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館殺人事件 · 二 伸子呀!你胸口出現命運之星
腳下是一道窄小的階梯,裡面漆黑一片。陰濕的空氣因為長期密閉瀰漫著無法言喻的霉臭味,伴隨著猶如屍溫一般的暖空氣緩緩流出。這實在是名副其實的鬼氣。
法水三人立刻將手電筒打開,側著身體小心翼翼地順著階梯往下走。一張約半張榻榻米大小的木板鋪在下面。走到這裡以後,眼睛已經漸漸適應當前的環境,先前因為光線不足而看不清的幾道拖鞋印出現在面前。其中有一道明顯是最近留下的,鞋印筆直延伸到階梯上,並且可能因為行走得相當小心,竟沒有留下一點特徵。所以完全無法辨識這個腳印到底是從階梯走下來,還是從裡面的密道走出去。
這時,拿著手電筒掃視周圍的熊城發出輕叫聲。在他右手上方的石壁上掛了一個神情悽厲的木雕面具,那是惡鬼巴利[174] 。其左眼凸出約五厘米長,按下左眼凸起的眼珠,右眼便會凸出來,同時,從上面照射下來的一束光圈會漸漸縮小,砌石移動到原來的位置。
法水在測量完拖鞋印和步幅之後,也走進前方的暗道。這種場景讓人感覺仿佛回到了往日羅馬皇帝圖拉真的時代,總督普利尼烏斯帶領兩位女管家探尋卡里斯塔斯的地下聖廊。
密道的天花板上,多年堆積的灰塵猶如鐘乳石般垂著,三人每呼吸一次都會有微塵嗆得喉嚨發癢。即便沒有灰塵,這裡也幾乎令人窒息,大概是沒有新鮮空氣的緣故。如果在這裡點燃火把,可能也會立即熄滅吧。而且,時而聽到異樣的轟隆響聲,那是宅邸內的聲音傳到這個空間所形成的,時而眼前似乎有岔路出現,時而又似乎能聽到人的說話聲。總之,驚得人心臟都快要從嘴裡跳出來。他們仍然循著拖鞋印前進,地面像雪地一般柔軟,堆積的灰塵隨著腳步一一潰散,冰冷的感覺從腳底傳到頭頂。
密道之行大概持續了二十分鐘。方向先是往右,再往左,時而上坡,時而下坡,極其蜿蜒曲折,幾乎令人無法清晰地記憶路徑。最後一個左轉之後,三人進入一條死路,走到路的盡頭,又出現一個惡鬼巴利的面具。
啊!這層石牆的外面,到底是黑死館的哪裡呢?
法水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液,用手按下面具凸起的眼睛,右側的門輕輕擦過熊城的肩膀,慢慢開啟了。前方依然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一陣輕柔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讓人覺得這裡應該是個寬敞的空間。
法水把手電筒朝上方照射,然而手電筒的光暈只是空洞地在黑暗中划過,什麼也沒有照到。他又上前一步,照射頭頂的正上方,此時光暈中出現三張醜陋苦楚的面孔。至此,法水終於明白了一切。那三張面孔,分別是聖保羅、殉教者聖依納爵、科爾多瓦的老教父霍修斯。他開始數牆上的雕像柱,數到第三個柱子時,聲音突然顫抖,不禁瘋狂地大叫:「墓室,這裡是算哲的墓室!我們終於到了!」
在法水發聲的同一時刻,熊城也往前踏出一兩步,用圓形光暈直射前方。果然,幾具石棺出現了,這裡確實是算哲的墓室。
三個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雷維斯曾經對法水說過的關於「地精啊,努力幹活吧」的解釋,今天終於轉化為現實,而且拖鞋印也是朝著中央相當龐大的算哲的棺台筆直前行。棺蓋上是熟鐵製作的守護神聖喬治,且位置略微抬高。此刻三人不約而同地認為,算哲的棺台沒有腳架,應該為大理石材質,棺材內應該沒有浮士德博士,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新密道。
但是,當棺蓋抬高、圓形光暈照入時,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向後退了一步。棺材內的確躺著一具骸骨,姿態十分詭異:理應平放的雙腿彎曲並抬高,雙手朝半空伸著,手指彎曲,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似的。在三人向後退開之時,屍骸一端的肋骨掉下了一兩根,頓時猶如灰燼一般垮落。從左側肋骨明顯的創傷痕跡判斷,這果真是算哲的屍骸。
「算哲果然死了。那麼,究竟是誰留下的拇指印呢?」檢察官回頭看向熊城,自言自語。
這時,法水正貼近算哲屍骸的胸骨凝視著,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眸閃過妖冶的光芒。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他在算哲的胸骨上竟然發現了縱向雕刻的異樣文字。
PATER!HOMO SUM!
「父親啊!我也是人子。」法水譯出這句拉丁文。
其他幾處異樣陸續被法水找到:刻文邊緣部分閃動著金色微粒的光輝,而且掉落的牙齒縫隙中還夾著類似小鳥骨頭的東西。
法水輕輕沾起微粒,凝視了好一會兒後說道:「這大概是浮士德博士的禮節吧!不過,這些文字都是利用照相干板碎片雕刻出來的。還有,塞在牙齒中的骨頭,絕對是為了妨礙預防早期埋葬裝置啟動而放的山雀屍骸。這難道不是相當恐怖的事嗎?也就是說,算哲曾在棺材內復活,兇手卻把山雀雛鳥放在裝置中間,阻止了電鈴發出聲響。」
檢察官與熊城在令人戰慄的景象面前已經目瞪口呆,即使空氣中良久迴蕩著法水的聲音,兩人依舊充耳未聞。
算哲屍骸呈現的樣子,很明顯說明他在棺材裡痛苦地掙扎過。就結論而言,他就這樣被活埋在墓室之中。算哲在棺材中復活,瘋狂地拉動繩索發出求生暗號,但最終無人前來救他,以至於他只能絕望地抓著上方的棺材蓋,最後慘烈地死去……這一切無不令兇手享受到殘虐的快感!而且,山雀屍骸與「父親啊!我也是人子」這句話,表現了兇手極其冷酷的意志,也難怪久我鎮子會認為這是最頹廢的道德形式。
黑死館殺人事件是一段極其恐怖與殘酷的血腥史,並且它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憑眼前的骸骨就可以想像,它帶來的恐怖悲劇有種強大的力量。
接著眾人開始調查拖鞋印,腳印一直延伸到墓室階梯盡頭的後門門口,也就是延續到墓地的靈柩台前面。在經由密道來到這裡之後,三人終於搞明白了事件的一部分疑點:兇手從丹尼伯格夫人房間的暗門進入密道,之後打開靈柩台的蓋子,走到後院的地面。另外,可以看到幾個被灰塵掩蓋的腳印,因此可以確定這裡一定有過異樣的潛入者。
勘察結束後,三人匆忙地蓋上棺材,倉皇逃離這鬼氣瀰漫的地方。回去的路中,法水把幾項發現整理並串聯起來。
一、有關「父親啊!我也是人子」
這無論如何都已是不可否定的象徵。因為算哲瘋狂執著於自己的觀點,不僅決意讓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還留下了背離常規的遺囑,並且畫出死亡啟示圖,燒掉魔法典籍,甚至還用暗示犯罪手法的方式試圖擾亂警方的調查。所以,要從中找出究竟是誰會受到絕對的衝擊,目前還存在疑點。所謂「父親啊!我也是人子」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是指旗太郎為奪取遺產而進行報復,還是賽雷那夫人在某種機緣巧合之下知曉了算哲的意圖?這也就暗示了確實存在法水瘋狂幻想的另外半張死亡啟示圖。若真是如此,那她(他)矜持的世界裡也可能會出現怪異罕見的衝動行為。她(他)的意志雖然體現於「父親啊!我也是人子」這句話中,但如果這樣的瘋狂之語是人為捏造的,那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押鍾津多子。
二、有關押鍾津多子的犯罪現象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的是,神意審判會那晚在凸出的窗戶旁出現的人影,從造園倉庫步行去撿拾照相干板碎片的鞋印的主人,闖入藥物室拿走東西的人,殺害算哲的人,以及在那個夜晚闖入丹尼伯格夫人房間的人,是同一個人。這樣一來,丹尼伯格夫人事件也必須被一同納入問題之中。這時便自然浮現一個人的名字——押鍾津多子,她身上擁有不容忽視的疑點和相當強烈的動機。當然,除非有十分確切的證據,否則這些推論也只是憑空想像。
他們再次回到原來的房間,法水悵然地摸著下巴,語出驚人:「算哲的骸骨中其實包括了兩種殘暴的意志,一種表示他死於戴克斯比的詛咒,另一種則是他在復活之際又遭到浮士德博士的致命一擊。這是雙重殺人!」
「啊!雙重殺人?」熊城驚訝地反問。
法水第三次翻轉「在大樓梯後面」的解釋,闡述最後的結論:「難道不是嗎?熊城,著名的蘭吉曾說過,暗號最終的重點在於音節的整理。於是我嘗試在『沒有徽紋的石頭』中整理音節,去掉s和s、re和le、st和st,結果得到了Cone(松球)。然而,松球形狀的圖案出現在床鋪頂蓋的裝飾中,這具有恐怖的滑稽感。」
接著法水走進帷幔內部,把桌子放在床墊上,再依次放上椅子、衣櫃。這時,檢察官和熊城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松球形狀的頂飾開了一個小口,有白色粉末從裡面灑落。
法水開始解析令黑死館的過去蒙上陰影的三樁離奇事件:「這便是黑暗中的神秘,也是黑死館的幽靈。如果用修辭方法來闡述,那是中世紀時期異端用以炫耀的詭計。至於所用到的技巧,如果注意到過去三樁死亡事件都是發生在兩人同床的時候,就可以得出推論。就是說,機關是以兩個人的重量為啟動條件的。當床上的重量達到這個標準時,松球頂飾就會自動開口,掉落這些粉末。這在過去的瑪麗和安娜王朝時代也被使用過,只是裡面放置的是春藥,而這裡,卻把床鋪變成了桃花心木材質的貞操帶。這種粉末應該是番木鱉鹼(注),取自一種罕見的有毒植物。它一旦與鼻腔黏膜發生接觸,就會讓人出現強烈的幻覺,從而引發這幾樁離奇的殺人事件。最初是明治二十九年發生的傳次郎事件,接著是明治三十五年發生的筆子事件,最後就是算哲抱著玩偶死亡的事件。換句話說,這裡所說戴克斯比的詛咒,其實是《死亡之舞》中記載的『與耆那教徒共同躺在地獄底層』。」
(注)後來法水表示自己很驚訝,因為番木鱉鹼已經是傳說之物,而且它只記載於巴蒂奇(十六世紀克尼格斯布呂克的藥學家)的作品中。到了近代,只有一八九五年,在對栽培印度大麻的德屬東非公司的費修傳道醫師的獎勵中提及。醫師在一份報告中指出,馬錢子(矢毒的原生植物)寄生在印度大麻上,其果實受到當地土人的珍視,並被使用在咒術上。或許在黑死館藥物室里發現的空瓶,就是算哲放置戴克斯比所贈送的番木鱉鹼的瓶子吧。
經過法水這番說明,昔日籠罩在黑死館的暗影已經全部消失。然而,檢察官在亢奮之餘仍然難掩失望之色,對法水說:「你說的這些都沒錯,不過目前對案件來說毫無幫助。有一點很重要,從房門到室內的過程中,地毯下由於水漬留下了玩偶的腳印,進入密道之後卻變為人類的腳印。你要如何解釋這個矛盾?」
「支倉,那只是一個增減的計算問題。對於存在玩偶這種說法,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所以也沒有必要提及。但是有一件事卻是無法否定的,哪怕只是偶然的巧合。那就是將密道里的拖鞋印同玩偶的腳印相比較,會發現它們的步幅以及腳形的長度是相等的。熊城,這就變成了非常有趣的問題。」
法水把手放在暖爐的紅色火苗前,接著說道:「我是用地毯下面水滴的擴散推算出玩偶的腳印的,並且上下兩端最為明顯。也就是說,把水滴量最多的部分作為基準。所以,我把它重新定義為增減的詭計。
「其實原理很簡單,只要在拖鞋底下再墊上另外一雙拖鞋,並且下面的拖鞋是鞋底朝上,這雙拖鞋的左右腳與上面的拖鞋位置正好相反。門開之後,讓它們先充分吸收水分,用腳跟踩在後面的鞋頭上。這樣的話,鞋頭的中央部分會受到稍小一些的圓形的力量,其受力壓出的水分會朝上呈現出括號形。接著再用腳尖踩住鞋頭,該處留下的則是馬蹄形的痕跡,並且靠近兩端的水自然會比中央擠出的更多,呈現出朝下的括號形。所以,水漬腳印便是像這樣將上下不同方向的弧狀水印左右交替前進留下的。就是說,兇手事先量好大概為常人三倍大小的玩偶腳印,之後再將步幅按照這種腳印來行進,這樣在兩個括弧形中間自然就形成猶如玩偶腳印的形狀。其結果便是,拖鞋的全長同蹣跚向前的玩偶步幅完全一致,但正面與背面卻相反。」
於是,極端奇特且狡詐的技巧終於被揭穿,在玩偶的影子全部消失以後,兇手闖入這個房間的目的,無非就在屍光和割痕兩者之間了。
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然而,法水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沒過一會兒,檢察官用嘆息的口吻說道:「法水,照目前的情形看來,這樁事件好像都是以浮士德的咒文為基準連續展開的,火與火、水與水、風與風……然而,只有那照相干板的事讓我無法理解,它究竟有何含義?」
「這樣啊,那麼在你看來,這樁悲劇還製造了不少困惑?」
法水的話帶著些許諷刺,但他又突然跳起來大聲叫道:「啊!照相干板!我好像明白割痕產生的原因了。」
他飛快地衝到門外,沒過多久便神情興奮地回來,手上捏著前一天開啟的遺囑。他將遺囑上半部左右並列的徽紋,與割痕的照片重疊起來,拿到燈光下仔細查看。隨即檢察官與熊城兩人也忍不住讚嘆,因為他們看到這兩者絲毫不差,重疊在一起。
法水喝了一口僕人送過來的紅茶,開口說道:「真是太厲害了!這又是兇手展現出的驚人智慧!要知道,這張信箋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經以這樣的形式存在。可以肯定的是,照相干板在那之前就已經隱藏了事件背後瘋狂的內容。你們回憶一下之前押鍾博士的陳述,或者只憑這張信箋也可以明白,算哲在寫完遺囑後,撒下了古代軍令狀上使用的銅粉,而並非金粉。熊城,你肯定也知道,在黑暗之中,銅會在照相干板上顯像,有自我發光的特質,對嗎?啊!現在已經能夠解讀這樁恐怖悲劇的序幕了。
「那天晚上,算哲把撕碎的那張遺囑放在下面的位置,同另一張遺囑一起收進保險箱的抽屜里。當然,在那之前,兇手早已事先在黑暗的保險箱抽屜底部動了手腳,鋪上照相干板。算哲在第二天早晨開啟保險箱,當著列席眾人的面取出那張遺囑撕掉並燒毀,然而這張遺囑的內容已經顯像於干板之上,而且,在算哲把剩下的那張遺囑再次放入保險箱之前,一定有人趁機拿走了照相干板。於是,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浮士德博士與惡魔便產生了契約關係。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和預判,但被撕掉並燒毀的那張遺囑,就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死亡啟示圖的另一半,而接下來所發生的全部事件都圍繞著它,在遐想的空間裡捲起恐怖旋渦。」
「原來是這樣,那照相干板具有無窮的神秘感。取出干板的人肯定就在當時列席的人之中,那麼究竟是誰呢?」熊城的臉上充滿深深的失望,雙手無力地垂在身旁,「當然,時至今日,可能已經沒有人會記得這件事了吧!那麼,割痕與照相干板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是來自羅傑·培根[175] 的聰明才智。」法水平靜地開口,「在阿布里諾所著的《聖人奇蹟集》中,有關於培根在吉爾福特教堂時,屍體後背呈現出精細十字架的記載。如果揭穿那只是培根用硫黃與鐵粉把具有起火性質的鉛[176] 包裹起來而製造出的投擲彈,那麼也就暴露了方術的實質。同時,這樁事件中奇妙割痕的成因自然也可以解釋。
「熊城,你應該知道,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前,皮膚和指甲是不會出現活體反應的。而且,休剋死亡的話,身體的汗腺會急劇收縮。如果當時該部分的皮膚被閃光的火焰所接觸,自然就會留下猶如手術刀切過一般的割痕。所以,在丹尼伯格夫人即將死亡之際,兇手就是在照相干板上運用了這些原理。兇手先從干板上割下那兩個徽紋,利用酸性化合物在徽紋的輪廓上蝕刻出橄欖冠的圖案,然後把它們重疊,將具有起火性質的鉛放置在孔洞裡,接著迅速將它貼近丹尼伯格夫人的太陽穴。鉛發出閃光後燃燒,對太陽穴的皮膚造成割痕。熊城,你也許會覺得這些很無聊吧?所謂的方術不過是些幼稚的化學現象,可是其中所包含的神秘精神卻在短時間裡製造了化學記號,而且藉助了玩偶來實施。」
當玩偶猶如肥皂泡般消失時,我們有理由認為丹尼伯格夫人寫下玩偶名字的紙片,是兇手刻意留下來的。那麼,兇手如何獲得那特殊的簽名呢?另外,如果要繼續追究照相干板的事,還必須要再往前追溯至神意審判會的細節,才能找到其出處。
之後,法水沉默不語,不知他又在琢磨些什麼。已是深夜時分,他還是派人把伸子傳喚過來。
「我猜你們找我過來是為了這件事吧。」坐下後,伸子態度溫和地主動開口,「昨天,雷維斯先生突然向我求婚了,並且讓我立刻答覆他……」
她的聲音逐漸變小,仿佛為這人生的無常而哀傷。而後,她從懷中拿出了某個東西。
看見那散發著璀璨光芒的東西時,三人當場呆住。那是兩支王冠造型的髮簪,一支鑲著紅寶石,另一支則鑲著祖母綠,材質都是白金,應該有一百二三十克拉吧。寶石菱形的刻面在燈光下光彩熠熠。
伸子有氣無力地發出一聲嘆息,沉重地開口:「偏黃的祖母綠代表了吉祥,紅寶石自然代表了惡兆。雷維斯先生讓我以此來表明對他求婚的答覆,要我在演奏會上把答案插於發間。」
「那麼,我來猜猜,」法水狡黠地眯起眼睛,他感到胸口莫名地開始劇烈起伏,「為了躲避雷維斯的追問,你曾經躲進樹皮亭。」
「不是的,對雷維斯先生的死,我並沒有道德上的責任。」伸子情緒激動,「事實上,我插上的是祖母綠髮簪,決定同他一起從這座哈茨山[177] 上走下來。」
她凝視著法水的臉,哀怨地繼續說:「請你……請你告訴我他死亡的真相。如果他是死於自殺,那麼我既已插上祖母綠髮簪,就與我絕對沒有……」
此時,法水臉上的沉鬱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苦惱之色。因為伸子方才的一番話,完全粉碎了一直縈繞於他心中的一個假設。
「不,準確來說是他殺……」法水語氣沉痛,「不過,此時傳喚你前來其實是為了別的事。我想請你回憶一下,去年算哲博士公布遺囑的那天早晨,最先抵達的人究竟是誰。」
事情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按理說,伸子做出搖頭的反應也很正常。然而法水富有深意的一句話卻似乎點醒了她,她的臉上隨即出現異常的動搖之色。
「是那個……那個人。」伸子的表情變得愁悶且痛苦,似乎正在說還是不說之間劇烈掙扎。
良久,她似乎打定主意,毅然地望著法水說:「我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那個名字,稍後,我會把它寫在紙條上。」
法水滿意地點點頭,對伸子的訊問告一段落。
熊城似乎對法水沒有繼續追究今天的事件而心有不滿,因為伸子在此事件中身處所有不利證詞的包圍之中。然而,最終他還是以探究照相干板中所隱藏的秘密為最後的辦法,要求再現當時神意審判會的情景。
在那之前,法水請便衣刑警從鎮子那裡,問清楚當時七個人分別所在的位置。據說丹尼伯格夫人單獨坐在一側,中央便是「榮光之手」,對面的位置從左至右依次是伸子、鎮子、賽雷那夫人、克利瓦夫夫人、旗太郎,五人都間隔著一定的距離,圍坐成半圓的形狀,雷維斯則是半蹲坐的姿勢,在處於半圓頂點的賽雷那夫人前面的位置,並且六個人都是背朝著房門。
來到神意審判會舉行的房間,熊城拿出鐵框內的「榮光之手」。其手指在移動過程中的顫抖讓人心驚膽戰。怎麼看都不覺得它曾經作為人體的一部分存在過。這樣說來仿佛有點嘲笑的意味,它像是各種雜色和奇怪形狀的混合物,又像是用在盆栽造型上的特殊形狀的木條。而手指的皮膚則像一張有細碎龜裂紋路的羊皮紙,又類似日本古書的封面,總之想識別出肉體的痕跡困難重重。另外,插在指頭上的每一根屍燭都有自己特定的方向和標記,外表的光澤略顯暗淡,但是總體看起來與一般的白蠟燭並沒有太大區別。從邊緣開始逐一點火,屍燭立刻發出熟悉的響聲,一種好似被稀釋過的鮮血—— 赭紅色的光線在房間內擴散開來,直至鋪滿每個角落。不一會兒,坐在之前丹尼伯格夫人位置上的法水感受到一些異常,他的眼睛逐漸被蒙上奇怪的陰影,那是一股夾雜著特殊氣味的霧氣,從底部往上升起,逐漸包裹住五根蠟燭。蠟燭的火光開始閃爍搖曳,房間內部的光線瞬間轉為昏暗。同時,法水已經起身開始檢查每一根蠟燭,結果在五根屍燭的底部有所發現:中央三根蠟燭的兩側,以及兩端的兩根蠟燭的內側,分別都有一個微孔。這裡面有什麼奧秘呢?真是令人費解。
見此情形,熊城立即打開電燈開關,剛才那片縹緲的霧,瞬間變成法水病態般探究的異樣之雲。
不久,法水臉上浮現一抹微笑,他回頭望向兩人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微孔其實是一種掩飾。因為各個芯孔是相通的,從其中通過的蒸氣會沿著燭身往上冒。如此一來便形成一面自然的蒸氣牆,並且正好在丹尼伯格夫人面前。中間的三束燭光發生閃動使光線變暗,顯然,處在半圓陣中央的賽雷那夫人由於距離兩端正常的燭火最遠,從丹尼伯格夫人的位置完全看不見。還有,兩端的蠟燭因為受來自兩側蒸氣的扇動,火焰會朝側面偏倒,那麼光線也會更偏。因此,對於丹尼伯格夫人而言,位於半圓陣兩端的那兩人,也會因為光線的遮擋而無法被看見。就是說,旗太郎、伸子、賽雷那夫人這三個人就算中途從這個房間離開,丹尼伯格夫人也不會察覺。
「而周圍的其他人也容易陷入這種奇異的氛圍之中,從而喪失對周圍情況的辨別力,所以就算當時感覺不到有人離開也有情可原。這麼一來,之前所說的,在丹尼伯格夫人倒下之時,伸子立刻去隔壁房間拿水這件事就有必要調查一下了。因為還有一種可能,她早在那之前就離開了這個房間,而且預見性地為之後發生的事準備好了水。不過,這也是我的推測,只是找出某種行為的可能性,並沒有足夠的證據。」
「那麼,這些微孔無疑就是兇手動的手腳。」檢察官收緊下巴,「我記得,當時丹尼伯格夫人在喊出『算哲』這個名字後倒在地上。我覺得這應該不只是因為那個女人出現了幻覺吧。」
「完全正確,絕對不是單純地出現幻覺那麼簡單。丹尼伯格夫人肯定屬於里伯所謂的第二視力者,就是說具有可以藉由錯覺而產生幻覺的能力,這被聖德蕾莎稱為『乳香入神』。如果在隔著薰煙或蒸氣的情況下,所看到的影像會更加鮮明、更加立體,而且這個影像有時會轉化成奇怪的樣子。換句話說,在當時的情況下,丹尼伯格夫人從兩端的燭光中見到的內側位置的那兩個人—— 鎮子和克利瓦夫夫人,她們的面孔也會因為凝視而呈現出復視般重疊的樣貌,很有可能令丹尼伯格夫人產生錯覺進而發生幻視。這一點曾被裡伯認為是暗藏於人類精神中最偉大且神秘的力量,尤其是在中世紀,這種能力被視作最高貴的人性特徵。丹尼伯格夫人一定跟從前的聖女貞德或者聖德蕾莎一樣,都是具有歇斯底里性幻視能力的人。」
如此跳躍的逆向推理也只有法水最擅長,於是他推測在神意審判會當晚,出現在凸出的窗戶旁並掉落照相干板的人,除了之前已經推定的津多子之外,還要再加上旗太郎等三人。此時的法水戰鬥狀態絕佳,仿佛能夠聽見他那劇烈跳動的運動神經。或許,事件會在今夜宣告結束。
然後,法水三人沿著昏暗的走廊回到原來的房間,之前伸子答應的回覆已經在房間裡等待他們了。
在神意審判會的繩圈收緊之後,嫌疑深重的只剩下四個人,而此時伸子將擲出最後的王牌!
法水嘴唇發乾,右手拿著信封,莫名地顫抖著。他心裡一定在吶喊:伸子呀!命運之星就掛在你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