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 · 第1章 病源
精彩
看點
關於疾病最早的記錄——東方國家瘟疫情況簡述——亞歐間的商路——克里米亞的疫情——韃靼人攻占卡法——「黑死病」這個詞的來源——黑死病的症狀——君士坦丁堡發生瘟疫——皇帝約翰·坎塔庫津關於疫情的記錄——熱那亞商人將瘟疫帶到西西里——墨西拿和卡塔尼亞的疫情
有人說,從1347年秋開始波及歐洲的黑死病,其源頭是在三四年前的東方。但實際上,黑死病僅能追溯到黑海或地中海的幾個港口。商人們通過這幾個港口將亞洲國家的貨物運抵西方。當時的報告曾提及遠東的地震等自然災害,據說,與災害伴隨而來的是特殊的天氣,接著便是印度和中國人大量死亡。有人向教皇克雷芒六世[1]匯報道,肆虐在阿維尼翁[2]的瘟疫源自東方,所及之處,蔓延迅速,致人死亡。死於瘟疫者已達四百萬至兩千萬。毫無疑問,這個數字略顯誇張。
布拉格的一份記錄提及了在中國、印度和波斯傳播的流行病。當時的歷史學家馬泰奧·微拉尼[3]報告道,該病由義大利商人帶到歐洲。疾病在黑海東岸的港口流行,商人望風而逃,回到了歐洲。據馬泰奧·微拉尼所言,親眼目睹亞洲情況的熱那亞商人說,地震將亞洲摧毀,瘟疫之霧將亞洲籠罩。馬泰奧·微拉尼說:「佛羅倫薩一位令人尊重的小兄弟會[4]修士,現在已經是主教了,稱他當時就在那個國家的拉麥之城。人們如此震驚,以至於穆罕默德清真寺[5]的一部分被摧毀了。」[6]
阿維尼翁
小兄弟會修士
尤斯圖斯·弗里德里希·卡爾·黑克爾[7]所著的《中世紀大瘟疫》一書很好地總結了瘟疫到達歐洲之前在東方國家的情況。「疫情最嚴重時,開羅每天有一萬到一萬五千人死亡,這比現在整個疫情爆發期內死去的人還多。據說中國有一千三百萬人死亡,這個數字與其他亞洲國家的死亡數字一樣有些誇張。印度人口大批死亡,韃靼[8]、美索不達米亞、敘利亞、亞美尼亞等地死屍遍地。庫爾德人逃進了山里,但無濟於事。尕勒莽尼阿[9]和凱撒里亞[10]無人倖免。尚未埋葬的屍體在路邊、營地里、旅舍里都能看見。阿勒頗[11]每天有五百人喪生。加沙六個星期內失去了兩萬兩千人和大部分動物。賽普勒斯幾乎全民遇難。地中海上漂著沒有船員的船,這些船和日後北海里的船一樣,到處漂蕩,一旦靠岸便將疾病傳播出去。」[12]
瘟疫是從通往東方的商路上傳播開來的,這一點不容質疑。1321年,也即疫情爆發前不到三十年的時候,威尼斯人馬里諾·薩努多[13]向教皇約翰二十二世呈遞了自己的報告[14],首次明確描述了歐洲通往印度、中國等亞洲國家的商路,並標註了當時東方商路的艱難險阻。他指出,自古以來,與遠東貿易的中心是巴格達,所有商路都通往這個貿易之城。但馬里諾·薩努多同時指出,當時由於蒙古人對中亞的進攻,這些商路變得艱險異常。馬里諾·薩努多特別提到了兩條主要商路:一條從巴格達出發,穿過美索不達米亞和敘利亞,到達利西亞[15],然後商人們把商品出售給義大利人。這是一條廣為人知的商路,也是中國和印度的產品運抵歐洲最快捷的路線。但在14世紀時,這條商路的風險最大。另一條商路也始於巴格達,沿底格里斯河至亞美尼亞,接著或是去特拉布宗[16]等黑海港口,或是取道從裏海伸過來的路,沿著高加索山脈一側,到達熱那亞或位於克里米亞的其他繁榮的義大利商站。
據馬里諾·薩努多所言,當時最常走的是第二條商路,因為風險最小。通過這條商路,東方的商品先運抵亞歷山大港,被蘇丹課以重稅後再運到歐洲。馬里諾·薩努多說,印度的貨物從印度半島的兩個港口起航。他稱這兩個港口為馬哈巴爾[17]和坎姆貝斯[18]。接著貨物被運到波斯灣諸港口或運到紅海入海口的亞丁。接著在沙漠中穿行九天,到達尼羅河畔城市楚斯[19]。東方市場的這些貨物再經過十五天的河道運輸,便可抵達開羅。貨物從開羅可經運河至亞歷山大。
以上就是維持亞洲和歐洲貿易的主要商道。通過這些商道,東方的香料、樹脂和絲綢供應到西方。因此,來自東方的商隊沿著這幾條商路或其他類似的商路將大瘟疫帶到歐洲,是非常可能的。商隊沿著這些道路前往克里米亞的義大利商站,可以確定的是,1346年,也就是瘟疫在歐洲出現的前一年,瘟疫曾在這幾條商道上的某國肆虐。另外,皮亞琴察[20]公證員加布里埃萊·德姆西見證了瘟疫在上義大利的爆發,他記錄了瘟疫是如何從熱那亞在克里米亞的商站卡法[21]的商船上傳過來的。該記錄詳見下章,這裡很有必要說一下他從瘟疫倖存者那裡搜集的信息,這些信息揭示了瘟疫如何在蒙古部落中爆發,又如何在卡法出現[22]。
黑死病在人群中肆虐
《中世紀大瘟疫》的作者尤斯圖斯·弗里德里希·卡爾·黑克爾
亞丁
加布里埃萊·德姆西寫道:
1346年,在東方,大批韃靼人和撒拉遜人[23]死於一種神秘而突然的疾病。在那廣袤的地區,在那數不清的行省里,在那宏偉的王國里,在城市裡、城堡里、鄉村里,不計其數的人們突然染上了瘟疫,很快便死去了。東方有個叫塔納的地方,位於君士坦丁堡以北,處在韃靼人治下,義大利商人經常造訪此地。大批韃靼人圍攻此城,很快便攻破了。[24]基督徒商人們被粗暴地驅趕出城,熱那亞人建造的卡法接納了他們,向他們提供人身及財產的保護。
克里米亞的卡法
韃靼人進行軍事訓練的場景
韃靼人追擊著逃亡的義大利商人,然後像包圍塔納一樣包圍了卡法[25]。卡法被敵軍團團包圍,居民們幾乎不能獲得任何生活必需品,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能為他們提供補給的船隊上面。突然,居民們所稱的「死亡」在韃靼人中爆發,每天有幾千人被奪去生命,好像「天堂向他們射箭無數,擊垮了他們的狂傲」。
起初,韃靼人在瘟疫面前呆若木雞,既害怕瘟疫極強的破壞力,也害怕瘟疫早晚會讓所有人死光。接著韃靼人把仇恨撒向了城內的人,希望能把疾病傳染給他們的基督徒敵人。他們藉助武器將死人屍體投進城內。城內的基督徒守衛堅守著陣地,他們把這些染病的屍體儘可能地扔進海中。
很快,正如我們想的那樣,空氣被污染了,井水有病菌了,疾病在城內飛快地傳播,居民們幾乎沒人能扛得住疫病的侵襲。[26]
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接著敘述了卡法的船隻如何將傳染病帶到熱那亞,疾病又如何從熱那亞傳到義大利其他城市和地區,這些且容下章再述。這裡僅討論一下疾病本身。1348到1350年,大瘟疫席捲整個歐洲。整個歐洲生靈塗炭。首先討論一下「黑死病」這個名詞。無論在英格蘭還是其他地方,大瘟疫一般都被稱為「黑死病」,但相對而言,這只是現代的叫法[27]。在當時的記錄中,沒人將該疾病冠以「黑死病」這樣不祥的名字。當時的人們將之稱為瘟疫、大死亡、死亡或佛羅倫薩瘟疫等等。直到幾個世紀後,大瘟疫才有了「黑死病」這個名字。這個名詞好像先被丹麥人或瑞典人接受,儘管約翰內斯·伊薩契斯·彭塔努斯[28]筆下的「atra mors」一詞是否就是英語中的「Black Death」尚且存疑[29]。這不免給人一種印象,至少在英格蘭,17世紀的那場瘟疫[30]用了「大瘟疫」這個名字後,1349年的瘟疫才被專門稱為「黑死病」。無論人們是用「黑死病」這個名字來表達對眾多國家死去的人的悼念,還是用它來標示這次瘟疫的特殊症狀,鑒於這個名字出現較晚,就不過於深究了。
大瘟疫看起來像普通的東方鼠疫或淋巴腺鼠疫,儘管具有普通瘟疫的一般特點,但也有其特殊且顯著的症狀。這些症狀並非十分普遍,但歐洲國家都有相關記錄。
大瘟疫最常見的症狀是在腋下或腹股溝處長腫塊和癰。這些腫塊或是少且大,有時能大如雞蛋,或是小但布滿病人全身。就此而言,大瘟疫與一般淋巴腺鼠疫沒有什麼兩樣。淋巴腺鼠疫在多少個世紀裡蹂躪著歐洲,在英格蘭的蹤跡更是廣為人知,因為1665年的大瘟疫肆虐倫敦,死者無數。同樣,這種一般形式的瘟疫也存在於東方國家。一般認為,東方國家普遍流行的死人埋葬方式是這種瘟疫的源頭所在。
1348到1349年的大瘟疫有如下四個顯著特點:
一、喉嚨和肺部的壞死性炎症
二、胸部劇痛
瘟疫化身為骷髏與士兵作戰
瘟疫在軍隊中肆虐
三、大口小口地吐血
四、病人的呼吸及屍體有鼠疫氣味
幾乎當時所有關於疾病的詳細記錄都提及了上述特點,儘管並不是所有因病致死的人都呈現出所有這些症狀。但有一點非常清楚,許多人——確切地說是大量的人——因為肺的快速腐敗吐血而死,但沒有出現任何腫塊或癰的症狀。當時的人認為,這種不長腫塊只吐血的疾病是最致命的。當時的人寫道:「許多長癰和腺腫脹的人都活過來了,但吐血的無人生還。」[31]佛羅倫薩對這次瘟疫記載最詳盡的作者之一馬泰奧·微拉尼,他說:「那些一開始就吐血的病人很快就死掉了。」[32]教皇在阿維尼翁的醫生居伊·德·肖利亞克[33]目睹了疾病的整個過程,他留下的觀察記錄是最有價值的醫療記錄。他說該流行病可分為兩類。第一類的特徵是「長時間發熱、吐血,有這些症狀的病人不出三天就死掉了」,第二類便是廣為人知的不太致命的淋巴腺鼠疫。
當時數不清的記錄所記載的這次瘟疫的典型症狀,看起來與肺惡性膿皰這種疾病的症狀相同。這次爆發的疾病一定要與其他任何記錄在案的疾病區分開來。一名著名的法國醫生寫道:「我百分之百地確信,黑死病與之前之後的瘟疫存在巨大差異,這是一種新型的流行性疾病。」[34]
黑死病流行期間阿維尼翁死者甚眾
儘管如此,這種疾病顯示出了各種各樣的症狀,正如下文中當時的人記錄的那樣。有人突然得病,幾小時內便命赴黃泉;有人則沉睡不醒,喊也喊不起來;有人則因發熱而無法入睡,口渴難耐。這種疾病剛出現時,病期一般為三至五天,但到疫情末期,那些生腫塊病人的恢復期則長達數月,就和一般的東方瘟疫一樣[35]。
以上是對這個曾在十四世紀中葉蹂躪過世界的疾病的簡要記述。如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所言,該病是從克里米亞傳到義大利去的。講述該病在義大利的傳播過程之前,可以先向讀者介紹一下該病在君士坦丁堡和西西里肆虐的情況。君士坦丁堡位於克里米亞通往西方的交通要道上,義大利船隻穿過黑海後會很自然地經過君士坦丁堡這個當時東西方貿易的重要中心。據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所述,熱那亞在克里米亞的商站卡法被鼠疫重創。被韃靼人圍困期間,卡法要通過船隻獲得補給。因此,說君士坦丁堡的疫情是由來自卡法這個克里米亞鼠疫中心的船隻帶到的,並非沒有可能。關於君士坦丁堡疫情的記錄出自皇帝約翰·坎塔庫津[36]筆下,他目擊了自己筆下的一切。儘管他用了修昔底德[37]描述雅典疫情的語言來敘述自己在君士坦丁堡的親身經歷,但其記述也反映了真實的歷史。他寫道:「疫情當時(1347年)在賽西亞北部流行,接著便穿越海岸,席捲了整個世界。疫情不僅傳到了蓬蒂斯、色雷斯和馬其頓,還傳到了希臘、義大利、海中的島嶼、埃及、利比亞、朱迪亞,幾乎整個宇宙都有疫情。」
君士坦丁堡
據約翰·坎塔庫津的記錄,這種疾病是無法治癒的。無論是有規律的生活還是強壯的身體,都無法抵禦這種疾病。不管你是身強力壯還是弱不禁風,都會被疾病擊倒。衣食無憂的貴族和一無所有的窮人一樣難以避免死亡。這年沒有其他類型的疾病,所有的疾病都是這種流行病的樣子。醫學在疫情面前無能無力。病人生病的過程不盡相同,有人突然死去,有人的病情持續了一天,還有的僅僅持續了一小時。那些病情能持續兩三天的人先是高燒,接著疾病攻入了人的腦子,病人失去了語言能力,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毫無知覺,看起來像沉睡一般。如果病人能甦醒並且想說話,他的舌頭也動不了,只能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因為病人的神經已經麻痹了。接著,病人便突然死去。
另外一些病人不是頭部先出現症狀,而是肺部。呼吸器官很快發炎,胸部劇痛,吐血,病人呼出的氣變得惡臭。喉嚨和舌頭因高燒變黑充血。「使勁喝水的病人,與只喝一點水的病人相比,痛苦一點也沒有減少」。
約翰·坎塔庫津寫道,一些病人無法入睡,坐立不安,大部分病人身上會起鼠疫斑。約翰·坎塔庫津說:「極個別能死裡逃生的人,不會再次感染,至少是不會病得如此厲害。」有些人身上出現了該病的所有症狀,但仍活了下來,實在出人意料。可以確信的是,還沒有發現治療此病的有效方法。此人之良丹,實彼人之毒藥。照料病人的人也感染了此病,導致因病而死的人數成倍上升,甚至有的家裡,全家人連同牲畜都被疾病奪去生命,房子因此廢棄。
病人萎靡之狀令人不忍直視。一旦出現症狀,病人便放棄了一切痊癒的希冀,自暴自棄。病人的不振作使病情變得更糟糕,進而加速了死亡。
這種疾病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唯一能說明的是,這種疾病與平常的病大不相同,似乎是上帝帶來的懲罰。基於這種觀念,許多人開始積德行善,決心改變自己的生活。我說的不僅僅是被疫情奪去生命的人,還有那些能夠痊癒從而決心改頭換面、一心向善的人。在沒有得病前,數不清的人將自己的財物施捨給窮人。得病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無動於衷,心腸堅硬到不為自己的過失而極度悲哀的。這是他們在上帝的審判台前得到救贖的最好機會。
拜占庭帝國皇帝約翰六世之子安多尼哥也死於這場瘟疫。他的容貌為人稱道,上天賦予他讓青春閃光的最好品質。他周圍的一切都表明,他將高貴地繼承祖先的事業。在君士坦丁堡眾多被瘟疫奪去生命的人中,我們不能不提到這個年輕人。
義大利的商船要從君士坦丁堡出發,開啟回國之旅。這些船將可怕的瘟疫帶到了各地。如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所言,這些船的目的地是熱那亞和威尼斯,「船員們好像有邪魔跟著一樣,一旦靠岸,便將死亡帶給與他們打交道的人。」因此,疫情出現的時間可以上溯到1347年秋他們到達亞得里亞海諸港口的時候。幾乎不容質疑的是,正是這些從東方開往威尼斯的船將瘟疫帶了過來。加布里埃萊·德姆西說,地中海諸島,尤其是西西里,因為這些從克里米亞開往熱那亞的船而有了疫情。有一份關於西西里疫情的記錄,作者一定是經歷疫情的人[38],裡面說:「一起致命的瘟疫席捲了整個島嶼。瘟疫發生在我主誕生1347年的10月。月初,十二艘熱那亞船帶著我主因其罪而施於他們的天罰,駛入墨西拿港。他們攜帶著這種致命疾病,和他們說話的人馬上就被傳染了,幾乎沒有活下來的可能。」接著,該記錄詳細描述了瘟疫的可怕症狀以及傳染得多麼迅速。和這些陌生船員交談幾句,僅僅聞一下他們呼出的空氣便會感染上疾病。觸碰一下這些船員的物品也能被感染。記錄接著說道:「看到這些因熱那亞人的到來而產生的讓人突然死亡的災禍,墨西拿人匆忙逃離了他們的城市和港口。但疾病依然存在,可怕的死亡仍然持續。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避免感染。父親放棄了病重的兒子,地方法官和公證人拒絕去為垂死的人立遺囑,甚至神父也拒絕去聽他們的臨終懺悔。照料病人的責任落在了小兄弟會修士、多明我會修士和其他修道會的修士身上,這些修道會的修道院因此都人去院空了。病人的屍體遺棄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沒人能給他們一個基督徒的葬禮。死人的房子四門大開,屋內的珠寶、錢和貴重物品無人照看,無論誰想進去,都無人阻攔。瘟疫來得如此突然,根本沒有時間採取防護措施。疫情開始時,官員太少,但很快連一個官員也沒有了。人們成群結隊地逃離了城市,甚至不敢在郊區逗留。他們在葡萄園的空地里露宿,有些人則想方設法為家人搭建個臨時居所。還有人相信聖阿加莎[39]會保護他們,便去卡塔尼亞避難。那不勒斯女王喬安娜一世就帶著其子弗雷德里克去了卡塔尼亞。11月初,墨西拿人勸說宗主教、卡塔尼亞主教[40]允許他們將聖阿加莎的聖骸帶到墨西拿去,但卡塔尼亞人拒絕讓聖骸離開其古老的安息地。為了祈求上帝的憐憫,人們組織起來列隊唱讚美詩或祈禱,也有人去朝聖。但疫情愈演愈烈,威力無比。人人驚慌失措,即便是鄰居也不敢互助。逃離城市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疾病已然感染上了逃亡的人並抓住他們不放。這些逃亡的人僅僅是把疾病帶到自己避難的地方而已。逃亡的人有的死在路邊,有的踉踉蹌蹌地倒在了田地里、樹林裡或山谷里,然後死在那裡。逃到卡塔尼亞的人在醫院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在恐慌至極的民眾的要求下,宗主教下令禁止將墨西拿難民的屍體埋葬在城內,否則逐出教會,墨西拿難民的屍體都被拋在城外的深坑中了。
貴族受到瘟疫的攻擊。瘟疫面前眾生平等,貴族也不能倖免
瘟疫正在襲擊平民階層
中世紀的義大利商船
「我還能說什麼呢?」這個記錄西西里疫情的人說道,「卡塔尼亞人如此邪惡,如此懦弱,他們甚至不敢和墨西拿人說話,不敢與其打交道。墨西拿人靠近他們,他們便飛快地逃了。如果不是有人給這些不幸的墨西拿難民提供秘密住所,他們將一點幫助也得不到。瘟疫已經傳播開來,疾病很快就擴散了。卡塔尼亞發生了與墨西拿相同的一幕。宗主教為了讓死者的靈魂安息,將自己作為主教和宗主教的宗教權力特許給了神父,即便是最年輕的神父,以寬恕亡者的罪。」瘟疫在該城從1347年10月肆虐到1348年4月,上文提到的宗主教、方濟各會成員傑拉德·奧托[41]在履行教職時染病去世,他是被疾病奪去生命的最後一批人之一。約翰公爵[42]為了自保,曾竭力避免接觸一切染病的人以及其房屋,此時也染病死去了。瘟疫以同樣的方式從墨西拿傳遍了西西里:敘拉古、吉爾真蒂[43]、夏卡和特拉帕尼相繼淪陷。瘟疫在西西里島最西邊的特拉帕尼最猖獗,該記錄說:「當地已經幾乎渺無人煙。」[44]
瘟疫潛伏在商船上
瘟疫在商船上肆虐,船員們驚恐萬分
簡略描述一下這場14世紀肆虐歐洲的大瘟疫的源頭及其在義大利的傳播情況後,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所講的故事可能要再次從克里米亞駛往熱那亞的船上開始。本章僅僅趕在了加布里埃萊·德姆西前面,給大家敘述了一下君士坦丁堡和西西里的疫情。
* * *
[1]克雷芒六世(1291?—1352),原名皮埃爾·羅傑,1342到1352年任教皇。——譯者注
[2]法國城市。——譯者注
[3]馬泰奧·微拉尼(1283—1363),義大利歷史學家。——譯者注
[4]天主教方濟各會一支。——譯者注
[5]拉麥之城是受到詛咒的地方。穆罕默德清真寺的一部分被摧毀,指面對肆虐的瘟疫,人們對穆罕默德的信仰動搖了。——譯者注
[6]盧多維科·安東尼奧·穆拉托里:《義大利史料集成》,第14卷,第14欄。——原注
[7]尤斯圖斯·弗里德里希·卡爾·黑克爾(1795—1850),德意志醫學史專家。——譯者注
[8]指中世紀時受蒙古人統治的自東歐至亞洲的地區。——譯者注
[9]今小亞細亞南部沿海地區。——譯者注
[10]位於地中海東岸,現屬以色列。——譯者注
[11]敘利亞西北部城市。——譯者注
[12]《中世紀的大瘟疫》,班傑明·蓋伊·巴賓頓譯,第21頁。——原注
[13]馬里諾·薩努多(1260—1338),威尼斯政治家、地理學家。——譯者注
[14]馬里諾·薩努多:《如何到達及收復聖地之忠誠密報》,見於雅克·邦加爾所著《法蘭克人替上帝行道》第2卷。——原注
[15]利西亞位於土耳其在亞洲部分的最南部。——原注
[16]特拉布宗是土耳其港口城市。——譯者注
[17]可能是馬拉巴爾海岸城市馬埃。——原注
[18]現在的肯帕德。肯帕德屬於孟買北部的巴羅達自治領。肯帕德原名坎貝,作者寫這部書時,印度還是英國的殖民地,巴羅達是其中的一個自治領。——譯者注。
[19]也稱苦斯,現作庫斯,位於上埃及,距底比斯不遠。——原注
[20]皮亞琴察是義大利城市。——譯者注
[21]卡法有時亦稱「費奧多西亞」。14世紀初,卡法是熱那亞商人非常重要的貿易點。1316年,教皇約翰二十二世發布敕令,使之成為大主教區總教堂所在城市。瘟疫爆發時,卡法已成為亞歐幾乎所有貿易的中心。(參見《克里米亞的商業及其統治者》,第1卷,第208頁,米凱萊·朱塞佩·卡納萊著)。——原注
[22]加布里埃萊·德姆西的記錄名為《1348年的瘟疫及死亡》,1348年首先由亨舍爾印行,見於海因里希·黑澤(1811—1884,德國醫學史家。——譯者注)的《醫學檔案》(耶拿版),第2卷,第26—59頁。編者稱蒙古人圍攻卡法的時候,加布里埃萊·德姆西在場,後來他乘著感染了瘟疫的船隻到達歐洲,這艘船將瘟疫帶到了義大利。托諾尼先生1884年重印了《1348年的瘟疫及死亡》一書,見於《義大利考古、歷史及文學學報》(熱那亞),1883年第10卷,第139頁等。托諾尼先生通過考證皮亞琴察公證人的活動證明,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此時從未離開過其城市,他逼真的敘述一定來自瘟疫後其他人的記錄。托諾尼先生還告訴我們,加布里埃萊·德姆西1300年至1356年擔任公證員,因此他可能出生於1280年左右,他死於1356年上半年。——原注
[23]歐洲人稱蒙古人為韃靼人,撒拉遜人是阿拉伯人舊稱。——譯者注
[24]塔納是亞述海西北岸上的港口。亞述海當時名為塔納海。塔納現名亞述。——原注
[25]加布里埃萊·德姆西稱圍城持續了「三年」。托諾尼先生告訴我們,這明顯不對。於是,這進一步表明加布里埃萊·德姆西本人當時沒有在卡法。——原注
[26]加布里埃萊·德姆西:《1348年瘟疫及死亡》,見於《醫學檔案》(耶拿版),海因里希·黑澤編。——原注
[27]卡爾·萊希納:《德意志大瘟疫:1348—1351年》(1884年因斯布魯克版、瓦格納版),第8頁。——原注
[28]約翰內斯·伊薩契斯·彭塔努斯(1571—1639),荷蘭歷史學家。——譯者注
[29]約翰內斯·伊薩契斯·彭塔努斯:《丹麥史》(1631年版),第476頁。——原注。
[30]這裡指1665到1666年英格蘭大瘟疫。——譯者注
[31]卡爾·萊希納:《德意志大瘟疫:1348—1351》,第15頁。加布里埃萊·德姆西也有相同的記錄。——原注
[32]多明我會修士約翰·德科爾納扎諾所寫的帕爾馬編年史也有同樣的記錄:「吐血的人很快就死去了。有些人本來身體健康,但突然就吐血,然後便死去了,無藥可醫。」(《皮亞琴察及帕爾馬史》,第5卷,第386頁)。——原注
[33]居伊·德·肖利亞克(1298—1368),外科醫生,有「外科手術之父」之稱。——譯者注
[34]夏爾·安哥拉達:《大瘟疫研究》(1869年巴黎版),第416頁。他認為這種特殊疾病之所以具有新的特徵,是因為這種疾病存在特殊的致命性。按照公認的原則,新型瘟疫通常是劇烈而致命的。相對溫和的疾病侵襲從未染過該病的民族時,破壞性會非常大。斐濟群島上的人因麻疹大批死亡便是一例。人們普遍認為,那些建造了巨大史前城市的非洲人和美洲人,是因為某種新型疾病而絕跡的。——原注
[35]1892年11月5日出版的《英國醫學雜誌》中載有一份疾病爆發的記錄。這種疾病與黑死病有類似之處。「近來,聖彼得堡出版了一份土耳其總督的官方報告,裡面說最近一種『黑死病』式的瘟疫肆虐。這種瘟疫緊跟霍亂而來。1348年9月10日,瘟疫在阿斯卡巴德突然爆發,六天內一千三百零三人死亡。該地總人口是三萬人。西亞的人們知道,『黑死病』是一種比霍亂和一般瘟疫更致命的疾病,來得非常突然,像沙漠裡的乾熱風一樣席捲整個地區,將人畜的性命奪去,然後便突然消失了,正如其突然到來一樣。人們根本來不及弄清楚其性質及傳播方式。此次瘟疫亦是如此。瘟疫在阿斯卡巴德肆虐六天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留下病人的屍體。屍體腐爛得很快,根本沒辦法進行屍檢。總督的報告給出了疾病症狀及病程的細節,儘管讀來饒有趣味,但卻沒有提供疾病病理方面的線索。病情初發時,病人劇烈寒戰,瑟瑟發抖。寒戰每五分鐘一次,持續約一個小時。接著病人熱得難以忍受。病人動脈緊張度提高,脈搏逐漸變快,體溫慢慢上升。但不幸的是,報告中沒有給出體溫數據或其他確切數據。沒有發現病人有腹瀉或嘔吐的症狀。病人抽搐暈厥交替而來,痛苦無比。突然,病人的手腳僵直變冷,接著十到二十分鐘內,病人不省人事,很快死去。病人剛斷氣,身上會起大片黑色大皰,很快就遍布全身。幾分鐘內,皰就潰爛了。」——原注
[36]約翰·坎塔庫津(1292—1383),為拜占庭皇帝,史稱「約翰六世」,1347到1354年在位。——譯者注
[37]修昔底德(約公元前460—約公元前396年),古希臘歷史學家、文學家。——譯者注
[38]皮亞扎的邁克爾·普蘭忒尼西斯是聖方濟各會修士。——原注
[39]西西里的聖阿加莎(231—251),基督教聖女,出生在西西里島卡塔尼亞(一說巴勒莫)。——譯者注
[40]該主教是方濟各會成員,被封為安條克宗主教。——原注
[41]傑拉德·奧托(1285—1349),亦作Gerardus Odonis或Gerard of Odo。——譯者注
[42]約翰(1317—1348),蘭達佐公爵,曾任西西里攝政。——譯者注
[43]西西里語地名,義大利語是阿格里真托。——譯者注
[44]羅薩里奧·格雷戈里奧:《阿拉貢王國治下的西西里史料》,第1卷,第562頁等。羅薩里奧·格雷戈里奧寫這些內容的時間應該不會晚於1361年。——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