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永恆 · 招魂

尤瑟納爾 《何謂永恆》
然而,米歇爾有時不住在黑山城堡。他另有兩處住所,一處在東邊,靠近布溫,叫仙閣;另一處在西邊的灰鼻角與敦刻爾克之間的格蘭渡。他對兩處住所都很熟悉。從字面上看,這兩處住所好像都是亡靈居住的地方,但是,他去那裡並不是為了死者(米歇爾不會招魂),而是為了對活人的忠誠。在仙閣,他經常而且很樂意地住在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兩座墳墓之間的地方。加布里埃爾被埋葬在一座破舊的小教堂里。小教堂屬於一座修道院,在大革命中遭到了破壞。這座建築物的基礎最晚建於墨洛溫王朝時期;從殘存的雕刻和埋葬在這裡的亡婦的殘缺不全的臥像可以看出,有幾代婦女的肉體都是腐爛在這裡的。總是笑容滿面的加布里埃爾肯定不會想到這些女人,儘管有的還是她的祖輩;事情很簡單,由於她的家庭不知道該把這個年輕的離異女人葬在哪裡,就給她選擇了這塊墓地。當然,米歇爾沒有必要到她的墳墓上去胡思亂想:加布里埃爾在世的時候,他對她的照料夠多的了。至於貝爾特,她死的時候手上還戴著戒指,他把她安葬在巴約勒的克家族寬曠的墓地里,是再合適不過了。那個地方陰森森的,他從來沒有去過,他希望在去世之後也不要去。 但是,在仙閣的甬道上,還遊蕩著兩個姐妹的蹤影。人們不太清楚在此事之前看見過兩個幽靈手挽著手在陵園裡遊蕩的男爵夫人,是否還能夠認出她們來。這不可能,肯定不可能:五年的時間像過去了五個世紀。然而,活著的人仍然活得很好。在這座巨大的建築物中,十八世紀的一些建築風格已經被十九世紀的磚石結構建築取而代之。十九世紀的建築被保留了下來,因此,陵園如果得到保護,還是很漂亮的。從花壇來看,園藝風格並不突出,但男爵還是精心地照管著門前的那幾株玫瑰。然而,自米歇爾娶了貝爾特以來,門面從來沒有再粉刷過,也沒有再油漆過。 男爵夫人瑪麗-阿特奈似乎沒有變老,不管怎麼說,由於戴著黑色假髮,無法判斷她是否真的變老了。她也叫卡爾門,她的側臉可能變削尖了;從帶點黃色的黑眼睛裡射出來的目光表明,她好像是一隻永遠吃不飽的動物。毫無疑問,她同羅依斯男爵生活在一起,就如同生活在獸籠里。但是,她經常而且很容易地從籠子裡跳出來。這位女子既有西班牙人血統,又有茨岡人血統,但主要還是茨岡人血統:法國上校在我們進行的某一次戰爭中將瑪麗-阿特奈的祖母從西班牙帶回法國,但他帶回來的並不是愛情——米歇爾一貫認為愛情是獻給維納斯的——而是一種虛情假意,一種征服肉體的瘋狂需求。 這種天性也多少遺傳給了她的女兒們。馬德蘭是這些還活在世上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個。她從來沒結婚,或許是由於她根本看不起與她為鄰的那些討厭的鄉巴佬男人,或者因為這家女子的名聲是盡人皆知的:那些生活在城堡里的既風流倜儻又謹慎行事的少爺們,都巴不得利用樹洞與馬德蘭交換情書,甚至晚上與她在矮樹林裡幽會,但不越雷池一步,也不會讓她改名換姓,更不會與她同床共枕。L·德·L家的小姐們不再是人們求偶的對象了。馬德蘭總是衣著雅致,自成一派,卻不趕時髦;家裡的錢越來越少了;她的衣服充其量不過是在里爾做的,要不然就是在布溫做的。馬德蘭身上有一種妖艷迷人的小公主的氣質。她在一次博覽會上買了一隻受到手搖琴師百般虐待的拳頭大的捲尾猴。這隻捲尾猴幾乎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我看見她讓捲尾猴趴在肩膀上照過的一張相,他們身處的樹林頓時變作了野獸出沒的叢林。不幸的是,在一個空前嚴寒的冬天裡,她的這位怕冷的朋友被凍死了。 她也有情慾,當然應該獲得滿足。她有情夫,也可能是男爵夫人送給她的,因為老卡爾門總是插手這種事。情夫是村裡的一個漂亮的小伙子,此人有點兒傲氣,很得意自己與男爵夫人和兩位小姐都保持著愛慕關係,因為可憐的克蘿迪娜是跛腳,長得又難看,只好撿姐姐的缺。他們就在老園丁的破屋裡幽會。園丁到村子裡與合法妻子睡在一起。 按照托尼的說法,瑪麗-安托瓦內特是男爵夫人在四十歲以後出人意料地生下來的,只有這個孩子保持著粗獷天真的性格。她已經十五歲了,可以說是一個非同一般的女孩兒。她是個假小子,穿著馬褲和破爛的短袖襯衫,喜歡爬樹,掏喜鵲窩,騎在馬的光背上,還與農民一起去地里翻曬乾草,一位小姐,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在當時是無人賞識的。她頭髮蓬亂,既像無賴,又似仙女,嫁給一個布爾喬亞之家倒挺合適。但她父親嚴守貴族的等級,不會同意她這樣的婚事。她嫁給了當地的一位工業家,成了一對好夫妻。她給他生了好幾個子女,因此可以說,這是一樁法國的猶滴與英國的艾特爾雷德神話般的婚姻,王室的血液流到了法國這個偏僻的地方,使男爵感到欣慰。 馬德蘭生了孩子,男爵還蒙在鼓裡。起碼人們相信男爵對此一無所知,而長期以來,男爵也學會了對明擺著的事情視而不見的藝術。因此,他對孩子的事一無所知,或者佯裝一無所知。這是一個女孩兒,被送到遠方的一個村子撫養著。即使知道,他也無所謂。女孩兒後來被修女收養,以後又在天主教縫紉作坊給她找了個不起眼的監工的工作。馬德蘭從來沒有見到這孩子,但她也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惦記著自己的女兒。各方面跡象表明,與其說她是孩子的母親,毋寧說她甘願做男人的情婦。 但是,大約在二十一年之後,這個幽靈般的女兒又出現了,並且要求還仍然活在世上的男爵夫人將她的那份遺產分給她。馬德蘭已經去世了。用她的話來說,男爵夫人把她趕出了家門。家裡人猜想,「這個女孩兒」落到了壞人手裡,可能是一個社會黨人律師的手裡。只有本家族的一個遠房親戚支持她對遺產的要求,我很高興在這裡聲明,這個男子就是我的隔山兄弟。他是貝爾特的兒子,也是「這個女孩兒」的堂兄,他認為他對此事有發言權。人們告訴他,他搞錯了。既然不知道「這個女孩兒」的母親是誰,她就沒有合法繼承權。他對此憤憤不平,因此贏得了人們對他的好感,但人們不能對他隱瞞,如果他堅持這種要求,有一天他也會失去他的那份尚屬男爵夫人與子女共有的遺產。人們告訴他,他過世的母親沒有給他留下遺產。米歇爾靠他妻子的嫁妝為生,而人們並未說這筆財產其實是不多的;在貝爾特最後一次生病期間,米歇爾不得不靠補助金為生。沒有人說他拒絕接受補助金。米歇爾-約瑟夫為人精明,覺察到了所有這一切的真相,便聳了聳肩膀。他懷疑母親家欠了債,沒有什麼財產可分了。但是,這個讓人難以對付的年輕人有時也具有強烈的惻隱之心;他的家庭對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女孩兒的不光彩做法,使他成了她的保護人。當然,事情只能到此了結,但卻動搖了他對「名門世家」的信任。他珍惜「名門世家」的誠實,然而,他父親卻不以為然。 男爵平靜地去世了。心臟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他已經習以為常,但卻成了他致命的死敵。每一件傷心事都會加重他的病情。他從來不談他的兒子們。博杜安長得矮胖,經常在村子裡與思想激進的酒肉朋友吃吃喝喝,還與朋友的姐妹們一起睡覺。他以說粗話而聞名,但現在不像以前那樣高聲大嗓了,而是低聲咕噥。他對二兒子費爾南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幾年以前,這個年輕的海軍上校偷偷地將一個女人帶上艦艇,差一點兒被上司開除。後來,他成了最受尊敬的指揮官之一,但長期生活在陸地上,與一個自己挑選的溫柔的女友住在利布爾訥。他的女友過去是利布爾訥最著名的理髮師。男爵因為他沒有能像自己期望的那樣進入海軍,心裡總是有一股苦澀的感覺,他在博爾達的考試考砸了,但這已經成為歷史了。而且,他從來沒有來過仙閣,即使男爵心裡不是滋味兒,有火氣,也無處發泄。 由於老毛病常犯,死神驟然降臨,幾乎猝不及防。說真的,很多年以來,他一直疾病在身,但他意志堅強,使他長期以來反反覆覆出現的痛苦徵兆很少顯露出來。男爵不再騎馬了:騎馬使他腰疼。他過去的惟一享受就是養馬,在合法國王回到法國的那一天,他就騎著馬前去歡迎。這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這位直到去世之前還忠誠地抱著正統思想不放的保王黨人現在才知道,法國將不會再出現王朝復辟。他感到非常失望,因此也失去了生存的樂趣。他再也沒有精力去管理他的農場了,而博杜安又是無能之輩,無法取而代之。但是,村民們都對這個性格堅強的男爵懷有盡忠的義務,照舊向他繳納地租,農活照常進行。 男爵起碼還能種植玫瑰。有一天,一個英俊的流浪漢推開鐵柵門走了進來,一直來到城堡的曬台。他是一個討厭鬼,粗俗下流,半乞半盜,以專幹壞事兒而聞名於本地。他見曬台旁邊有一位老人,頭戴草帽,身穿羊駝毛上衣,正在修整尼埃爾將軍玫瑰花,就向他要五個銅板。 「我沒有錢給您這樣的人。」男爵說,繼續修剪玫瑰花枝條。 他這種一本正經的神態是祖父遺傳給他的: 「可憐蟲,頭頂上竟然沒有片瓦!簡直給生你的村子丟臉。」 這個無賴抿了一下乾澀的嘴,嘴角上叼著一截菸頭: 「那麼說,您肯定您永遠都有一個家?」 男爵沒有能再活多長時間,沒有能看見一九一四年公路上擠滿難民的情景。 他的死,除了我們即將看到的一件可怕的事件之外,還是順理成章的。他上樓的時候,常常需要停下來喘一會兒氣。他決定呆在臥室里不出門。他向四周環視了一下。自從他與瑪麗-阿特奈分居以來就住在這裡,這可能還是他第一次這樣觀察自己的房間。房間裡樸實無華,就如同他在軍隊里居住多年的臨時住所,不免流露出幾分滿意的神態。為了替他的兩個兒子還債,幾件漂亮的家具早就賣掉了。除了那件路易-菲力普時代的舊衣櫥和安裝在與軍床相差無幾的床上的兩盞舊燭台,他還叫人給他安放了一把伏爾泰式安樂椅,因為他躺在床上無法睡覺。還在一個角落裡放了一把必不可缺少的恭凳。用人把飯給他送到房間裡,還為他打掃房間。夜裡多次感到呼吸困難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快不行了。但他沒有驚動別人,儘管一伸手就能觸到電鈴(寧願自己悄然死去,也不想聽見女人哭哭啼啼)。他過去不相信,以後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實。他還得去做大彌撒,參加復活節領聖體,因為一個出身高貴的男人應該以身作則,而且宗教對建立一個良好的社會秩序是不可或缺的。為了保持晚節,他請全村人參加他的臨終塗聖油儀式。人們在衣櫥上掛了一條白毛巾,把兩隻燭台擦得光亮,還將男爵夫人日夜用來祈禱的耶穌像十字架放在兩隻燭台之間。村里人一批一批地默默來到他的房間;用人都躲在人群後面,站在走廊里。 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天。他挺著身子坐在安樂椅里,膝上蓋著花格毛毯,任本堂神甫「裝模作樣」地塗抹聖油,必恭必敬地接過聖餅。他一一握了他最熟悉的那些村民的手,向其他人點了點頭,在完成了應盡的「職責」之後,便永久地關上了門。用人每天三次走出先生的房間,然後下樓通報情況,總是一成不變地說還可以。但一天早上,人們發現他去世了。 米歇爾一直對他懷有幾分敬意。這個老頭兒頭腦固執,或許也有一點兒遲鈍,只相信自己,對生命無所需求,順其自然。但是,在舉行臨終塗聖油儀式兩三天之後夜裡發生的一件事,使他對這個奄奄一息的老頭兒的好感全然消失了。看門狗一直被套著鏈子,拴在離鐵柵門不遠的狗窩旁邊。狗的職責是一聽到聲音就叫,不管有沒有小偷或流浪漢來,都要吠上一陣子。有時候在夜裡,它也像它的老祖宗狼一樣仰頭狂嚎亂叫,不是為了求偶,就是預感到有什麼野獸向它走近,也許是向什麼犬神訴說自己的脖子上為什麼老是套著鎖鏈。一天夜裡,它叫的聲音比平時拉得更長,將正在小憩的男爵驚醒了。病人聽到像是樹林中的貓頭鷹在叫,可能感到害怕。天快亮的時候,米歇爾聽到一聲槍響,狗的吠聲變成了行將死亡的動物的慘叫。米歇爾下了樓,來到院子裡。狗的脊椎骨被打斷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上還套著鎖鏈,身邊流了一攤血。灰色的晨曦映照著灰色的血。米歇爾解開狗脖子上的鏈子,讓它覺得自己死去的時候是自由的。它很快斷了氣。 男爵站起來,走到一個角落,拿起一支卡賓槍,然後又躺下。說得更確切,他又坐在了安樂椅上。沒有再開第二槍,就結果了狗的性命。他聽到那隻經常使他無法入睡的狗在地上垂死掙扎地叫著,心裡感到很高興,而更使他感到高興的還是,他這個行將死亡的人竟然還有力氣結束一個生靈的性命。當他再坐到安樂椅上的時候,他的心臟也沒多跳動一拍。其實,男爵在殺害了他的狗之後,肯定也向自己開了一槍。 葬禮符合他的身份,一切按照他的遺囑進行。他生前就叫人做了一口白木棺材,吩咐用農場裡最舊的馬車,由兩頭牛把棺材拉到墓地。馬車擦拭得光亮,覆蓋著新鮮的樹枝和樹葉。馬車在田間的道路上慢慢地走著,路的一邊是已經收割完的農田,另一邊是割過草的草地。這個從未走出中世紀的人物,就這樣以鄉間的莊重而質樸的方式,去與他的老祖宗會合了。 格蘭渡的建築風格與仙閣迥然不同。牆是用石頭砌的,砌得很細緻,窗戶和牆的挑頭兒設計勻稱,保持了十七世紀的既優美又樸實無華的特點。室內寬敞,各個部位比例得當,既不庸俗也不誇張。牆上的繪畫出於無名之輩,已經陳舊,既未重新描畫過,也沒有紋章,雖然藝術價值不大,但卻都是原作。其中還發現有幾張官吏或軍官的肖像畫,畫得栩栩如生。然而,格蘭渡的驕傲還在於它的花園。自三代人以來,村民們都叫格蘭渡花園為「薩西遊樂園」,保爾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也像他一樣,以「摳門兒」甚至吝嗇而著稱,但人們都說,那些打掃得乾乾淨淨既沒有枯葉也沒有斷枝的小徑,沒準是用金子鋪成的。城堡周圍共有五條通道,在林中往四周輻射著,組成了一個星形圖案。有兩條通道一直延伸到森林的邊緣。這是一片名副其實的森林,也屬於這個家族。經常能在遠處看見林邊有鹿蹦蹦跳跳,也能看到野豬的黑影。第三條通道通到村子裡,第四條通向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教堂。第五條通到海岸,一眼望不到頭,也看不見大海,只能想像大海是什麼樣子。格蘭渡的名字也是由此而來的。可能是祖輩在皇家海軍服役的一個什麼人起的名字。因為據說,要是天氣晴朗,忠心的人可以憑肉眼看見對岸的敵國,也就是英國。那些出身高貴的外省人,沒有絲毫願望想乘坐王家馬車去凡爾賽宮,就在這裡修建了一座勒諾特式的花園。花園裡既沒有裸體的神話人物雕像,也沒有噴水池。這裡也像仙閣一樣沒有種花。米歇爾非常喜歡英國的奼紫嫣紅的花園,因此,他把這裡無花歸咎於冉森教派的麻木不仁。但是,男人們的樂趣是邀請客人乘坐雙篷四輪馬車繞花園而行,或者,如果是騎士,在灌木林中長滿青苔的小道上散步。保爾·德·薩西忠實地繼承了這個傳統。 瑪麗很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這裡步入了已婚女子生活的,這就像是,如果換一種情況,她也會懷著同樣善意的滿腔熱情出家修道。他們的年齡相差太懸殊了。當米歇爾十二歲的時候,他父母決定再生一個女兒或兒子,以替代十四歲就夭折的大女兒。大女兒是在黑山的山坡上被馬車軋死的。父母本來實行節育,他們實行節育,並不是擔心世界上人口太多。他們才不去想這個呢。他們實行節育,是怕子女太多,每個人的遺產分得太少。當時米歇爾受了輕傷,回到城堡,給母親帶來了這個不幸的消息。當小妹妹(幸虧她是女的)降生的時候,米歇爾已經十三歲了,或許還稍大一點兒,正在上中學。在以後的歲月中,米歇爾發現母親不喜歡他回來,因此,放假的時候,他儘量不在家裡逗留,從而很少見到小妹妹。然而他發現,小妹妹一點兒也不受寵愛。 後來,當米歇爾成為回頭浪子再次回到家裡小住的時候,他還是留下了一張照片,是由里爾最好的工作室拍攝的。這是一張全家福,以證明這個背叛者曾經回過家。儘管他只在家裡住了幾天,但照相機還是攝下了一張全家福。小女孩兒躺在土耳其式的地毯上,兩條細長的腿穿著黑色長襪,互相交叉在一起,一副天真的神態。父母表情刻板。除了寬容的父親,專橫的母親,再一個就是在那些年喜歡空想的米歇爾。他越想這件事,越覺得諾埃米是一個復仇女神,一個墨杜薩。為什麼讓兄妹倆與這個與其說是母親毋寧說是後娘的兇惡的女人在一起照相呢?諾埃米是否恨瑪麗為什麼不是那個早年夭折的小女孩,就像恨米歇爾只是輕輕地擦傷了一點兒,而可愛的小女孩兒反而喪了命?瑪麗令她難產,是否也因此得不到她的諒解?父親的這個脾氣暴躁的妻子好像只喜歡那個不幸夭折的女兒。當回憶起姐姐的模糊不清的童年的時候,米歇爾猜想,她是不是因為早夭才得到如此寵愛。他在里爾和黑山城堡,竭力想從父母的床上尋找可能隱藏著的答案。 後來,米歇爾成了逃兵,被法國禁止入境,但由於地方邊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才兩三次越過國境,見到了瑪麗。瑪麗第一次身穿舞衣,樸素大方,非常可愛。女人在她這個年齡,是很少穿得如此樸素的,這或許是由於靦腆,或許是為了討人喜歡。又過了幾個月,當他再次偷越國境回來看望病危的父親時,瑪麗已經成了病人的出色護理員。父親性格倔,諾埃米脾氣不好,修女們又笨手笨腳,只有瑪麗心細,得到了病人的誠心認可。 相冊又翻開了一頁:米歇爾參加了瑪麗的婚禮。瑪麗的丈夫三十多歲,出身於鄉間的名門世家,但他不太討大舅子喜歡。他神色中流露出幾分憂鬱,表情拘謹,為人過於慎重,總是擔心上當受騙。「保爾對人很苛求。」新娘子笑眯眯地承認。但是,瑪麗心甘情願地選擇了他,要不就是心甘情願地屈從於父母的安排。他們作為義診護士,是在一次去盧爾德執行任務中相識的。瑪麗發現小伙子與她一樣篤信宗教,甚至比她還要虔誠。在這次運送傷員的長途列車上,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在當時還是少見的情人之間的親昵情感。參加完他們的婚禮回來以後,米歇爾在夜間悄悄地越過比利時邊界,被一個鐵路職工認了出來,還向他打了個招呼。這時,米歇爾仍然在想像著,婚禮剛結束就去了格蘭渡,這對新婚夫婦的基督教式的新婚之夜會是什麼樣子。他想,這個為人嚴厲而又沉默寡言的保爾愛瑪麗,沒準兒勝過瑪麗對他的愛。他對瑪麗的渴望也是這個二十歲的女人從來不曾想像過的。毫無疑問,這個典型的基督教徒小伙子不會過於貪色,不會沉溺於綿綿情意而不能自拔。對他來說,首要的是婚配。 停戰協定終於簽訂了,法國重新開放邊境,米歇爾才得以經常回格蘭渡。他以音樂家的耳朵留意著可能出現的每一個不和諧的和音;但這種不和諧的和音可能不存在,即使出現了,也會馬上又和諧了。瑪麗快三十歲了,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第三個孩子也即將降生。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多面男人的獨特性格,但這個男人是用煤玉而不是用水晶琢磨而成的。她在宗教和政治上任丈夫擺布;而且她別的什麼也不懂。當然,丈夫把新教徒和猶太教徒(他從來沒有機會與這兩類人交往)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從來沒有看過被列為禁書的著作,後來又拒絕與米歇爾一起去達盧大街的俄羅斯教堂聽合唱,因為他知道,去分立派的教堂會惹惱上帝。另一方面,利奧十三世規勸法國天主教徒對共和國政府不要過於嚴厲,就像對漂亮的某某夫人的客人來說一樣,這個愛管閒事的人只不過是羅馬主教而已。保爾在慈善事業上出手大方,花錢無度,但瑪麗為施捨一個乞丐老人或一個被母親遺棄的私生子,連幾個蘇也別想從他身上摳出來;他只相信集體組織的賑濟事業。他在格蘭渡的教堂對面開了一個門診部,還請了一位軍醫每周來給病人或腿部受傷的人看病;但他甚至不屑幫助瑪麗給病人包紮傷口,連為正在咳嗽的孩子胸部塗抹碘酒之類的事也不肯干。從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行善而又不受人喜歡的人。 保爾的吝嗇成為村里人的笑柄:他有時將穿舊的深色呢子衣服送給他的僕人。這是他請最好的裁縫做的,但總是令人想起路易十八時代聖會的先生們穿的呢子大衣。有時,他好像也承認這些衣服已經磨得失去了光澤,而且還是翻新過的,但是,在支付了僕人給裁縫的錢後,他又要了回去。甚至有人說,他仍然保存著巴黎生產的最好的糖果盒,盒裡經常裝著微微發白的巧克力或被人輕輕咬過的殘缺不全的糖衣杏仁。那些開玩笑大王甚至還說,糖衣杏仁都是被人吮吸過的。這是他在聖誕節招待窮人用的。在家裡,這個一無所求的男人要求的是最精細的菜餚,但當把菜餚端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經常又不吃,或者漫不經心地把銀湯匙往盤子裡一杵就放下。格蘭渡的暖氣總是開得較晚,關得較早。瑪麗穿毛線衫。單用吝嗇這個詞還不足以說明保爾的所有問題。因為,他老是吃不飽似的。為了不浪費上帝賜予的食品,他總是等瑪麗或孩子吃完飯以後,再把他們的盤子裡根本沒有動過的雞蛋或點心打掃光。像窮人一樣吃變了味的糖果,這固然是節儉;但這樣自討苦吃,是為了磨練意志,為了謙卑,為了折磨感官。如果收到一封信,從箋頭或字體判斷是公證人寄來的,內容是有關資產的事,或者是一位親屬寫的,這位親屬的身體狀況使他擔心,他便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信揣進衣兜里,等到第二天再拆開看。他不性急,不好奇,不貪慾。米歇爾心想,這位有時好淫樂的禁慾者在愛情方面是不是也如此。 這對表面上似乎親密無間的夫妻,其實出現了不易察覺的裂痕。可以肯定地說,保爾娶了瑪麗,為了子女,不得不放棄馬耳他騎士的封號。因為據說,諾埃米的平民祖父捲入了一起骯髒的財產案件。這樣的顧慮是不是會影響居住在阿文提諾山漂亮的古羅馬別墅里的騎士團首領?我不知道,我甚至想,保爾是否真的擁有這個他與瑪麗結婚會有損於子孫後代的名譽地位的封號。一切與貴族有關的事都是由摩根命運女神決定的。他們夫妻之間表面上很和睦,但實際上卻存在著更加微妙的關係。保爾的父母經常到美麗的藍色海岸過幾個月的冬天,去巴黎與從前的正統派人士聚會,因此,保爾也有機會參觀巴黎的博物館,遊覽名勝,逛聖日耳曼大街和一些舊皇宮。舊皇宮裡有許多藝術品,儘管並不都是佳作,但琳琅滿目,比外省的藝術品更精美。他多次去羅馬;而瑪麗只去過一次,那還是去度蜜月的,她對羅馬教皇接見他們還記憶猶新。後來她生了孩子,再也沒離開格蘭渡。保爾利用去葡萄牙參加聖事大會的機會在那裡小住了幾日;他喜歡回憶葡萄牙鄉下婦女的美貌。她們挽起衣袖,赤裸著雙臂,手扶著頭頂上裝滿水的陶罐,個個都像昔日拿撒勒的聖母。瑪麗聽著他對葡萄牙婦女的讚美,心裡覺得不是滋味兒,她懷疑,在對美的品味上,似乎有一點兒不正經的東西。保爾不時地去巴黎找他的代理人商談事務——他總是有兩三件有關遺產的訴訟案件要解決——有時還去參觀一處畫廊或逛一家古玩店。他去那裡,不是為了購買藝術品——他要那些玩意兒有何用場;對他來說,一件藝術品,就像擺設在格蘭渡家中的漂亮家具和價值昂貴的繪畫,只有自幾代人以來就屬於自家所有,那才是有價值的——但這是他的樂趣,他甚至還去過雷諾阿和莫奈的畫室。有一天,他給瑪麗帶來一件禮物:是一個長紙盒,還用一根白色的帶子捆著。瑪麗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喜歡打扮,但盡力克制。她似乎希望能有一件不袒胸露肩、緊腰寬下擺的褶裙。這種裙子做工精細,在當時被視為一種奢侈品。然而,她打開外麵糊了一層絲綢的紙盒一看,裡面裝的是一塊玫瑰色的光亮的料子,料子色調素淡,但上面繡著深色的李子樹枝。花瓣微開,似乎是一派不耐寒冷的樣子。樹枝上還有一隻小鳥。瑪麗打開這件具有異國情調的織物,原來是一件日本明治時代肥大的繡花和服。對這件和服,某些被譽為國家活寶典的大藝術家仍保留了其奧妙所在。她奇怪地看著和服的寬大的袖子,根據日本文學作品的描寫,那是用來悄悄地擦拭眼淚的,而閃閃發光的銀絲腰帶則是扎在腰部的。製作精細,色彩鮮艷,美觀大方,與一般的衣服大不相同。保爾告訴她,這種和服已經成為巴黎的時尚便服。但他的年輕的妻子突然面色漲得通紅,喘著粗氣,抽噎著說: 「你把我當成妓女啦!你把我當成妓女啦!」 瑪麗是由母親根據布爾喬亞禮儀規範培養成人的。這種禮儀要求,一個正經的女人,從一清早開始就得從頭到腳穿得整整齊齊,還得穿優質的毛織長裙或高領長袖塔夫綢裙,至多為了趕上時代潮流,穿裙子和長袖襯衫;要是自己偶爾照看孩子,為了不弄髒衣服,還得穿上做工精緻的圍裙。晚上「出門」的時候,才可以按照習俗換上袒胸露肩的舞衣,或者最起碼也得穿赴宴的深色長裙。夜間穿白色法蘭絨或細麻布衣服,但絕對不能穿便服。和服讓瑪麗聯想到妓女的長椅和臥室。如果偶然遇到特殊情況,例如孩子發燒或失火,一個正直的女人下床的時候,最好還要穿襯裙,披上披肩,這樣才不會讓人覺得妖艷。毫無疑問,保爾從來沒有看見過怕羞的妻子一絲不掛的裸體。瑪麗不知道亞洲女人也同樣怕羞,討厭做愛的時候一絲不掛,還以為亞洲女人下流放蕩,既然亞洲女人不信仰基督教,不管是合法妻子,還是賣俏的藝妓。她把這件和服細心地疊好,仍然裝在紙盒裡,然後把紙盒放在壁櫥上面。這件和服可能還仍然放在那裡。 然而,當米歇爾將他生活中的這一段埋藏在內心深處的事件,即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的去世主動詳詳細細地告訴瑪麗一個人的時候,她並不顯得如此優柔寡斷。就在那個時候,費爾南德也從米歇爾的口中了解到了這些情況,因為他應該把這些事情告訴即將成為他第二個妻子的女人。在全家人之中,惟獨瑪麗同意他與一個外國女人(比利時女人!)再婚,儘管這個女人相對來說並不富有。她希望米歇爾幸福,並相信結婚會讓他幸福,所以贊同他做一次新的嘗試。她同意在小米歇爾放假期間照顧他一段時間,但年輕人卻不高興。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姑父和姑媽的為人行事,恰像基督教初期的一對夫妻;他相信,他們周身散發著醫院裡的甲醛味道。另一方面,年輕人狂妄自大,不僅會使保爾惱火,而且也使瑪麗不高興。瑪麗埋怨年輕人對僕人發號施令,這些僕人已經在格蘭渡服侍他們多年了,她希望僕人也像遠親一樣被當作是家庭成員,而且保爾有時說話的粗暴語氣已經使人感到害怕了。再者,年輕人對愛情的輕浮態度也讓她對未來憂心忡忡……萬一,她自己的兒子……米歇爾試探地問: 「如果艾內斯特不是六歲,而已經十七歲了,假如他使廚房的那個姑娘懷孕了,你怎麼辦?」 瑪麗考慮了一會兒: 「我相信,我會一直乞求上帝賜給我勇氣,說服他娶這個姑娘為妻。」 她私下請米歇爾把他兒子帶走。結果,米歇爾把兒子帶走了。 一九〇一年五月,瑪麗終於有了度假的機會。這是她惟一的一次度假。她在里爾的一家修道院參加了一次修省班。參加修省班的都是女士,幾乎像修士一樣體驗兩個星期的修道院生活。她們天天祈禱,在修道院的小教堂里參加宗教儀式,閉門思過或誦讀經書;即使有機會到客廳或花園裡聊一會兒天,她們心中也明白不該談論她們的丈夫、子女、僕人或世俗生活,更不會把她們的全家福拿給別人看。生活很安靜,起碼瑪麗在內心裡有這種感覺。可以設想,與能說會道的教士進行一系列的交談,肯定會喚起這些虔誠的女人對信仰的興趣;但說得不客氣,這種近乎世俗的枯燥說教,有時候使瑪麗內心充滿空虛和乏味的感覺。她用心不專,這是教會聖師已經預料到的,但也知道這種情況是會過去的。她一邊背誦經文,一邊撥弄著黃楊木念珠,但她有時候覺得思想無法集中,嘴唇和手指只是機械地動作著,仿佛處在一個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讓她恍然的世界裡。她想努力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越想弄明白,越無法弄明白,甚至連她的聖師也沒有察覺,她全心地進入了祈禱的意境。 一個細雨紛飛的黃昏,她在自己灰色的單人斗室里,坐在寫字檯前,漫不經心地抬起了雙眼。她在格蘭渡的寫字檯上有一面鏡子。但這個斗室里卻沒有。因此,她看不見自己。然而,即使前面有一面鏡子,她偶然看上一眼,也不會自我欣賞下去。她在平時是很少照鏡子的。她看不見自己是什麼樣的女人,她看不見她那副謙和的神態,不知道自己的臉上閃爍著如何的青春活力。她臉膛兒稍寬,高顴骨,仁慈的嘴唇,濃重的眉毛,笑眯眯的藍眼睛。她這副神態,要幹什麼呢?她再一次進行自省。難道她利用自己只不過是一件工具的軀體進行了太多的享樂?難道她在省政廳舉行的最後一次舞會上跳舞跳得太多?然而,舞會她還是應該參加的。甚至婚床,甚至與孩子們在草地上吃一次野餐,都可能成為犯罪的機會。她有時懷疑保爾在巴黎與一些半上流社會的女子(這些道德敗壞的女人愛穿和服)幽會,從她們那裡學了一些談情說愛的言語花招,對此,她開始的時候還不能接受,然而她的聖師還是規勸她以領受為好。良家之妻不應該懷疑丈夫。而且無論如何,男人的行為無論如何是無法理解的。她對鄉下一位女鄰居缺乏仁慈心,因為她覺得女鄰居太妄自尊大;她毫無道理地辭退了一個女僕;她在診所給病人治病,有時看見病人的傷口卻感到噁心。她有事問保爾,每聽到他的多少有點兒乾巴巴的回答就淚水汪汪,而她知道,這種悲傷,這種惱怒,對她來說等於是兩口子之間鬧的一次彆扭。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並不十分看重像夏日一樣單調平靜的生活。在一個窮人受苦受難的世界裡,她能過著這樣的生活,的確是十分難得的。但是,在力求完美中也有傲慢的成分;她必須盡力而為。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盡力而為。然而她發現,她想到這些事之後,馬上又不再往下想了。她的思想空空如也。修道院的人起得很早;而她可能才剛要入睡。 她機械地拿起一支羽毛筆,蘸了墨水。信紙放在已經打開的夾子裡。「親愛的保爾……」不,她沒有什麼要對保爾說的。「親愛的米歇爾……」不,她也不特別想念哥哥。「親愛的孩子們……」不,他們還小,也不能給他們寫信,而且她也沒有什麼要向他們交代的。「親愛的媽媽……」不,給她寫也是白寫,她沒有什麼要告訴母親的。而且,在這兩個星期的修省期間,是不允許往家裡寫信的。突然,她抽出一頁白紙,在幾乎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情況下,給上帝和自己寫下了下面一段話: 「在等待著將我們的靈魂送還給上帝的時刻,這樣的時刻只有一次,因此,我們不要感到可怕。我們不可避免地在塵埃中死去,但我們不能像動物,沒有理智,沒有愛情地倒在地上,因為動物別無選擇。應該預見未來的一切,因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死去,怎樣死去,為了我親愛的人,我願意把我的生命獻給上帝。 「我們都是要死的。重要的是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上帝的名義,通過上帝並且為了上帝……」 她在信紙上籤了自己的名字,把信紙裝在信封里,用舌尖舔濕了封口的干膠,封好,並且寫上「我的修省書,一九〇一年五月」,然後又把信封裝進皮夾子裡的一個袋裡。人們在她去世以後才會發現這封信。 一九〇二年一月三十日,大約早晨八點鐘,瑪麗正坐在兼作孩子餐廳的小客廳里,耐心地看著兩個大孩子吃早點。他們正在吃抹黃油的麵包片,喝熱牛奶。奶里加了一點兒類似咖啡味道的菊苣根汁。兩個孩子都努力控制住自己,沒有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腳,也沒有用湯匙敲盤子。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女孩正坐在媽媽的膝頭。壁爐里生著火;路易十六時代的小掛鍾在慢慢地消磨著時間。一個小伙子突然跑了進來。他是新來的獵場守護員,剛十六歲,是來接替他父親的。他父親患了風濕病,疼痛不止,無法繼續守護獵場。小伙子太激動了,甚至沒把獵槍放在門廳里,就躥了進來。獵槍里還可能裝著子彈。瑪麗不痛不癢地說了他一句。但小伙子高聲喊道: 「夫人,您快來看!有一群野豬正在穿過樹林,就在通道盡頭的一片霧裡。」 野豬的出現,在鄉下是常見的事。格蘭渡的野豬也不少,但成群結隊地遷徙還是罕見的。瑪麗穿上緊腰寬下擺的女衫和毛線裙子,又套上一件寬鬆外套,腳穿木底皮面套鞋,頭上蒙著保爾從里斯本給她買來的黑頭巾。同時,女用人也給兩個大孩子穿好外衣,就同母親一起走了出去。 他們像一支在冬天的清晨出去冒險的大軍。瑪麗用手牽著小兒子艾內斯特和小女兒讓娜,與獵場守護員小伙子走在前面。男女用人得知消息以後,都不想錯過這個看熱鬧的機會,緊緊地跟隨在瑪麗的身後。德·薩西先生正在書房裡忙自己的事,也出來跟在後面,與他們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也往前走著。他沒有帶卡賓槍;他不是獵人,而且又不是打獵季節。秋天才是打獵季節,然而他很少打獵;即使打,也是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打,為了助興而已。 天才剛剛放亮,清晨天氣寒冷,又很寂靜;大樹下面很陰暗,地面又潮濕,踏在上面吱吱作響。大路和草地上覆蓋著一層泥雪。 突然,在遠處樹林邊緣的晨霧中,清晰地顯現出那群身個兒強壯圓滾滾的野豬。在大自然中發現這麼多史前遺留下來的四蹄動物,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走到近處,看見一隻野豬正在用尖嘴拱土挖樹根吃,也許是在挖土玩,根本沒注意到有人來。但它們十分警覺,只在覺得沒有危險的時候才會這樣。這群身個兒強壯的野豬正在林中轉移陣地,好像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動物似的,在那樣的時代,人在動物面前,仿佛能感到神靈在場。年輕的獵場守護員看見野豬,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根本沒考慮是不是能打到野豬,便扣響了扳機。 就在此時,最多也不過在槍響一秒鐘之後,瑪麗便倒在地上,兩隻拉著孩子的手還沒來得及鬆開。子彈打到一棵橡樹幹之後又反彈回來,正好擊中她的胸口。她可能還沒聽見響聲,子彈就結束了她的生命。 德·薩西先生飛快地跑過去,將兩個孩子從母親的手裡拽出來,交給了保姆。兩個孩子感到驚奇,但並不覺得害怕。德·薩西先生將年輕妻子癱軟的軀體擺放好,讓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像一位細心的醫生,扒開妻子的眼皮看了看,用手靠近她的嘴唇試了試,看她是否還有氣息,又把手伸進她的上衣下面,摸了摸她的心臟是否還跳動。她氣息全無了。瑪麗躺在覆蓋著一層白霜的石子路上,好像她一直就是躺在那裡似的。 保爾站了起來,叫那些男女用人不要驚慌,要把死者看好,又叫一個男用人去找園丁幫著做一副擔架。槍聲響過之後,他就一直盯著年輕的獵場守護員,看見他扔下獵槍,在格蘭渡和村子之間的樹林裡拚命地跑。德·薩西吩咐用人之後,就離開了瑪麗。他對妻子的生命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急忙跟在小伙子後面追了上去。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用人剛從他的目光中消失,他在樅樹林裡拔腿就跑。他對這片樅樹林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幾乎與小伙子同時到達了在村頭的厄斯塔什(這是年輕小伙子的名字)父母的那間小房子。 他推開門,站在門口。屋裡一片昏暗(當地人家的窗戶經常是半閉著的),看不清楚裡面,只覺得一股氣味兒直嗆喉嚨。煤球爐上正煮著咖啡,煙熏火燎的,兩位老人並排坐在他們的大床上面,渾身顫抖著。大床占了整個屋子三分之一的地方。厄斯塔什趴在自己的那張小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他簡直是雙手抱頭大哭。德·薩西先生走了過去。 「小伙子,不要怕。不是你的錯。當然,沒叫你開槍,你也不應該開槍。但不是你叫子彈反彈回來的;這是天意。你還照常給我守護獵場。沒有人要懲罰你。」 在離開之前,他又把這話對小伙子的驚魂未定的父母重複了一遍。小伙子站起來看著他,弄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保爾走到他身邊,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前額,然後就離開了。 接著,保爾只顧忙亡妻的喪事。為了讓親屬來奔喪,也好讓正在南方的米歇爾和費爾南德能趕回來,葬禮安排在第二個星期舉行。諾埃米來自里爾,但她對小女兒的意外死亡,和對三十三年前她大女兒的去世不一樣,並不感到震驚。像她這樣年齡的人,對死去的人是不會太傷心的。但是,也像大女兒死於意外事故一樣,流言蜚語在北部省又不脛而走。好心人在這兩件悲劇中看到,這是對從前利用移民或教會財產大發橫財的懲罰,這起碼說明上帝是主持正義的。這種迷信的觀點不知道是否也在保爾的意識中生了根。 米歇爾和費爾南德在里爾小住了幾日。在瑪麗安葬將近一個星期以後,保爾帶著瑪麗的修省書去找他們。大舅子看完修省書,沒有說什麼,就還給了他。但是,費爾南德平時很少見到瑪麗,此時淚水汪汪。瑪麗的修省書很奇怪,所使用的語氣與辭藻華麗的祈禱詞完全不同,這使她既害怕,又感動。當保爾與米歇爾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保爾又從衣兜里掏出一封信。信是用方格紙寫的,拼寫錯誤很多,而且文筆也像某些沒有文學修養的人那樣矯揉造作。信是一個女人寫的,落款是伯爵夫人。但是,保爾親愛的亡妻只是把一些重要情況告訴了自己親愛的丈夫。巴帝紐爾林蔭大道十八號,神眼婆阿爾西諾靄·傘杜夫人。保爾放在扶手椅上的雙手顫抖著。 「你相信這種把戲?」米歇爾掩飾住輕蔑的心情,問保爾。 「我不知道。既然我相信靈魂不死,我事先沒有任何理由說活人不能與死人溝通。」 米歇爾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但是教會不贊同招魂術的說法。」 保爾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動作。 「不管是不是招魂術……只是,」他不得不承認,「只是我害怕……」 「你是不是要我陪你走一趟?」 這正是保爾來見他的目的。兩個男人找了一個決定突然去巴黎的託詞,便從里爾乘坐早班火車出發了。 他們在細雨濛濛的晚上下了火車。巴黎的冬天像北部省一樣,也是泥濘滿地。路燈在這座光明之城的石塊鋪成的路面上撒下淡黃色的光。他們來到貴賓飯店,把行李放下,就乘出租馬車前往巴帝紐爾林蔭大道十八號。 我簡單地複述一下自巴爾扎克以來被人們重複過上百次的描寫:樓梯很陡(但幸虧是底樓與二樓之間的夾層房間),一個矮胖的女人,腳上穿著拖鞋,身穿花晨衣,邁著沉重的步子,無精打采地來開了門。她身上散發著一股低俗難聞的味道,不是香脂,就是油炸土豆味兒,也可能是花束枯萎後散發出來的氣息。這是一間小布爾喬亞式的客廳,地上鋪著絲絨地毯,中間放著一個獨腳小圓桌。米歇爾還以為她要把地毯捲起來。是他猜想錯了。在重新提到可憐的夫人所做的與子女的重要溝通之後,神眼婆直眨眼睛,腦袋靠在長沙發的枕墊上,倏然顯出一副鬼魂附身的樣子,嘆了幾口氣,渾身輕輕地抽搐了幾下。她的表演是可想而知的。她以一種諱莫如深的口氣描述著當時的情景:一個晴朗的冬天,伯爵夫人身穿黑色厚毛呢女騎士長裙,戴著插有羽飾的女帽,胸部被一個笨手笨腳的獵人打了一槍,從她騎著的棕色馬上摔下來,帽子摔在地上……米歇爾站了起來。 「別再聽她的胡言亂語了。我們走吧……」 保爾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但心中有點兒後悔。神眼婆聽見他們開門,一下子回過神來,便破口大罵。米歇爾與妹夫一言不語地走在泥濘的人行道上。他們來到一個報亭前。米歇爾看了一眼報架上的《星期日小報》,便買了一份,遞給保爾。在當時,小報還不能刊登照片,雖然彩色印刷術已經出現,但只是用藍紅兩種顏色為每周的社會新聞作插圖,而且這兩種顏色相互洇在一起,就像埃皮納勒畫片裡生活放蕩的女孩兒,也將社會新聞人物描繪成喬治·奧內小說中那種不倫不類的人物。 「你看到你的女預言家是如何刺探情況的吧?」 長期以來,新聞報紙不是刊登聳人聽聞的消息,就是進行欺騙宣傳,或者乾脆去迎合讀者的貪慾心理和蠢笨行為,米歇爾對這種粗俗的錯誤做法不再感到奇怪,也不再感興趣了。保爾將這種淫穢的圖片推開。 「這一切我都明白……但是,然而,當神眼婆鬼魂附身的時候,難道在那一剎那,她的面部表情不是很高貴,而且聲音也似曾相識嘛……」 「不,我既沒看見也沒聽到。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解讀思想的假設,比瑪麗的幽靈去巴帝紐爾林蔭大道十八號拜訪更容易讓人接受。你是坐在那個女人對面的。她為什麼沒發現瑪麗在你內心深處的反映或共鳴?」 「你可能說得對。」保爾沮喪地說。 雨下得更大了。兩位先生加快了步伐。到了和平咖啡館,米歇爾竭力叫妹夫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飽飯。 謹慎的懷疑論者對事物不採取否認態度,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熱中於幻想和謊言,從這種觀點來看,米歇爾是對的。然而,「最易讓人接受的假說」——而且米歇爾本人也認為僅僅是在可能的邊緣——並不因此排除其他事物發展的複雜性,惶恐不安的保爾對此已經有所察覺了。在被稱為彼世的晦澀難懂的複雜事物中,如果我們一旦冒險走到這個世界的邊緣,我們就會像踩在沼澤地上一樣陷進泥潭。由於那些形跡可疑粗俗卑鄙的人牽線搭橋,充當居心叵測的中間人,從而建立起了某些關係,這不是不可能的。這些人具有一種怪才,「出色地駕馭著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物」,就如同一個愚笨卑鄙的傢伙,居然還能成為很好的歌唱家一樣,但是,人們從這些一直都令人生疑的行徑中不會獲得什麼重要的東西。而克先生這一次同意了教會的勸化,成功地使保爾走出了這個泥潭。 看著瑪麗遺留下來的修省書,不能不使人有置身於地震震區的感覺。這扇半開半閉的門面對著的,既是最具體的現實,又是最不可捉摸的奧秘,這就是時間。毫無疑問,永恆只是以另一種形式表述的相同事物,但我們與這兩種觀念所處的關係,就像一個圓的直徑與圓周的關係,一方面在儘可能地往一起靠攏,另一方面永遠也不可能靠攏在一起。如果不是陷入目光短淺的懷疑主義的泥潭,人們必須承認,瑪麗已經跨進了一道門檻,但她本人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而且也不記得已經跨入了這道門檻,就像大數的保羅所說的,她「模模糊糊地看著鏡子」,已經發現了自己面對的是死亡。動物沒有理智,沒有愛情地倒在地上,就像她的倒下那樣,這種說法令人震驚與痛心。之所以令人震驚,這裡指的似乎是那天早晨發現的那群野豬,也就是說,幾乎所有人總有一天都無法逃脫瑪麗暴卒的命運;之所以讓人痛心,因為對所有創造物來說,這反映了基督教靈魂的狂妄自大。根據《傳道書》的說法,「誰知道人的靈是往上升,獸的魂是下入地呢?」誰能告訴瑪麗,動物被人打死的時候,是不是「沒有理智,沒有愛情地倒在地上,因為它們別無選擇」?她應該知道,動物對子女的愛經常是壯烈的,狗效忠主人,馬對難友一往情深。她有什麼權利超越其他還活著或死去的人呢?但是她一無所獲;她依然與她周圍的人的看法不謀而合。 幾乎同樣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對祭獻的說法。這種過時的說法乍看起來是高尚的,但與一個上帝或多個上帝的令人厭惡的觀念是緊密相連的。以撒被送去祭獻,伊芙琴尼亞險些死在祭壇上,只能說明人類喪失了理智。但瑪麗的死並不是一種祭獻。她預料到了自己的死,然而沒有跡象表明她是心甘情願地去死。她不像美國天主教徒為了換取越南的和平,在做彌撒的時候心甘情願地集體自殺,而且視死如歸,死得果敢。瑪麗遵循上帝的意志,沒有違抗,沒有害怕,這已經足夠了,她應該感到滿意了。但是,在我們這個世界裡,她所希望為「親愛的人們」獲取的功績,不一定會有所回報。像我們剛才所說的,天主教徒完全心甘情願地獻出生命,他們的確是死了,但越南戰爭還在長時期地進行著,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還要繼續打下去,他們的死並未換來傷痕累累的和平。我還將在後面描寫發生在瑪麗親愛的人們身上的一些情況:他們似乎像所有人一樣,僅僅是好歹活著而已。從更深層的意義上說,祭獻是密教所宣揚的。首先,在寂靜的夜間舉行紅色斷境施身法儀式,被接納入教者懷著一片虔誠之心將生命獻給眾生,準備讓眾生分食其軀體,然後,一年之後又回到原地完成黑色斷境施身法,這時他會發現自己一文不值,再也沒有什麼可祭獻的了。 我當時還沒有出世。在我漫長的生活中,我斷斷續續地觀察著瑪麗親愛的人們的生活情況,並且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瑪麗早已被古怪離奇的幻覺所惹怒,本來希望死後能對他們有所幫助,用自己的死換取他們的幸福。這些人獲得的恩惠並不顯眼,他們的日子過得似乎並不比當地同一階層同一時代的大多數人更幸福,但也不比他們更寒酸。瑪麗在遭受不幸的那天用手牽著的小男孩兒和小女孩兒都已經長大成人,都已經年老了,都已經去世了。艾內斯特在一九一四年當了兵,多次立功受獎;我後來又見到過他。他是應我父親邀請到勒杜彥家做客。他為人熱情,為了出席貝爾日爾遊樂園的揭幕儀式,準時地告別了主人。他已經是六十歲高齡的人了,儀表端莊高貴,但有點兒外省人的氣質,人們每每談起他,就像過去談論他父親一樣,也就是說,把他看作一位法國紳士。讓娜嫁給了「我們的家族」中的一個小伙子,生活在圖賴訥,還留下了幾個繼承人。我所知道的她的情況僅此而已。當時茜茜樂還太小,那一天沒有同她母親一起離開房間。她在二十五歲那年出家修道,進了羅馬的一家法國女修院,現在已經退休——因為神職人員享受退休待遇——又回到法國,直至去世。她去女修院之前,我只見過她兩三次。她似乎為人粗俗,難以相處;我是她表姐,比她大十三歲,她對我並不感興趣。她在晚年似乎成了一位開明理智的修女。她有時通過艾內斯特的一個兒子向我轉達一句友好的問候。艾內斯特的兒子也是教士。當兵和修道可能是瑪麗對子女的願望,也可能因為他們是生活在這個天主教環境中的緣故。至於保爾,他差不多在兩年以後又與一個鄰近城堡的女人結了婚。瑪麗在世的時候,對這個女人的高傲自大不屑說三道四。這個女人出身高貴,結婚的時候年齡已經不小了。她說話的口氣和生活的方式都自詡屬於上流社會;她說話語調很高,因此可以說,她好像喜歡高語調,說話故意抬高嗓門。他們有兩個孩子,生活和睦;妻子像丈夫保爾一樣也贊同《法蘭西行動報》的觀點。他們晚上一起讀報,就像一些虔誠的新教徒夫婦一起讀《聖經》一樣。正如教會從前所說的,德·薩西先生溺愛妻子,他兩次結婚,夫妻之間的關係尤其是一種肉慾的關係,在一些小事上更是對第二個妻子採取遷就態度,但他本人總是躲藏在自己冷漠荒寂的領域裡,保持著客氣然而暴躁的性格。毫無疑問,他在自己的領域裡才感到自由。在一九一四年戰爭期間,格蘭渡是被占領區,他們夫婦住在巴黎的大公寓裡,室內家具豪華,但色調昏暗。夫婦倆一致同意把木柴放在洗澡間。在當時,木柴是寶貴的。當然,德國人是不光彩的,儘管人們對德國這個強大的國家組織保持著某種敬意(在這個高貴人士的階層中,人們還不至於無恥到談論「威廉」),但是,法國所承受的大部分痛苦,是由於世俗觀念和共和國的老一套習俗做法造成的。置身於毋庸爭論的愛國主義和拚命主義的氛圍里,人們早已通過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看出了法國在一九四〇年所具有的某些方面的精神狀態。 德·薩西先生的第二任夫人的公寓、保爾的公寓與我們的公寓都在安壇大街,相隔只有幾百米,因此,她時常穿梭於這三套公寓之間。我們的公寓也很寬敞,不太昏暗,但幾乎沒有什麼家什。落地窗對著一幢早已不復存在的樓房的內院。牆上掛著常春藤圖案的壁毯,黃楊木地板上雕刻著百合花。米歇爾在五年前賣掉黑山城堡之後租了這套公寓,只置辦了一些主要生活用品。 德·薩西夫人見到米歇爾的時候,他身穿舊大衣(安壇大街十五號的暖氣也被關了),正在看書,身邊還堆放著一摞書籍。有莎士比亞的作品(他讀的外國書太多了),有歌德的《親和力》(此時還讀德國作品),更可怕的是,還經常讀羅曼·羅蘭的《超乎混戰之上》(「這個瑞士人竟敢對法國說三道四!」在當時,羅曼·羅蘭經常被看作是瑞士人,體面人想像不到,一個法國人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地區分法國和德國的責任,因而玷污了自己的名譽)。米歇爾給我看過這本書,使我開始產生了反潮流的思想。這本書成了米歇爾在謊言的大海之中航行的一隻錨。在這個謊言的大海之中,一些被收買的記者,或者他們本來就是一些歇斯底里的傢伙,拉幫結派,把廣大人民拖入深淵。因為一個法國人起碼是勇敢的,受欺凌的,堅決抵制這種欺詐行為,令他對法國更增添了一點好感。他還閱讀偵探小說,那是德·薩西夫人借給他的。 但是,尤其使來訪者極為憤慨的,還是我擺放在寫字檯上的那些書。有希臘文字典和拉丁文字典、一部逐字逐句翻譯出版的柏拉圖的《對話集》和一部維吉爾的詩集。人們知道,拉丁文不忠於原意,毫無疑問,希臘文也一樣。米歇爾告訴這位夫人,希臘文是《福音書》的文字。但是,德·薩西先生的第二位夫人已經發現了於斯曼的《大教堂》和《修士》,我正是通過這兩部著作,開始對教堂的彩繪玻璃和中世紀的繪畫有了解。她像任何沒有文化的人一樣,只是從隻言片語去判斷一部書,就以為理解了作者的思想,哪怕這句話是從喝得醉醺醺的看門人嘴裡說出來的。但是,德·薩西夫人過去不讀書,以後也不會讀書。她只是發現了一段對話,說的是有一個人,他所使用的語言既矯揉造作,又反映了當時的現實,是一種當時頗受歡迎的語言,幾乎成了於斯曼的商標。他抱怨吃了「精神瘋牛肉」。來訪者作了一個鬼臉,這正好證實了她不讀書(「難道這就是您給您女兒的精神食糧?」)。她對右翼分子巴雷斯倒感到放心,鄧南遮和福加扎羅又一次成了外國人,而托爾斯泰則冒充農民。然而,當她得知米歇爾就此問過我,但並不打算給我施堅振禮後,她親切和藹的派頭竟全然消失了。她打算在聖菲利普迪魯爾教堂舉行的儀式也付諸東流了。但米歇爾希望我自由地生活著。 在結束這段敘述之前,我還要講一件有關我個人的事。我剛滿十四歲。時間在流逝。幾個月以前,即在戰爭爆發之後三年,為了表達姍姍來遲的兄弟般的永恆友誼,美國向德國宣戰(「拉法耶特,我們來了!」)。阿拉伯的勞倫斯占領了亞喀巴。依珀爾第三次戰役、伊松佐第十次戰役和凡爾登第二次戰役,都是炮火連天,血肉橫飛。黑山城堡在四年以前被一個英國司令部占用,不再屬於我們了,最終也被炮彈摧毀;這座磚結構建築變成了一堆廢墟,但更悲慘的還是那些粗大的樹幹被炸得東倒西歪,斷枝滿地。米歇爾幾乎沒有再談起此事。他覺得,災難不僅已經降臨於世,而且還在繼續,把人類的理想也都炸得煙消雲散了。我本人受到的損失不大。巴黎也籠罩著戰爭的氣氛。一些到巴黎短期休假的軍人,穿著破舊的天藍色軍裝,坐在香榭麗舍大街的長凳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巴黎人。巴黎男人的生活習慣幾乎沒有變化,女人不論是美是丑,反正他們覺得都很漂亮。妓女打扮得如同寡婦,一般在晚上才出現,都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 米歇爾為了彌補對里維埃拉及其賭場的思念之情,決定去昂吉安休養幾天,享受一下那裡的自然風光。那裡綠樹成林,綠草如茵。當他利用戰爭時期的籌碼有節制地去碰運氣的時候,我正由卡米伊陪著在樹林裡散步。卡米伊是一個比利時小女孩兒,是我們保留下來的惟一女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卡米伊是姨媽讓娜送給我的禮物。我姨媽是布魯塞爾人。在戰爭初期的艱苦年代,卡米伊與我們生活在一起。在一次去比利時海濱拜訪我的同父異母兄弟的時候,她逃到英國,艱難度日,後來又來到巴黎。她是工人的女兒,年方十七,小個子,棕紅色的頭髮。她像一隻小山羊,性格開朗,活潑可愛。她已經陪著我生活了五年,看上去與我年齡相仿,或者幾乎相仿。她與一位休假士兵訂婚了。她寄給他的情書還是我幫她寫的。她對其他的事想得不多,幾乎不去想未婚夫會遇到什麼危險。戰爭沒能阻止我們在小湖周圍的樹林裡玩耍。我們踏著小路上閃動著的樹陰,踩著秋天遺留下來的枯葉,發出唰唰的聲響。透過稀疏的樹枝,可以看見潔淨的小湖,一隻只白色的小船系在湖邊,多數都用帆布遮蓋著。船的主人無疑都在林間的小道上漫步。小道上突然走來兩個人。是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身穿黑色衣服,好像是孝服,風度高雅。那位女士似乎一直在留心地看著我,在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她問我: 「您是不是瑪麗·德·薩西的女兒?」 「不是,夫人,我是她侄女。」 「我們和她是好朋友。我記得她有一個哥哥。」 我儘量向她作了解釋。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是,只有瑪麗似乎還留在他們的記憶中。 他們走遠了,穿黑衣服的女人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看見了什麼?有一張當時拍的照片,上面的我靠在一隻巴黎遊船的舷牆上,手上拿著一本書,我頭戴鐘形草帽,腦後拖著一條長長的馬尾辮。身穿藍白相間的條紋布長裙,長短也就到我的膝蓋。由於戴著草帽,臉看不太清楚。我把瑪麗三十歲前後的一些照片與我相同年齡的照片作了對照,只能看出她的某些特怔。她與米歇爾一樣,都像父親米歇爾-夏爾:眉毛濃重,目光炯炯;高顴骨,寬額頭,有點方。相反,臉的下部卻不相似。總而言之,我們只有一點兒相像,但並不明顯。歲月的流逝,也改變了這張面孔的容貌。 ✑Dunkerque,法國北部的海港城市。​✑法蘭克人的王朝,存在於476-750年間。​✑即吉卜賽人。​✑Judith,傳說中的猶太女英雄,在祖國危難時巧入敵營殺死其主帥。​✑Ethelred Ⅱ(968-1016),英格蘭人的國王。​✑Libourne,法國西南部吉倫特省城市。​✑Medusa,希臘神話中的美女,因觸犯女神雅典娜,頭髮變成毒蛇,人若瞧之,立即化為石頭。​✑Aventine Hill,羅馬城內的七丘之一。​✑Nazareth,耶穌洗禮之前的居住地。​✑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國印象派畫家。​✑Claude Monet(1840-1926),法國印象派風景畫家。​✑Georges Ohnet(1848—1918),法國小說家、戲劇家。​✑Tarsus,土耳其南部城市,《聖經》中初期教會主要領袖之一保羅的故鄉。​✑Isaac,猶太人始祖亞伯拉罕和撒拉之子,父親送其祭獻神靈時,被天使所救。​✑Iphigenia,希臘神話中阿伽門農之女,父親因冒犯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受到報復,戰船無法開行。女神提出以其女祭獻方可放行。眾將求女神寬恕,女神乃息怒。​✑西藏女佛瑪吉瑙准潛心修行,將自己的身體轉化為食物布施給魔鬼,讓其分食,以轉化色身。​✑Romain Rolland(1866-1944),法國作家,獲1915年諾貝爾文學獎。​✑Virgil(前70-前19),拉丁文詩人,對歐洲文藝復興和古典主義文學有較大影響。​✑Joris--Karl Huysmans(1848-1907),法國作家,宣揚基督教神秘主義。​✑Maurice Barrès(1862-1923),法國小說家,法蘭西文學院院士。​✑Gabriele D'Annunzio(1863-1938),義大利作家,擁護法西斯主義,鼓吹帝國主義戰爭。​✑Autonio Fogazzaro(1842-1911),義大利作家,擅長運用民間語言,作品帶有神秘主義。​✑Thomas Edward Lawrence(1888-1935),英國軍官、作家、考古學家,著有《智慧七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