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 · 九
但是,毫無疑問,玻璃公司的老闆嘎爾的確是一隻讓我倍感親切的河童。我和嘎爾常常一起去他參加的俱樂部,度過一個又一個歡樂的夜晚。其中一個原因是在這個俱樂部里比在托喀參加的超人俱樂部要更為輕鬆自在。而且嘎爾的話雖然不如哲學家馬咯的話那麼深奧,卻讓我窺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嘎爾總是一邊用純金的羹匙攪拌咖啡,一邊愉快的地談天論地。
有一個晚上霧下的很大,隔著一個插滿冬薔薇的花瓶,我坐在對面聽嘎爾漫談。我記得那是一個分離派風格的房間,整個房間包括桌椅都是白色鑲細金邊的。嘎爾比平時還要志得意滿,笑容滿面地談著執政黨——Quorax黨內閣。「喀拉克斯」只是個沒有實際意義的感嘆詞,只能翻譯成「哎呀」。總而言之,這是聲稱著永遠優先為「全體河童謀福利」的政黨。
說真的,我這時才了解到河童國也不是一個單獨的國家。根據嘎爾所說,河童把水獺當成假想敵。而且水獺的軍事裝備並比河童差。我對河童和水獺之間的戰爭頗有好奇心。(因為河童的勁敵是水獺是個全新發現,不僅《河童考略》里沒提過,就連《山島民譚集》的作者柳田國男也不知道呢。)
然後侍者沉著地又補了一句:「不過已經撲滅了。」
此時,俱樂部的侍者正好走了進來。他對嘎爾鞠躬示意,像是朗誦一樣的說:「您府邸的隔壁著火了。」
嘎爾看到我默不出聲,可能是意識到我心懷同情,趾高氣揚提起大肚皮說:「嗐,《卟—弗日報》的記者們也不全都支持工人。我們河童至少優先支持我們自己,其他都靠邊站呢……更麻煩的是,還有操縱我嘎爾的呢。你覺得那是誰?那便是我的妻子——美麗迷人的嘎爾夫人。」嘎爾開懷大笑。
嘎爾目看著侍者的背影走遠,神情半哭不笑的。我看著他的臉,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深深憎恨上這個玻璃公司老闆了。可是現在的嘎爾並不是以大資本家的身份,而只是以一個普通河童的身份站在我身旁。我從花瓶里取出冬薔薇遞給嘎爾。
嘎爾驚慌的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了。
嘎爾依舊微笑地擺弄著純金羹匙。我看著嘎爾的樣子,與其說是憎恨他,不如說是同情《卟—弗日報》的記者們。
「那次戰爭爆發前,兩國當然誰也不敢放鬆警惕,虎視眈眈地觀察彼此,它們互相都有畏懼。後來,住在一隻居住在河童國的水獺去拜訪一對河童夫婦。夫妻中的雄河童丈夫不思進取,雌河童原計劃殺了丈夫。她丈夫還購買了壽險,搞不好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她謀殺親夫的原因呢。」
「那不如說你很幸福吧。」
「這麼說來,喀拉克斯內閣是由嘎爾夫人所操縱的嘍?」
「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對。……七年前的戰爭確實是因為某隻雌河童才引的。」
「這——請不要生氣。對於戰場上的河童們,這……在我們國家也算醜聞呢。」
「運煤渣做什麼?」
「謝謝。」嘎爾和我握手告別,接著突然笑了一下,悄悄對我說,「隔壁的房子我租給別人的,至少我還可以拿到火災保險金。」
「誰贏了?」
「著——著火!」
「火雖然被撲滅了,但您夫人難免會受到驚嚇,你把這花帶回去吧。」
「無疑是我們國家。三十六萬九千五百隻河童因而,為此英勇犧牲了。不過和敵國相比,這點損失就無所謂了。我國的皮毛基本上都是水獺皮。戰爭期間,除了製造玻璃,我還把煤渣運到戰場上。」
「接著雙方就爆發了戰爭嗎?」
「戰爭?這個國家也有戰爭嗎?」
「當然,在這個國家這也是個醜聞。但只要本人坦然承認,那麼就沒人會把它當成醜聞了。哲學家馬咯說過:『錯不諱言,何錯之有。』……再說我除了賺錢之外,還有滿腔的愛國熱情呢。」
「當然是吃嘍。我們河童只要肚皮餓了,什麼都能吃的下去的。」
「當然啦!未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可能打起來呢。只要有鄰國……」
「嗯——不,我只認得雄的丈夫。我老婆覺得那個雄的是壞蛋,可我覺得與其說他是壞蛋,毋寧說他是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瘋子,成天害怕被雌河童捉住……後來,雌河童在老公的可樂里放了氰化鉀。不曉得為什麼搞錯了,又把它拿給客人水獺喝了。水獺這下嗚呼哀哉了。接著……」
「喏,你聽我跟你說。那當然是一派胡扯。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在胡扯,那麼就和說真話沒什麼區別了。你認為它說的都是假話,那只是你的個人偏見。我想說的是囉培。表面上囉培領導著喀拉克斯黨,而實際上操縱囉培的是Pou-Fou日報(「卟—弗」一詞也是個沒有實際意義的感嘆詞。非要翻譯出來,就只能翻譯成「啊」)的社長噲噲。但噲噲也不是真正的主人。他的主人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嘎爾。」
「喀拉克斯黨的領袖是著名政治家囉培。俾斯麥以前說過『誠實是最好的外交』嗎?然而囉培把誠實也運用到內政上面了……」
「可是囉培的演講……」
「可是……恕我直言,《卟—弗日報》難道不是支持工人的報紙嗎?你說這家報紙的社長噲噲也受你操縱,那不就是說……」
「可不是嘛。那隻水獺剛好以前又榮獲過勳章。」
「反正我挺舒服的。但是我只有在你面前——因為你不是河童,才這麼直接說實話的。」
「你和這對夫婦認識嗎?」
「《卟—弗日報》的記者們無疑是支持工人的。可是操縱記者們的,就只有噲噲了。而噲噲又需要我嘎爾當後台老板來支援他。」
我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那會兒嘎爾的微笑,是既不能蔑視,也不能憎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