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咖啡 · 第十八章
芭芭拉出現在落地窗前,回應波洛的喊聲。「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波洛給了她一個勝利的微笑。「啊,小姐。」他說,「我想知道您大概不介意我占用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一兩分鐘的時間吧?」
芭芭拉回以輕佻的一瞥:「所以!你是想奪走我的小寶貝了,是嗎?」
「就一會兒,小姐,我向你保證!」
「那說定了,波洛先生。」芭芭拉轉身回到花園,喊道,「小寶貝,有人需要你。」
「謝謝您!」波洛微笑著禮貌地鞠了一躬。芭芭拉走回了花園裡。過了一會兒,黑斯廷斯便穿過落地窗來到了閱覽室,看起來有些羞愧。
「你有什麼好說的?」波洛裝作惱怒的樣子。
黑斯廷斯歉然地微笑著。「瞧你還真笑得像綿羊一樣!」波洛責備地說,「我把你留在這兒,原指望你能守在這兒,可你竟和那迷人的小姐到花園裡悠閒地散步去了。你本是個多麼可靠的人哪,親愛的,可是當那個可愛的小姑娘一出現,你的判斷力都飛到窗外去了!真該死!」
黑斯廷斯臉上綿羊般的微笑退去,被窘迫的紅臉取代了。「我得說,我真的非常抱歉,波洛。」他大聲說,「我只是出去了一會兒,然後就透過窗戶看見你走進了房間,我以為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你的意思是你最好能不回來面對我吧?」波洛大喇喇地說,「好了,我親愛的黑斯廷斯,你的行為也許已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我在這兒看見了卡雷利,現在只有天曉得他都在房間裡幹了些什麼,或是破壞了什麼證據!」
「我說了,波洛,我真抱歉。」黑斯廷斯再次道歉,「真是對不起!」
「如果你沒有導致什麼不可挽回的損失,那還真是幸運。可是現在,我的朋友,是時候使用我們小小的灰色腦細胞了。」波洛作勢把手揮向黑斯廷斯,卻只是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臉頰。
「好啊!那我們就開始工作吧!」黑斯廷斯喊道。
「不,情況可不太好,我的朋友。」波洛告訴他,「情況很糟。一切都模糊得很。」他流露出煩悶的神情,繼續說:「我們的眼前依舊一片黑暗,正如昨晚一樣。」他思考了片刻,又補充道:「我現在有一個想法。一個小小的念頭,我們就此著手吧!」
黑斯廷斯完全糊塗了,他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波洛說話的語氣變了,變得嚴肅且若有所思:「為什麼克勞德爵士死了,黑斯廷斯?告訴我,為什麼克勞德爵士死了?」
黑斯廷斯凝視著波洛。「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他的死亡原因了嗎?」他喊道。
「我們真的知道了嗎?」波洛問,「你就那麼肯定?」
「呃,是啊。」黑斯廷斯回答道,但不那麼確定了,「他死了,因為他被下了毒。」
波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是的,但他為什麼會被下毒呢?」
黑斯廷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答道:「當然是因為那小偷懷疑……」
波洛緩緩地搖頭,黑斯廷斯又繼續說道:「因為那小偷懷疑自己已經被發現。」看到波洛還在搖頭,他又一次停了下來。
「假設一下,黑斯廷斯……」波洛低聲說,「就假設一下那小偷並沒有『懷疑』什麼。」
「我不太明白。」黑斯廷斯承認道。
波洛走開幾步,回過身來做了個手勢,看起來像是要吸引他朋友的注意力。他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讓我來為你詳細描述一下吧,黑斯廷斯。」他宣布道,「讓我描述一下事情的順序,更準確地說,我認為他們會這樣做。」
黑斯廷斯在桌旁找了把扶手椅坐下,聽波洛繼續說道。
「某天晚上克勞德爵士死在了他的扶手椅上。」波洛移到扶手椅旁,坐了下來,停頓片刻,又沉思著重複講道:「是的,克勞德爵士死在了他的扶手椅上。他的死亡沒有什麼疑點,最大的可能性是心臟衰竭。人們過一陣子才會去檢查他的私人文件。大家只會找他的遺囑。葬禮過後,人們才會發現他關於那種新式炸彈的筆記並不完整。也許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方程式的存在。想一想吧,這會給我們的小偷帶來什麼呢,黑斯廷斯?」
「是啊。」
「是什麼?」波洛問。
黑斯廷斯顯得困惑不已。「是什麼呢?」他重複道。
「是安全。給小偷帶來的是安全。他可以安全任意地處置他的戰利品了。他不會有任何壓力。即使人們知道這方程式是存在的,他也會有足夠的時間掩蓋他的蹤跡。」
「好吧,我想這是個好主意。是啊,我想是的。」黑斯廷斯半信半疑地評論道。
「這當然是個好主意!」波洛喊道,「我是赫爾克里·波洛,不是嗎?但是我們還得看看這個念頭能把我們引向何方。它告訴我們,殺害克勞德爵士的兇手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你看,我們現在到哪兒了?」
「不知道。」黑斯廷斯坦率地承認,「你很清楚我對這種事情從來都是視而不見的。要我說,我們現在就在克勞德爵士房子的閱覽室里,僅此而已。」
「沒錯,我的朋友,你說得很對!」波洛告訴他,「我們就是在克勞德爵士宅邸的閱覽室。假設現在是晚上而不是早晨,燈光剛剛被熄。那小偷的計劃出錯了。」
波洛坐得很直,不斷地晃著他的食指來強調重點。「按照平時的習慣,克勞德爵士是不會去動那保險柜的。直到有一天,他純屬偶然地發現了失竊的事實。於是,就像這位老紳士自己所說,那個小偷會像抓陷阱里的老鼠一樣被抓住。但是,那個小偷,也就是那個兇手,他知道一些克勞德爵士所不知道的事實。他知道,要不了幾分鐘,克勞德爵士就會永遠地沉默。他,或者她,此時有且僅有一個問題要解決,就是要在短暫的黑暗中把那張紙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閉上你的眼睛,黑斯廷斯,就像我閉上眼睛一樣。想像一下,燈滅了,我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們還能聽。黑斯廷斯,請你儘可能準確地重複一下剛才艾默里小姐為我們描述的那個場景。」
黑斯廷斯閉上了雙眼,然後開始斷斷續續地努力搜索起他的記憶,緩慢地說道:「喘息聲。」
波洛點了點頭。「很多細微的喘氣聲。」黑斯廷斯繼續道,波洛又點了點頭。
黑斯廷斯集中精神想了一會兒,又繼續說:「椅子跌倒的聲音和金屬的叮噹聲,那一定是鑰匙的聲音,我想。」
「太對了。」波洛說,「就是鑰匙。繼續吧。」
「尖叫,是露西婭的尖叫聲。她呼喊著克勞德爵士,然後就是敲門聲。噢!等一下,在剛開始的時候有一種很古怪的聲音,像是在撕扯絲綢。」黑斯廷斯睜開了眼睛。
「對了,撕扯絲綢。」波洛驚呼道。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又從這裡穿行至壁爐架前。「一切都很清楚了,黑斯廷斯,就是在那短暫的黑暗中,一切都清清楚楚。可是我們的耳朵,什麼也沒告訴我們。」他把手伸向壁爐架頂,機械地理直花瓶里的紙捻子。」
「哦,別再擺弄那該死的玩意兒了,波洛!」黑斯廷斯抱怨道,「你老是弄個不停!」
他的話引起了波洛的注意,於是波洛把手從花瓶移開了。「你說什麼?」他問道,「啊,對,你說得沒錯。」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花瓶里的紙捻子。「我確實記得自己不久前也理順過它們。可是現在,我非常有必要再把它們弄直一次!」他興奮地說著,「為什麼呢,黑斯廷斯?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它們又彎了唄,我猜。」黑斯廷斯感到無趣,「這又是你對整潔的小癖好罷了。」
「撕扯絲綢!」波洛喊道,「你錯了,黑斯廷斯!撕扯絲綢的聲音和這是一樣的。」他看著那些紙捻子,拿起花瓶把它們全都歸到了一起。「正如同撕紙!」他說著便從壁爐架邊走開了。
波洛的激動情緒感染了他的朋友。「那是什麼?」黑斯廷斯跳起來走到他身邊問道。
波洛站著,把紙捻子全都倒在長靠椅上,開始檢查。他時不時遞給黑斯廷斯一張,嘴裡嘀咕道:「這有一張。啊,另一張,又是一張!」
黑斯廷斯展開這些紙捻子仔細地看了看。「C19 N23……」他開口讀出了其中的一張。
「對了,對了!」波洛驚呼,「這就是方程式!」
「我說,這真是太棒了!」
「快!快把它們都原樣折起來!」波洛命令道。黑斯廷斯趕忙照辦。「哦,你太慢了!」波洛責備他說,「快!快!」他一把抓起黑斯廷斯面前的紙捻子,把它們全都放回了花瓶,又將花瓶趕忙放在了壁爐架上。
黑斯廷斯目瞪口呆地來到波洛身邊。
波洛微笑道:「我做的這些一定激發了你的好奇心吧,告訴我,黑斯廷斯?現在我們在這花瓶里放的是什麼呢?」
「怎麼了,當然是紙捻子啊。」黑斯廷斯以嘲諷的語氣答道。
「不,我的朋友,這是奶酪。」
「奶酪?」
「的確如此,我的朋友,奶酪。」
「我說,波洛。」黑斯廷斯諷刺地問道,「你還好吧?我是說,你是不是有點頭昏腦漲?」
波洛的回答忽視了他朋友毫無意義的問題。「我們可以拿奶酪做什麼,黑斯廷斯?告訴你,我的朋友,你可以拿它當捕鼠器上的誘餌。我們現在就只需要等待,老鼠。」
「那老鼠……」
「老鼠會來的,我的朋友。」波洛向黑斯廷斯保證道,「放心。我已經向他發出了信號,他不會不回應。」
黑斯廷斯還沒來得及對波洛隱秘的宣告有所反應,房門便打開了,愛德華·雷納走了進來。「哦,你在這兒,波洛先生。」秘書先生說道,「還有黑斯廷斯上尉也在。賈普探長想請二位到樓上談談。」