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童話集 · 鳥兒
鳥兒從前住在周一村地區。它的色彩既不斑斕,鳴唱也不婉轉,身形也不可觀。確實,曾經見過的人說它個子很小,只有一丁點兒大。它也談不上漂亮,倒是有些奇形怪狀。它就是有不屬於任何種類的動物和生靈身上的那種奇特和偉大。它非鷹非雞,也不是山雀、啄木鳥或燕雀。它是周一村鳥,沒有同類,天下僅此一隻,大家早就知道它,從人類記事起就知道。雖然只有周一村地區的居民真正了解它,但是周圍地區的人也聽說過它,而且周一村人就像每個有點特別之處的人一樣,時常被人嘲笑。「周一村人,」別人這麼說,「腦子裡就是有隻怪鳥。」
從卡雷諾到莫比歐,再到更遠的地方,人人都知道鳥兒,都會講鳥兒的故事。但是就像常見的一樣:直到最近,其實是直到它不見了以後,大家才開始收集關於它的確鑿信息,很多外地人打聽它的情況,有些周一村民喝過了外地人請的酒,聽取了他們提出的問題,最後才承認自己從沒見過鳥兒。不過,雖然不是人人都見過,但是至少人人都認識某個見過它一次或多次、談起過它的人。現在一切都被詳細詢問並記錄下來,奇怪的是,無論是鳥兒的長相、聲音、飛行姿態、生活習性、與人類相處的方式,各種說法和描述都大相徑庭。
據說大家從前常常見到鳥兒,遇到鳥兒的人總是很開心。每回相逢都是一次經歷、一件喜事、一回奇遇,就如同熱愛大自然的人偶爾遇上一頭狐狸或者一隻布穀鳥,有機會觀察它們,這就算一次奇遇、一件幸事,就仿佛有片刻工夫,動物暫時失去了對嗜血人類的恐懼,或是人類自身又融入了天真無害的史前生活中。有些人不大關注鳥兒,就像有些人首次發現一株龍膽草或遇到一條聰明的老蛇而沒什麼感覺一樣,而有些人熱愛鳥兒,反正每個遇到鳥兒的人都將此視為可喜的獎賞。偶爾,不過次數極少,也會聽人說鳥兒是禍水或討厭鬼,因為見過它的人會興奮一段時間,夜裡不安多夢,感覺不適或思鄉情切。其他人則否認這一點,聲稱再沒有比見過鳥兒後留下的感覺更愉快更高貴的了,就像是參加聖禮後或是聽了一首優美歌曲後的感覺,腦海中充滿美好高尚的思想,暗下決心要做一個更好的人。
有個姓沙拉斯特的男人,是長年擔任周一村村長的塞胡斯特的表弟,一輩子特別關注鳥兒。他說自己每年見到鳥兒一兩次甚至更多,每回見到後就數日情緒古怪,算不上開心,但是感覺奇異,充滿期待或預感,在這些日子裡心跳得與往日不同,幾乎有點隱痛,至少是能感覺到心跳,而平日裡你幾乎想不起來自己還長著一顆心。總之,沙拉斯特談到這個話題時偶爾會說,本地區擁有這隻鳥兒不是一件小事,值得為鳥兒感到驕傲,它是個稀罕物兒,可以說,這隻神秘鳥兒若在某人面前頻繁亮相,那此人必有奇異過人之處。
(關於沙拉斯特,高級知識分子讀者請注意:此人是那套現已被遺忘的鳥兒現象來世論的證人和被大量引用的主要來源,而且,沙拉斯特在鳥兒失蹤後成了那一小幫堅信鳥兒仍然在世、將再次露面的周一村民的發言人。)
「第一次見到它時,」沙拉斯特說,「我還小,還沒上學。我們家後面的水果園裡剛割了草,我站在一棵櫻桃樹旁邊,有根樹枝垂到我眼前,我看著硬硬的綠色櫻桃果。這時鳥兒從樹上飛下來,我馬上發現它同我見過的鳥都不一樣。它停在草地上蹦來跳去,我好奇又欣賞地跟著它跑遍了整個花園。它常用亮閃閃的眼睛看看我,然後繼續蹦跳,就像一個人獨自載歌載舞一樣。我強烈地感覺到它是想吸引我,逗我開心。它脖子上有些白毛。它在草地上舞蹈,直到栽著蕁麻的後籬笆,它翩然飛起,停在一根籬笆樁上,嘰喳幾聲,再次友好地看看我,然後突然一下子就不見了,嚇了我一大跳。此後我也多次注意到,沒有一隻別的動物能像鳥兒一樣在人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倏忽來去。我跑進去找到媽媽,告訴她我的經歷。她馬上說那就是無名鳥,我見到它是好事,會走運。」
按照沙拉斯特的說法(這點和其他人的說法有出入),鳥兒個頭很小,比一隻鷦鷯大不了多少,最小的是頭,長一顆小巧、聰明、靈活的小頭。它的長相雖不起眼,但是人們可以從它的金灰色羽冠和它看人的樣子(別的鳥從不看人)認出它來。它的羽冠和松鴉的類似,雖然它的個頭比松鴉小得多。它愛搖頭晃腦,整體行動都很靈活,無論飛翔還是行走,動作都靈巧生動。它總是像用目視、點頭、搖冠、步行或飛翔來通知點什麼,來提醒人一點事情,它似乎總是帶著任務,像個信使,儘管常常露面,可是總得讓人想一陣子,思考思考它的目的和意圖。它不喜歡被人偵察窺探,沒人知道它來自何處。它總是突然現身,坐在你身旁,就仿佛它一直是坐在那兒的,然後就友好地看你。人人都知道鳥類的眼神通常是僵硬、膽怯而呆滯的,而且通常不直視人,而鳥兒的眼神卻是開朗而善意的。
一直以來就有很多關於鳥兒的謠言和傳說。現在聽到的議論少了。人變了,日子難過了,年輕人基本上都進城打工去了,家裡人不再坐在門前台階上共度夏夜,圍坐在爐火旁過冬夜。沒人有時間,如今的年輕人幾乎叫不出幾朵森林野花或蝴蝶的名字。不過至今還偶爾能聽到老頭老太給孩子們講鳥兒的故事。
有個可能是最老的故事是這樣說的:周一村鳥的年紀同世界一樣大,在亞伯被哥哥該隱打死時就有了。它喝了一滴亞伯的血,然後帶著亞伯的死訊飛走了,直到今天還在向世人傳訊,好讓世人不忘此事,記住人命關天,大家要和睦相處。亞伯的這個傳說舊日也有記載,有寫它的歌(1),但是學者們說,亞伯鳥的傳說雖然歷史悠久,在眾多國家以多種語言傳講,但是周一村鳥與此說扯上關係卻是誤傳。學者提醒大家考慮,若是四千歲的亞伯鳥後來定居這一地區,再不在別處露面,那就太荒謬了。
雖然我們可以辯解,傳說無需像學院研究那樣嚴謹,而且可以提出,會不會正是因為這些學者,在鳥兒的問題上才會產生這麼多不確定因素和矛盾,因為就我們所知,以前關於鳥兒及其傳說從未有過爭執,若是有人對鳥兒的說法和鄰居不同,大家就平靜地接受,關於鳥兒的想法和說法如此迥異,對它來說甚至是光榮的。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對學者提出批評,他們不僅要對鳥兒的消失負責,而且他們還試圖通過調查把對鳥兒的記憶和關於它的傳說化解為零。總的來說,將事物化為烏有似乎是學者的業務之一。不過我們當中誰有此等哀兵之勇,敢於如此粗暴攻擊對整個科研事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學者呢?
算了,我們還是掉頭回去談談從前關於鳥兒的種種傳說,至今部分傳說還能在鄉下聽到。多數傳說聲稱它是中了魔咒變成鳥的,原先是霍亨施陶芬家族的一員,就是統治西西里亞、懂得阿拉伯智慧之秘密的最後一位明君和術士。這個傳說可能是受了東方遊歷者的影響,在他們的足跡中,從周一村到莫比歐這片地區有一定的重要性,那兒到處都能發現他們的蹤跡。常聽到的傳說版本是:鳥兒從前是個王子,或者像塞胡斯特等人聽說的,是個術士。住在蛇山腳下的一幢紅樓里,在當地威望很高,後來該地區開始適用弗拉克森芬根州法律,害得有些人食不果腹,因為施法、吟詩、變化等行當遭禁,被視為下流勾當。當時那位術士在紅樓四周種了黑莓和金合歡,紅樓不久後就消失在刺中,術士離開故土,帶著一隊蛇消失在森林裡。他時不時地變成鳥回來看看,為了迷住人心、再練練魔法。當然他對很多人奇特的影響力也是魔法。至於他從事的是好的白魔法還是壞的黑魔法,說書人沒下定論。
還有一點無疑也是受了東方遊歷者的影響:那些奇特的、暗示母系文化的傳說斷篇,其中有個角色叫「外國女人」,也稱「尼儂」。根據有些傳說,這個女人抓住了鳥兒,扣留了它好幾年,後來因村里人發怒,放了鳥兒。也有謠言說,外國女人尼儂早在鳥兒變成鳥形前很久就認識他,當時他還是術士,他們倆一起住在紅樓里,長時間飼養黑蛇和長藍色孔雀頭的綠壁虎。直至今日周一村旁的黑莓山還爬滿了蛇,大家還能清楚地看到,每條蛇和壁虎經過原先是巫術作坊門檻的地方,都會停一停,昂昂頭,然後鞠個躬。據說這是村里一個過世已久的老嫗尼娜說的,她還發誓說,自己在那座刺山上采草藥時,曾經多次看到毒蛇在原先巫術作坊門的那個地方鞠躬,如今那兒還有一個四百歲的玫瑰樹墩。而其他人則認為尼儂和術士毫無干係,她是很久以後才跟著東方遊歷者來到本地的,這時鳥兒變鳥已經很長時間了。
自從鳥兒上回露面,還沒過去一代人的歲月。可是老一代走得那麼突然。「男爵」也死了,快樂的馬里奧走起路來也早就不像以前我們知道的那樣腰杆筆挺了,總有一天,經歷過鳥兒時代的人會一個不剩,因此我們要把鳥兒的來龍去脈和結局記錄下來,雖然整個故事看起來有點亂。
周一村地處偏遠,該地區安靜小巧、鳶鳥主宰森林、處處聽到布穀鳥叫的森林峽谷鮮為人知。儘管如此,卻也常有外地人見到鳥兒,知曉它的傳說,據說畫家克林格梭爾(2)在當地的一座宮殿廢墟中居住多年,莫比歐的峽谷由於去東方旅行的里奧而知名。(此外,根據一個有點荒謬的傳說,尼儂就是從里奧那兒得到主教麵包(3)的配方的,她用主教麵包餵養並馴服鳥兒。)總之,我們這個數百年默默無聞的正派地區被世人議論,在遠離我們的大城市和高校里,有人在寫關於里奧到達莫比歐之路的論文,並高度關注周一村鳥的各種故事。各種操之過急的結論被說出、寫下,嚴肅的傳說研究又努力將其剔除。其中不止一次地出現那種荒謬的說法:鳥兒就是那隻和畫家克靈格梭爾有關、能變形、掌握許多秘密知識的名鳥「皮克托鳥」,但是那隻因皮克托而聞名的「紅紅綠綠、美麗勇敢」的鳥在原著中描述得非常具體,幾乎無法理解二者怎會混淆。
最後,學界對我們周一村民和村鳥的關注達到了頂峰,由此鳥兒的故事也達到了下述高潮。一天,上文提到的、時任我村村長的塞胡斯特收到上級部門的一封公函,內容是:奉博學的樞密顧問呂茨肯施泰特之命,東哥特帝國公使先生通知本地村長辦公室下述事宜,並強烈建議在本村公布:某無名鳥,本地方言稱為「周一村鳥」,在文教部協助下由呂茨肯施泰特樞密顧問研究並搜尋。了解該鳥、其習性、食物、與其有關的諺語和傳說等信息的人士請通過村長辦公室上報伯爾尼(4)皇家東哥特公使館。另:生擒該鳥並通過村長辦公室完好獻與公使館者得賞金一千杜卡特金幣(5);獻屍或完好皮毛者得賞金一百杜卡特。
村長研究了這封公函很久,覺得各級部門忙著辦這種事情真是荒謬可笑。若是他本人,塞胡斯特,從那個博學的哥特人或者從東哥特公使館那裡聽到這一無理要求,他會把信直接銷毀,或者他會暗示那些先生,塞胡斯特村長沒興致玩這種遊戲,沒空理他們。但這個要求是他的上級部門提出的,這是一道命令,命令他就得遵從。村裡的老文書巴爾梅利伸長胳膊、用老花眼讀了公函後,也壓下了他覺得此事應得的譏笑,正色說:「我們必須服從,塞胡斯特先生,沒辦法。我這就起草布告文稿。」
幾天後,通過村政府白板上的布告,全村人都獲悉了此事:鳥兒失去了法律保護,外國要它,懸賞買它的頭,聯邦和本州都不再保護這隻奇鳥,他們一如既往地完全不關心這個小傢伙的死活和喜好,至少巴爾梅利和許多人是這樣認為的。活捉或射死這隻倒霉鳥的人能得到豐厚的賞金,發財致富。大家都在談論此事,都站在村政府前面、擠在布告欄前熱烈發言。年輕人樂壞了,他們馬上決定挖陷阱、鋪樹枝。老尼娜搖著白髮蒼蒼的雀鷹般的頭說:「造孽啊!聯邦委員會應該覺得羞愧。他們會親手把耶穌交出去的。這批人只要有錢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但是他們別想抓住它。老天保佑,他們抓不住它!」
村長的表弟沙拉斯特也讀了布告。他特別安靜,一言不發,讀完一遍,又仔細再讀了一遍,沒去平時周日上午必去的教堂。他慢吞吞地向村長的房子走去,走進花園,突然想起一件別的事來,轉身回家了。
沙拉斯特一直和鳥兒關係特殊,比旁人見它的次數多,觀察得更細。可以這麼說,他屬於信鳥派,認真對待它、認為它很重要,所以這張布告對他的影響很大,而且讓他感到很矛盾。當然起先他和老尼娜還有多數年高守舊的村民的感覺並無二致:他既震驚又憤怒,為了滿足外國的要求,竟要上交、活捉或殺死他的鳥兒,本村和本地區的寶貝和標誌!這位罕見而神秘的森林來客,這隻富有童話色彩、享譽已久,為周一村帶來令譽也帶來譏嘲的動物、眾多故事和傳說的來源,這樣一隻鳥兒居然要為了金錢和科研、為了一名學者嗜血的好奇心而犧牲?此事不但令人憤慨,而且難以置信。大家被要求做的事是瀆聖。不過,另一方面,若是權衡一切,把這個那個條件在這架那架天平上稱一稱的話,這次瀆聖行為的踐行者豈非前途光明嗎?而要捕獲這隻名鳥,不是需要一個特別的、精選的、命定的人,一個從小就和鳥兒有秘密而親近的交往、和鳥兒命運相通的人嗎?誰還能是這個被命運選中的偉人呢,除了他,沙拉斯特?而且,如果加害鳥兒是瀆聖,是罪惡,一項類似於加略人猶大出賣耶穌的瀆聖行為,這次出賣、耶穌之死和犧牲不正是必要而神聖、早已命定並被預言了嗎?沙拉斯特問自己和蒼天,若是那個加略人出於道德和理智的原因拒絕他的角色,拒絕出賣耶穌,難道這對上帝的決定和救世有一丁點兒好處嗎?
沙拉斯特的思路大致就是如此,他翻來覆去地想。就在那個家鄉的水果園中,在他小時候第一次看見鳥兒、體會到那種奇異的歷險幸福的地方,這會兒他在宅子後面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經過羊圈、廚房窗戶和兔籠,身上的周日禮服掠過糧倉後牆、牆上掛的草耙、叉子和鐮刀,被滿腦子的思緒、願望和決心攪得興奮不已,似有醉意。他心情沉重地想著猶大,想著錢袋裡沉重的上千枚夢幻杜卡特。
村裡的激動情緒繼續發酵著。自從消息公布後,幾乎全村人都圍攏在村政府前面。時不時地有人走到布告欄前,再盯著讀一遍。人人都用經驗、機智和聖書中精選的證據,有力地說出自己的意見和打算,只有少數人沒有一開始就對布告表達出把全村分成兩大陣營的非正即反的態度。估計有很多人像沙拉斯特他們一樣,覺得獵捕鳥兒很糟糕,但是又想拿到賞金,只不過並非每個人都把這個矛盾在心裡調停得如此認真又複雜而已。毛頭小伙最不當真。無論是道德顧慮還是家鄉至上的觀念都無法遏制他們的行動欲。他們認為,得試試陷阱,說不定走大運、抓到鳥兒,雖說希望不大,主要是不清楚該用什麼餌來誘捕。不過若是哪個看到鳥兒,最好是馬上開槍,畢竟錢包里的一百杜卡特比腦子裡的一千強多了。大家對他們的觀點大聲贊同,他們預先享受起了自己的行動,已經在爭論獵捕的細節了。要一支好槍,有個人喊道,只要預支半個杜卡特給他,他就甘願馬上出發,犧牲整個周日。而幾乎包括所有老年人的反對者則覺得這一切都糟糕透頂,叫喊或喃喃自語著智慧箴言,咒罵今人不再尊崇任何事物,徹底失去了忠誠和信仰。年輕人大笑著回答,現在要緊的不是忠誠和信仰,而是好槍法,眼睛瞎得瞄不准鳥類、手指患痛風端不動獵槍的人身上總是能找到美德和智慧。
人們就這樣熱鬧地你來我往,利用這個新問題練嘴皮子,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不管和鳥兒的關係是否親近,他們激情四射、滔滔不絕地談論家族興衰,懇切地提醒每個人想到幸福的祖父拿坦業、年老的塞胡斯特、東方遊歷者的傳奇遠遊,引用歌本中的詞句和歌劇里的妙語,覺得對方討厭但又彼此分不開,提到祖先的老話和經驗之談,自顧自地談論從前、故世的主教和患過的疾病。比如一個老農自稱曾在患重病臥床期間見到窗外的鳥兒,只是一剎那,但從那一刻起他就好起來了。他們說啊說啊,既是出於內心需求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同村人聽的,或標榜或控訴,或贊同或譏諷。不管是吵是和,都快樂地體會到自己的強大、閱歷、永恆的團結,或者覺得自己年高睿智,或者覺得自己年輕聰明,互相嘲笑,帶著溫情和滿滿的道理捍衛父輩的優良作風,帶著溫情和滿滿的道理質疑父輩的優良作風,援引祖先,嘲諷祖先,自誇年高有經驗,自誇年輕有信心,都快打起來了,大吼,大笑,體驗集體和摩擦,全心認定自己有理、有力地教誨了他人。
在這些演講訓練和幫派形成的過程中,九旬老嫗尼娜正在懇求自己的金髮孫子顧念祖宗顏面,不要加入這場逆天、殘忍又危險的獵捕,而年輕人無法無天地當著她的面作勢打獵,用虛擬的獵槍貼住面頰,眯眼瞄準,然後高喊「砰砰!」。正當此時,意外發生了,老少爺們迅速閉嘴,宛若石化。
隨著巴爾梅利老爺子一聲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伸長的手臂和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們在突然而至的鴉雀無聲中看到,鳥兒,那隻被熱議的鳥,從村政府的房頂翩然而下,落在布告欄邊上,在翅膀上蹭蹭圓圓的小頭,磨磨鳥喙,啁啾小曲一首,它上下擺動靈活的尾巴吟唱,羽冠上豎,像部分村民只是聽說過的那樣,在眾目睽睽下給自己梳洗,展示自己,好奇地垂下頭,好似它也想讀政府的布告,看看它的賞格有多高。它停留的時間或許只有片刻,但是所有人都感到這是一次隆重的拜訪,一次挑戰,但是並沒有人馬上動手「砰砰!」,相反,他們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動,盯住這位勇敢的來客。它顯然是專門挑在此時此刻飛來嘲弄他們的。
他們訝異又窘迫地瞪著讓他們大吃一驚的鳥兒,高興而和善地盯著這個秀氣的小傢伙。剛才還議論了它這麼久呢,本地區就是靠它出名的,它曾是亞伯之死的見證者,或是霍亨施陶芬家族的一員,或是王子,或是術士,住在蛇山腳下的紅樓里,如今那兒還有大批毒蛇,是它引起了外國學者和大國的好奇心和貪慾,活捉它的人可以得到一千金幣賞錢。他們全都欽佩熱愛它,包括那些一秒鐘後就氣得跺腳罵人、抱怨沒帶獵槍的,他們也愛它,為它而驕傲,它是他們的一員,它是他們的名譽、他們的光榮。它坐在那裡,尾巴搖動,羽冠豎起,坐在布告欄框上,離他們的頭頂很近,就像他們的王侯或是徽章。直到它突然消失,眾人盯著的地方突然空了,他們才漸漸回過神來,相視大笑,高聲喝彩,對鳥兒熱情讚揚,喊叫著拿獵槍來,打聽它朝哪個方向飛走了,想起就是這隻鳥讓老農病癒,九旬老嫗尼娜的爺爺還見過它,他們有種異樣的感覺,又像快樂和笑意,又像秘密、巫術和恐懼。突然大家都跑開了,要回家去喝湯,結束這場讓全村老少沸騰、鳥兒顯然被公認為村中之王的精彩集會。村政府前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正午鐘聲響起,這時廣場上已是一片空寂死靜,被陽光照亮的布告白紙上慢慢投上了鳥兒剛剛停過的欄框的陰影。
其間,沙拉斯特心事重重地在屋後走來走去,走過草耙、鐮刀、兔籠和羊圈。他的步子漸趨穩定平緩,神學和道德考慮漸趨平衡靜止。正午鐘聲驚醒了他,他有點吃驚,頭腦冷靜下來,回到眼前,辨出了鐘聲,知道妻子這就要喚他用餐,有點慚愧自己的胡思亂想,踏著皮靴的步子重了些。就在此刻,妻子的聲音響起,印證了村裡的鐘聲,他突然覺得眼前一花。耳畔飄過輕輕的聲音,宛若一點風聲,鳥兒輕盈地坐在櫻桃樹上,宛若樹枝上的一朵鮮花,調皮地晃動羽冠,轉轉小頭,輕聲啁啾,看看沙拉斯特的眼睛,眼神就像他童年時見到的一樣,看呆了的沙拉斯特還沒來得及感到心跳加速,鳥兒就突然躍起,掠過樹枝,消失在空中。
從鳥兒落在沙拉斯特家櫻桃樹上的周日午間起,只有一個人再見過它一面,而此人還是村長的表弟沙拉斯特。他下定決心要把鳥兒弄到手、領到賞。因為這位鳥兒的老友很清楚無法活捉它,所以他整好了一把舊獵槍,搞到一批俗稱「鳥彈」的極細霰彈。他盤算著,用這種霰彈射鳥兒,或許它不會被碎屍落地,而是被一粒霰彈輕傷擊昏,這樣就有希望生擒它了。考慮周到的沙拉斯特一切準備就緒,還預備了一個關押鳥兒的小籠,從這一刻起,他上好了子彈,只要能帶槍,永遠槍不離身,實在不能帶,比如去教堂時,他就覺得是白跑了一趟。
儘管如此,在與鳥兒重逢的那一刻——那是同年秋天——他的獵槍卻恰好不在手頭。就在他家近旁,鳥兒像往常一樣悄然現身,坐好,用熟悉的啁啾聲向他問好。它開心地坐在一棵老柳樹粗糙的殘枝上,沙拉斯特總是砍了柳枝去捆葡萄藤。它就坐在那兒,十步不到的地方,嘰嘰喳喳地閒聊。而它的敵人心中再次體會到那種神奇的快樂(幸福和痛苦並存,仿佛某人得到警示,自己無力過上某種生活),同時由於害怕和擔心來不及去取獵槍,後頸流下汗水。他知道鳥兒從不久留。他衝進屋裡拿槍,等他回來時,見鳥兒還坐在柳樹上,他躡手躡腳地慢慢挨近。鳥兒毫不設防,對獵槍和此人的異動全無戒心。激動的男人瞪大雙眼,彎腰弓背,心存愧疚,顯然費了很大力氣才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鳥兒任憑他欺身近前,親切地看著他,用戲謔的眼神鼓勵他,這時那農人端起槍來,眯眼瞄準良久。終於,一聲槍響,沒等煙霧散盡,沙拉斯特已在柳樹下跪地尋找,從柳樹到花園籬笆,再回來,到蜂房,再回來,到豆圃,再回來,他一點一點地在草地上尋找,兩遍,三遍,一個鐘頭,兩個鐘頭,次日早晨接著找。他找不到鳥兒,連一根羽毛都找不到。它離開了,此地太粗俗,響聲太大,鳥兒愛自由,愛森林和寧靜,這兒它不喜歡了。它走了,這回沙拉斯特又沒看清它朝哪個方向飛走了。或許它回蛇山腳下的紅樓去了,藍綠色壁虎在門口鞠躬。或許它回到更深的樹林和更老的時代去了,回到霍亨施陶芬,回到該隱和亞伯那裡,回到天堂。
自那日起鳥兒再未露面,關於它的議論還是很多,儘管事隔多年,卻至今未曾湮沒。東哥特國的一座大學城還出了一本寫鳥兒的書。
古時有很多關於鳥兒的傳說,自從它消失不見,它自己也成了一個傳說。不久後就不會有人能夠發誓鳥兒確實存在過、曾是一地的善靈,曾有人懸賞捉它、有人開槍射它。一切都將成為往事,若是後世又有學者研究此說,或許作為民間想像的證據,按神話演變的規律一步一步地推演。因為當然有一點無法否認:無論何時何地,總有些被贊為出眾、美麗而優雅的生靈,有人尊其為善靈,因為它們預示了一種比我們現在過的日子更加美好、自由、愉快的生活。而各處的情況都是類似的:孫輩嘲笑祖輩推崇的善靈。美麗優雅的生靈總有一天會被獵殺,會有人懸賞它們的頭顱或毛皮,不久後它們的存在會成為傳說,振翅飛走。
沒人能預見鳥兒學說還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據說前不久沙拉斯特慘死了,很有可能是自殺,此事已按規定上報,我們對此不予置評。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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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黑塞的詩《亞伯死亡之歌》。——編者注
(2) 特里斯坦·克林格梭爾(1874—1966),法國詩人、音樂家、畫家。
(3) 一種水果蛋糕。
(4) 瑞士首都。
(5) 十四到十九世紀歐洲通用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