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遺失的記憶

伍爾里奇 《黑色帷簾》
湯森小心翼翼地走進圖書館的閱覽室,跟先前壯著膽子去火車站一樣。儘管圖書館有讓人放鬆的學習氛圍,有種遠離世俗的私密感,可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有人突然抬起頭,盯著他,一下子把他給認了出來。 他低下頭走到借閱處,排在幾個人後面。 「請問這裡有新傑里科的過期報紙嗎?」 圖書管理員抬頭看看他說:「抱歉,我們這裡沒有。」 也許新傑里科根本就沒有發行報紙。誰知道那個地方有多大?也許不過是個沒人管的十字路口。 他又問道:「那麼,您現在能告訴我離那裡最近的大一點的城鎮是哪裡嗎?」 圖書管理員看上去並不吃驚,好像這個問題比起別的問題來不足為奇。「我不太確定,但我想最近的應該是梅雷迪思吧。」 「那麼,這裡有梅雷迪思的過期報紙嗎?」 圖書管理員查了一下,說道:「我們有梅雷迪思的《領導者報》,但我不確定存檔是否齊全,你先填一下卡片,然後在那邊等著,我們會叫號的。」 他在卡片上寫下:梅雷迪思《領導者報》,1940年,8月16日。然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艾倫」。那是出事之後的第一天,沒錯。 圖書管理員將報紙遞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突然,他想把這報紙扔掉,永遠都不要看裡面的內容。他想逃走,逃離這個房間,逃離提拉里街,也逃離那個過去的自己。現在,過去就在他的手中,他卻感到那麼害怕。弗蘭克·湯森和丹·尼爾林,這兩個身份終於匯聚到了一起。 丹·尼爾林到底做了什麼?他拿著報紙走到一張桌子邊,懷著深深的無奈坐下來,打開了報紙。 「丹·尼爾林」這個名字一下子映入他的眼帘。他身體往前傾,兩手放在桌上,好像抱著報紙似的。 恩將仇報——市郊莊園裡的冷血兇殺案 八月十五日下午,新傑里科城郊,丹尼爾·尼爾林開槍射殺了當地望族哈里·S·迪德里希。兇案發生在死者位於城郊的家中。在過去的兩年中,被害人是兇手的僱主,還給他提供了住宿。被害人的妻子阿爾瑪和他的弟弟威廉,以及鄰居阿瑟·斯特拉瑟斯,當天早晨出門忘了帶車票,回家取票的時候,驚恐地目擊了這起謀殺。憤怒的兇手發現了他們,於是從屋子裡衝出來追趕他們,他們趕緊又將車開上公路,這才躲過一劫。之後他們到了斯特拉瑟斯先生家中打電話報警。E.J.埃姆斯警官帶著一幹警察來到現場,這時候兇手早已經逃之夭夭,兇器則扔在地上,是一把獵槍。被害人的殘疾父親埃米爾·迪德里希,安然無恙地坐在輪椅上,待在另一個房間裡。 沒有人知道尼爾林的過去,被害人不顧家人的反對僱傭了他。一開始,他是干點雜活,照料花園。不過,幾個月前,照顧迪德里希先生殘疾的父親的那名護工被解僱了,尼爾林就取而代之,也在這棟房子裡擁有了一間自己的房間。 慘案發生時,被害人的妹妹阿德拉·迪德里希也在家裡,由於深受神經症的困擾,她幽居於樓上的一個房間裡。家裡還有廚娘莫莉·麥圭爾和女傭露絲·狄龍,不過慘案發生時,這兩位女士並不在現場,她們在此之前就已經外出了。 根據埃姆斯警官的調查,當天的情形可能是這樣:午餐的時候,迪德里希夫人說想去城裡逛街購物,她的丈夫提議讓自己的兄弟開車送她去新傑里科乘火車。他們快到兩點的時候就出發去火車站了。這個時候,迪德里希也回到了房子一側的溫室里,他習慣在那兒午休。過了一會兒,莫莉·麥圭爾和露絲·狄龍也離開了,兩人一起去搭公交車。人們最後一次看到尼爾林的時候,他正坐在老先生身邊,像是在打瞌睡。 迪德里希太太和小叔子在去火車站的路上碰到了斯特拉瑟斯先生,儘管他們只是面熟而已,兩人也邀請他搭一段順風車。過了一會兒,迪德里希太太發現自己把火車票落在家裡了,於是他們就返回去取票。就在他們駛近屋子的時候,溫室那邊傳來一聲槍響。他們還沒下車,就見尼爾林從溫室里沖了出來,手裡還揮舞著冒煙的獵槍。他們嚇壞了,趕緊又開車上了公路,尼爾林還在後面追趕他們。 警方到達現場時,發現迪德里希先生已經當場死亡,他的腦袋幾乎被炸開了花。隔壁書房裡的一個小保險箱撬開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現在還不知道是否有現金遺失。過去的幾周內,迪德里希先生多次抱怨小額現金不見了。因此,警方傾向於認為迪德里希先生設了一個圈套來抓小偷,結果發現尼爾林在撬保險箱,迪德里希先生試圖呼救,卻激怒了兇手,被兇手用槍指著退回到溫室,並在那裡被開槍打死。 根據埃姆斯的描述,兇手中等個子,年齡在二十七八歲,淺棕色的頭髮和眼睛,相貌很具有欺騙性,看起來很溫和。在他的左手腕上還有一個小小的藍色船錨文身。 警方已在通往市區的各個幹道上設置關卡,有望儘快將兇手繩之以法。 他將袖口稍稍往前拉了一下,遮住了那個小小的藍色船錨文身。 他殺了人!這個念頭簡直就像焰火一樣在腦海里炸開來,仿佛一場焰火表演,天空中閃爍的光芒將一切都籠罩上了一層蒼白而難看的綠色。 他用手背抹抹嘴,仿佛是要擦掉什麼怪味似的。現在,他是一個罪犯了,他將要被繩之以法。他是殺人犯。 他無處可逃了,沒有人可憐他,世俗的法律遵循神的戒律:「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 他是一個殺人犯。他會被拋棄,被驅逐。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穿灰西裝的人,那鍥而不捨的無聲的追蹤,深夜他家門口的突襲,他現在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這不是個人恩怨,也不是誰來報私仇,追蹤他的,是這個社會。那個人肯定是警察,否則誰會在擁擠的地鐵站台上掏出手槍來砸地鐵車門呢? 有人輕輕拍了拍他,這一拍,讓他的心觸電般地狂跳起來。「請別在這裡睡覺。」那人壓低了聲音委婉地說。 他又抬起頭來,眼前還是朦朦朧朧的。他剛剛看到一個男人——二十七八歲,淺棕色的頭髮和眼睛,中等個子——從一個密閉的房間裡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把還在冒煙的獵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