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陰霾消散
他一點兒都不想糊弄弗吉尼婭。他想對她說實話,有幾次差點就要說出口了,可是每一次都把話咽了回去。他一點兒也不想把這些破事兒告訴她,尤其這種危險還是不清不楚的。三年來,她的煩惱已經夠多了。坐在餐桌這頭,他依然能看到那些煩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她的眼神是那麼憂傷,而且她再也不像過去他離開前那麼開懷大笑了。一個人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不可能依然完好無損。
所以,他還是沒有告訴她。就讓她享受平靜吧,趁她還有這份平靜。
忽然,不知道哪裡閃過一道光,照亮了他身旁的銀質餐具和食物,莫名其妙地,他突然意識到一種新的危險,之前他壓根兒沒想到,直到剛才這一刻才發現。他的姓名、家庭地址,還有其他一切相關信息,都在他上班的地方記錄在案,哪怕最不經意的詢問,也能問出這些信息。
他坐在公園裡打發無聊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就像一隻鴕鳥,把頭埋在沙子裡,尾巴還在風中招搖。
接下來的事是躲不過了。就在今天,灰瑪瑙眼男人已經找到了他上班的大樓,到了明天,他就會摸到確切的那一層樓,然後找到那層樓上辦公室的確切位置。一旦他找到了,他就可以輕易地問出湯森的住址。這場追蹤就會突然越過湯森設置的安全距離,直逼湯森的家門。而到了家裡,他幾乎無路可退,家裡有弗吉尼婭,他的根牢牢地扎在這裡了。
湯森只是將這註定發生的事情推遲了一點,最多也就是一兩天而已。
也許他現在還有時間。在恐懼面前,時間,是所有擔驚受怕者的朋友。也許他還能讓同事們保密,不要對那人透露他的地址。
要是他能馬上聯繫到同事,把這事兒了結,讓他做什麼都願意。那樣的話,他就能更安穩地上床睡覺了。而現在,他的內心只會焦灼不安,那追蹤者不知現在何處,正馬不停蹄地逼近他,整整一夜,他不過只是躺在一種虛假的安全中。湯森只能等到第二天早晨聯繫同事,因為下午六點過後辦公室里就沒有人了。要是他早點想到這一點就好了,他就能聯繫他們,可整個下午,他都坐在公園裡發獃。他來回地踱著步,好像這樣就可以快點熬過今晚,就像地毯因為反覆踩踏被磨掉一樣。可是跟他耐心地在椅子裡坐著相比,這樣焦灼地走來走去並不會讓漫漫長夜過得快一點,而且,他看到,他那麼煩躁,只會讓弗吉尼婭也不安寧了。
不過還有一線希望:今天晚上,要是他都不能聯繫上同事幫自己一把,那他的死對頭也肯定聯繫不到他們,問不出任何他的信息。
第二天早晨,他睜開眼,昨晚的念頭第一個浮出腦海,仿佛暗室的門打開,一道光線闖入:「快給他們打電話,在那人找到他們之前,快!」
他迫不及待地一口氣喝完咖啡,奪過帽子就出門。
「你今天可不會遲到呀。」弗吉尼婭試著安慰他,「今天比平時還早了五到十分鐘呢。」
他扭頭對她說了半真半假的話。「我知道,可今天我要先打一個電話!」
他在樓下的街角打了個電話,不過,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他第一個電話打得太早了,辦公室里還沒有人應答。
他站在電話機旁,心怦怦直跳,手指不安地敲打著,接著,他又一次撥動電話轉盤,這一次,耳邊響起了接線員姑娘熟悉的話音。
她的語氣有一點僵硬,不是她態度的問題,而是接電話時的姿勢不對,如果能看到當時的情形就知道了。聽上去好像她還沒來得及摘掉帽子,就從外面隔著欄杆俯身接了總機電話,而不是舒服地坐在電話面前。
「喂,貝弗莉,是你嗎?我是弗蘭克·湯森。」
她的語氣馬上緩和下來了,變成了同事之間的那種親切交談。「嗨,你好啊,弗蘭克,昨天你怎麼了,我看到你不在,但願你沒生病。」
「我以後不會來上班了,貝芙。」他說道。
「哦,弗蘭克,太可惜了,」她惋惜地說,「我們都會想你的。老闆知道嗎?」
「我會給他寫信的。」他隨即編了一句。
「好吧,祝你好運,弗蘭克。以後你要是路過這兒,進來打個招呼吧。你知道我們都很高興見到你。」
他說:「對了,貝弗莉,我想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弗蘭克。」
「拜託你了,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把我家的住址告訴別人。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來問的話,當然,也可能沒有人來問……」他又加上這句,顯得更合情合理一些,「但是萬一有人問的話,你就說你不知道我住在哪裡,也沒有任何信息記錄,好嗎?」
她一點兒也沒覺得奇怪,就答道:「好的,弗蘭克。你就放心吧。我會告訴格特的,而且,這裡只有我倆才知道怎麼在文件里查地址呢。等一下,為保險起見,我還是記下來。」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著,湯森能聽到她的話音有一些變化。「以後有人問起湯森的地址,誰都不要告訴。」
突然他覺得自己像被潑了一盆涼水。他不喜歡「以後」那個字眼兒。「有沒有人已經來問過了呢?」他握緊聽筒問道。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對湯森來講就是大難臨頭,她高興地說:「對了,昨天下午,就在快下班的時候有人來問過,但是我保證從現在開始……」
聽到這話,整個世界,連同電話亭,一下子全都墜入黑暗,就好像一列火車駛入了隧道。
她接著說道:「等一下,格特來了,我問問她。昨天是她答覆那人的。」電話里傳來小聲的說話聲,然後她的聲音又回來了,「他是在下班的時候來的,我們都準備回家了,而且她也來不及去查資料,你知道,五點鐘後就下班了。所以,她只是憑記憶告訴了他地址,也不知道說對了沒有。」
這話仿佛一束銀色的光線,刺穿了籠罩著他的沉重陰影,儘管這束光非常纖細,微弱,卻仍舊刺穿了黑暗。「問問她,記不記得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音,像是在一邊的格特把腦袋湊了過來,電話那頭傳來笑聲:「她現在都記不太清了呢,你知道,格特就是這樣子。」
「哦,那你查一下地址,問問她,這是不是她對那人說的地址。」
「稍等,我找找,」她說,「就在這兒的哪個地方。」顯然,她找了好長時間,同樣也讓他等了那麼久。
一會兒,她回來了,說:「我找到了,弗蘭克。地址是拉瑟福德北街820號,對嗎?」
這是他過去的地址。弗吉尼婭在他失蹤那段時間裡已經搬走了。由於工作上的疏忽,他再次回來上班時,他們並沒有更新地址。那麼,他依然是安全的,跟蹤者還找不到他。他全身突然感到一陣舒暢。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興奮的尖叫聲,兩個姑娘對比了地址,她說道:「這根本就不是她告訴那人的地址!她把湯姆·尤因的地址和你的弄混淆了,把湯姆的地址給他了……他去了那兒肯定要氣死!對了,他到底是誰呀?」
他老老實實地說:「我也不知道。」
「我們記錄的地址對嗎,弗蘭克?」她好心地繼續道,「因為他們周六可能會給你寄張支票,這半周的薪水,你肯定不想他們寄丟的。」
「對的,」他堅定地說,「地址沒錯。」他會順道去以前的地址去取支票的。弗羅姆太太會把支票收好轉交給他。
掛上電話,湯森感覺自在多了,自從他遇到這個可怕的陌生人以來,他頭一回感到這麼輕鬆。
第一次,鬆開的鞋帶救了他,第二次是一包香菸,第三次,一個嚼口香糖的傻乎乎的接線女孩給他解了圍。
他又來到了公園,坐在另一張長椅上,另一條小路邊。周圍依然是陽光照耀下的一片寧靜的景色。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凝望著四周的樹林上空,遠方是密密麻麻的高樓的天際線,可是這些景象讓他的安全感突然大打折扣。他只在公園小小的綠蔭中享有些許的自在,在那些高樓之間不知名的地方,依然潛伏著危險。
他摘下帽子,不耐煩地拍打著小腿,好像有小蟲在叮咬似的。「危險!我總是在說危險!到底是什麼危險呢?哪兒來的危險?我做了什麼把自己害成這樣?」
接著,理所當然地,答案立刻浮現,無疑這也是他目前困境的癥結所在:「三年時間很長,在三年里,你可能做了很多事情,招來了這些麻煩。」他知道,他的潛意識,他最內在的本能,不管怎麼稱呼,在這件事情上,都比他的理智那一套邏輯可靠得多。他並不是膚淺的害怕,他是遇到了讓人望而生畏、唯恐避之不及的危險。
他的腦子沒法識別那是什麼危險。對了,他的大腦已經處於休眠狀態有三年了,可是他的潛意識正在極力向他發出警報。唯一可惜的是,潛意識無法訴諸語言和文字,所以沒法告訴他那是什麼。
是的,湯森憂心忡忡地想,在這個公園外面,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有一個人,一門心思地想抓到我。他是誰?他一條街一條街地找我,不放過每一個角落,他抓緊每一分鐘、每一個小時。我多少還算是一個固定的目標,他一直不停地追蹤,肯定會找到我的。
那麼,為什麼不去別的城市呢?為什麼只是搬個家,而危險卻依然存在,為什麼不徹底搬離這裡呢?
他們沒法搬走。在他們這個年紀,有太多原因沒法遷到別的地方去了。他們的積蓄並不多,根本承受不起這樣的大動干戈。
而且,就算他們順利地遷到其他城市,他依然沒有擺脫這樣的厄運,只不過是推遲了危險的降臨。厄運一直就潛伏在此,伺機猛撲。而且,他一旦遠離,就再也回不來,最終有一天,厄運會從這裡一路追蹤他,抵達他落腳的新的城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當場戰勝厄運,可是你怎麼去打敗一個你壓根兒不知道的東西?他的思考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點。
第二周的星期六,去舊公寓取薪水支票的時候,他看到,他們的舊公寓還沒有租出去。那些空蕩蕩的房間裡一定還遊蕩著他和弗吉尼婭過去歡樂的身影,他們在這裡度過了那麼多的時光。
他按了按門鈴,站在公寓門口的街道上,等著弗羅姆太太從下面出來。可是,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女人,她一臉疑惑地看著他。「是你按的門鈴嗎?」她問。
「是的,可是我要找弗羅姆太太,她不在嗎?」
「她已經不在這裡上班了。」
他一時半會兒還沒意識到她的回答意味著什麼,然後,他突然回過神來,這就是說,他最後都不用說一個字,不動一根指頭,就徹底安全了!這名新來的看門女工,管她是誰呢,她都不知道湯森的新地址,就算她有那個心,也沒法把他的地址告訴別人。
他感到極大的寬慰。他再也不用繼續險象環生的逃亡了,他現在擺脫了被追蹤的命運,那人徹底找不到他了。擺脫了不幸,好極了。
他踏上了回家的路,口袋裡放著薪水支票,步伐中自有一種輕鬆,自從恐懼的陰雲降臨,他就再也沒這麼放鬆過。他再也不怕了,又充滿了自信,甚至哼起了小曲。然後,他又放開嗓子吹起了口哨。他在這段空白的時光以前從來就沒有吹過口哨,他甚至都不知道任何新的曲調,他只能吹一首老歌,可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感覺好極了。
一名穿灰西裝戴灰帽子的男子,帽檐低低地壓在雙眼上方,幾乎與湯森擦身而過,都沒有引起湯森絲毫的警覺。湯森昂首挺胸,吹起口哨繼續走著。
他從一個小小的烘焙店櫥窗外走過,店裡一隻盛滿奶油泡芙的托盤一下子映入眼帘。弗吉尼婭總是抵擋不了奶油泡芙的誘惑。他現在心情好極了,就進去買了兩個,準備帶回家給她。一個人要是買奶油泡芙之類的東西,一定是在心情特別好的時候,因為它們往往伴隨著輕鬆愉快的心情。
也許,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也許,他終於從被追蹤的陰影中徹底走出來了,他自由了。也許,從現在開始,在陽光下,他安全了。
從此,遠離了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