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 · 十五

芥川龍之介 《河童》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我偶然聽醫生查喀說起一件奇聞。傳聞說托喀家鬧鬼。那會兒,原來那隻雌河童不知道去哪了,托喀的家變成了攝影工作室。聽查喀說,每當有顧客來這間工作室拍照,後面總是隱約出現托喀的影子。毫無疑問,查喀是個唯物主義者,不相信死後有幽靈。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也不懷好意的笑著,說:「這麼說來靈魂這個東西也是有物質的存在哩。」我跟查喀想法一樣,都不相信有幽靈。但是我對詩人托喀懷有好感,於是到書店買了一批刊有托喀的幽靈的照片和刊有相關新聞的報刊。果不其然,在這些照片上,在大大小小的雌雄河童身後,能夠模模糊糊辨認出一隻像是托喀的河童。照片上出現的托喀的幽靈倒不是最讓我吃驚的,而是靈學會提供的相關報告。我把報告詳細的翻譯出來了,把內容梗概寫在下面。括號里的是我自己加的注釋。 《有關詩人托喀君的幽靈的報告》(刊載於靈學會雜誌第八二七四期。) 問:那首詩里講的是什麼? 問:那麼你後悔選擇自殺嗎? 問:遺憾的是她還不知道拉喀君的眼睛是假的。那麼我的兒子呢? 問:我的家呢? 問:我死後了之後名聲怎麼樣? 問:因為什麼原因呢? 問:各位魂靈的生活怎麼樣? 問:各位的生命是永恆的嗎?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問:你覺得這首詩寫得好嗎? 問:你知道這位詩人是誰嗎? 問:你有多少個朋友? 問:你所結交的朋友都是自殺的嗎? 問:你信仰什麼宗教? 問:你什麼顯靈呢? 問:你——或是說在座的各位,幽靈仍舊在意俗世的名聲嗎? 問:但是你應該不懷疑幽靈的存在吧? 問:他恐怕是因為我沒有贈送它詩集而懷恨在心的河童之一吧。我的詩歌全集出版了嗎? 問:三百年後——等到公版之後,我的全集將為數萬人爭先搶購。跟我同居的女友怎麼樣了呢? 問:「復活」,容易做到嗎? 這個時候,會長培喀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會員,這是靈學會的臨時調查會,並不是評論會。 答:那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裡,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答:至少我做不到不在意。但是我所遇到的一位日本詩人的幽靈卻在死後對名聲毫不在意。 答:自殺,容易做到嗎? 答:我覺得寫的很好。不過,要是能把「青蛙」換成「河童」就更美妙了。 答:我沒有諸位那麼深信不疑。 答:我交的朋友,古今中外加起來不下三百個。其中著名的有克萊斯特、邁蘭德、魏寧格爾…… 答:我一直是個懷疑派。 答:很遺憾忘記了。我只記得他喜歡作的十七字詩中的一首。 答:並不後悔。倘若幽靈生活過煩了,我也可以用手槍「復活」。 答:她現在是書商拉喀君的夫人了。 答:因為我們河童在所有的藝術裡面,都急切地想要找到河童的形象。 答:聽說目前是在國立孤兒院裡。 答:出版了,但是賣的不好。 答:關於我們的生命,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千萬不要忘記,幸虧我們當中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等各種宗教。 答:他目前創立了幽靈厭世主義,正在討論能否自我「復活」。但是自從他知道了霍亂也是細菌引起的疾病之後,似乎安心了很多。 答:也不全是。為自殺作辯護的蒙坦也是我的尊敬的朋友之一。可是我不和不敢自殺的厭世主義者來往,諸如叔本華之流的人。 答:主要是為了知道我死後的名聲。 答:與諸位沒甚差別。 答:一位評論家評論你是「小詩人之一」。 托喀君靜默了一會兒,又問起來了。 托喀君的幽靈用另一個反問回復了這個問題。對於熟悉托喀君的河童來說,這種回答不足為奇。 我等會員接著跟他打聽拿破崙、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莉奧佩特拉、釋迦牟尼、德漠斯特涅斯 、但丁、千利休等幽靈的消息。遺憾的是托喀君沒能詳細地回答。托喀君卻反問起那些和他有關的種種流言蜚語。 我等會員與赫卟夫人靜靜地坐在圓桌四周。三分二十五秒以後,夫人突然陷入非常激烈的夢遊狀態,並且被詩人托喀君的靈魂附體。我等會員以年齡為順序,和附體在夫人身上的托喀君的魂靈對話如下: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我等十七名會員與靈學會會長培喀先生,偕同我等最信任的靈媒赫卟夫人,齊聚該工作室。赫卟夫人剛一走進屋裡,馬上感觸到鬼氣,隨即全身痙攣,嘔吐不已。根據夫人所稱,這是因為詩人托喀君生前嗜好吸菸,他的鬼氣里也含有尼古丁云云。 不久之前,我們靈學會會員在自殺的詩人托喀君的故居、現為某某攝影師的工作室的××街第二五一號舉辦了臨時調查會。出席的會員如下。(姓名從略) 答:現在是某攝影師的工作室。 問:我的書桌呢? 答:沒人知道它的下落。 問:我在那張書桌的抽屜里珍藏著一束信件——不過這跟忙碌的諸位沒什麼關係。我們幽靈界馬上就進入黃昏了。我要和各位訣別。再見,各位。再見,善良的各位。 最後一句話剛說完,赫卟夫人猛然清醒過來了。我等十七名會員向在神起誓,這番對話是真實可信的。(再說了,對我等信任的赫卟夫人的報酬,已經按照夫人過去當女演員時的日薪標準付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