還有用。人們在不幸之中也不能和睦相處的島嶼是不存在的。」 「不如說您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您喜歡這樣的環境,您感到高興,您無疑還會得到補償。然而,誰能給我證明弗朗茲不也是您的情夫呢?」 「先生……」 讓娜站了起來。如果她不同意埃貢借錢給弗朗茲,不同意米歇爾要她永遠離家出走的要求,她瞬間就會變成被他們拋棄或厭惡的女人。她很清楚,米歇爾相信犧牲了自己的一切,獻出了自己的一切。但他希望於她的,就是要她放棄自己的人格,放棄許許多多使她存在的微不足道的東西。而遇事不知所措的埃貢起碼還有音樂,音樂像北斗星為他指明方向;儘管埃貢脾氣暴躁,但這在讓娜的記憶中已經是模糊不清了;他們在思想上有著許多共同的東西,在日常生活中有著割捨不斷的千絲萬縷的聯繫。而米歇爾只不過是圖一時的快樂而已,對他來說,未來是虛幻的,他憑空想像的遊艇根本沒有安裝羅盤,也不準備寫航海日記。 「您比他還甘心墮落。」 真令人難以置信。儘管讓娜已經站了起來,但米歇爾還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動未動。讓娜聽見他低聲說著什麼,也許是罵埃貢和她的粗話(有幾個德國遊客又轉過身來)。下等人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呢。當然,這樣的話比虛偽的委婉說法更難聽。使讓娜反感的,並不是他相信或者願意相信她與弗朗茲通姦。對於弗朗茲,讓娜無法不恨他,也無法看得起他,就是現在還怨恨被監禁在遠方的他。使讓娜反感的,是米歇爾的話不留有餘地,他認為任何感官的衝動都會使一個女人變得墮落,只要他不是受益者,任何奇異的性行為也會使一個男人名譽掃地。米歇爾以為他不是出於偏見,但正是由於這種偏見,使他在幾年以後偶然遇到一位以色列醫生的行為可疑的寡婦時,嘴裡像含著一粒苦藥丸那樣難受。他懷疑這個寡婦吃了墮胎藥不是沒有根據的,雖然他很反感反猶太主義,這個男人還是喊道:「骯髒的猶太人!」 讓娜沒有向他伸出手,因為她既不想讓他握也不想讓他吻她的手。這兩個原以為親密無間的人,現在無言相對。米歇爾先是看著,然後想像著她是如何走出這間擺滿無名氏塑像的大廳。她走得很快,步伐矯健輕捷,全然看不出她去年崴傷腳的跡象。六月的天氣晴朗,她穿了一身白色衣服。飄在腦後的短面紗、緊身大衣和長裙,使米歇爾聯想起她周圍的大理石塑像身上的褶皺起伏的連衣裙,也使他想到他再也不可能看見她被衣裙包裹著的胴體。這個維納斯的妹妹,這個勝利女神的妹妹。他像癱瘓初愈的病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將去懇求讓娜原諒;他將再去做埃貢夫婦的常客。不管怎樣,他過去與埃貢幾乎成了朋友。這時,讓娜穿過了野蠻人戰俘廳,進入了四周擺滿空棺材的長廊。米歇爾如果加快腳步,還可以趕上她。幾乎在讓娜抬手去推開達盧閣門的時候,米歇爾也正好趕到了。達盧閣門直接通向只有幾個階梯的樓梯,出口就是停放馬車的綠樹成蔭的廣場。米歇爾看見她上了一輛正開著門的馬車,將地址告訴了車夫,馬車就啟動了。米歇爾隨後也上了一輛車,告訴車夫跟在後面。讓娜不慌不忙地又去衣帽間取出她的陽傘,打開撐在頭上,白色輕巧的圓蓋遮蓋著她的頭部和雙肩,擋住了米歇爾的視線。讓娜的車夫趕著馬車上了里沃利大街;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沿著這條露天長走廊往前走著,右邊是拱廊,左邊是鐵柵欄。讓娜的馬車終於在皇家大街轉了彎,她肯定是回塞奴斯奇大街了。米歇爾這才回過神,考慮著他應該怎麼辦。他大聲地喊著,把自己旅館的地址告訴了車夫。 ✑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1696-1770),義大利畫家,18世紀威尼斯畫派代表人物。​✑Tibur,今義大利城市提沃利,以別墅和瀑布而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