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21章 在這一個星期里發生的事情

大仲馬 《黑鬱金香》
第二天,在老時間,凡·拜爾勒果然聽到有人輕輕地叩窗洞。蘿莎在他們倆最要好的日子裡總是這樣做的。 我們可以猜想得到,高乃里於斯離這扇門不遠。他終於又要隔著鐵柵欄,看見那張好久不見的可愛的臉了。 蘿莎手裡拿著燈等他,看見犯人那麼憂傷,那麼蒼白,不禁嚇了一跳。 「你很痛苦吧,高乃里於斯先生?」她問。 「是的,小姐,」高乃里於斯回答,「精神和肉體都很痛苦。」 「先生,我看見你不吃東西,」蘿莎說,「爸爸又告訴我你不起床,所以我寫信給你,讓你不要為你念念不忘的那個寶貝東西的命運擔心。」 「我,」高乃里於斯說,「我已經回答過你了。親愛的蘿莎,看見你來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收到我的信呢。」 「不錯,我收到了。」 「這一次,你總不能推說你不識字了吧。你不但能讀得流暢,而且在寫字方面也有了很大的進步。」 「的確,我不但收到你的信,而且還念了。正因為這樣,我才來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你恢復健康。」 「讓我恢復健康!」高乃里於斯嚷了起來,「可是,你總給我帶來了一些好消息吧?」 年輕人一邊說一邊盯著蘿莎看,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年輕姑娘也許是不懂得這種眼光,也許是不願懂,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來僅僅是為了跟你談你的鬱金香。我知道,鬱金香是你最最關心的東西。」 蘿莎說這短短的幾句話時的那種冷冰冰的聲調,使得高乃里於斯打了個冷顫。 這個虔誠的鬱金香培植者不了解在漠不關心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什麼。可憐的姑娘還一直在和她的情敵黑鬱金香鬥爭呢。 「啊!」高乃里於斯喃喃地說,「又來了!又來了!蘿莎,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的上帝!我想念的是你,我留戀的只有你一個人,我缺少的只有你一個人,只有你一個人,因為你不在,你也從我這兒帶走了空氣、溫暖、光明和生命。」 蘿莎憂鬱地微笑。 「啊!」她說,「你的鬱金香碰上了一個如此巨大的危險。」 高乃里於斯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他落到圈套中,如果說這是個圈套的話。 「一個如此巨大的危險!」他哆嗦著嚷了起來,「我的上帝!什麼危險?」 蘿莎懷著溫柔的同情心看著他;她明白了她所要求的是這個人辦不到的事情,要接受這個人,就得把他的弱點一同接受下來。 「是的,」她說,「你猜對了。那個求愛者,那個雅各卜,並不是為我而來的。」 「那麼,是為誰而來的呢?」高乃里於斯不安地問。 「他是為鬱金香而來的。」 「哦,」高乃里於斯聽了這消息,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十五天以前,蘿莎搞錯了,以為雅各卜是為她而來的,把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沒有現在這麼蒼白。 蘿莎看出他的恐懼,高乃里於斯從她的表情上猜到她腦子裡想的正是我們剛才所說的。 「哦!原諒我,蘿莎,」他說,「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的心多麼善良,多么正直。你,上帝賜給你思想、判斷力、力量和行動,來保衛你自己,可是我那受到威脅的可憐的鬱金香,上帝並沒有賜給它這一切。」 蘿莎並沒有理睬犯人的解釋,只是接下去說: 「自從那個人跟著我到花園裡去,我認出他是雅各卜以後,你開始擔心,我呢,比你還要擔心。因此我在最後一次見到你的第二天,就照你的話做了,那天你對我說……」 高乃里於斯打斷了她的話。 「再一次請你原諒,蘿莎,」他大聲說,「我錯了,不該對你說那番話。關於那番不幸的話,我已經請求你原諒過了。我現在再一次請求你原諒。難道就永遠沒法挽救了嗎?」 「就在那一天的第二天,」蘿莎繼續說,「我想起了你對我說的……要用計策來證明這個討厭的傢伙跟的是我,還是鬱金香……」 「不錯,討厭的……不是嗎?」他說,「你恨這個人嗎?」 「是啊,我恨他,」蘿莎說,「都是他害得我這個星期一直很痛苦!」 「啊!你也痛苦?謝謝你說了這番好心的話,蘿莎。」 「就在那不幸的一天的第二天,」蘿莎繼續說,「我下樓到花園裡,朝著準備種鬱金香的花壇走去,我一邊走,一邊向後面看,看看是不是還像上次那樣有人跟著。」 「後來呢?」高乃里於斯問。 「後來呀!又是那個人影在門和牆中間一閃,閃到接骨木後面不見了。」 「你就裝作沒看見,是不是?」高乃里於斯問,他當時是怎麼教蘿莎的,現在都仔細地記起來了。 「是啊,我在花壇上俯下身子,用鏟子鏟土,就像真的要栽種球根似的。」 「他呢……他呢……他這時候一直在幹什麼?」 「我隔著樹枝看見他的眼睛,像老虎眼睛一樣炯炯發光。」 「你看見沒有?你看見沒有?」高乃里於斯說。 「接著,幹完這個假裝的操作過程,我就回去了。」 「不過只是回到花園門後面,是不是?這樣你可以從這扇門的縫隙里或者鎖孔里看見他在你走了後做什麼。」 「他等了一會兒,無疑的,那是想知道我確實不再回去,然後躡手躡腳地從躲著的地方出來,繞了一個大圈兒,才接近了花壇。最後到了目的地,也就是說,到了剛翻動過的那塊地對面。他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停下來,東張張,西望望,看看花園的每個角落,看看鄰近的房子的每個窗戶,看看地,看看天,看看空中,等到相信確實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看到他以後,一下子撲到花壇上,雙手插進鬆軟的泥土,捧起一些土,用手輕輕搓碎,看看裡面有沒有球根,他這樣做了三次,動作一次比一次急切,直到最後終於明白他很可能是上當受騙了。於是,硬壓住滿腔怒火,拿起耙,把土耙平,讓它在他臨走時和他沒翻過以前一模一樣。他羞憤交集,裝出隨便逛逛的人才有的那種清白無辜的態度,朝門口走去。」 「哦!這個卑鄙的傢伙,」高乃里於斯一邊擦額頭上往下淌的汗珠,一邊咕噥著說,「哦!這個卑鄙的傢伙,我早就猜著了。可是那個球根,蘿莎,你拿它怎麼樣了?唉!現在種它已經有點嫌遲了。」 「球根,六天以前就種在土裡了。」 「種在哪兒?怎麼種的?」高乃里於斯大聲說,「哦!我的天,多冒失啊!它在哪兒?種在哪種土裡?朝向好不好?沒有被那個可惡的雅各卜偷去的危險嗎?」 「沒有被偷走的危險,除非是雅各卜用暴力闖進我的臥房。」 「啊!它在你那兒,在你臥房裡,蘿莎,」高乃里於斯說,稍微有點放心了,「可是種在什麼土裡?種在什麼盆子裡,你總不至於像哈勒姆和多德雷赫特的那些老太太們,把它養在水裡,讓它發芽吧?她們固執地認為水可以代替土,倒好像由三十三份氧氣和六十六份氫氣合成的水可以代替……但是,你看我跟你說到哪兒去了,蘿莎!」 「是呀,這對我來說,的確太高深了一點,」姑娘微笑著回答,「我只想回答你一句話,使你放心:你的球根沒有養在水裡。」 「啊!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種在一個砂盆里,正和你種你那個球根的水罐一樣大小。土是用三份從花園裡最好的地方取來的普通泥土,和一份路上的泥土合成的。我常常聽到你,還有你說的那個卑鄙的雅各卜說,鬱金香最好種在哪種土裡,所以我像哈勒姆第一流的園藝家一樣有學識!」 「啊!現在還剩下朝向。它的朝向怎樣,蘿莎?」 「現在,只要有太陽的日子,它就整天都曬得到陽光。不過,等它冒出土來,等陽光比較熱了,我就要像你在這兒做的那樣做,親愛的高乃里於斯先生。我就要在早上八點到十一點把它放在我的東面的窗檻上,從下午三點到五點放在西面的窗檻上。」 「啊!是這樣,是這樣!」高乃里於斯大聲說,「你是個十全十美的園藝家,我的美麗的蘿莎。不過我怕種我的鬱金香會占去你的全部時間。」 「嘿,這倒是真的,」蘿莎說,「不過不要緊;你的鬱金香就是我的女兒。如果我做了母親,我在孩子身上要花去多少時間,那麼,在你的鬱金香身上我也會花多少時間。也只有變成了它的母親以後,」蘿莎笑著補了一句,「我才不會再做它的情敵。」 「親愛的好蘿莎!」高乃里於斯喃喃地說,同時朝姑娘看了一眼,他的眼神里,情人的成分多而園藝家的成分少,這使蘿莎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接著,在片刻沉默之後,高乃里於斯一邊在鐵柵欄的空隙間尋找蘿莎往後縮的手,一邊又問: 「這麼說,球根種在土裡已經六天了?」 「是的,六天了,高乃里於斯先生,」年輕姑娘回答。 「還沒有冒出來嗎?」 「沒有,不過我相信明天就會冒出來了。」 「明天晚上,在把你的消息捎來的同時,你也會把它的消息捎來,是不是,蘿莎?我很為女兒擔心,你剛才不是這麼叫它嗎?但是我更關心母親。」 「明天,」蘿莎斜著看了高乃里於斯一眼,說,「明天,我不知能不能來。」 「喲,我的上帝!」高乃里於斯說,「你為什麼明天不能來?」 「高乃里於斯先生,我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做。」 「而我只有一件事好做,」高乃里於斯喃喃地說。 「是啊,」蘿莎回答,「就是愛你的鬱金香。」 「愛你,蘿莎。」 蘿莎搖搖頭。 又是一陣沉默。 「總之,」凡·拜爾勒打破沉默,繼續說,「在大自然中,一切都變幻無常。春天的花被另外的花代替了;我們可以看見溫柔地撫愛過紫羅蘭和丁香花的蜜蜂,同樣情意深切地停在金銀花、玫瑰、素馨、菊花和老鸛草上。」 「這是什麼意思?」蘿莎問。 「小姐,意思就是:你當初愛聽我講述我的快樂和悲哀;你曾經撫愛過我們的雙方青春的花朵;但是我的花朵在陰暗處凋謝了。一個犯人的希望和快樂的花園只有一個季節。它跟那些在自由空氣中,太陽光下的美麗的花園不同。五月的收穫期一過,花蜜採集完了,蜜蜂,那些身材苗條、長著金觸角和透明翅膀的蜜蜂,像你一樣,蘿莎,從柵欄間飛出去,撇下寒冷、孤獨和憂愁,到別的地方去找尋芳香和溫暖。 「最後,還找尋到幸福!」 蘿莎面帶笑容地望著高乃里於斯,可是他眼睛望著天,沒有看見她的笑容。 他嘆口氣,繼續說下去: 「你拋棄了我,蘿莎小姐,去找你四季的歡樂去了。你做得對;我不抱怨;我有什麼權利要求你的忠實呢?」 「我的忠實!」蘿莎眼淚汪汪地叫了起來,她不打算再在高乃里於斯面前隱藏她雙頰上滾下的淚珠,「我的忠實,難道我,我對你有過不忠實的地方!」 「唉!你離開我,讓我在這兒死掉,」高乃里於斯嚷道,「還算對我忠實嗎?」 「可是,高乃里於斯先生,」蘿莎說,「只要能使你高興的事,我哪一樣沒有做到呢?難道我沒有照料你的鬱金香嗎?」 「蘿莎,你好狠心!我在這世界上只有這一種純真的快樂,可是你卻為了這個責備我。」 「我沒有什麼好責備你的,高乃里於斯先生,除非是為了在布依坦霍夫我聽說你要被處死刑的那一天起,我就感到的那種苦痛。」 「蘿莎,我親愛的蘿莎,我愛花,叫你不高興了。」 「高乃里於斯先生,你愛花,我不會不高興,只是你愛花超過了愛我,這叫我很難過。」 「哦,親愛的,親愛的愛人,」高乃里於斯嚷道,「你瞧瞧我的手抖得多厲害,瞧瞧我的額頭多麼蒼白,你聽聽,聽聽我的心跳得多快;唉!這決不是因為我的黑鬱金香在對我微笑,在向我招手;不,這是因為你在對我微笑,這是因為你把你的額頭俯向我;這是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覺得你的手一邊逃避我的手,一邊又在渴望得到我的手,這是因為我隔著冷冰冰的鐵柵欄,感覺到你美麗的臉蛋上的熱氣。蘿莎,我的愛,你把黑鬱金香的球根摔碎吧,把這朵花的希望毀掉吧,把我習慣了每天做的這個純潔美好的夢的甜蜜的光芒滅掉吧,那樣也好!去它的衣飾華麗、風度文雅、癖性高傲的花,你把這一切都給我拿走吧,忌妒別的花的花兒啊,你把這一切都給我拿走吧,但是你千萬別把你的聲音、你的手勢、你的在大樓梯上發出的腳步聲拿走,你千萬別把你的在黑暗的走廊里的眼睛的火光,你的永遠溫暖我的心房的愛的保證拿走;愛我吧,蘿莎,因為我深深地感到我只愛你。」 「排在黑鬱金香的後面,」年輕姑娘嘆了一口氣說,她那雙溫暖柔和的手終於同意伸過鐵柵欄,伸到高乃里於斯的嘴唇邊。 「排在一切的前面,蘿莎……」 「我應該相信你嗎?」 「就像你相信上帝一樣。」 「好吧,你愛我不會叫你受到很多束縛嗎?」 「不幸的是太少了,親愛的蘿莎,不過你卻受到不少的約束。」 「我,」蘿莎問,「我受到什麼約束?」 「首先你就不能結婚。」 她笑了。 「啊!瞧你們這些專制魔王,」她說,「你愛一個美人兒;你只想到她,夢到她;你雖然被處死刑,走上斷頭台,還要把最後的一聲嘆息獻給她;可是你卻要求我,一個可憐的女孩子,為你犧牲我的夢想,我的願望。」 「可是,你說的是哪個美人兒,蘿莎?」高乃里於斯說,他在記憶里尋找蘿莎影射的女人,但是怎麼也找不到。 「就是那個黑美人,先生,那個身材苗條,腳杆纖巧,還有一顆高貴的腦袋的黑美人。我說的是你的花兒。」 高乃里於斯笑了。 「想像中的美人,我的好蘿莎,可是你呢,除了追求你的那個人,不如說追求我的那個雅各卜以外,還有許多情郎包圍著你,向你求愛呢。蘿莎,你還記得你對我談起過海牙的大學生、軍官和店員嗎?唉,難道在洛維斯坦因就沒有店員、軍官和大學生嗎?」 「啊!當然有,而且很多,」蘿莎說。 「他們寫信嗎?」 「他們寫。」 「如今,你識字了……」 高乃里於斯想到靠了他這個可憐的犯人,蘿莎才有了看她收到的情書的能力,不禁嘆了一口氣。 「是呀!可是,」蘿莎說,「高乃里於斯先生,我覺得在看別人寫給我的情書,打量來見我的情人的時候,我只是在服從你一個人的指示。」 「怎麼,我的指示?」 「是啊,你的指示;你忘了嗎?」蘿莎接著說,這回輪到她嘆氣了,「你忘了你在高乃依·德·維特先生的《聖經》上寫的遺囑了嗎?我呀,我可不會忘記!因為,如今我認得字了,每天都念它,而且常常不是念一遍,而是念兩遍。是呀!在這個遺囑里,你命令我愛一個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的漂亮年輕人,並且嫁給他。我正在找這樣一個年輕人,因為我白天的時間都要花在你的鬱金香上,你只好讓我在晚上去找他了。」 「啊!蘿莎,那份遺囑是在我料到非死不可的情況下立的,總算老天幫忙,我還活著。」 「好!那麼我就不去找那個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的漂亮的年輕人了,我以後就上這兒來看你。」 「啊!對,蘿莎,來啊,一定來啊!」 「不過有一個條件。」 「我現在就接受!」 「三天之內不准提起黑鬱金香。」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我可以永遠不提它,蘿莎。」 「啊!」年輕姑娘說,「我不要求辦不到的事。」 好像是出於疏忽,她把嬌嫩的臉頰湊近了鐵柵欄,湊得那麼近,高乃里於斯能夠用嘴唇碰了一下。 蘿莎輕輕地叫了一聲逃走了,叫聲中充滿了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