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擺脫追蹤

伍爾里奇 《黑色帷簾》
他又恢復了原來的工作,換句話說,換了個職位,但老闆還是原來的。在他失蹤後的那些日子裡,面對他上司們一次次的追問,弗吉尼婭告訴他們,他因為神經失常,需要離開去療養一陣子。她的自尊心讓她撒了個謊。一想到要是他們認為她連他去哪裡、出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她就覺得難以忍受。所以現在,他再次出現時,上司馬上給他安排了職位,大家都很同情他,並沒有過多的追問。這樣一來,事情就沒那麼尷尬了。 熟悉的日常工作讓他的生活慢慢步上正軌。那段空白漸漸退去,他甚至開始大膽地期待,不久之後的某一天,這會成為他們兩人都依稀記得,卻永不再提起的回憶。 白天越來越長了,他下了班走上街道的時候,落日餘暉中的天色依然很亮。他在街角報攤上買了份報紙帶回家,然後匆匆趕到平時坐車的地方,那裡已經有一兩個人在等車了。 他一邊等車,一邊攤開報紙讀起來。攤開的報紙擋住了他下面半張臉,但他並沒有故意這麼做。 他站了大約兩分鐘,顯然公交車晚了一會兒,忽然,他覺得眼皮跳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有一種被人盯梢的感覺。 就在湯森突然抬起頭露出臉時,人行道上過往的人群中,一個正要經過他身邊的人偶然看到了他。他漫不經心的一瞥迅速變成了目不轉睛的凝視,緊接著又化為一種充滿疑問的審視。 這個盯著他看的人原本大步往前走著,這會慢了下來,他邁開一小步,卻忘記再邁出一步,他腳粘在地上似的,現在完全不動了。 就在這一瞬,湯森清楚地看到了這人的長相。他身材結實,個子中等偏矮一點,但算不上真的矮小。他的帽子蓋住了頭髮,只有兩側露了一點出來,他的頭髮剪得太短,都看不出顏色來,不過那副烏黑濃眉下的眼睛倒像灰色的瑪瑙。他目光犀利,毫不柔和,是不苟言笑的那種人。不過,僅僅從他的樣子很難判斷他是什麼人。他只是人群中的一張陌生面孔,湯森並不認識他,也從來沒見過他。 可是,陌生面孔並沒有走開,而是停在那兒了,就像是潺潺的流水中突出水面的一塊白色岩石。湯森心裡敲響了警鐘。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在大街上停下來使勁地盯著某個人看。這個人肯定是認出了湯森,或者他覺得認識湯森,但又不完全確定。不管是什麼情況,這絕非單純友善的熟人相逢的情形。這人的行為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心裡依然有點拿不准,這時才意識到他的行為引起了別人注意,他那麼放肆地盯著湯森看,已經引起了湯森的警惕。他試圖繼續前行——可他走得太急了,顯得很假——他試圖順著熙攘的人行道退回到先前的距離,沿著一開始的路線前行。 但是他並沒走得太遠。前面不遠處的一個櫥窗似乎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突然轉向朝那邊走去。櫥窗在斜對面,隔著一段距離,他在這裡根本不可能清楚地看到櫥窗里的東西。他走到櫥窗前停了下來,回到人行道上,專注地看著櫥窗裡面。湯森很清楚,櫥窗玻璃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 此時此刻,湯森內心警鈴大作。「我現在就離開這裡!」他非常堅定地對自己說。他的頭出奇地保持不動,腦子裡卻在掂量各種可能性。如果這個陌生人也跟著他上車的話,公交車只會是一個有四個輪子的牢籠。一旦他們倆都上了車,他就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下車。 如果他回到上班的地方等幾分鐘,趕晚些時候的車,等他出來的時候,跟蹤的人也許還在附近呢,而且那樣他還會知道每天這個時候湯森是從哪裡出來的,而現在他還不知道呢。 如果他只是繞著街區走一走,希望能甩掉盯梢的傢伙後再回到原地的話,那麼,他倆也完全可能一前一後地保持一定距離繞著街走。 任何被追捕或身陷險境的生命,不管是兩條腿的人類還是四條腿的動物,都會本能在地上尋找一個洞好躲進去,沒有什麼能比一個地洞更好打掩護了。前面一條街上有地鐵站。之前他從沒去那兒搭過地鐵,因為從這裡過去要繞好遠一條街才有站點。這並不是下班回家最便捷的路線。 可是暗地裡的跟蹤帶來的威脅以及心中強烈的不安讓他覺得這個選擇更好。於是他決定去乘地鐵,要是他能趕得上的話。 他稍稍偏了下頭,並沒有完全扭過頭來看。他身後那個陌生人在商店櫥窗門口站了很久,簡直太久了。湯森就在這附近上班,很清楚那個店裡有什麼。那家商店裡擺著支架和身體矯正儀。不管他要買什麼,他都不需要任何身體矯正儀。他的背很挺直,腰部也精瘦靈活。 湯森不動聲色地把報紙捲成筒,做好隨時脫身的準備。他等著天色變暗一點,然後趁人不注意就開溜。他並沒有拔腿就跑,而只是突然邁開輕快的步子離開這裡。 他在開闊地帶過馬路的時候並沒有回頭看,但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回頭的衝動,那是所有被追蹤對象的本能反應,可他還是忍住了。他走上對面那條街的人行道,街角的大樓暫時擋住了他們彼此的視線。 緊接著,他輕快的步伐馬上變成了邁著大步的慢跑,儘量不引起路人的疑心。 這條街並不夠長,他不可能一直保持這種領先位置,但是前方有一個規則的矩形缺口,就像地面上的一個陷阱,那裡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終於走到這裡了。他的鞋後跟敲得鋼板台階噹噹響,聽上去有點像是搖骰子的聲音。這是個機會,他別無選擇,必須抓住。 他走到台階的一半,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正好看到上面來人的鞋子,他趕緊直往下沖。 那名跟蹤的男子正在街道上全速飛奔追趕湯森。他是來真的,不管怎樣都要咬著湯森不放。 湯森來到了地下站台,他現在要做出一個選擇,是穿過站台到對面,沿著台階走到街上去呢,還是就在站台里找個地方躲起來。選擇前者,那個追蹤者又會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跟上他,而選擇後者,哪怕他只等一分鐘的列車,這點時間也足以讓他陷於無助的境地。 忽然,隧道里傳來一陣呼嘯聲,就像一陣狂風吹來,一紅一綠的車燈閃爍著,這倒讓他下定了決心。他也許需要一分多鐘才能逃離站台,但是上車後他也許就能藏身於人群中。軌道口突然出現一道炫目的光,明亮的列車車窗在站台前閃過,就在這時,他沖向了閘機驗票口。 他慶幸自己有個小習慣,總是隨身準備好一枚5分硬幣上下班乘車用,而且跟口袋裡其他零錢分開放,這樣就可以省下寶貴的時間,不用每次在一堆1分、10分和25分的硬幣中翻來翻去找了。眼下,這更是省了跑遠路去換零錢的麻煩,而且去那裡排隊的時候他肯定就會被追上了。投幣口的反射光將硬幣上的托馬斯·傑斐遜放大變形,成了一個醜陋的死亡面具,不過他順利通過了驗票口。 成敗就在接下來的幾秒鐘,他很清楚,但他已經下了賭注,無路可退。他沒有走入最近的門,那樣也太明顯是在逃命了,他跑到更遠的一節車廂,這裡已經避開了台階上的人的視線。他精心地計算著車門關上前他還有多少時間。他來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車門開始關閉了,他一個側身衝進去,差點被門夾住,一旦夾住,橡皮門框會自動彈開,整個列車的車廂門又得一個個重新關閉,耽誤時間。 他成功了。他成功了嗎?小小的明亮的紅色車門指示燈熄滅了,控制信號傳遞給了駕駛員,地鐵列車已經完全脫離了站台,只是還沒啟動。可是,如果那人腦子足夠理智,衝進最近那道車門,也就是湯森避開的那道門,那他也可能上來了,此時此刻,他也許就在擁擠的列車車廂某處。 一想到這個湯森就十分擔心,他耷拉著肩膀,無力地靠在車廂連接處的角落裡。列車漸漸向前駛去,把站台甩在了後面。 這種惶恐不安原本會伴隨他長長的一路,他不知道,在哪一刻,陌生的人群中會突然冒出一隻厚重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或者某一頂帽檐下瑪瑙似的眼睛已經死死盯上了他,他還絲毫沒察覺;又或者他一直被跟蹤著出了地鐵,在某個更加僻靜的地方被抓住。不過,這些不安都化為烏有了。 湯森所在的車廂駛過站台中央時,他看到跟蹤者就在那兒,並沒有趕上地鐵。他一定是錯過了時機。什麼事情絆住了他,這倒有無數種可能。也許是他手上沒有硬幣,如果他真打算投幣而不是直接從閘機驗票口下鑽過來的話,不過鑽過來的可能性顯然更大。也許他一時間要檢查太多地方——站台,車站洗手間,還有一個地秤後面——稍一遲疑他就錯過了。最有可能的則是那一大撥下車的乘客湧上台階擋了他的路,所以他來晚了,而湯森正好及時避開了人群。最終,湯森贏了這一局。 他一路奔跑著追趕列車,但還是落了下來,他那鷹一般銳利的目光透過車窗,掃視著面前疾馳而過的一節節車廂,最終,湯森所在的車廂駛過他面前,這一刻,也是那一天中的最後一次,他們四目相對。湯森那並未因安全而減輕的恐懼的眼神,與此人誓不罷休的眼神,在這一刻交匯。 隔著模糊的車門玻璃,那人再也不掩飾了,第一次,他失手放過了湯森。他不再裝作沒有企圖的樣子,也不再裝作不是衝著湯森來的。他臉上表情僵硬,冷灰的眼神沒有任何情感流露,只見他不疾不徐地從身後掏出了一把槍。 他不可思議的舉動把湯森給嚇癱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蹲下來躲在鋼板門後,通常人在害怕的時候會膝蓋發軟,可是他的膝蓋卻動彈不得,完全不受控制。他就像一隻鳥兒被蛇給嚇呆了一樣。他也被周圍不知情的人們夾在中間,朝任何方向都動彈不得。 這瘋狂的一刻,湯森首先想到的就是對方要朝他開槍,那人並沒這麼做。他高高揚起胳膊舉過頭頂,用槍托狠狠地砸向車門。隨著一記悶響,車門被震裂了,白色的裂紋向四方散開來,被砸中的地方似乎有彈性似的,凹進去形成了一個圓錐形小坑。可是車門依然完好,沒有碎片落下來。 他準備把門砸破,然後伸手進來拉下車廂內的緊急剎車索,讓列車緊急停車。這個舉動真是太瘋狂了,但理論上來講並非不可行,只要他能一隻腳踩在列車底座的狹窄邊緣上牢牢站穩,同時抓住外面車廂連接處的手柄——這通常是給駕駛員用的——跟著行進中的列車堅持幾秒鐘,在隧道牆壁把他擠下來之前把車停下,他就成功了。他決心賭一把,他覺得自己肯定能在列車進入隧道把自己壓成肉餅前把車停下來。 可是一股外力制止了他。一個身穿嗶嘰西服的地鐵保安突然從身後抱住了他,跟他扭打起來,一下子就把他給制服了。那情形像極了拉奧孔雕像的造型,站台上這一幕一閃而過,燈光明亮的站台落在了湯森身後,眼前是漆黑的地鐵隧道,列車暢通無阻地向前疾馳。 回家路上,湯森一直在想:「他沒有朝我開槍,他也許並不想殺我。」可這依然沒有減輕他內心的恐懼。 他絲毫沒有對弗吉尼婭提起這事。他能怎麼說呢?只能依稀描繪個駭人的大概,都無法說清楚具體的內容。對她說路上有一個陌生人跟蹤他嗎?這樣說不是過頭了,就是太輕描淡寫了,他都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蹤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人跟蹤的對象,而他自己,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只知道,那段神秘的過去仿佛漆黑的無底深淵,它並沒有沉睡,並沒有死去;它剛剛朝他吐出了血紅的火舌,仿佛在搜尋他,要把他拽下去,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