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永恆 · 裂痕

尤瑟納爾 《何謂永恆》
這年秋末,米歇爾決定帶女兒去藍色海岸。由於海邊的空氣有益於健康,小女兒現在身體健壯。雖然從黑山城堡到藍色海岸路途遙遠,但她的身體是可以承受的。他們路經里爾,諾埃米接待他們過夜。諾埃米比以前說話更加尖刻,更加辛辣,她住在華麗的住宅里,像過冬天一樣不出大門。五十年以來她一直住在那裡,房子還是那個老樣子。第二天,他們乘快車去巴黎。他們隨身帶了許多行李,有衣箱、帽盒和包裹,其中包括兩個保姆的衣物。克先生認為,給孩子帶兩個保姆是必要的。為了避免睡在旅館的床上傳染疾病,還帶著我的有護欄的小孩床、床墊和被褥。 我們在巴黎住了兩三天。這段時間足以讓米歇爾和讓娜重建他們在斯海弗寧恩建立起來的熾熱而平靜的親昵情義。讓娜也準備上路了,她陪同埃貢去聖彼得堡。埃貢去聖彼得堡排演由他創作的芭蕾舞劇《湖畔白馬》,儘管人們對他的新派樂曲議論紛紛。這位年輕的作曲家還沒有意識到,在歡迎還是反對他這位新來的作曲家的問題上,樂隊指揮、舞蹈編導和舞蹈演員的世界是如何爾虞我詐,相互爭鬥的。讓娜對她所喜歡的人從來不食言。她曾經答應米歇爾,她一旦從俄國回來,就去南方小住幾天,親眼看一看孤身一人的他是如何安頓保姆和孩子的。克先生總是愛衝動,一得到讓娜要來南方的允諾,便租下了棕櫚別墅,租期為五個冬天。 這所住宅很華麗,但略顯破舊。儘管在費拉角和愛勒角還有更宜人的住宅,但米歇爾偏偏喜歡這一座。因為這裡靠近充滿危險性的賭場和具有異國情調的公園。公園的樹蔭正好遮住了別墅花園的一個角落,因此對他頗具誘惑力。許多年以後,我在戛納找到了德·庫埃瓦斯侯爵。德·庫埃瓦斯侯爵行蹤詭秘,為人可愛,他很喜歡我的一些作品,未經我允許,就把我的著作改編成平淡無味的芭蕾舞。他與他十幾隻白獅子狗住在一所類似的建築里。大門的兩側各有一排棕櫚樹,一條車道從門外一直通向台階。屋裡的家具好像都搬走了,只在餐廳里擺放著一張大理石餐桌和十幾把瓷漆藤椅。客廳很大,裡面有一張長沙發和幾把扶手椅。有臥室兩三間,每間裡都有雙人床、梳妝檯和鏡子;還有浴室,但熱水器不太好用。銀白色的水龍頭是仿製的。客房用來為隨時可能破產的賭場莊家和半老徐娘式的著名歌女提供住宿。米歇爾覺得這無所謂。他除了在賭場度過一些刺激性的時刻,一直都在工作。 讓娜建議米歇爾將一部捷克古書翻譯成法文。他們都讀過這部書的英譯本。是一部諷喻遊記,屬於十七世紀虔信派文學作品。作者是摩拉維亞一位偉大作家,叫夸美紐斯,也叫考門斯基,黃金時代流亡荷蘭,創立了一個虔信派抵抗運動的小團體。他的這部辛辣諷刺時世的作品,是在阿姆斯特丹還是在布拉格創作的呢?講的是某公外出求學,在路上遇到一個慣於阿諛奉承的人。此人給了他一副玫瑰色眼鏡,戴上這副眼鏡,看什麼都是美的;又用蠟給他封上雙耳,他聽見的聲音也變得微弱了。因此,某公覺得萬物都是美好的。但有一天,他從眼鏡框底下一看,又把塞耳朵的蠟往外拽了一拽,發現世界瞬間變成了一座被圍牆包圍著的城市,從遠處看很漂亮,但走近一看卻是一座可怕的迷宮。迷宮裡一片狂叫和狂笑,但笑聲比叫聲還難聽;醉漢傻裡傻氣地唱著歌;江湖騙子在廣場上大吹牛皮;學者小聲鼓吹著荒謬的理論。房屋低矮,從敞開著的門窗可以看見,金子堆上坐著守財奴;垃圾堆上坐著好色之徒、戴綠帽子的丈夫、背叛丈夫的妻子,那些根本不配做父母的人及其反叛的子女;地牢里關押著主張言論自由的人,連判官也要接受審判。人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誤的,虛假的。面目猙獰的蕩婦提著沉重的錢包站在秤桿的一端,另一端站著尋找富有女繼承人的年輕漂亮的小伙子;瓶子被學者塞滿了東西,而另一些學者還在偷偷地往瓶子上貼新標籤,裡面裝的東西,也被他們調換了。再往遠處看,荒蠻的海洋里只有幾隻歪七豎八的沉船;近處,敵人正在砍伐樹木,用火進攻碉堡。這部散文著作文筆犀利,與勃魯蓋爾的繪畫風格形成鮮明對照,目的是讓我們得出這樣虔誠的結論:在略顯得暗淡的光線效果下,一個對上帝過分虔誠的秘密組織,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其聖徒和教徒能免受人類災難。《心靈的天堂》:米歇爾馬馬虎虎地翻譯了最後一章。 埃貢(他們三個人在斯海弗寧恩議論過這部著作)覺得,我們在善與美之間都會不知不覺地遇到邪惡,我們不是邪惡的幫凶,就是邪惡的受害者,因此,前面所列舉的邪惡與之相比,那是太一般了。米歇爾也添油加醋:他認為,任何邪惡本身就包含著美的渣滓,任何美也都具有邪惡的一面。讓娜在年輕的時候與費爾南德一起讀過這部著作。那是一個夏天,她與女修院的女友費爾南德結伴出遊。讓娜還記得,她們好像是經過一座城池,當時感到又好奇又害怕。那裡正在慶祝主保瞻禮節,人們飲酒狂歡,互相打罵。地上滿是泥濘,還有嘔吐的髒物,她們走路只好撩起裙子。最後一章就像一座溫熱的小教堂,可以躲避大街上那樣狂熱的謾罵和吵鬧。費爾南德……讓娜不大對米歇爾談起她,就像她沒有經常向埃貢和米歇爾談起約翰-卡爾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憶,都有無法用文字表達的意念。埃貢還懂得音階的七個音符,他考慮得遠,想的是如何以故事的荒誕離奇情節作為脈絡,譜成一首不協和的樂曲,描寫生活的那些愚蠢粗俗,其中有快樂也有陽光,但結尾不是狂歡和祈求之類的合唱,而是抒情獨唱。然而,他並沒真的準備好譜寫成樂曲。他可能在一生中也沒有真的準備好譜成樂曲。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稍長;米歇爾賭紙牌或賭輪盤有輸也有贏。輸贏都無所謂。他集中精力翻譯夸美紐斯的著作。他覺得這部書有時很刺激,有時平淡無奇(是荒謬,但人們都相信,他在寫給讓娜的信中不會用這個詞)。這個米歇爾寫了幾首詩,有時寫得還很好,但除一首之外,都在未寫完之前扔進了紙簍,在費爾南德去世以後,他還著手寫一部枯燥乏味的現實主義長篇小說,寫完第一章就停止了。後來他把書稿給了我,叫我改寫成短篇小說,而且署我的名字。他終於實現了文學夙願。他第一次意識到,玩弄文字,斟字酌句,推敲字意,也是一種做愛的方式,尤其在受到某個人啟發或為某個人而寫作的時候。讓娜是他的情婦,更是他的女友。但長期以來,米歇爾所缺少的從來就不是風流韻事。他在里爾認識了一個天主教徒律師的妻子。律師在盧爾德當擔架兵,每年幹得都很出色。這位丈夫常喜歡說,他這是鍛煉肌體,並保證日後在天堂里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莉婭娜正準備與他分手。米歇爾很快說服了這位少婦陪他到南方住上半個月。那裡離她的一個姑媽不遠,姑媽可以充當她的屏風,以遮人耳目。莉婭娜年方三十,肌膚細膩,似乎是時代潮流的賜予。她的衣服好像是服裝大師新近製作的,起碼也是巧手精心仿製的。米歇爾又給她買了幾件長裙。出於慎重,米歇爾安排她住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館。儘管米歇爾懷疑她私下另有所愛,但她仍然感到無聊。這位高貴的布爾喬亞女郎總是想著她的坐落在尼格利埃大街的住宅。在她屬於自己的「日子」里,她邀請女友聚會,大吃特吃花式蛋糕,互相留下蛋糕商的地址,還說一些不在場的女友的壞話。她使用很多香水,因此,這位喜歡原汁原味皮膚的男人無法容忍。他們的這段插曲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分手的時候都非常高興。至於我,我給女客人留下的印象,無疑是一個怕生的女孩兒,當父親叫我擁抱這位俊俏女子的時候,我沒有遵從。 我再一次對孩提時代的日期問題一籌莫展,只是覺得像置身於一幅巨大的風景畫的畫面里,所有的東西忽近忽遠,一片空曠。說是空曠,倒也不見得,但畫面里的人物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所了解的畫面中那些或近或遠的人物,有的是今天上午才見到的,有的已經是一個世紀之前的人物了。我從小就缺乏時間概念:不論今天還是其他任何時候,對我都一樣。我知道,起碼有兩個夏天的部分時間是在斯海弗寧恩度過的,棕櫚別墅租期為五個冬天,也就是說,起碼要在這裡住兩三年的時間。這是發生在我三歲至六歲之間的事。像我在其他場合所說的,如果不是年輕時代的照片和故事起到備忘或偽備忘的作用,那麼能將回憶的具體時間界定在什麼時候呢?首先,我的純粹屬於我個人的回憶發生在秋天。我當時可能才兩歲半,最多也不過三歲半。日期是夠早的,但我不清楚應該如何放入我的童年記事本里,還有放在哪裡。我在黑山城堡的曬台上用七葉樹果搭金字塔玩。我被帶去吃晚飯。第二天一大早,我下樓一看,我用好看的閃閃發光的棕色圓球搭的金字塔都神秘地變成了白色,還覆蓋著一層冰涼的好像被研磨成粉末的糖似的東西。在以後的幾年中,我們每年很早就去南方。我沒有再看見過雪。在一九一〇到一九一四年的冬天,我有時在巴黎看見過,後來在戰爭期間的英國也看見過。我所能回憶起來的只是城市裡的泥濘。以後我又在瑞士看見過雪。那時我穿過森林去讓娜的墓地,森林裡的雪很潔白,裂著橫七豎八的縫隙;雪有時也是鬆軟的,一陣風將雪捲起,吹到一個家庭式膳宿公寓的門前;我們住在這家公寓,有時在夜裡等醫生來給米歇爾看病,我覺得每等一個鐘頭,似乎是好幾個鐘頭,但仍不見醫生到來。 棕櫚別墅的夜是陰暗的。我的小床放在一間大屋的中央。屋裡幾乎沒有什麼家什。兩個保姆都睡在角落裡。屋裡一片昏暗。她們的彈簧床喀嚓喀嚓地直響,使我感到很害怕。她們床頭的燈照不到我這裡。剩下的蠟燭很快被吹滅了,懸掛在房頂上的電燈也關了。電燈是用燈罩罩著的,因為燈光太亮,刺得眼睛難受。壁爐里徹夜生著火,火光很強,照在白色的牆壁上。我對火光有時感到害怕,有時又覺得很好看。《尼斯童子軍》中的一條社會新聞長期被巴爾貝和胖馬德蘭議論來議論去,好像是一個女人被丈夫或情夫碎屍後又焚燒的故事。我還想像,我每天從門前經過的那家理髮館裡,有一個半身蠟像,黃色的頭髮被火燒著了,蠟一滴一滴地滴到木柴上。另一些時候,這座積滿粉紅色爐灰的宮殿似的壁爐,竟然變成了一座童話故事的城堡。米歇爾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來坐在壁爐旁邊給我講故事,安徒生和格林的童話幾乎都講了一遍。晚飯前講故事已經形成了習慣,很少遺忘。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這位大高個先生。他是出自內心地喜歡我,從來不指責我,有時還滿臉堆笑。對我來說,他是一個大人物,我生命的機器總是圍繞著他旋轉,在黑山城堡的時候,我的兩個保姆和修道院的女修士就指導我讀書,她們經常告訴我,在父親去世的時候,我的情況就不同了:寄宿學校的修女身穿黑色毛料長裙和圍裙;做祈禱多,吃甜食少;禁止我把四條畸形腿的特里埃先生帶進去,如果違抗,我的手將會挨板子。「為您出錢的將不是您的同父異母兄弟。」我對父親的死並不感到擔心,因為我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大多數小孩兒認為大人是不會死的。使我感到害怕的,是父親不在身邊。毫無疑問,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養成了儘可能晚睡覺的習慣,希望聽到米歇爾踩在花園石子路上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很久以後,當我長大成人夜裡睡不著覺的時候,有時我又回想起了兒時熬夜的情景。 但是,幾乎天天都是美好的。房後的深草中有幾棵被遺忘的橙子樹和檸檬樹。還不是橙子成熟的季節,在我去花園散步之前,父親就將幾隻橙子掛在橙子樹的枝葉間。他漫不經心地把我領到好看的橙子樹下面,橙子味香汁多,我吃得滿嘴直往下流。這個花招很快被我識破了,儘管我還是孩子,但出於禮貌,我也裝模作樣地相信這些金色的圓球是真的長在那些橙子樹上的,這就像儘可能地相信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的禮物真的是聖誕老人放在壁爐旁邊的。從房頂之間看見的大海幾乎總是藍色的,好看極了。大海和別墅之間只有幾百米的距離,好像是專為人們欣賞而形成的,但不是讓人們與之友好相處。大海並不總是風平浪靜的,但也只是偶爾耍一點兒威風。人們對大海產生的親切感,來自潮起潮落,還有被衝上海灘和小水坑裡的貝殼和半透明的海蝦。波濤此起彼伏,咆哮著,然後又恢復了平靜,在沙灘上留下一片片花邊似的泡沫。我不相信父親曾經在這樣溫暖的冬天裡帶我來過這裡,讓我赤著腳在岩石裸露的海邊散步。米歇爾也沒有向我講述特里同海神和塞壬的故事;他也沒有教我背誦荷馬史詩,「風,我的伴侶」,「紫色的大海」,這些詩句像羊皮袋裡裝的美酒,一直飄溢到海天相接的遠方;而最感動我的還是「孤獨的大海」這句詩,因為我在漫長的漂泊生活中,幾乎總是處在無限空曠的空間。大海既通人性,又具有神靈。置身於大海之中,半裸著身軀,隨著波浪一起一伏,讓海水撫摩著,漂浮著。後來,在跨入青春期情竇初開的時候,我才體會到大海的美。這沒關係:我有了第一張藍色的床,這不禁使我回憶起地中海的彼岸,這張藍色的床終將幫助我重新找到哈德良海,即卡瓦菲斯的尤利西斯之海。 現在,我的所有喜好都集中在那些瘦長的綠蜥蜴身上,它們吐著長信子,從牆洞裡爬出來曬太陽。我也喜愛鴿子。鴿子落在高大的棕櫚樹上,顫顫悠悠的,像站不穩的樣子。要想看到成群的鴿子,還得到花園裡或賭場的人行道上去。鴿子總是忙忙碌碌的,充滿自信,但幾乎是下流的樣子。為了將地上的大麥粒吃光,它們有時還一直啄到我的白靴子的靴尖。在那時,有一些流動攝影師趕緊為可愛的男孩兒和女孩兒拍照。這些富有人家的孩子,穿著漂亮的衣服,舉止拘謹。攝影師拍完後,當著他們父母的面將照片交給孩子,博得家長的稱讚。我戴著荷葉便帽,穿著白色緊身上衣和繡花短裙,手裡拿著一個用報紙摺疊的圓錐紙袋,從裡面抓出大麥粒餵鴿子。我用自己的大麥餵鴿子,覺得我在與鴿子共同進餐。其中有一張照片被保留了下來。這張照片有明信片那麼大,背面分為兩欄,一欄寫留言,一欄寫通信地址。米歇爾在通信欄內寫的地址是:巴黎塞奴斯奇大街十四號,德·樂瓦爾男爵夫人收。留言欄里隻字未寫。毫無疑問,他已經得到了讓娜即將到達的消息。 記憶要麼是意味深長的,要麼是毫無意義的。米歇爾對莉婭娜感到厭煩,一時又想起了讓娜,就如同想起了任何一個情婦一樣。問題不再是愛不愛她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愛她的問題。一看到她走下火車,黑色的靴子踩在月台上的時候,他就發現,他記憶中的這個女人只不過是一張大為遜色的移印畫,而現在的她才是絕無僅有不可替代的女人。到哪裡去找她那一對看似平靜而實為炙熱多情的眼睛呢?就像在希臘雕塑的偉大時代,柔和的線條與勻稱的體形達到了完美的結合,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靈性。這位多情的男子再一次拜倒在她腳下。她毫不遲疑地同意住在棕櫚別墅。至於其他安排,她覺得只是不體面的花招而已。保姆都非常熟悉夫人。她既然來這裡的部分原因是為了孩子,那就應該盡力而為。米歇爾沒有談起那個不值一提的莉婭娜;相反,巴爾貝不能不提及她的存在,但讓娜倒覺得這個女人只是供他解悶而已,算不了什麼。當然,克先生可以我行我素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這天晚上,他們在巴黎旅館的餐廳里,米歇爾微微向她傾斜著腦袋。他心想,這團溫柔的情火似乎還在她的身上燃燒著,這就是永恆的愛。是對埃貢的愛。他經常反覆地提出這個問題,現在不再懷疑了。是對她的兩個兒子的愛。這種愛還具有強烈尊嚴的成分,他們終將會長大成人的。是對瑪格麗特的愛。因為她對自己的親生骨肉與已故女友的女兒一視同仁。是對窮人的愛,尤其是對老人的愛。在巴黎,她與埃貢每個星期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照料老人(巴黎的老人似乎比其他地方的老人更貧窮)和一家隸屬奧拉托利會新教孤兒院的幾個孤兒。米歇爾不禁自問,埃貢的動機是否也是大公無私的。這種慈善之愛,也就是上帝之愛,人們往往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至於神聖之愛的其他方面,米歇爾知道是存在的,就像在平靜的水面上形成的一些同心圓,一環套著一環,又像夜晚星空的層雲,一層疊著一層。那麼,對他米歇爾的愛呢?現在從這方面來看,肯定也會有他的一份兒的。而對她可能在那裡遇到的其他人(誰知道呢?)呢?他想,只要更加親密地與讓娜和埃貢相處,愛與不愛並不重要。但是,他們還沒有達到情深意切的程度,而膚淺的交談,很快將會變成像這個餐廳里社交式的平庸無味的喧譁。 「我想,您認識您左邊第二張餐桌的伊萊納大公夫人,就是那位低著頭的紅棕色頭髮的女人。昨天她向我借了五十個金路易,她說是碰運氣。」 「埃貢和我與王公貴族都沒有往來。」 然而,當年輕的音樂家埃貢被介紹給沙皇陛下夫婦的時候,他們與沙皇和皇后還交談了幾句。沙皇寬臉膛,五官端正,既像普通人,又像軍官;皇后很威嚴,但嘴唇微微顫動著,就像神經過敏的英國人一樣。她的這個毛病好像是由於皇親的血友病引起的。然而,對簇擁在陛下周圍的那些佩戴高級榮譽勳章的男士及手上戴著鑽石戒指和大塊綠松石首飾的女士,他們都不感興趣。他們出生在路德教的家庭,生來對東正教沒有好感;某些教會明目張胆地鼓吹塵世之國,使讓娜頗為反感,但他們最終還是向教堂唱詩班既誘人又肉麻的合唱妥協讓步,對某些純正的童聲和雄渾的男低音合唱給予了好評。對於人民大眾,他們只認識大公寓裡的那些卑躬屈膝的奴僕。他們與埃貢的弟弟都住在公寓裡。他弟弟是近衛軍軍校的學生。如果全家人偶然去首都,也都住在公寓裡。他們還看見住在城市四周的一些乞丐。有一些人的名字也悄悄地變成讓娜的故事中的人物。後來,西歐對這些人物也都知道了。例如費利克斯·尤素坡夫,他當時還只是一個非常漂亮的時髦小伙子,一個利慾薰心的修士,現在家私萬貫,儘管自稱集各種恩德於一身,卻無法治癒病魔纏身的小皇子。尤素坡夫是他們的近鄰,有一天,他(他追求所有的女人)希望見到「年輕的男爵夫人」。僕人把他趕走了,還惡言惡語地臭罵了他一頓。不過,他們的臭罵比這個教士的下流勾當還要文明。 這些趣聞逸事足以增加他們交談的熱烈氣氛。米歇爾像他同時代許多素有教養的男人一樣,對這個他還幾乎完全陌生的神奇世界感到好奇。讓他感到好奇的,還有那難忘的更加激動人心的烏克蘭的春天和夏天。就好像他所到之處,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米歇爾都要尋找對一個人的回憶,例如加萊,那位賭徒加浪子的匈牙利男爵,匈奴式的騎士,烏克蘭的大財主,一直是米歇爾生活中最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在許多事情上,米歇爾仿效加萊,做加萊式的人物;甚至當喪失生活樂趣想自殺的時候,他還把加萊在阿巴西耶的所作所為當成楷模。阿巴西耶是亞得里亞海沿岸一個岩石裸露的小海灘,如果開一槍,由於浪高聲大,根本不會有人聽見槍聲,屍體被波濤捲入大海,就永遠無法找到了。米歇爾不止一次地向讓娜談起加萊,但迷宮中的迴廊縱橫交錯,這個她陌生的男人,從母親方面來說還是俄國人,而且米歇爾在給她的第一封信中提到過他,因此使她多少產生了一點興趣。因為讓娜的丈夫是波羅的海人,與俄國也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繫。 這年冬天,讓娜和埃貢在聖彼得堡的生活集中在戲劇方面,尤其集中在芭蕾舞上,舞台的走廊為他們打開了一個世界。這是一個生氣勃勃的新舞蹈的世界,這個世界在當時還不為人所知,或者引起人們的爭議。偉大的舞蹈編排家佩季帕,憑藉自己半個世紀的藝術專制一直不把這種新舞蹈放在眼裡,但是,這種新舞蹈在今後的兩三年內卻征服了歐洲。埃貢的這個芭蕾舞風格新穎,音樂奇特,得到了年輕的舞蹈編排家福金的熱情讚許,但由於舞蹈動作難以與音樂配合,使許多男女舞蹈演員望而卻步。圍繞著《湖畔白馬》的演出,人們大耍陰謀詭計。支持者越來越多,反對者也人數驟增。不能讓年輕姑娘帕伏羅娃擔任女一號,她只擔任了次要角色,出場很少。這個角色由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伊達·格雷科夫擔任,她熱情奔放,從某個方面來說,使演出面貌煥然一新。男一號的選擇也沒少引起紛爭;埃貢的天生魅力,還有讓娜的美貌,這些是米歇爾知道的,足以平息紛爭的硝煙。舞蹈演員和部分觀眾的熱情不在於演出本身(埃貢本人現在看到的尤其是不足),而在於風格的新穎,因此,人們對這部舞劇的態度要麼喜歡,要麼討厭。埃貢起碼堅持住了,沒有輕易讓步;例如,由於對遠東戲劇的了解,他堅持不使用舞檯燈光或鏡子反射的手法產生湖水波浪的效果,而是用配角演員身披幾米長的白色平紋細布,在馬的兩側一起一伏,宛如波浪,讓馬不停地亂踢亂踹,激起團團浪花。虔誠的宗教女信徒走出教堂,在湖畔跳起《波洛涅茲舞》,動作笨重,又不協調;牧師的滑稽舞蹈,動作笨拙,音樂刺耳;陡峭的湖畔,冒險的基督教徒,這種場面的安排,都受到了非議。伊達的出場粗俗,又半裸體,也引起議論紛紛。白馬極其俊美,白色的長鬃毛,白色的馬蹄,長長的馬尾拍打著湖岸,跳躍迴轉。那個多情女子故作媚態,一下子被捲入急流之中,又翻身上馬,騎在背上,活像古畫中被公牛劫持的歐羅巴;然後又雙手勾住馬頸,像一捆水草隨之浮出水面,跳躍下馬,立在地上,在白色平紋細布的急浪中時隱時現。在一片神秘的哀歌之中,兩個舞蹈演員的激情表演,竟變成了一個女人與一匹神馬的求愛,枯燥無味。 另外幾場演出也如期舉行,除了古典風格戲劇的愛好者在落幕之前就退場外,沒有出現其他事件。藝術界的恭維和批評總是那麼老一套,見解一個比一個膚淺,使埃貢和讓娜感到索然無味。但俄國人出自內心的熱情與興致,最終占了上風。作者、演員和舞蹈愛好者中的幾個朋友,似乎感到難以依賴彼此。一些小型聚會還是必須舉行的。強烈的慾火從舞台燃燒到了現實生活之中。一次比在舞台上更大膽的模仿中,伊達穿得更加裸露,向她的神馬情夫肉麻地調情;神馬安東·加爾薩彥不穿緊身舞衣,而是渾身塗抹白石膏和白粉。堂區的幾個性格刻板的女教民喝了一點伏特加酒竟酩酊大醉,大發神經。音樂不停地演奏著,人們的腳拍打著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音。讓娜陶醉在這狂歡的氣氛之中,比喝了幾杯香檳酒還飄飄然;如果有人——也許是埃貢——把她拖進臥室,脫去她的寬大的黑裙子,她也不會拒絕。過了不一會兒,她讓安東(真的是安東?)貪婪然而敬重地吻著她的嘴唇。她覺得有兩個金球頂在她的胸部,這是伊達的正在跳動著的乳房;她沉浸在這雙性的狂歡之中。時間停滯了;這瞬間的時刻占據了她心中一個無法磨滅的位置。這可能是一場夢。她不希望這種情況再度發生;但她也沒有設法避免這種情況不再發生;有的燈被熄滅了,人們的面部籠罩著一層陰影;她在愛情中看到的總是一種儀式,即身體的親近,尤其是在肉體上與埃貢的親近,她知道,這種男女混雜的場面總是具有吸引力。埃貢過來緊緊地擁抱著她,將她從其他的幽靈中拯救出來;他為了擁抱讓娜,輕輕地推開伊達,來回地撫摸著她的印度女神似的胸膛;讓娜覺得,埃貢對所有女人的那種動人心弦的敬意,對她的忽視倒在其次。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機械地從地上撿起一隻裂了縫但尚未破碎的玻璃杯。兩個人都困了;她在靠近埃貢的床的那張床上安靜地睡著了。 這個夜晚的場面,她沒有告訴米歇爾。這種事很難說出口(也很難在信中如實告訴他)。對她來說,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夜晚,而米歇爾將永遠對此一無所知。讓娜在心中苦澀地想,他是不會理解的。她可能想錯了。在沉默片刻之後(因為這場電影重新閃現在她的腦海時,他們的交談已經轉了話題),他突然又想起了——誰知道為什麼?——這個烏克蘭村莊。那是十二年以前,他在那裡逗留了好幾個月的時間。這個場面是讓娜不知道而且或許不敢對她談起的。這一幕的景象更加暗淡,更加粗野。那個用作全村公共浴池的小木屋很簡陋。那是在一月份,也許是二月份,總之是一個宗教節日的前夕。所有人都去了,其中還有三個從法國來的人。空氣好像也沸騰了。屋內熱氣蒸騰,剛進去時,很難看清那些粗俗的赤裸裸的肉體。在一把凳子旁邊,有一些人搖晃著身子,幾乎達到了瘋狂的程度:幾個男男女女用樺樹棍鞭打著自己的身體取暖。有的人渾身通紅,還流著汗。蓬亂的鬍鬚,蓬亂的頭髮,在夜間看上去像一堆堆的亂棕毛。開始的時候,人們還對那個法國男人和兩個法國女人報以懷疑也許是仇視的目光,但是,昏暗的光線、憋人的熱氣和赤裸的身體,使每個人都毫無差別了。有人遞給米歇爾一瓶涼水。瓶子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水一會兒就光了,接著又是一瓶。還不時地有男人走到房外,站在雪地里涼快一下,放鬆放鬆身體。隨著人們的出出進進,一股冷氣吹進屋內。屋內人多擁擠,三個法國人被擠散了。米歇爾似乎多次聽見了加布里埃爾的短促尖銳的笑聲。回到城堡以後,她說她被人們托起,從一個人的手上傳到另一個人的手上。她可能是撒謊。有人給貝爾特喝了燒酒,出來的時候她全吐了。至於米歇爾,他在竭力回憶那個漂亮而輕佻的姑娘。她一頭金黃色的頭髮,也許是棕紅色的,被大鬍子父親或丈夫嘟嘟囔囔地帶走了。有關性的體己話總是令人尷尬的,但在已經建立起愛情關係的男女之間就無妨。起初,人們有時走得很遠,就像走到一個水潭旁邊,雙方不知道潭水有多深,但都因感到好奇而進行試探。然後,這類傾訴很快建立起一套慣例,就像互相撫摸一樣,但並不全盤托出。杯子裡的咖啡涼了。飯也吃完了。 冬天就這樣結束了。米歇爾教讓娜賭博。她本來不想賭博,即使一個金路易也不賭。她討厭那些賭徒,不論表情緊張的,還是無所謂的。他們都是賭場常客,早將希望與恐懼置之度外,機械地一次又一次地投下賭金。更多的人則是匆匆過路的遊客,面無表情,他們都預先準備一部分錢,輸贏聽天由命,像在各地一樣,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她覺得,米歇爾在撿起錢耙刮到他面前的金幣時,身體也矮了一截。他自己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便提出到海邊或內陸,騎馬去真正還沒有遭到破壞的普羅旺斯鄉間轉一轉。孩子有時也同他們一起去。鄉間環境優美靜謐,悠閒地漫步在小路上,這種感覺使我永生難忘。讓娜對埃貢從不挑剔,拐彎抹角地指責米歇爾花錢無度,說這個別墅豪華但不實用,他住在裡面像外國人住在帳篷里,生活也缺乏情趣。她還真情實意地提醒他,在費爾南德在世的時候,他三年沒有賭紙牌也沒有賭輪盤: 「您不能也這樣對待我嗎?」 「我的朋友,因為您很少到這裡來。」 這一次在巴黎住的時間比以前長。此前,讓娜建議米歇爾將已經完成的譯稿交給巴黎的一個大出版商。新法蘭西雜誌出版社還沒有創立,但讓娜將惟一一份手抄稿送給了讓·史倫伯格。讓·史倫伯格是一位年輕的新教徒,米歇爾在讓娜家裡見過他。年輕的史倫伯格夫人與讓娜的一位女友琳達·德·比蘭特很要好。比蘭特與讓娜是表姊妹,與她同在一個繪畫班學繪畫。史倫伯格也寫詩,還羞答答地寫了幾部小說,不過很少有人讀。但他雄心不小,尤其想把文學界所有人才集中在一起,出版一份雜誌,由與他多少沾點兒朋友邊的安德烈·紀德任主編。紀德年齡比他大,當時還沒有什麼名氣。他們很喜歡夸美紐斯的慷慨激昂的說教式的言談,但還不到出書的時候。米歇爾覺得巴黎最大最優秀的出版商都是紙商。他按照字母順序依次與出版商進行接觸,但並沒考慮這些出版商的系列叢書是否能收錄他翻譯的這位十七世紀神秘的波希米亞人的著作。由於沒有預約,他幾乎到處吃閉門羹。即使偶爾有人出面接待,這個無名的凡夫俗子(對他們來說是如此)也不會引起卡勒曼-萊威、法斯蓋勒、佩蘭和菩龍等出版社負責人的特別興趣。 米歇爾對《法蘭西信使》雜誌及其出版社頗感興趣,終於受到了接待。他將一大摞手稿往瓦萊特的辦公桌上一放,還當場給他讀了幾頁,然後概述了其餘部分的內容,便等著對方當即發表意見。米歇爾勉強同意將手稿轉交瓦萊特,由後者決定是否出版。米歇爾的時間很緊,後天就得離開巴黎。瓦萊特聲稱,如果沒有審稿委員會的意見,他不可能做出任何決定。而且在法國,除了一兩個專家,還沒有人了解這位夸美紐斯,出版他的著作肯定是賠本生意。這沒關係:米歇爾主動提出承擔印刷費用。我不知道該出版社當時是否接受這種安排;不論如何,瓦萊特還是搖了搖頭。米歇爾回到里爾以後,將作品交給一位印刷商印了五百本,其中一半寄給了讓娜。正如這位少婦因厭惡賭博而離開賭場一樣,米歇爾由於多次碰釘子,覺得自己的手被巴黎文學界這個廚房弄髒了。幾年以後,埃貢根據《心靈的天堂》故事情節譜寫了一部音樂作品,但因無調性音樂還沒有登上舞台而告吹。這時,米歇爾與埃貢夫婦的關係已經失和,他並沒有馬上得到這個消息。然而,這無所謂。很久以後,也就是在七十歲高齡的時候,米歇爾收到捷克斯洛伐克文化部的一封充滿熱情的信。那時,捷克斯洛伐克已經成為一個國家。來信感謝他把一位捷克愛國者的代表作翻譯成法文。像看到一株枯萎的灌木又發出新芽,米歇爾感到非常高興。然而,讓娜已經去世了,儘管他不知道。 這年夏天的斯海弗寧恩,有幾個星期的天氣特別溫潤。埃貢不在那裡。他去了西班牙,到最偏僻的地區去研究古代伊比利亞音樂。古代伊比利亞音樂是割草人、牧馬人或孤獨遊人吟唱的一種旋律單調的歌曲。這種歌曲流行在羅馬遠征之前,比教會歌曲還古老,是隨著部落遷徙從中亞流傳而來的,源於茨岡人以悲劇性事件或傳奇為題材的民歌。從時間上看,比文藝復興時期的弗拉明戈音樂還早得多。但是,在這個以本地人為主體的國家,尤其在最偏僻的地區,這種歌曲早就被遺忘了,甚至在一九一〇年之前就沒有人會唱了。有的地方在舉行宗教儀式的時候,偶然有一種懺悔歌像飛箭離弦脫口而出,音調尖厲。這是發自內心的歌唱,像噴泉突然噴發,經常是在旅館附近的人群中唱給外國人聽的。在加波爾山林,偶爾有兩位年老的砍柴婦燃起篝火,唱著顫抖沙啞的歌曲。這種歌曲,似乎是已經過時了。在格拉納達簡陋的咖啡館裡,一個並不年輕的女歌手,嘴唇塗得紅紅的,唱著哀婉的曲調,如泣如訴,不講究節奏,不講究調式,結尾如同受傷的動物發出的嚎叫。巴黎一個民間歌手,叫德雷科呂茲,懂得當地語言,陪同埃貢去採風。米歇爾很快發現,讓娜最激動的時刻就是收到信件。她急急忙忙地拆開信封,先心急如焚地看一遍,臉上便綻出了笑容,然後再一行一行地讀,有時還高聲地讀給米歇爾聽。米歇爾似乎意識到,在她與埃貢之間出現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感覺,就像在蔚藍的天空中飄浮著一片烏雲。但是,讓娜對他說的總是一片光明,沒有絲毫陰影。 在棕櫚別墅的時候,米歇爾就發現讓娜的右腳踝骨部位有點腫脹。夏天的這幾個月里,在從花園到海濱的路上,他看到讓娜走在高低不平的台階上,在沙灘上遇到一個坑或一段從海上漂來的木頭,都非常小心。讓娜解釋說,她在回法國的路上發生了一點小事故,才延誤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而米歇爾認為,正是埃貢成功留住了她。的確,他們在此期間回愛沙尼亞看埃貢的父母去了。讓娜和埃貢自在德勒斯登結婚以來就沒再看見兩位老人。 在附近一個小鎮的集市上,讓娜被人群擠倒,摔在冰凍的地面上,被一輛四輪馬車壓了小腿,幸虧馬車裝的東西不重,只是壓裂了踝骨,膝彎部劃了一長道傷口,又感染了。為了儘量避免乘坐馬車,少受顛簸之苦,埃貢將她臨時安頓在管家的舊宅院裡,這裡距離村子比城堡近。而且他知道,讓娜對他的親屬來說還是「外國人」,而在某種情況下,就連他本人也成了外國人。讓娜被車輪壓傷,會引起很多混亂,比起她能給他的照料和關心來,得不償失。 管家的住宅有點土裡土氣,但住在這裡,比住在寬敞豪華的住宅更舒適。臨時為他們提供了兩個知識不多但為人善良的女僕。還從塔林請來一位醫生,醫生隨叫隨到,很快成了他們的常客和朋友。埃貢叫人把大床從樓上抬到樓下的大廳里。只有大廳里有一隻很好的鑄鐵火爐。他又借了一張行軍床,夜間睡在讓娜旁邊。他在行軍床上作曲,讀書。讓娜的腿疼痛,不禁時常呻吟,弄得他睡不好覺(這是她後來才知道的)。為了不讓她的腳著地,或拄著拐杖一隻腳跳著走路,埃貢每天背她到浴室。浴室里有柴火,有浴桶,可以燒水洗澡。洗完澡後,女僕把髒水倒掉。埃貢知道,一點人體的溫熱具有何等價值,因此,他每天晚上鑽進讓娜的被窩,在她的左側躺一會兒,小心翼翼不要碰到她受傷的腿。讓娜摔倒的時候,臉上也劃了一道傷痕。埃貢取下掛在牆上的小鏡子,以免她看到難過。她還是要來鏡子,看到自己毫無血色又浮腫的臉和臉上的傷痕,不免覺得感激與羞愧,原來丈夫每天吻的竟然是這樣一張臉。她膝彎的傷口遲遲不痊癒。埃貢每天給她擦乾膿血,洗淨傷口,待晾乾後再敷上醫生給他留下的藥膏,然後包紮好。讓娜想起了他在德勒斯登說的一句話。「我對身體的任何部位都不感到厭惡。」 但是,當向米歇爾講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對這些細節避而不談。她有時覺得這比肉體的快感更隱秘不宣。「他對我照料得非常周到。」她滿足於這樣說,當腳傷快好的時候,儘管還包著紗布,但可以著地了,她每挪動一步都要靠在埃貢的肩膀上,或由他用手攙扶著。在她的記憶中,那個艱難的冬末與在德國度過的一個春天是何其相似,是曾經失落而且現在又找回來的伊甸園。這裡還是一片積雪。埃貢發現了一塊樺樹皮,是被風吹落的。他在樹皮的反面刻了幾個音符,給了讓娜。他還告訴她,樹下還有一圈青苔,因為樹下暖和,返青早;離房屋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溪,冰已經融化了。埃貢攙扶著她一步一步地向小溪走來。一隻旱獺鑽出洞穴曬太陽。同時,讓娜還去遊覽對她來說仍然是神秘的名勝古蹟,拜訪埃貢的親友。昔日與埃貢在一起玩的那些小伙子,現在也像他一樣,都是三十到三十五歲的人了。至於那些過去要請他們夫婦吃飯的老太太,現在都已經老如枯根。在一次乘坐敞篷四輪馬車遊玩的時候,她遇到了卡琳。讓娜過去見到卡琳的時候,她快訂婚了,這會兒也乘坐敞篷四輪馬車,由年輕的子女陪著遊玩。這次邂逅,不禁使她一時想起了經常與自己的親人分離的痛苦。但對她來說,埃貢既是情人又是兒子,儘管年齡相同;她還把他看作兄長和神靈。她甚至認為,埃貢有時是一個被貶謫的神靈。 讓娜出於正直,也沒有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可怕場面告訴米歇爾。她這樣做,也許不對:在性行為上,她對埃貢採取放縱的做法,這種做法不知道會引起多少女人的反感,看到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回到家裡,難道她們也會毫無怨言?但她總覺得,肉慾既取決於命運,也取決於選擇,精神上的需要和肉體上的需要都是一致的。相反,喝醉酒可以消除精神和肉體的欲望。埃貢經常喝得爛醉如泥,像死人一樣,清晨由弟弟送回在聖彼得堡的家中,還得把他攙扶到樓上,給他脫衣服,扶他上床。弟弟請他吃飯,喝得酩酊大醉倒沒關係,他第二天醒來,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住在這裡,自從讓娜傷勢大有好轉以來,埃貢晚上就把她交給女僕,自己去城堡看望親屬,往往一兩個小時也不回來。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有幾次回來,倒沒喝醉,但精神異常興奮,兩眼神態失常,滿嘴胡言,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說,無論評論界還是愛好者對他的讚揚都是空話,還尖刻地抱怨那些企圖詆毀他的作品的人;而對一些尚未出籠的雄心勃勃的設想,他卻以為已經大告成功了;他磕磕巴巴地說著這些語無倫次的話,就像爬樓梯一樣磕磕絆絆的,直到嘮叨困了才住嘴。他有時還做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動作,如同笨拙的接吻的樣子,這其實是對愛情的拙劣模仿。「我們家裡人都喝酒,我與他們在一起也不得不喝。」第二天早上,他看見讓娜的眼睛哭紅了,於是就這樣說。但讓讓娜感到傷心的,正是他這种放盪不羈的態度。「我不知道您原來是這樣一個清教徒。但為了使您高興,我會克制自己的。」 大部分時間,埃貢的確是自我克制的。但也有反覆,甚至在他回到法國之後還發生過。那是朋友們在凡爾賽請他吃飯,在入席的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麼很傷心,竟說讓娜身體不舒服,必須回去。米歇爾也應邀赴宴。大家看著他們神情慌張地乘汽車走了。汽車是埃貢剛買的,車篷可以摺疊,也可以拆卸。讓娜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是發現他剛才還顫抖著的雙手,一下子有力地握住方向盤,就像摁在鋼琴鍵盤上。到了晚上,埃貢說,那是因為他在最後時刻才得知,聖彼得堡的舞蹈演員加爾薩彥也應邀出席。「他們為什麼不早說呢?他出席會使我受不了。」「是由於我的原因?」讓娜問,這時她才想起了那一伙人在一天晚上的放肆行為。「不是,是大家不和睦,根本與您無關。」但是,回到家裡以後,他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摔碎一隻他心愛的陶土花瓶,喝一大口伏特加酒,然後倒在地上大哭。讓娜對所發生的事情知之不多。但由於凡爾賽的不歡而散,也無法對米歇爾掩蓋事實的真相了。 除了這杯苦酒,還得算上謊言陰險的餘味。在愛沙尼亞的幾個星期里,埃貢有時叫她晚上不要關門,不要掛門鉤,不要上門閂,以免他回來的時候吵醒她。只有一次,已經過了午夜,讓娜想埃貢不是同父親下棋就是與母親打撲克,一時回不來,由於害怕,就上了門閂,埃貢大約在凌晨兩點鐘回來了,臉比喝醉了酒還紅,但走在白霜覆蓋的森林裡,頭腦清醒了許多。然而回到家,他見讓娜正站在門內,不由得發了火。讓娜還聽見一些年輕人說說笑笑地離開了,其中有一個現在當了護林員的老同學。 「您夜裡是與若納斯在一起?」 「這與您無關。」 埃貢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第二天告訴讓娜: 「我昨天是在若納斯家裡過的夜,但不像您聽說的那種風言風語的事。他有許多朋友。我們一起玩,往冰塊上澆熱果汁,仰面朝天地往雪堆上摔。這是玩天使遊戲……森林裡光線很暗,我的腳踩在一個坑裡,把沾滿泥水的靴子丟了。難道您沒看見我回來的時候光著腳。可以說,腳上的凍瘡是對我的懲罰。」 「是誰對您的懲罰?不要說懲罰這個詞,我在責罵克萊芒的時候也不用這個詞。我看見您進來以後就穿上鹿皮拖鞋,我以為您把靴子脫在門口了。」 「昨天晚上是您不對。要是您兩天以前說這種話,您就對了。」 讓娜對這種很快戳穿的謊言並不記恨在心。但是,對於在路易十五大客廳下棋和玩牌的猜想也就真相大白了。在斯海弗寧恩,從德雷科呂茲教授所說的幾句有分寸但並不引人注意的話語中,她知道,除了兩個民間音樂愛好者,在他的巴塞羅那之行以後又冒出了第三個人,但埃貢在信中沒有說過。此人叫弗朗茲·馮·斯托勒伯格,一個年輕的巴伐利亞人,他在幾年之內跑遍了歐洲。因此,德·樂瓦爾夫人這才明白,一向過著儉樸生活的埃貢為什麼向她要補貼,這曾經使她百思不得其解。 當心愛的人採風結束,滿面黝黑地凱旋的時候,她將笨拙的德雷科呂茲的信交給埃貢,一派不在乎的神氣,以免顯得對他隻字未提這位新伴侶的事感到驚奇。 「他也是音樂家?」 「不是。但他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運動員,出色的騎士。我們經常一起騎馬。今年冬天您會在巴黎見到他,他將重返巴黎大學學習。」 讓娜不再說什麼了。總而言之,埃貢沒有必要繼續對她嘮叨個沒完沒了,就像過去沒有必要把所有的伴侶都告訴她一樣。但是,他們之間原本無可指責的互相信任出現了裂痕。一個秋天的晚上,松樹林裡只有他們倆。米歇爾已經回黑山城堡了(他從來不請朋友去黑山城堡,任何人都不請,因為諾埃米的緣故)。范·T夫人非常怕冷,十月午後的空氣太涼,呆在房間裡不出來。埃貢躺在自己做的吊床上,漫不經心地說: 「我們回塞奴斯奇大街,我很高興。我還是把我的一點心意留在了巴黎。」 「是因為弗朗茲也在巴黎?」 「不是。我只是說,我喜歡巴黎。」 這一切聽起來都是虛假的。就像讓娜沒有能夠深入約翰-卡爾封閉禁錮的內心世界,她也沒有能夠輕鬆自如地往返於這些起初似乎是如此光明如此寬廣的道路。人們會說,埃貢就像某些小灌木,只有在陽光下才能生長,才能開花。而對埃貢來說,她難道只是一個溫柔的陰影?埃貢的喜悅,或者本來就不多的歡樂越來越少了,他消沉了。然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創作了他最優秀的音樂作品,例如根據諾瓦利斯的著作創作的《夜之頌歌》。這部作品受到廣泛好評,他也因此獲得了殊榮。但是,這種殊榮,首先使他飄飄然地進入了創作意境,然後又使他投身於粗野的放縱。在森林裡騎馬遠遊,荒野奇遇,結交無名小卒,徹夜不歸,放蕩不羈。讓娜現在才明白,所有這一切,使他走到了危險的境地。對他來說,正是這種危險,部分地刺激了他當時不可明言的生活情趣。而且一旦挑明,將會受到眾人恥笑。如果說,這不是他的全部價值所在,起碼也是他的美。他多少次對讓娜談到塞納河畔一幢在建的樓房,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放棄了。根據他的設想,樓梯不要扶手欄杆,樓板要搖搖晃晃,或者鋪設跳板。樓房建好後,今年冬天一些也像他那樣走火入魔的人將在此聚會。「是一個皮拉內西。」他肯定地說。讓娜經常悄悄地聽見他回來,先呆上一會兒再回自己的房間。埃貢喜歡單獨住,房間與她的房間相鄰。兩個房間只隔著樓梯的一個梯級。樓梯是巴黎建築師心血來潮的傑作。她踩在樓梯上,輕輕地邁著小步,儘量不發出響聲。她知道埃貢已經入睡了。他經過長途而且有時是無目的的行程,太勞累了。他每天夜裡睡覺都光著身子,將長長的雙臂搭在床的邊沿,一邊一隻。如果她這會兒去擁抱他,或者撫摸他一下,那都是違反君子協定的。她還沒走到他身邊就退了回來。「真是一個痛苦的男人。」她心想。對於天主教徒來說,「痛苦」這個詞是褻瀆聖靈的。這個承受著肉體痛苦的男人,在恣意地滿足著肉體的欲望與幻覺,在這座長夜漫漫的城市裡,用自己的肉體去冒各種危險。 自一些時間以來,喝酒在埃貢的生活中不起任何作用了。讓娜不知道在他們那個圈子裡,是否以輕度酒精中毒作為會友的起碼條件,尤其不知道一個孤獨奮鬥的人是否都要杯不離口。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她時常聞到一股隱隱約約的氣味兒,由於隔壁的房間開著窗子,氣味兒一會兒就揮發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時感到不知所措。這當然不是她的過錯。是興奮劑,也許是鎮靜劑。這不過是一種遮遮掩掩的說法而已。但不管是什麼劑,肯定會產生副作用。總而言之,她擔心著一個人,她還不能誠心誠意地斷定這個人是吉是凶。 埃貢在巴黎又見到了弗朗茲。弗朗茲過著古怪的生活,一會兒窮困潦倒,一會兒腰纏萬貫。他說他在十六區一個朋友的家裡已經住了兩年。他的朋友回德國去了。他從父母那裡繼承了一批繪畫,靠賣畫為生,因此過得很瀟灑。但生活在這個城市裡,干任何事都會很快傳開,尤其在這個外國人的圈子裡。弗朗茲的父母(父親是巴伐利亞州一個收入微薄的公務員)好像還活著,他們家裡沒有任何繪畫大師的作品。在這片充滿謊言的波羅塞連德森林裡,他被認為擁有的財產改變了形式;而現在又聲稱是稀世珍品的集郵冊,出售以後能給他帶來一小筆財富。大學裡的註冊還沒有開始。讓娜既不知道那條大街的名稱,也不知道門牌號,只知道他住在地獄路附近。埃貢沒有向她介紹他新結交的這位旅伴,只留給了她一個電話號碼,如果有人找他或孩子有什麼事,可以與他聯繫。讓娜猜想,埃貢可能在他那裡呆上好久。然而有一天,他完全忘了與一個外國經紀人的約會,打電話找他,他根本不在那裡,也許他不接電話。讓娜不久以後又得知,弗朗茲吃住在巴黎郊區的農舍,一個時髦英國女人的家裡。這個英國女人是藝術保護人。埃貢很久以來就很欣賞她的花園和苗圃。但讓娜覺得那裡不可靠,因此很少去。埃貢今年冬天經常去,一般還都在那裡過夜。隨著讓娜擔心的日益增長,他們也在玩弄著小伎倆,一方面偽裝善意,另一方面又私下密謀,這兩手都同樣是殘忍的。他們對她謊話連篇。那個英國女人的女伴很迷人。在那些日子裡,「為了免於忍受周末的孤獨之感」,讓娜有時請她來家做客,她有時也請讓娜去倫佩勒馬耶家做客。讓娜發現這個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譏諷的神態。一天晚上,女人又主動請她,但她沒有赴約。當然讓娜知道,有關弗朗茲的情況,她隻字不會吐露。 然而,事情發生了變化。埃貢終於把他的朋友介紹給她了。此人很快成了他們的常客,經常出入他們在塞奴斯奇大街的公寓。這個幽靈原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伙子,但攪得讓娜心神不寧。他長得很漂亮,既具有陽剛之美,又柔弱無依。讓娜無法說清楚他長著什麼樣的眼睛,因為他從未正面看她一眼。他每次來幾乎都帶著鮮花。他最經常帶的花,是從英國女保護人的花園裡採摘的。他嘲笑這個女人野心勃勃,一心想鑽入上層社會。讓娜馬上轉了話題。小伙子一會兒說自己二十六歲,一會兒說三十歲,高興的時候還流露出一副孩子氣。克萊芒和阿可塞勒就喜歡看他把幾束玫瑰花放在一隻銀的水盆里,玫瑰花頭朝下,花瓣泡在水裡,再在每一支花上豎插一支花當作上身,活像一些身著舞裙的芭蕾舞女演員。只要輕輕地攪動一下盆里的水,這些芭蕾舞女演員便活動起來,有的前進,有的後退。有時,一個芭蕾舞女演員沉到了水裡。這個德國小伙子一邊用手撥弄著花冠,一邊說著自己的事,有時像朗誦田園詩,有時像講鬼怪故事。弗朗茲是私生子,出生後就沒見過他父親。他可能是茨岡人,這從他的黑嘴唇,古怪的虎紋眼睛可以看得出來。但他很快把茨岡父親忘到腦後了,第二天又說他是一個十四歲少女、即他的同胞姐姐亂倫所生。他的親姐姐二十歲那年去世了。他十三歲離開了學校(他有時說是被開除的);他有時說自己是一個大飯店的服務員,有時又說他開高級妓院。他十九歲在萊茵河地區娶了一個會體貼他的農家女為妻,妻子就像易卜生筆下的索爾豪格,一直在等著他回去。再不,他就沉默不語,幾乎問不出半句話來。當埃貢與他在一起,他就唧唧喳喳地說個沒完沒了,聲音很小,還夾雜著笑聲,而讓娜一走過去,他就停止了。他甚至不屑抬頭看她一眼。要是讓娜溫和地責怪他為什麼不說了,埃貢就替他回答,一副傲慢輕蔑的神氣,就像過去對待于格一樣: 「我看不出他為什麼要把這些胡說八道的話告訴您。您就只當他在談論襯衫領帶的事得了。」 但是,讓娜似乎覺得,弟弟有什麼事在影響著哥哥。在劇場裡,弗朗茲坐在一個胖女人身邊,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用手比畫著。演出結束時,胖女人聞了聞他的手絹。埃貢放聲大笑,他以前從來沒這樣大聲笑過。有什麼力量劇烈地驅動著他。一天晚上,讓娜同弗朗茲乘出租車去飯店與埃貢一起吃飯,司機拒絕載他們,也許因為他不知道飯店在什麼地方。弗朗茲把司機摁在座位上,要抬手揍他。他們被過路人拉開,讓娜從手提包掏出一個金路易,才把事態平息。這時讓娜又想起來,自己摔下來受了傷的那天,埃貢差一點兒把車夫掐死:這不是不可能的。弗朗茲現在像在家裡一樣隨隨便便。有一天,他遛馬回來,沖完澡走出浴室,光著上身去隔壁的房間找衣服,讓娜看見他脖子上掛著一串假寶石墜子,垂在雙乳的周圍。她無意識地發現一些符號,不知道他加入了什麼野蠻人的秘密會社。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埃貢,埃貢的回答不僅使她感到吃驚,而且反感。 「這沒什麼。」他說,「不過是年輕人的色情受虐狂而已,他越受到女人的性虐待,就越感到愉快。」 埃貢第一次產生了愛。讓娜想起來了,他曾經自我吹噓說,與女人玩上一個小時才能體會到一種模模糊糊的快感;有時候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憐憫,或者即使產生反感,但由於性慾一時衝動,也就不在乎了。對他來說,愛似乎是自身的贈與,談不上什麼快感,即使有,也是微乎其微;愛是為了滿足人們的所愛,也就是說,是為了證明兩個人完全融為一體。他說他愛讓娜。 埃貢或許覺得,如果一天晚上遇到一個人,就隨隨便便地產生愛,那是不可想像的。當他們在無拘無束地談論這些事的時候,讓娜有時不贊同他所說的要在他人與自己之間劃清一條界限的說法;如果拒絕這種愛,這似乎是一種清教主義的表現形式,就是將某些人或某種行為孤立於自己的生活之外,然而這種拒絕是不情願的。現在,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成了一種痛苦愛情的犧牲品,而這種愛情卻獻給了一個她既不了解也不愛的人。「他有時使我感到吃驚。我同意與他一起進行一番肉慾的嘗試。我一生中都在尋找這個純粹肉慾的美好的東西。」難道弗朗茲就是這樣美好的東西?她心裡在琢磨,一些本來既平庸又無所謂的喜好,經常在進入青年期就消失了,但對某些人來說,怎麼竟然變成了一種比存在本身還重要的生活與思考問題的方式;這是一種解放的形式,或者相反,是一種奴役的形式,再不就是二者輪流出現的形式。為了縱慾,難道存在著不達自身目的誓不罷休的狂熱?這種狂熱是有錢男人的狂熱,為了追逐更大的快樂,直到油盡燈滅;這是藝術家的狂熱,為了藝術而耗盡心血;這是神秘主義者的狂熱,為了擁有上帝,身敗名裂。而她呢?難道她不也是這種顯而易見的狂熱的犧牲品?埃貢在解放她的同時,也給她套上了鎖鏈。 ✑17世紀興起於德意志信義宗的派別,它針對教會內的世俗化而強調個人信仰。​✑John Amos Comenius(1592-1670),捷克文學家、教育家。​✑Jan Bruegel(1568-1625),佛蘭德畫家。​✑荷蘭、比利時和法國北部地區的鄉村節日。​✑Triton,希臘神話中的人身魚尾海神。​✑Europa,據希臘神話故事,主神宙斯化作公牛將腓尼基公主歐羅巴劫持到一個海島並娶她為妻,此海島便以她的名字被命名為歐羅巴。​✑André Gide(1869-1951),法國作家,194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西班牙南部安達盧西亞地區的民間音樂。​✑Brocéliande,法國布列塔尼地區的一片遼闊森林,流傳著中古代圓桌騎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