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尖碑 · 二

雷馬克 《黑色方尖碑》
我們走出門。四月末的陽光向我們傾瀉了下來,仿佛是從一隻盛滿光和風的巨大金盒裡傾倒出來。我們停住腳步。花園萬紫千紅,春天像一把豎琴在白楊樹的嫩綠枝葉間窸窣作響,已經有一株紫丁香綻出花朵。 「通貨膨脹!」我說,「你這次遇到的通貨膨脹,是最兇猛的一次。看來就連自然界也知道得用萬和百萬進行計算。你瞧,鬱金香在那裡做什麼!那邊的白花和紅花以及到處的黃花!那是什麼氣味啊!」 格奧爾格點著頭,聞聞巴西雪茄的味道,抽了一口。他這時可以抽支雪茄菸,就覺得自然界增添不少秀色。 我們感到太陽照在自己臉上,我們觀看這壯麗的景色。屋後的花園同時又是我們的墓碑陳列場。它們豎立在那裡,如同一位瘦削的少尉率領的一連士兵那樣,它們也由站在緊靠門口的方尖碑奧托率領。這座方尖碑就是我勸說海因里希出售的那座,是公司里最年長的墓碑,是公司的象徵,那副奇形怪狀的樣子並不好看。在它後面,是些用砂岩和水泥澆鑄成的廉價峁形小墓碑,它們是給那些生前勇敢正直、辛苦一輩子而且當然也是一事無成的窮苦人用的。接著是些較大的、帶有基座的峁形碑,可是總還是便宜貨,是給那些希望日子過得好一些的人用的,他們由於在生前不可能過上好日子而希望至少在死後過得好一些。這種墓碑的銷路比起普通峁形墓碑的銷路要好,誰也說不清死者親屬的這種遲至的虛榮心是感人的還是荒謬的。再後面是砂岩造的峁形碑,它們鑲嵌著大理石板,灰黑花崗岩或黑色瑞典花崗岩。對於靠雙手勞動為生的人來說,這些墓碑已經過於昂貴。它們的主顧是小商人、小工場主和自己經營的手工工匠,當然也包括那些永遠不幸的人,即總是不得不裝得比其實際情況更闊一些的小官吏,這些勇敢的穿著立領服裝的無產者,誰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有本事時至今日還在苟延殘喘,因為他們薪俸的提高總是來得太晚。 所有這些墓碑不過是我們稱之為小畜生的玩藝兒,在它們後面才是一座座大理石和花崗岩製成的墓碑。首先是單面磨過的,它們的前面光滑,側面和背面凹凸不平,基座各面都很粗糙。這個級別的墓碑是供小康的中產階層、僱主、商人和比較富裕的店主用的,當然也包括英勇的不幸的人,即高級官僚,他們如同小官吏一樣,為了保持排場,死時的開銷比之生前所賺的還要多。 當然,墓碑中的貴族還是各面都磨光的大理石和黑色瑞典花崗岩碑。這些墓碑的側面和背面都不粗糙,不論是看得見或是看不見的地方,甚至於基座,統統都搞得亮光光的,它們不是僅有一個或兩個基座,往往含有傾斜安放著的第三個基座,而如若是真正的磨光墓碑,其上方還有個用同一塊碑材雕成的莊嚴的十字架。當然,這樣的墓碑不過是給富裕的農民、擁有實物的大亨、做黑市買賣和搞長期期票的商人用的,這些商人仰賴那個一向以空頭支票支付一切的帝國銀行生存。 我們同時望著唯一的一座磨光石碑,它在一刻鐘以前還是公司的財產。它停放在那兒,顏色烏黑,像一輛新汽車的漆那樣閃亮。春天在它周圍散發芳香,紫丁香花朵對它低垂著頭,它像個高大的女士,冷淡、無動於衷。她的處女期只有一個小時了,隨後農場主海因里希·弗萊德森的名字將用鍍金的拉丁字體被鐫刻在她狹窄的腹部上,每個字母的代價是八百馬克。「你去吧,黑黛安娜!」我說,「去吧!」我脫掉禮帽,「詩人永遠無法明白,即使是完完全全的美人也得服從命運的法則,而且必須痛苦地死去!你去吧!你將成為騙子弗萊德森卑鄙靈魂的廣告,他奪走城裡窮困寡婦的最後一張一萬馬克鈔票,只給她們昂貴的冒充黃油的人造黃油,至於小牛排、豬排和紅燒牛肉貴得嚇人的價格,那就不用提了!你去吧!」 「你把我折騰得餓了,」格奧爾格說,「到瓦爾哈拉飯店去,還是你先去買條領帶?」 「不,商店打烊還早。星期六下午,美元沒有新的牌價。從今天中午十二點至星期一早晨,我們的貨幣是穩定的。究竟為什麼呢?這必定有什麼蹊蹺。為什麼馬克過周末不往下跌?是上帝把它攔住嗎?」 「因為交易所沒開門。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的。人是由里及外還是從外向里活著?」 「人活著,完了。瓦爾哈拉飯店有辣味紅燒牛肉配土豆、醃菜和色拉。我從銀行出來時就看到過菜單。」 「辣味紅燒牛肉!」我摘了朵櫻草花,把它插在我的紐扣洞裡,「人活著,你說得對!哪個繼續再問,他就輸了。來,讓我們來氣氣愛德華·克諾布洛赫吧!」 我們走進瓦爾哈拉飯店的大餐廳。老闆愛德華·克諾布洛赫是個肥胖的巨人,頭上披著棕色假髮,身穿飄逸的晚宴禮服,他看到我們時做了個鬼臉,仿佛他在吃小鹿背肉時咬到一粒霰彈。 「您好,克諾布洛赫先生,」格奧爾格說,「今天天氣好極了!這天氣會使人大開胃口的!」 愛德華神經質地聳聳肩。「飲食過飽有礙健康!對肝臟、膽囊以及所有其他器官都有害。」 「在您這兒不會的,克諾布洛赫先生,」格奧爾格真摯地回答,「您的午餐使人健康。」 「健康!可是太健康了也可能是有害的。按照最新的科學研究的說法就是肉太多——」 我輕輕拍了一下愛德華的柔軟肚皮,打斷他的話。他縮了回去,仿佛有人抓住他的下身。「安靜,順應你的命運,」我說,「我們並沒有把你吃窮。詩作得怎樣?」 「去討飯吧!沒有時間!這年頭!」 我並沒有取笑這種愚蠢行為。愛德華不僅是老闆,而且也是個詩人,但是他不能這麼惡劣地對待我。「哪還有空的桌子?」我問。 克諾布洛赫環顧四周。他的臉突然亮堂起來。「我的先生們,我感到特別遺憾,但是我恰好看到,一張桌子也不空。」 「沒關係,我們等著。」 愛德華再次向四周看了一下。「看樣子似乎暫時還不會有桌子空出來。」他高興地宣布,「先生們都還在喝湯,你們今天或許還可以在舊城酒家或在車站飯店裡試試看。那裡的飯菜也過得去。」 過得去!這一天挖苦的話似乎是太多了。首先是海因里希,現在是愛德華。但我們要為辣味紅燒牛肉鬥爭,即使我們需要等待一個小時——那是瓦爾哈拉飯店菜單上的名菜。 可是愛德華不僅是個詩人,而且似乎也會讀心術。「沒有必要等了,」他說,「辣味紅燒牛肉從來就不夠,總是不到時間就賣光的。或許你們想要一份德式煎牛排嗎?這個你們可以在這兒吧檯上吃。」 「寧肯死,」我說,「我們也一定要吃到辣味紅燒牛肉,哪怕我們必須把你本人宰了。」 「真的?」愛德華真是個肥胖的、多疑的傢伙。 「一點不假,」我回答,在他肚皮上又輕輕地拍了一下,「來,格奧爾格,我們有桌子了。」 「在哪裡?」愛德華迅速問道。 「就在那位先生坐著的地方,他看上去像個衣櫥。對了,就是那個紅頭髮的人,他帶著個漂亮的女士。他已經站了起來,在向我們招手。愛德華,那是我的朋友維利。你叫個服務員去,我們要點菜!」 愛德華從我們這裡走開,發出吱吱的聲響,仿佛他是根爆裂開來的汽車軟管。我們朝維利走過去。 愛德華耍這套把戲的原因很簡單。從前人家可以在他這裡預訂飯菜,可以買本十張餐券的本子,這樣比起一頓頓購買要稍許便宜些。愛德華當時這麼做是為了把生意做活。可是前幾周像雪崩一樣的通貨膨脹搞垮了他的計劃。若用餐券就餐,本子上第一張餐券還同預先支付的價錢相當的話,那麼第十張餐券就大大低於實際價錢了。因此,愛德華取消了預訂本,他在這方面虧損太多了。那時我們在這方面做得很巧妙。我們非常及時地探聽到他的計劃,因而我們在六星期前就把賣出一座陣亡士兵紀念碑的全部進款用來在瓦爾哈拉飯店購買大批餐券。為了避免愛德華發覺,我們利用了各式各樣的人——棺材木匠維爾克、公墓看管人利伯曼、我們的雕刻家庫爾特·巴赫、維利,其他幾個戰時的夥伴和商務上的朋友,甚至於莉薩。所有人都在出納處為我們購得餐券本。後來愛德華取消預訂業務時,他滿懷希望能在十天之內了結一切預訂事務,因為每一本只有十張餐券,他以為一個有理性的人只會購買一個本子。可是我們每個人都有三十多本。在取消預訂業務後的兩個星期,我們仍然用餐券來支付,愛德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四星期以後,他得了輕度恐懼症。這時候我們吃到的等於只付半價。六星期後則相當於十支香菸的錢。我們天天去用餐,用餐券來支付。愛德華問我們還有多少券。我們總是躲躲閃閃地回答。他企圖抵制餐券,我們便帶了個律師去就餐,邀請律師吃維也納的炸肉排。律師在吃最後一道菜時,給愛德華上了一堂關於合同和義務的法律課,並且用我們的餐券來付了餐費。愛德華的抒情詩蒙上了陰暗的色彩。他試圖同我們和解,我們一口拒絕。他寫了一首題為《不義之財富不了》的教育詩,投寄給日報社。編輯把它拿給我們看,詩中尖銳地影射了人民的掘墓人,就連「墓碑」和「高利貸者克羅爾」這些詞也在其中出現。我們便又邀請我們的律師在瓦爾哈拉吃豬排。他給愛德華講解了公開侮辱及其後果的概念,並且再次用我們的餐券付了餐費。往昔愛德華純粹是個專寫風花雪月的抒情詩人,如今開始了創作表示憎恨的詩歌。然而這就是他所能做的一切。鬥爭瘋狂地繼續進行。愛德華每天都在希望我們的儲備即將告罄。他哪裡知道,我們的餐券還可以用七個多月。 維利站起身子。他身穿一套嶄新的深綠色上等料子的西裝,看上去活像一隻紅頭雨蛙。他的領帶上別著一顆珍珠,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沉甸甸的印章戒指。五年前他當過我們連軍需官的助手。他和我同年,今年也是二十五歲。 「讓我來介紹一下,」維利說,「我的朋友和戰時夥伴格奧爾格·克羅爾和路德維希·博德默爾。巴黎紅磨坊夜總會的勒妮·德拉圖爾小姐。」 勒妮·德拉圖爾默默地點點頭,但並非不友好。我們凝望維利。維利自豪地反過來盯著我們看。「我的先生們,請你們坐下,」他說,「我猜愛德華不想讓你們進餐。辣味紅燒牛肉很美味,只是還可以多放些洋蔥。你們來,我們坐在一起。」 我們一群人圍著桌子坐下。維利深知我們同愛德華的鬥爭,他懷著天生的投機者那樣的興趣注視著這場戰爭。 「服務員!」我喊。 有個服務員離我們只有四步遠,剛才邁著他的平腳從我們身旁蹣跚而過,突然間他耳朵變聾了。「服務員!」我再喊一聲。 「你真是個蠻人,」格奧爾格·克羅爾說,「你侮辱了那個人,侮辱了他的職業。他在1918年是抱著什麼目的搞革命的?總管先生!」 我獰笑著。真的,德國1918年的革命是世界上流血最少的革命。革命者本身給自己嚇壞了,他們立即求救於舊政府的官僚和將軍,以防他們遭到自己過激行動的危害,而他們做得也寬宏大量。一大批革命者被處死,王公貴族和軍官們領取了大筆養老金,以使他們有時間準備暴亂;官員們得到新的官銜;小學教師成了高級中學教師;學校巡視員成了學校督學;服務員也有權被人稱呼為總管;過去黨的書記成了閣下;社會民主黨的帝國國防部長可以心滿意足地把真正的將軍安插在自己的部里。德國的革命仿佛陷入紅長毛絨,陷入舒適愜意、聚餐會友和對制度及命令的渴望之中。 「總管先生!」格奧爾格又喊了一聲。 服務員還是裝聾。這是愛德華慣用的幼稚伎倆,他指示服務員別招待我們,試圖用這手法把我們弄得興趣索然。 「總管!你這傢伙,耳朵聾了嗎?」一個用第一流普魯士兵營語調發出的雷鳴般的聲音突然咆哮起來,這聲音響徹餐廳。它好比對久經沙場的老馬吹起一聲號角,立即發生作用。那服務員頓時站住,他的背部仿佛中了一顆子彈。他轉過身子。另外兩個也從旁邊奔了過來,有個地方還有人啪嗒一聲把腳後跟併攏,附近一張桌子旁有一個軍人模樣的人低聲地說:「好!」就連愛德華也拖著飄逸的晚宴禮服走來探尋這上層人物發出的聲音。他知道,格奧爾格和我都發不出這樣的命令。 我們默不作聲地回頭望著勒妮·德拉圖爾。她像個少女一樣安詳地坐在那裡,仿佛整個事情同她毫不相干。但是剛才喊叫的人只可能是她——維利的嗓音我們是熟悉的。 總管站到桌子旁。「先生們有何吩咐?」 「湯麵,辣味紅燒牛肉,兩份紅甜羹,」格奧爾格回答,「快,要不然我們就把你的耳膜震裂,你這懶蟲!」 愛德華走了過來。他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的目光滑到桌子底下。那裡沒藏人,鬼是不可能這樣咆哮的。我們也不會,這他知道。他猜想那是某種詭計。「我不得不請求,」他終於說道,「在我飯店裡不能這樣喧譁。」 沒有人回答。我們毫無表情地盯住他。勒妮·德拉圖爾在搽粉。愛德華轉過身子走了。 「老闆!請您來一下!」先前那雷鳴般的聲音猛地又在他身後響起來。 愛德華急忙回頭,眼睛盯著我們。我們大家的臉上還是那毫無感情的微笑。他的眼睛盯住勒妮·德拉圖爾。「您剛才是……」 勒妮把自己的粉盒蓋上。「什麼?」她用銀鈴般脆亮、嬌滴滴的女高音問道,「您要什麼?」 愛德華直愣愣地望著。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 「您或許是操勞過度吧,克諾布洛赫先生?」格奧爾格問道,「您似乎是得了幻覺症。」 「但是剛才明明有人……」 「你瘋了,愛德華,」我說,「你的臉色非常難看。給我休假去。我們才沒興趣把仿義大利大理石造的廉價峁形墓碑出售給你的家屬,因為你不配。」 愛德華像一隻貓頭鷹那樣眨巴著眼睛。 「您像個怪人,」勒妮·德拉圖爾用像笛子一樣的高音說,「您的服務員聽不見,您還要歸咎於您的客人。」 她笑了,笑聲像是銀鈴與悅耳之音的迷人混合,如同從噴泉中涌了出來,猶如童話里林中的溪流。 愛德華搔搔腦門。他最後的懷疑根據消失了。這少女也不可能是喊話的人。這麼笑的人是不會有那般軍人的嗓音的。「您可以走了,克諾布洛赫,」格奧爾格心不在焉地說,「還是您想一道聊聊天?」 「別吃那麼多的肉,」我說,「也許你就是吃太多了!你剛才還跟我們講過些什麼?根據最新的科學研究……」 愛德華迅速轉過身子,溜之大吉。我們一直等到他走得遠遠的,然後維利才無聲地笑了起來,魁梧的身子因而在顫動著。勒妮·德拉圖爾溫柔地微笑。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維利,」我說,「我是個閱歷淺薄的人,因此這是我年輕生命中一個最美好的時刻,但是現在請你解釋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維利默然哼了一聲,顫動著用手指向勒妮。 「Excusez Mademoiselle,」我說,「Je me…」 我說法語時,維利笑得更加厲害。 「告訴他,洛特。」他撲哧笑了。 「什麼?」勒妮羞怯地微笑問道,但是她突然換了深沉的隆隆的低音。 我們凝視著她。「她是個藝術家,」維利費了好大勁才把話說出來,「是二重唱的歌唱家。她唱二重唱。但只是一個人。一節聲音高,一節聲音低。一節用女高音唱,一節用男低音唱。」 疑團終於解開。「可是男低音……」我問。 「天才啊!」維利解釋說,「其次當然是勤奮。你們最好能聽一下她是怎樣模仿夫妻吵嘴的。洛特真了不起!」 我們表示贊同。辣味紅燒牛肉端了上來。愛德華在遠處觀察,一邊繞著我們的餐桌打轉。他的錯誤就在於總要追根溯源。這就敗壞了他的抒情詩,使他在生活中變得多疑。眼下他在為神秘的男低音大傷腦筋。他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格奧爾格·克羅爾,過去在學校里對女人獻殷勤的人,邀請勒妮·德拉圖爾和維利作他的客人,慶祝勝利。為了這精美的辣味紅燒牛肉,過一會兒他將遞給咬牙切齒的愛德華四張餐券, 它們總價值還不夠購買幾根帶一點肉的骨頭。 黃昏時分。我坐在辦公室樓上我的房間裡,倚著窗戶。房屋低矮、多稜角、陳舊不堪,像這段街道一樣,這座房子過去曾一度附屬於教堂,教堂就在街道盡頭的一個廣場上。教士和教會的職員曾在這裡住過,但是六十年前它成了克羅爾公司的財產。它原來由兩幢矮房子構成,兩幢房屋由一道拱門和一個入口隔開,第二幢房屋裡住著退伍上士克諾普夫同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接著是供我們陳列墓碑用的美麗的舊式花園,後面左側還有一間雙層的木結構外屋。我們的雕刻家庫爾特·巴赫就在外屋樓下幹活。他給我們出售的陣亡士兵紀念碑塑造挽獅和飛鷹的模型,並且把碑文畫在墓碑上,然後再由石匠鐫刻。工作之餘他彈奏吉他,徒步漫遊,做著未來某天著名的庫爾特·巴赫榮膺金質獎章的美夢,這種時候是永遠不會到來的。他今年三十二歲。 外屋的樓上我們租給棺材木匠維爾克。維爾克是個瘦骨嶙峋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成家了。我們同他的關係是友好的,如同建立在互利基礎上的一切關係一樣。倘若我們知道有個死者還沒有棺材,我們就介紹維爾克或給他打個招呼讓他張羅;若是他知道有具屍體尚未給貪婪的競爭對手弄走,他同樣關照我們。因為,爭奪死者的鬥爭是無情的,刀對刀,刃對刃。我們的競爭對手霍爾曼和克洛茨墓碑公司的掮客奧斯卡·富克斯甚至利用洋蔥為他服務。他在走進停屍房以前,從口袋裡抓一把切碎的洋蔥,一直聞到兩眼飽含淚水為止——隨後他走了進去,做出對高貴的死者表示同情的姿態,並試著做起生意。因此他叫作淚人奧斯卡。事情真怪,但是假如死者親屬在某些死者活著時能對他們表現出像他們死後那樣的一半關心——這種死後的關心死者是得不到的——那麼死者必定樂於放棄價值連城的陵墓。人的確是這樣:只有他沒有的東西,他才會真正感到它的可貴。 街道上籠罩著黃昏時透明的煙霧。莉薩已經開了燈,然而這次卻把窗簾拉上,說明屠馬人已經在家。她的房子和霍爾茨曼酒店的花園毗鄰。紫丁香高掛在圍牆上,從拱頂上吹來一陣陣新鮮醋味。退役上士克諾普夫從我們屋子的大門走出來。他骨瘦如柴,戴著一頂有帽緣的帽子,手拿一根散步時用的拐杖。儘管他是軍人,而且除了練兵規則之外未讀過什麼書,他的外貌卻像尼采。克諾普夫順著哈肯大街走下去,在瑪利亞大街街角向左拐彎。大約在午夜時分,他才會回來,這一次是走右邊。他就這樣結束他逛城裡酒館的行程,這行程與一位老軍人是很相稱的,它是有條不紊地進行的。克諾普夫只喝烈酒,而且是穀物釀成的酒,別的酒不喝。在這方面,他是僅有的最了不起的行家。城裡約有三四家公司釀製穀物酒,我們覺得它們的酒味道差不多都是一個樣,但克諾普夫卻覺得不同,他聞到酒味就能把酒區別開來。四十年的艱苦工作使他的舌頭鍛煉得如此細膩,以至他甚至在嘗到同一種酒時都能區別它是哪家的產品。他聲稱,即使酒窖不同,他也能加以區別。當然不是指瓶裝穀物酒,而是指裝在桶里的酒。他曾經好多次在打賭中獲勝。 我站了起來,環顧一下房間。天花板低矮傾斜,房間不大,可是我需要的東西在房裡應有盡有——一張床、一個擺著圖書的書架、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和一架舊鋼琴。五年前我在戰場上當兵時,我真不敢相信我還會有過得這麼美好的一天。當時我們駐紮在佛蘭德,那是在凱默爾山總攻擊的時候,我們連隊損失了四分之三。格奧爾格·克羅爾在總攻第二天腹部中彈住進野戰醫院,可是我差不多挨過了三個星期,膝蓋才被子彈打中。後來令人崩潰的時候到了,我終於當了教師,那是我患病的母親的願望,我在她去世前答應了。她當時病得很重,所以她想,假如我謀得個終身公職,我至少不會再出什麼別的事了。她是在戰爭最後幾個月去世的,可是儘管如此,我仍然去參加了考試,並且被派往荒原上的幾個村莊,直到我感到厭煩。我向兒童灌輸的那些東西,我本人早就不再相信了,我還厭惡整天把自己活埋在那些我寧願遺忘的回憶之中。 我試著讀書,但這不是讀書的氣候。春天令人不安,人們在黃昏時容易迷離恍惚。一切隨即變得無邊無際,令人透不過氣來,令人迷惘。我開了燈,立即產生一種安全感。桌上放著一個黃顏色的公文夾,夾著我用埃麗卡打字機打出來的三張詩歌。我偶爾把這些詩歌寄給報社,稿子要麼被退回來,要麼報社不予答覆。隨後我又打了新的詩歌,又把它們寄出去。只有三次我在本城日報上發表了點東西——當然是靠格奧爾格的幫助,他認識報社的編輯。這一點總算是夠我成為韋爾登布呂克詩人俱樂部的成員,這俱樂部在愛德華·克諾布洛赫家的古德意志式樣的房間裡每周聚會一次。不久前愛德華以我在餐券事情上有傷道德為理由,企圖把我擯棄在外,但是俱樂部反對愛德華的主張,說我如同多年來我們親愛祖國的整個工業和商業一樣,所作所為是令人尊敬的,再說,藝術同道德風馬牛不相及。 我把詩歌擱在一旁。它們突然顯得平庸和幼稚,如同幾乎每個年輕人曾經有過的典型的嘗試。我在戰場上就開始寫詩了,但是當時這麼做有一種意義——它暫時把我從我目睹的事情引開,它是一種反抗,是對還有某些事物會超然於破壞和死亡之外的信念的小小庇護所。然而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今天我知道,除了某些事物外,還有許多其他的事物,我也知道,兩者甚至可以同時存在。為此我不需要自己的詩歌,在我的書架上,那些書里所說的任何一件事都不知美化了多少倍。但是如果存在放棄某事的理由,某人將會有何遭遇?我們大家應存在於何處?我就這樣繼續寫下去,可是我往往覺得,此刻在屋頂上廣闊無垠的變成蘋果一般顏色的夜空,是灰茫茫的一片,像是紙糊的,而黃昏時紫色的灰塵已經籠罩著街道。 我下了樓梯,從黑洞洞的辦公室走過,到了花園。克諾普夫家的屋門敞開著。他的三個女兒在燈下坐在縫紉機旁幹活,猶如坐在一個火紅的岩洞裡一樣。縫紉機嗡嗡作響。我對著辦公室旁的窗戶瞥了一眼。那裡沒有燈光,格奧爾格到什麼地方去了。海因里希已上酒館,坐到自己固定座位上,求得精神上的安慰。我在花園裡轉了一圈。有人才撒過尿,泥土潮濕,氣味嗆人。維爾克的棺材鋪里沒有人,庫爾特·巴赫那裡也是靜悄悄的。幾扇窗戶敞開,一頭雕好一半的挽獅伏在地上,仿佛它在鬧牙疼,旁邊兩個空啤酒瓶安靜地立在那裡。 一隻鳥突然唱起歌來。那是一隻畫眉。它停在海因里希·克羅爾已經兜售掉的十字架墓碑的尖頂上,它的聲音對於長著黃嘴喙的球狀黑鳥來說未免太大了。它在歡呼,哀怨,撥動我的心弦。剎那間我想,它的歌對我來說是生命、未來、夢幻、一切捉摸不定的事物、陌生和新鮮的事物;對於才從花園潮濕泥土中鑽出來,現在圍著十字架墓碑向上爬的蠕蟲來說,那無疑是通過用令人可怕的嘴喙進行搗碎而發出的恐怖死亡信號。儘管如此,我卻無法自救,這信號把我驅走,它使一切都變得輕鬆,我突然束手無策地站立在那兒,我感到奇怪,我並沒有碎裂,或像一隻氣球那樣飛往夜空,後來我終於克制住自己,踉踉蹌蹌地回頭穿過花園,重新嘗到夜的氣息。我上了樓梯,朝鋼琴走去,手指按下琴鍵,撫摸著,我努力使自己成為像畫眉那樣的鳥,唱出我的感受,使我的感受發出顫音,可是我最終不過奏出一大堆分散的和音、幾首支離破碎的感傷流行歌曲、民歌以及風流騎士和《特里斯坦》中的曲子,亂七八糟,簡直成了大雜燴,後來街上終於有人喊叫:「天哪,首先要學習彈得準確!」 我中斷彈奏,輕步走到窗口。有個黑影在昏暗中消失,他已經離得很遠,沒法辯白兩句了,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那個人說得有道理。我彈得不準確,鋼琴彈得不對,人生這架鋼琴也沒彈好,我從來沒學會,我總是操之過急,總是太沒耐性,其間總要發生點事情,總要半途而廢——可是誰能彈得對頭!即使他能這麼做,這對他又有什麼用?難道一團漆黑會因此變得不那麼黑嗎?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會因此變得不那麼無望嗎?由於永遠得不到答案而產生的絕望會因此變得不那麼令人痛苦嗎?人生在任何時候可以因此而得到解釋、掌握,像一匹被馴服的馬任人駕馭嗎?或者它會像一艘風暴中的巨大帆船,載著我們,而當我們想抓牢它,它就把我們拋下水嗎?有時我面前出現一個洞,它似乎通到地球的中心。什麼東西能把它填滿?是渴望嗎?是絕望嗎?是幸福嗎?是哪一樣?疲乏?悲觀?死亡?我為什麼活著?是的,我為什麼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