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帷簾 · 消失的三年

伍爾里奇 《黑色帷簾》
一開始,一切都是模糊的。接著,他感覺到身邊有些手在摸索什麼,很多人的手。他們並沒有碰他,只是在清理他身上的東西。他覺得他們就在一步開外的地方,把覆在他身上的鬆散碎渣,像水泥塊和碎磚塊,都扔到一邊去。碎石清理得很快。 這時,他隱隱聽到一個聲音說:「救護車來了。」另一個聲音回答道:「把他抬過來,這樣他們好處理。」 他覺得自己被抬起又放了下來。他試著睜開眼睛,大量沙礫和灰塵鑽進來,刺痛難耐,他只能再次閉上雙眼。他又試了一次,這回睜開了。淺藍的天空刺痛他的眼,周圍站滿了人,那些顛倒的面孔圍成一圈,都盯著他。 他覺得有人解開了自己的外套和襯衣,然後按壓他身體的兩側。「肋骨沒有骨折。」那人又彎了彎他的胳膊和雙腿,說,「沒有骨折。他摔得很輕,只是頭上起了個大包。」 他被扶著坐了起來,灰漿什麼的順著他的頭髮滴落下來。那名實習救護生說:「好了,夥計,我們會包紮好,會給你處理好的。」 實習生在那個包上塗了點東西,火辣辣的,痛得這人跳了起來。接著他又在上面敷了點藥膏,說:「好了,我想你現在可以站起來了。」 救護人員扶著他站了起來。一開始,他伸出手抓住一個人好站穩,接著他就能自己站穩了。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坐車去醫院做個檢查?」實習生一邊問,一邊合上了他的急救箱。 「不用了,我沒事。」他說。現在一定很晚了,他想回家。弗吉尼婭還在等他,他不想很晚才到家。 「好吧,不過要是你覺得哪裡不舒服,最好還是來醫院做個檢查。」 「好的,我會的。」他說。 一名警官擠上前,攤開一個筆記本說:「告訴我你的姓名和住址。」 「弗蘭克·湯森,拉瑟福德北街820號。」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就這樣結束了。救護車呼嘯著開走了。 警察寫完報告也轉身離開。剛剛發生的一幕留下的唯一痕跡,就是人行道上的碎石和旁邊房屋頂上一道參差不齊的裂口。圍攏來看熱鬧的一大群人四散而去,湯森也轉過身,慢慢步入人群中。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在他身後大聲喊:「喂,你的帽子掉了!我給你撿起來了。」 湯森轉過身,從男孩手裡接過帽子,稍微撣了撣灰,翻過來準備戴上,忽然他愣住了。他盯著帽子內側,只見吸汗帶上有兩個字母縮寫「DN」。 他搖搖頭,準備把帽子還給那男孩。「你從哪兒撿來的?這不是我的帽子——」 「就是你的!你暈倒的時候我看到帽子從你頭上掉下來的!」 湯森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凌亂的人行道和旁邊的水溝,但是沒看到別的帽子。 這孩子不以為然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先生,你連自己的帽子都認不出來嗎?」 旁邊有幾個大人笑了起來。他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想趕緊走掉。事故過後,他走路還是有點趔趄。他想回家。他試著戴上帽子,發現大小剛剛好,他明顯覺得,在此之前,這頂帽子他戴了不知道有多少回了。 他沒有摘下來,就這樣走上街道,但是他很清楚,自己頭上正頂著一頂陌生人的帽子。 他環顧四周,想不通自己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到這裡來。這條街上都是貧民窟,到處都擠滿了人,堆滿了手推車。是公司派他來處理什麼事情?還是弗吉尼婭讓他跑個腿?不管是什麼,這場意外的衝擊已經讓他完全想不起來了。他轉過街角,經過一個寫著「提拉里街」的路牌。回家路上,他漫不經心地在衣服口袋裡摸索著香菸。 平時他都是一連幾天揣著個廉價香菸盒,揉得皺巴巴的,揉爛了才扔掉,這次他掏出來的卻不是這種廉價香菸盒,而是一個光滑的琺瑯煙盒,一個鑲金邊的薄薄的圓盒子,閃爍著不祥的光澤。 他猛地把煙盒扔到地上,好像手被什麼咬了一口似的,又盯著地上的煙盒看了半天,最後,他彎下腰,顫抖著手把它撿起來。他打開煙盒仔細查看,裡面的香菸並不是他平時抽的那個牌子。煙盒裡外什麼標識都沒有,不知道是誰的,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這煙盒。 他把煙盒放回口袋,強迫自己往前走,唯恐在這裡站得太久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一種莫名的驚恐襲上心頭,他擔心站在這裡會越來越害怕,最後被恐懼的閃電擊中。此時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只想回家。 他上了一輛公交車,離家還很遠。他坐在公交車裡,一路下來仿佛籠罩在某種陰影中,實際上車內燈光還挺亮的。 他下了車,拐過街角,熟悉的拉瑟福德街區終於出現在了眼前。他拖著步子往自己的公寓走去,再經過幾戶人家就到了。儘管這街道是他所熟悉的,卻有一點點不一樣,似乎到處都有一些不同,但具體是哪裡有變化他又說不上來。他看到幾個熟悉的小孩在玩耍,但他們看起來都長大了。 他看到前面就是家了。到了,他轉過身正要進屋,忽然止住了腳步,駭得一動不動,站在門口最下層的台階上。他表情僵硬地望著自家這棟兩層小樓左側的窗戶,今天上午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見窗簾沒了,窗玻璃朦朦朧朧的,蒙了一層灰,看起來有好幾個星期沒擦過了。弗吉尼婭總是把窗戶擦得亮晶晶的,怎麼可能一個上午就成了這副樣子?她一定是特地在上面灑了白臘粉或者去污粉,也許她正在嘗試新的方法做清潔,而且她把窗台上那盆天竺葵也拿走了。 他驚魂未定地朝里走去,臉色依然蒼白,心怦怦直跳。他發現鑰匙弄丟了,也許是落在事故現場了。他不想浪費時間去找鑰匙,只想進門,甩掉這種詭異的感覺。他敲了敲門,慌亂地擰著門把手。 她沒有來開門,她沒有讓他進去。他不能就這樣站著。他走回大門口,給看門人的妻子弗羅姆太太打電話。 她馬上就來了,看到他,嚇了一大跳,這也讓他覺得十分詭異。「湯森先生!天哪,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在……」他怔怔地附和道。 「你想收回你的舊公寓嗎?開個口就行。房子就在這兒,上一個租戶搬走才六個星期。」 「我的舊公寓?才六個星期……」他用手扶著牆站穩,說道,「我能先喝口水嗎?」 她慌慌張張地跑去給他倒了水。 這太詭譎了,讓人膽寒,又匪夷所思,他覺得自己的怒火正在上升。他竭力保持內心的平靜。「我是弗蘭克·湯森,我回家來,跟我每天下班回家一樣。為什麼這樣的事兒發生在我頭上?」 她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努力做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他憑直覺就知道,無論是弗羅姆太太還是其他人,誰都幫不了他。他的事只會被耽誤,他甚至還有可能被關進監獄。這世上他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一個人,他只能去找她。不管他的弗吉尼婭在哪裡,他想趕緊找到她。可是,她在哪兒呢? 他努力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說道:「你能告訴我,我太太在哪裡嗎?先前一塊石膏板落下來砸了我的頭,現在還有點暈乎乎的,我走錯地方跑到這兒來了……」 她嚇得臉色發白,但還是給了他想要的答覆。「湯森先生,您的太太現在住在安德森大街,從這裡過去兩個街區,街角第二幢房子就是。她來過這裡幾次,來看有沒有她的郵件,我就只知道這些了。」 「謝謝,」他退了一步,有氣無力地說,「我這樣……呃……腦袋裹得像個球似的,樣子很滑稽吧?」 她把他送到路口,有點擔心地搖搖頭說:「我要是你的話,我不會大意,你可能有點輕微的腦震盪……」 他轉過身迅速離開,心裡打鼓一樣怦怦直跳。他現在害怕極了。這事越來越邪門兒了。一開始,帽子吸汗帶上的名字縮寫不是他的,接下來,口袋裡裝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煙盒,裡面的香菸是他從未抽過的牌子。現在,他回到家卻只見到一個空房子。就在一天之內,他的住所毫無徵兆地改變了。而據看門人太太說,這竟然是幾周或者幾個月前發生的事了。他立馬朝安德森大街的方向跑去。 最後他找到了地方,當他看到信箱上的一個名字——「弗吉尼婭·莫里森小姐」,一陣近乎恐懼的感覺襲上心頭,那是她的名字,哦不,不是她的名字。她為什麼住在這個陌生的房子裡,還用著娘家的姓? 不管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知道,幾分鐘之內,答案就會見分曉。可是他並沒有感到欣慰。因為,這事太蹊蹺了,完全不可理喻。此時此刻,他甚至有點害怕知道答案,就像他怕這神秘事件一樣。 他按了按門鈴,門閂開了。他步入門廊,走到一個房間門口,門牌號碼就是他按的門鈴上的數字。他站在門外等著。 幾分鐘過去了,沒有人能忍受這種煎熬。這種詭異的陌生感讓人發暈,這幾分鐘讓人渾身緊張,等著要出什麼事,卻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而實際什麼都沒發生。 他聽到門後傳來腳步聲,便稍稍往後退了退,離門口遠了一點,站到一邊。這時,門把手轉了一下,鎖舌退進去,門開了一條縫——差不多露出一張臉的寬度——這下,他們兩個四目相對了。 他和她。弗蘭克·湯森和他的妻子弗吉尼婭。 他以前把她叫做他的布娃娃。也許是因為她身材修長,又總是懶懶地靠著椅子吧,她總是讓他想起布娃娃,那種打扮時髦、歪著身子坐在梳妝檯邊上的娃娃。她不僅會面朝椅背地坐在椅子上,有時還會側坐在扶手上。那時,她還常常把眼睛上方的劉海剪成一條直線。這讓她看起來很像娃娃。而且她的嘴還非常小,經常看上去就像一道紅色的褶子。這就是她了。 可是現在,這個布娃娃完全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儘管她沒有變,可確實也有點不同。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可又不完全是過去那樣,感覺上更平淡、更含蓄一些,沒有過去那麼光鮮了。 他覺得她就要昏倒在地,不過她抓住門站穩了。她前額靠著門框,就這麼站了一會兒,仿佛她的眼睛太累,需要整個頭部都靠在門上來休息似的。 接著,她一下子撲倒在他的懷裡。 她靠著他,不停地喘著氣,仿佛呼吸困難,而他也被感染了似的呼吸不順暢。 「弗吉尼婭,親愛的,讓我進去,」他說,「太可怕了,出了好多怪事兒。我只想進去,跟你待在一起。」 她用背頂著門關上,兩隻手抱緊他,好像要是不這麼緊緊地抓住他,身後的門就會自動把他給吸走似的。然後,他來到臥室,臥室里兩張單人床都是他熟悉的,他在一張床上坐下來,脫了鞋子。他注意到有一張床已經拆了,就連床墊也搬走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床架靠牆放著,上面堆滿了盒子和其他亂七八糟的物品。另一張床則收拾得乾乾淨淨,他躺下來,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塊冷敷包,敷在他頭上。 然後,她坐在他身邊,雙手握著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她什麼都沒說。可他看得出來,她也跟他一樣害怕。 他一直疑惑不解地注視著她,最後,突然迸出來一句:「弗吉尼婭,聖誕節的時候人家給我的那瓶裸麥威士忌酒呢……」 「我還留著呢。」她哽咽著答道,起身走了出去。他覺得自己很需要來點兒酒。 她回來了,遞給他一杯威士忌。他接過酒杯牢牢地攥在手裡,仿佛他的身家性命全押在這杯酒上了。「弗吉尼婭,我覺得真荒誕,我好像迷路了,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只是腦袋被砸了一下才這樣,可我很想聽聽你的看法。在路上就發生了些蹊蹺事兒,但那都無關緊要,我不會放在心上。最要緊的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就突然搬家了?為什麼,我今天早晨去上班的時候……」 聽到他這麼說,她猛地捂住嘴,僵硬的十指交疊,哽咽的啜泣從指縫間迸出來。 他噌地從床上跳起來,湊近她,用力掰開她的雙手:「弗吉尼婭,你說呀!」 「哦,天哪,弗蘭克,你在說什麼呀?今天早晨……?我一年半以前就從拉瑟福德街搬到這裡來了!」 這時的他們就像兩個得了重病被嚇壞了的人。他猛地一舉杯,將手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空玻璃杯跌落在床上,落在他身邊。他用雙手緊緊地抱住頭,唯恐它炸裂似的。 「我還記得我跟你在門口吻別!」他無助地說,「我還記你在我背後大聲喊,提醒我,『你帶圍巾了嗎?外面很冷。』」 「弗蘭克,」她說,「單單是天氣就可以解釋了——現在很暖和,你也沒有圍圍巾,連外套都沒穿呢。你離開我的時候是冬天,現在是春天了。那是1938年的1月30號,你離開我的時候,我從沒忘記那個日子,怎麼可能忘得了?不過今天……等等,我還是讓你自己來看吧。」 她進屋取了一張報紙,又踉踉蹌蹌地出來了,她把一張晚報遞給他。 他急切地掃了一眼報上的日期。「1941年5月10日。」 然後他一鬆手,報紙嘩啦啦撒落一地,他捂著眼,手掌根部用力地抵著顴骨。「天哪,那些時間都怎麼了?幾百個星期、幾十個月、幾年——我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一直到那天早晨,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楚。我記得我們早餐吃的什麼,我還記得頭一天晚上我們去看了電影,是麥克唐納和埃迪主演的《羅莎莉》。那就像是在昨晚哪!可是現在,先前在提拉里街上,一棟房子上的石膏板落下來砸了我,他們把我救過來後,我就一路走回家。可是,這些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些年沒了,就像一秒鐘一閃而過了!甚至連一秒鐘都不到,因為就算只有一秒鐘,只要你努力回想的話,也能記起什麼來。可是,這些年過去了,就好像從來沒有過一樣!」 「也許,我們可以去看看醫生……」 「沒有醫生能把我的記憶找回來,那是我的記憶,不是他的。」 「以前我讀到過類似的案例,」她努力安慰他。「他們把這叫做失憶症。那天早晨,你離家去上班,這之後的時間裡一定出了什麼事,可能是車禍,也可能是被什麼擊中,就像今天晚上提拉里街上的意外一樣。說不定是哪些孩子扔的棒球打中了你的頭。不管是什麼,你沒有受傷,又站了起來,但你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誰了,你忘了你要去哪裡,忘了你要回家,回到我身邊。而且,周圍的目擊者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天早晨你穿的西裝是剛剛從洗衣店裡拿回來的,你走得很急,沒來得及把隨身攜帶的私人物品從舊衣服騰到新衣服口袋裡。其實,這些東西中的任何一樣都有用,舊信封上的地址、賬單發票,可是沒有這些東西,你就徹底失聯了。」 「不過,現在,」她說,「弗蘭克,你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們別再想那些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又好好地談了談,他明顯覺得沒那麼害怕了。可是跟弗吉尼婭相比,他更加憂心忡忡。這其實也很自然,迷失了身份的人是他,而不是她。對她來說,他回到了她身邊,謎團就已經解開了,可是對他來講一切依然那麼費解,就像是安全地回到陽光照射的山崖邊後,再回頭注視著身後的深淵,那大張的口……一旦失足…… 夜裡,他們關了燈靜靜地躺在漆黑的房間裡。半夜,他突然噌地坐起來,額頭上直冒冷汗。「弗吉尼婭,我好怕!快開燈,我怕黑!那段時間裡我在哪兒啊?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